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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姬羽一时进退两难,虽然荆宝要他留下,但这种事情他怎好横插在这里。只好走远了些,出了院子等候。

只是夜晚寂静,虽然二人说话声不大,却还是清清楚楚传到了姬羽耳中。

钟离野先是讥讽道:“姑娘既是这般爱惜清誉,刚刚又为何孤身跑到前院去?自己家中也会迷路么?”

荆宝只是沉默不答。

他故作惊讶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么?还有什么想指教的,最好快些。以免和你站得久了,钟离野又会生出些非分之想!”

一向伶牙俐齿的荆宝不知何故,只是任他挖苦。

半响,钟离野忽地跺了跺脚,压低声音道:“其实……你能去见我,我心中很是欢喜。我明日就要被扫地出门,再看你一眼也好。我那样想着,你就真的走进院子里来了。荆宝,你可知道,即便你不来,我也打算偷偷来见你……”

姬羽暗自叹息,这钟离野成日嬉皮笑脸,没个正经,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荆宝倒是真心。

不知何故,钟离野突然哎呦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有什么东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即便不要,又何苦摔碎它。我拿到镇上,好歹能当出二两银子来。”钟离野声音好似中带着笑意。

即便是笑,定然是极苦涩的。

“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正脱乳牙,漏着风说出话来,十句里倒有八句听不清楚。那时你将这块玉带在脖子上,我想哄你摘下来,你无论如何都不肯,最后大哭起来。害得我被爹一顿好打。如今——你却不要啦?”

荆宝还是不言语。

钟离野又柔声道:“荆宝,你用饭时说的话不是真的吧?我追到这来,就是想问你,可愿意和我一起走?”

“你如何还不死心?”荆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今日只好把话与你挑明了。什么舍身尼庵,不能入了红尘,全是诳你的!我要父亲那样说是因为自小享惯了福,吃不得半点苦头。我家虽是败落了,但只要嫁户好人家,受了接济,难保不会时来运转。你一人流落在外,自身难保,拿什么东西来娶我?你怎地这样不自量力?我已说到这个份上,你可是明白了?”

这一番话,姬羽听后也吃了一惊。

看起来冰玉雕琢的荆宝,全身上下寻不出一点污浊之气,竟也是这样贪爱权势?可利欲熏心的人又怎会生着那样的一双眼,无畏无惧,无尘无垢。

有些破碎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便是门轴吱呀作响,门扇砰地一声闭合。

姬羽静静地等了许久,钟离野才一步步踱了出来。

他加快脚步走过姬羽面前,嘿嘿笑了几声,自嘲道:“我早知道那丫头眼高于顶,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没想到她还真做着富贵梦。好在我及早抽身,也只有傻瓜才会将心囫囵地放在她身上……”

不见姬羽做声,钟离野又道:“你别以为自己生得好些,她就会另眼相看。趁早死了心……话说回来,她又有什么好,还不是眉毛鼻子眼睛——”

在他看来,就是与人不同。

钟离野顿了一顿,重整旗鼓道:“脾气又暴躁……”

可对着别人时,却又那么爱笑。

生气时,多半是向着他,眉尖儿就那样挑起……

本想说几句狠话来挽回几分颜面,但他终于泄气,喃喃道:“真是着了魔了,到了今日——我竟也说不出她一个不好。”

钟离野回身对姬羽道:“怎地一脸怪相!你要取笑尽管取笑!”

姬羽叹道:“我哪里有那份悠闲心思。你刚刚失魂落魄,只是低着头乱走,如今快到荆家后园了,我们寻路回去是正经。”

钟离野停了脚步,面上有些尴尬:“刚刚却不叫住我。”又挺直脊梁傲然道:“还有,你说谁失魂落魄?”

荆宝靠在门扇上,听得外面脚步声渐远,这才一步步挪进房去。

日常起住的屋子北面连着一个暖阁。

她掀起竹帘,进了暖阁,在一张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们应是相信我那一番说辞了。这两人明日便会离开牛拽湫,只这一晚,千万不能出了纰漏。”荆宝面露忧色,小心劝道:“所以,不要独自出去了。”

一人轻轻咳了几声,却不言语。

荆宝站起身,拿起那一碗早已凉透的汤药,递到那人面前:“你跑得那么急,小心牵动旧日的毛病,又不知咳上几日才能好了。”

那人本是坐在床边望着怔怔望着窗外,此时回身握住了荆宝的手。

“你说……他明日可会离开?”

仰起的小巧脸孔极苍白,眉目却颇为秀丽,竟是个和荆宝年龄相仿的少女。

荆宝笑道:“姬大哥有要事在身,明天定然会离开。”

那少女道:“你明知我问的不是他。”

荆宝身体微微一震,煞有介事地道:“原来你说钟离野——你没听到晚饭时,我当着阿爹和姬大哥的面如何贬损他。若是有人那样对我说话,我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少女闻言低下头去,荆宝心中不忍,又道:“我记下了他的落脚之处。等到这场风波息,你又养好了身体,便可以偷偷去找他。你尽可以向他说明,那时……那时……”

那时却不知她自己又在哪里?

少女见她神色有异,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荆宝回过神,轻声道:“那时你们便一起走得远远的。只是阿姐不要忘了我才好。”

“我只是去看看他现今是什么样子,全没别的打算。荆宝你要信我!”少女突然难以自抑,抱住她哭道:“我也不要你代我去牛拽湫!”

荆宝轻声道:“我七岁那年家乡发水,若不是爹爹收留,我如今也不知会沦落到哪里。我好不容易寻得个机会报答荆家的养育之恩……阿姐你也不要再说什么要自去牛拽湫,惹得娘伤心,爹爹也为难……”

少女红着一双眼盯着荆宝颤声道:“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怎能眼睁睁看你代我送死?!”

“阿姐又在说傻话,你忘了我水性多好。大河深泽,激流暗涌,还不是任我来去?”荆宝笑得凄凉:“我定能逃出生天,即便被抛入牛拽湫中……”

☆、牛拽湫(五)

耳边嘈嘈杂杂,似有许多人在低语。

红莲般的焰火升腾而上。

姬羽却一动也不能动,眼见着火舌舔舐衣衫。

汗水一滴滴流了下来,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羽,阿羽——”

有人柔声呼唤。

在叫他了,须得立刻回答。不然,那人定会恼怒他拖延——

焦急中,姬羽猛地睁开了眼。

原来是个梦。

姬羽坐起身,拭了拭额头的汗水。

正准备起身喝杯水润润口唇,却瞥见窗纸上红成一片,更有许多人影跃动其上。梦中嘈杂的人声,却是真的。

他穿好衣衫推门而出,正见荆宝被许多人簇拥推搡着向外走去。

那些人手持松明,火光便映在荆宝的脸上,失了血色的一张面孔,却因此染上几分灼灼艳色。

荆宝看见他走近,微微一愣,随即向他身后看去。

姬羽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在找钟离野,便开口道:“他已收拾行装,连夜离开了。”

荆宝笑了笑,身旁的两个妇人不容她言语,架着她手臂向外拖扯。

突然有人高声喝道:“放了我家荆宝!”

却是荆雁卿推开拦阻的众人,抢身而出。

出现在荆家庭院的这几十人默然无声,一个须发皆白的褐衣老者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向前踏出一步。

“雁卿你生在这里,自然晓得这里的规矩。两年前你说自己落了难,又回到牛拽湫,也跪在祠堂里起过誓,说要与村人同进退。怎么,到了今日却食言后悔了?”老者一字一句虽然说的缓慢,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

荆雁卿道:“就是因为雁卿起过誓,这才不敢欺瞒十三公与一众乡邻。”

最早到这个山谷居住的十几户先民中,只有这十三公仍然在世。他年纪既长,声望又高,是以众人皆以他马首是瞻,牛拽湫若有难解事端,也全由他决断。今夜之事若不是干系重大,也不会劳动他前来压阵。

十三公道:“此话怎讲?”

荆雁卿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荆宝:“手臂上现出龙纹的并不是她……”

他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目光来来回回在他父女二人身上打转。

十三公咳了两声,平复呼吸后道:“那血红的印记被画在你家门上,湫神此番要见的自然是荆家的女子。更何况,荆宝的手臂,村里的老人也已检视过,怎会有错?我知你身为人父,心中难以割舍,但她命该如此,你就不要横加阻拦了。”

荆雁卿神情恍惚:“的确不是她……”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荆氏却散乱着头发斜拉里冲了出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我知你一向疼爱荆宝,不忍女儿离去,但也不能胡乱言语,耽误村里的大事。”她神色慌乱,又向众人道:“他说的不可当真,做不得数的!”

荆雁卿一把挥开妻子,“当初悔不该听你之言,答应荆宝顶替。荆宝若是死了,你我这一世又怎能心安!”

荆氏跌倒在地,眼中也滚出泪来,回身恨恨道:“她也是我一手养大!你怎知我心中不难过悔恨?你说被湫神选中的不是她,那你便亲口说出——被选中的又是哪个!”

荆雁卿惨白着脸色,颤声道:“是……是我的女儿荆真。”

荆氏刚刚只是恼恨他不明自己苦心,这才口不择言,谁料荆雁卿竟然真的说出口。她惊愕之下,眼前一阵发黑。

十三公浑浊的老眼看着他夫妻二人,嘶声道:“谁人不知,荆雁卿只一个独养女儿。怎么今夜又多出一个来?

荆雁卿道:“小女荆真自幼体弱,一直静养深宅,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荆宝倒是常常在外走动,人皆以为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其实荆宝,只不过是我十年前捡来养的乞儿罢了……那龙纹,本是生在荆真的手臂上……”

荆氏听他原原本本说来,将女儿供出,一时状若疯狂,向他爬了过来,王妈拉扯她不住,只好松了手。荆氏手握成拳,一下下打在荆雁卿身上,荆雁卿也不躲闪,任她捶打泄恨。

牛拽湫的村民看到这般情景,有忍耐不住的便高叫道:“什么荆真,怕只是你们合力编造出的!”

也有人嚷道:“既然说不是荆宝,那就该交出湫神选定的那人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如今又在哪里?”

正乱作一团,一个人突然应道:“我便是荆真。”

这声音本来微弱,但却不可思议地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见一个姑娘缓缓走了出来。

她与荆雁卿确有几分相似,面貌虽不及荆宝明艳,却很有些楚楚动人的韵致。

要知血缘之事最是奇妙,她与荆雁卿站在一处,便会让人觉得他们之间即便不是骨肉至亲,也定然存在着某种亲缘关联。

荆真见众人目光汇聚于此,便伸手撸起袖管,露出一段手臂。

脂玉般的肌肤上,盘曲蜿蜒着一道血红细痕。

姬羽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也走近了些,越过众人头肩看过去,

村人口口声声说什么“龙纹”,但龙形蛇迹哪里分得清楚,只是那缠绕纠结的纹路在跃动的火光下,如同活物,好似即刻就要钻入细腻皮肤的纹理之中。一种森冷之感,瞬时爬上了观者的脊背。

牛拽湫的村民本就畏惧此物,匆匆一瞥后,许多人竟向后退去。

荆真道:“父亲所言,句句属实。现在可否放了荆宝?”

众人闯入荆家,荆宝匆忙走出,却不忘将荆真锁在房中,又将钥匙交给了闻讯赶来的荆氏。

荆氏万万料想不到,被锁在房中的女儿竟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口承认自己身份。她多日的煎熬和苦心瞬时付诸流水,凄惶绝望之下,竟昏厥过去。王妈见状,也瘫坐地上,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叫起来。

这几十年间,每次要从湫神选中的人家带出女子来,总是要费一番周折。眼见女儿被带走,嚎啕大哭、发狠咒骂也是人之常情。

但荆家今日表现,却是出乎他的意料。十三公略一沉吟,便令人扶他上前看个清楚。正移步间,一个人突然拦在了他的身前。

荆宝走向荆真,伸出手指在她手臂上一抹,那龙纹立刻去了一角,拖曳出一线红痕。

“这只是磨细的朱砂画上的。”荆宝淡淡道。

荆真盯着自己的手臂,失声叫道:“怎会这样?它的确是生在我的手上,荆宝你也知道的……”

荆宝不再看她,却对荆雁卿道:“父亲一片苦心,荆宝怎不明了?我不知你从何处寻来的这位姑娘,但她定然也有父母生养。若是她的双亲知道她要代人赴死,”她目光投向躺在地上的荆氏,“不知会如何悲恸。”

荆宝言语暗示,荆雁卿如何不懂。

他自觉诗书满腹,又在权谋场打滚已久,今日竟陷在这两难境地,举步维艰。几番思量,他终于艰难开口:“荆宝——是爹和娘对你不起……”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荆宝唇角,她转身道:“父亲出此下策,全是为了荆宝。他只是想——保住荆宝性命。还请十三公和诸位叔伯婶娘体恤,不要计较才好。”

刚刚捉住她手臂的一个中年妇人即刻上前,掀起她袖子,细细看过后,向着十三公点了点头。

十三公这才缓缓道:“走吧——”

荆宝由两人夹持着,随着众人向门口走去。

十三公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先将荆家大门锁起,待明日酬神后再放他们出来,省得再生枝节。还有——这位公子旁观已久,也请一并到祠堂歇下吧。”

荆宝一直忍耐着不回头去看,此时一颗心却被提起,不禁停下脚步。

只听见姬羽悠闲道:“在下也正好想陪荆宝走上一遭。”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人声渐杳。

但仍有朦胧的火光透过窗纸,院子里显然留了人看守。

“我本是担心你误入牛拽湫才请你到家中来,不想却害了你了。”荆宝于幽暗中道:“你若不知牛拽湫隐秘还可平安离去,如今只怕要和我一同沉到湫水中了。”

姬羽道:“原来将我捉来是要投到那大湫中的。——这却怪不得你,我近日很是背运。即便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我。更何况,我原本就是要去那里的。”

荆宝道:“这种情形下,难为你还讲得出笑话。”

牛拽湫荆、胡两大姓的祠堂皆建在村北。

他二人被关进的这一间却是胡氏宗祠。果桌上一排排供奉的都是胡氏先人的灵位。姬羽只见荆宝小小的一团影子依偎在果桌之下,虽然看不清她表情,却掩不住的一种凄凉之意。

姬羽动了动,身上的绳索捆得很紧,竟没有一丝活动的余地。

他们被绑住了手脚,一南一北的倒在地上。

此时此刻,却是不适宜说笑。

“你手臂可是疼痛?费些力气像我这样坐起来会好些。要时时伸张手指,免得血脉不畅。”

荆宝沉默片刻,道:“姬大哥你真是古怪。我害的你如此,你若是开口骂我几句,荆宝心中还好过些。”

姬羽无声地笑了笑,想起她先前从容不迫的模样,听到十三公要将他一同带走时,身体却抖得像片秋风里的树叶了。

“村人以为我窥得了这里的隐秘,自然不会放我离去,一切与你无关。但我只是从你们言语中隐隐推知:那龙纹生在谁的身上,谁就要被当做湫神的生祭,哪里知晓什么内情?要是因此糊里糊涂送了性命,倒真是有些冤枉。”

荆宝本就歉疚,他又故意说得沉重,荆宝沉默良久,终于犹豫开口:“听爹说,十年前牛拽湫出现时,村人起先欢喜万分。且不说亲眼看到这样的神迹,就是人畜用水也方便许多。但只过了一年,湫外就现出那毒障来,渐渐地还有扩散之势,村人自然惊恐。就在那时,村中的神巫得到湫神梦示,说已经在一个女子身上做了标记,只要献出她就好……”

姬羽不禁问道:“结果怎样?”

荆宝的声音如同丝线般漂浮空气中,没有半分喜怒,幽幽荡开。

“他们便系了大石在她身上,将她推入了牛拽湫。”

☆、牛拽湫(六)

“后来,再遇此种情形,他们便会循着湫神留下的印记找出那个女子。只要舍了她,村中人畜便会安然无恙。——事情便是这样,没有什么更深的隐秘。只是这次,轮到我了而已。”

姬羽沉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隐瞒什么?荆宝,被选中的那个,并不是你罢。”

果桌旁的身影一动不动,半响,姬羽才听见她轻声道:“我的生身爹娘死于一场洪水。我随同一个本家叔叔从家乡逃了出来,一路乞讨才到了京城。叔叔嫌我累赘,又耐不住饥饿,便用我从人伢子手中换了半袋黄米。若不是人市上,父亲选了我买下,我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这十年的快活日子,这条命,全是荆家舍与我的……现在还给他们,也不委屈。”

姬羽一时心思纷乱如沸,半响才道:“要是如你所言,荆真臂上的龙纹怎会被你轻易抹去,你身上怎会也生出一条龙纹来?”

“阿姐手上的龙纹不过被我做了些手脚。这两日,我因见她神不守舍,又翻到她藏在钗匣中的一封书信,说要现身赴死。我只得到山上寻了些树漆涂在她手臂上遮住龙纹,又蘸了朱砂画上去。她喝了我端来的药茶睡得酣熟,对此一无所知。至于我手上的印记——”,荆宝淡淡道:“只是一针针刺上的而已。”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那天灯下密密挑刺的疼痛却一点点在心上再次泛起。不知何故,竟会疼得她眼眶湿热起来。

姬羽回想:“你遇到我那日,原来是在山上割树漆。”

荆宝古怪地笑了两声:“错了。那天我心中突然恐惧之极,竟想翻过山岭逃出去。慌不择路中踏入草丛,惊扰了青竹蛇,这才遇见你……姬大哥你可知道,那个知恩不报,临阵而逃的荆宝已经死在了那颗松树下。我睁开眼后便决定,再不可退缩犹豫,一定要救下阿姐。”

她声音哽咽,语调平板生硬,含混地吞下一个个苦涩的尾音。

姬羽叹息道:“荆宝,人皆乐生畏死,你不应因此责备自己。更何况你今日所为着实令人钦佩,世上却没有几人可以做到。”

荆宝的身体似在微微颤抖,却听不到她的哭声。

初夏时节,昼涨夜消,大概卯初时分,便有模糊的天光自门缝窗隙穿了进来,光束中飞转着万千微尘。荆宝扬起脸,姬羽这才看到挂在她颊边的晶莹泪水。

他心中满是怜惜,正想说几句话来宽慰,荆宝却突然开口问道:“姬大哥你可会水?”

姬羽微微一愣,老实回答:“不会。”

荆宝叹了口气道:“落入水中之时,你切莫挣扎,我尽力拖你上岸。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试一试才甘心。”

姬羽愕然:“你难道忘了,我们手脚都被绑住了?”

“我早在腰带中藏了一把折断的薄刃刀。”

姬羽只得苦笑,他终于知道为何一见她便生出一种亲近之心,甚至有些身不由己地言听计从了。

——这样倔强的性子,确有几分像他母亲封隐娘。

祠堂的门被大打开,先是两个素衣妇人走了进来。

荆宝在她们一左一右扶持下站起身,因双足麻木,起先走的踉跄,几步后就轻捷起来。跨出门槛之时,她不忘转过头看了姬羽一眼。

那样安抚的眼神如同在说,她定会救他出来。

此时此刻,你也是尊自身难保泥塑的菩萨吧。

姬羽暗笑,心中一瞬却萌生了许多暖意,她倒是反过来来安慰他了。姬羽突然有些后悔,竟没有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会竭力助她脱困。

容不得他多想,几个粗手粗脚的汉子涌了进来,将他拉扯起来,推向门外。

空气微凉,朝阳洒在身上,暖意也极有限。

渐长的草叶挂着的晨露,一点点浸透了袍角。

一条溪水从山间奔腾而下,几番曲折后注入那云雾蒸腾的牛拽湫。

几十村民静立在溪水边,而荆宝早被押上了一条乌木的小船。

姬羽被人推了一下,一脚踏上船去。

小船吱呀着剧烈晃动,姬羽忙盘膝坐下。

岸上有人叫骂道:“你推他做什么,若是船碎在这里如何是好?”

那人却不服气:“白蜡弥接的船缝,又连了几颗长钉,足够支撑到湫心!”

无需系上大石,顺着溪水进入牛拽湫,即便他们侥幸吸入毒雾而不死,也难逃沉入湫水的命运。

更有一些人候在溪水两侧和牛拽湫四围,断绝妄图逃出之人的最后一线生机。

岸上仍在横眼立目地争吵的两人,听到人群中十三公的一声低咳后,即刻住了嘴。

十三公道:“不早了……”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提了一个竹筐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劈头盖脸地倒在姬羽和荆宝的身上。

那些东西孩童拳头般大小,干硬却又满覆柔软的羽毛,竟是上百只被扭断脖子的死燕。

龙喜食燕。

要他送信的雷定郎自称寿春川龙族,他的母亲和妹妹自然也是鳞虫之长。那雷定郎温文识理,他的亲族又怎会是嗜杀之辈?

原本还以为雷家的老母弱女定与湫神生祭无关,但看村民备下的东西,却不是暗指湫神本体为龙?

姬羽看向十三公,但那一张沟壑纵横的面孔却隐去了所有的喜怒,难以窥出事情的一鳞半爪。

十三公又道:“荆宝,这里有一百单五只新死的金腰燕,你一并带去。”他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上路吧——”

缆绳被人一斧斩断,小船随着溪水缓缓驶向牛拽湫。

荆宝垂着头,捆住的一双手掩在堆积的死燕之下。

行船将至湫边毒障,她突然抽出手来,从怀中掏出两块布巾飞快地在溪水中浸了浸,一块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块水淋淋地按在姬羽惊愕的脸上。

因为心存畏惧,溪水接近牛拽湫的一段并无村人看守,荆宝此举才逃过了他们监视。

紧紧按在姬羽脸上的那块布巾残留着一些脂粉甜香,浸透了清凉溪水,闷气处反倒有些微醺的错觉。

执巾的那只手不住颤抖,手指手腕上满布多条寸长的刀伤,正汨汨沁出血来。血珠子顺着手腕倒流进袖口中,也有一些落在姬羽的襟袍之上。原来她刚刚借着死燕遮掩,奋力割断了手上的绳索。

姬羽的目光又移到荆宝脸上。

她口中逞强,到底是怕的,在即将穿过毒障的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姬羽怀中透出的些许镜光。

光照之处,雾气尽散。

姬羽在布巾后含糊道:“荆宝,荆宝——已经到了湫心了——”

唤了几声,她才睁开眼。

姬羽双手被缚,荆宝又用布巾死死堵住他的口鼻,动弹不得,呼吸不能,只得以目光示意,要她松开手。

荆宝看四周空气净明,这才放下心撤回手。

又摸出那把薄刃小刀,割断捆住姬羽双手的绳子。

姬羽大口的吸气,一边撕下一截衣袖帮荆宝包扎伤口,一边道:“你我此时虽然狼狈,但也不可辜负这一方奇景。”

刚刚脱离险境,前路尚且凶险,他竟有心思扶着船沿,悠闲四望。

荆宝不由随着他目光看去。

一湫碧水,波静如玉,间或有一两尾游鱼的背鳍划破水面拖出条条银线。

湫边浓荫匝地,垂柳枝拂绿水。木叶婆娑间,天籁缓成。

那夺人性命的毒障倒像是天然的屏障,隔绝出这块幽静之地。

荆宝回过神,焦急道:“命在旦夕,再好的景致也是虚设!你千万记得,船碎之时屏住呼吸,放松手脚,我拖你上岸。”

船底突然传来木裂之声,并有小股的清水渗出,瞬时浸透了二人鞋袜。见此情形,荆宝毅然伸手握住姬羽左手手腕。

姬羽看着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荆宝,其实另有他法可以保全你我性命。”

他自左袖中拿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平凡无奇,色泽暗黄,虽然像是坊肆中常见的贱价而售的下等货色,却是雷定郎特意交给他的,说是什么问路珠,并叮嘱他到了湫边即刻投入水中。

姬羽此时便如他所言,挥手将问路珠抛入牛拽湫。

荆宝皱眉:“你怨我恨我都好,这个时候再哄我却晚了些!别再胡思乱想,仔细我交代你的事情!”

姬羽心中也无十分把握,但总觉得雷定郎所言非虚,他说只要珠子入水,妹妹摇姬即刻知晓。

荆宝身体一晃,却是她身下的船板首先开始崩断。

姬羽只觉荆宝抓住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他本来一派安闲自在,此时心也一沉:本以为一切都在他掌控,但若是雷定郎的法子出了差错,他是不是反倒拖累了荆宝?

原本波平如镜的湫水忽地涌起暗波,似有一直无形之手在其中不断搅动。载着荆宝和姬羽的小船随之打起转来。

荆宝低低叫了一声,却发现一件更为奇异的事情。

湫水从中间分开,他们所乘的小船竟缓缓沉入了湫底,稳稳落在长满滑苔,钩挂着许多水草的青石之上。

荆宝久久说不出话来,姬羽却起身道:“走吧。”

她仍旧握着姬羽手腕,身体不由被向前带动了一些。

荆宝松了手,问道:“去哪里?”

姬羽笑而不答,闪开身。

湫水深幽可达十数丈。如今两侧水立如壁,夹峙出一条通路。

通路的尽头却是一个在石壁上穿凿出的洞府。

厚重的双扇石门上湿漉漉的,仍有水迹。

门前立有一块粗糙的方石,模模糊糊可以辨出是以小篆刻下的一个“雷”字。

二人距石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石门轰然洞开。

有人在门内道:“公子快请。”

☆、牛拽湫(七)

暖阳落在湫底,蒸起薄薄一层水雾。

那声音远远传来,仿佛也沾染着些许湿意。

荆宝难掩惊惧之色,不觉停住了脚步。

姬羽安慰道:“我受人之托到这里送一封信。若是收信人便是你们口中的湫神,便向她讨个人情,放我们一同离去……”

荆宝瞪着眼,仍旧一动不动。

姬羽又道:“若是她不肯,我自有办法迫她点头。只是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用那个法子罢了。”他笑了笑:“这次,绝没有骗你。”

荆宝垂目道:“你行事神神秘秘,但假话却没说过一句。追究起来,倒是我骗你在先。就是刚刚说救你上岸,我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能再见到爹娘姐姐还有——”不知为何,她突兀地咽下了最后几个字,抬起头道:“只要能活着,冒再大的险也是值得的。”

原本以为洞穴内必定幽暗,谁知竟是亮如白昼。

石桌上正燃着两根儿臂粗的白烛,但石室内柔和的光线却没有一点烛光的昏黄。

姬羽抬眼看去,微微吃了一惊,原来室内之所以明亮若此,却是因为一颗拳头大的明珠。

珠子衬着块白色绸布安放在面南的一方石案之上。即便罩上了一层黑色薄纱,仍有灼眼的光线透射而出。

目光上移,便是一块木质神主。

上面写着——先考雷讳斗北之灵位。

荆宝想是也看见了,暗暗移步又向他靠近了些。

“既有哥哥的问路珠,公子定然有他的消息了。”

一个暗紫衣衫的少女行步如水,在姬羽和荆宝面前站定。

她肤色很白,却是久不见天日浸染到骨子里的苍白,虽说容貌远没有其兄定郎出众,但身姿却极曼妙。

“公子远行辛苦,摇姬先行谢过。”她款款下拜,目光却飞快地掠过站在一旁的荆宝。

姬羽拿出用油布包裹的书信,双手持之:“在下姬羽。受令兄所托捎来家书一封。令兄嘱咐,请姑娘收信立展。”

摇姬接过手,看了看信笺上的火漆印记,随后小心撕开信头。

待细细看过后,她喜动颜色:“摇姬一家若得团聚,全赖公子恩德。无论何时,只需公子一言,别说是哥哥,就是摇姬也愿效犬马。”

姬羽笑道:“不过是举手之劳,雷姑娘无需介怀。只是曾听令兄提起有老母在堂,怎的却不见老妇人慈颜?”

摇姬目光闪动:“家母卧病难起,恐怕无法亲自相谢了。”

她又似想起什么道:“我马上拿出火浣衫交与公子。哥哥说公子身有宝器,宝器之前我等鳞虫之属虽然可以一时无恙,时间久了难免现出元身来。”

这间石室乃是最外面的一间,四面连着几间小室。

更有幽深曲折的通道,竟是不知通往何处。

摇姬急匆匆而去,片刻回转,手中已经多了一个蓝布包袱。

“这里面就是哥哥提到的火浣衫。”她眼中难掩欣喜之色:“一切有劳公子。哥哥从宫亭湖脱困之时,摇姬和母亲也可以离开牛拽湫了。”

姬羽接过包袱,见时机成熟,看了看荆宝道:“这位姑娘送来牛拽湫村民敬献的金腰燕百余只,还请雷姑娘收下。”

摇姬脸色微变:“他们却也不必如此。”

她此言一出,便印证了村民口中的湫神正是她母女二人。

姬羽原本存着几分怀疑,又见她温柔和善,心中暗暗希望那择人而噬的恶神与她们无关才好。谁知摇姬竟一口承认。

姬羽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厌恶之情,脸上就失了笑,沉声道:“事情已毕,劳烦雷姑娘送我二人上岸。姬羽答应雷定郎的事,也定会做到。”

见他变了脸色,摇姬几次张口欲言,却终是忍耐下来:“摇姬这就送两位离开。”

她上前引路,忽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荆宝身上,又在空气中轻轻嗅了嗅,神色大变道:“可是受伤流血了?”

荆宝虽然不明其意,却还是点了点头,从袖中探出两只手来。

虽是经过草草包扎,无奈有的伤口过深,仍有鲜血透过布料渗出。

摇姬急道:“快随我出去。”

她话音未落,却听见有人问道:“摇姬你在同哪个说话?”

声音从洞穴深处颤颤地传出,夹杂着□之声,隐隐带着些怒意。

摇姬脸上现出惊恐之色,听着脚步声由远而近,慌忙转过身对姬羽二人低声道:“事情危急,一时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请按照摇姬安排行事,摇姬定会保得你们周全。”

姬羽本已将荆宝护在身后,却见摇姬十分恳切,事态未明之时又不能轻举妄动,微一迟疑,就听见身后的荆宝回答她道:“我信你。”

姬羽心中叹息:这个荆宝到底是生性果决,还是是单纯的胆子大的不一般?

摇姬将荆宝带入一间小室,又回身对姬羽道:“得罪了。”

她执起姬羽的右手,张口咬去。

隐约看见雪白牙齿间有一颗尤其锋锐——

姬羽只觉一痛,手背上已经多了一条长约两寸的创口。

摇姬将一方手帕轻轻按在伤口上:“若有机会,摇姬会向公子解释清楚。”

“摇姬?!”越发不耐的声音似乎已到了近前。

摇姬从容转身道:“娘。”

从通路内扶着石壁缓步而出的是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

摇姬迎上前去,搀扶她坐在加了软垫的石椅之上。

虽说是摇姬和定郎二人的母亲,妇人看上去却很年轻,蹙着眉,懒懒地不爱抬眼,此刻正捂着心口低喘着,病容中依稀可以窥出几分盛年时的风韵。

雷夫人目光扫过姬羽,却问摇姬道:“你在同谁说话?”

摇姬笑道:“是哥哥的好友,专程送信而来。女儿刚刚正向他打听哥哥近况,所以才未及时应声。”

雷夫人道:“既是为了定郎一路辛苦,怎地不请人坐下?”

姬羽闻言只得拜揖,口中道:“晚辈姬羽,本应首先拜见夫人,只是听说夫人抱恙,这才未敢惊扰。”

雷夫人道:“摇姬胆小怯懦,什么事情都想得更严重些。”

她请姬羽坐下后,从摇姬手中接过信来细细读了,放下信后眼中已然有了泪光:“我家定郎极是孝顺。我那时身受重创,又再历火劫。他便潜入昆仑。

公子应知昆仑仙山,外绝弱水,四环炎山,哪里是他随意来去之地?他不管不顾,盗衫出来,自己也失了双腿……”

姬羽由衷道:“雷兄一片孝心,可鉴日月。”

雷夫人凄凉笑了笑,目光却定在了姬羽的手上。

“公子伤了手?难怪这里一股子好大的血腥气。”

她忽然间变得痴痴谜迷,眸光似被点亮。

摇姬拉住她衣袖道:“姬公子交还火浣衫,对我们雷家是极大的恩德。”

雷夫人口中说着那是自然,热切的目光仍是不离姬羽伤手半分。

摇姬又道:“除了姬公子,也绝无他人可以做成此事。”

雷夫人神思恍惚地点了点头,却有一线诞水从她嘴角滑下。

目睹这一幕的姬羽顿时毛骨悚然,却只能静观其变。

摇姬紧紧握住了母亲的手:“姬公子早一刻上路,哥哥也能早日脱难。那时我们一家人便一起回到寿春川。娘,你说这样可好?”

寿春川三个字仿佛唤回了她的神志,雷夫人晃了晃头,以手扶额道:“寿春川?那自然好……坐着说了会子话,真有些乏了。你扶我回去再送姬公子离去吧。”

摇姬如释重负,将母亲扶起,转身之时,却向姬羽浅浅一笑。

姬羽此时也长吁出一口气来。虽然不知其中底细,但却也可觉出刚刚凶险已极。若不是摇姬从中周旋,事情可能不堪设想。

正当他以为危险已过,那边雷夫人却停下了脚步。

她侧头看向荆宝隐身的石室,厉声道:“还有谁在那里!”

摇姬面色愈加苍白:“娘,你定是累了。这里怎会有他人?”

雷夫人一把推开她,身体竟像失了骨头一般蛇行而去,迅疾扑向荆宝所在的石室。只听见荆宝一声惊叫,已被她抓着头发扯了出来。

她一手成爪扣在荆宝咽喉上,一边瞪着摇姬:“就知道你这丫头定有古怪,这可是牛拽湫此次进献的生祭?”

瞥见姬羽面沉如水,正要举步上前,摇姬抢先拦在了他的身前。

她颤声道:“娘,你既能放过之前的那几个,这次也放过她吧。”

雷夫人冷笑道:“你心中清楚,只有她非死不可!”

摇姬嘶声道:“九死一生历经三劫,龙角已成,娘却要在这个时候伤人性命、前功尽弃?娘即便不顾惜自己所受的种种苦痛,难道也不顾惜哥哥冒死盗衫之情?”

雷夫人身体微晃,喃喃道:“定郎?我的定郎若是知道我这样做,也会赞同的……他不像你,只是见了这个小子,就连娘也要骗了!”

“他手中有轩辕宝镜,哥哥信中说的明白!若曝镜光之下,我们又能抵挡几时?”摇姬伤心已极,扑倒在地。

姬羽心中万分焦急,面上却不动声色:“还请夫人放了荆宝。如若不然,晚辈只有冒犯。”

出镜去囊,本就不需要多长时间。他虽不愿动辄使用宝镜,但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了。

摇姬将他一举一动看在眼中,突然腾身跃起,去夺他手中古镜。姬羽未曾防备,又不想伤了她,一时站立不稳,竟与她一同跌倒。

雷夫人见女儿冒险夺镜,心中不免焦虑,在荆宝耳侧道:“怪只怪你是荆雁卿的女儿!”言毕,发力向她咽喉抓去。

万分危急时,破空之声响起,荆宝只听雷夫人厉叫一声,忽然放开了她,钳制一松,她便拔足逃开,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后就撞进了一个人的怀中。

她惊恐抬头,却见一个人正低头含笑看着她。

这人衣衫尽湿,头发里还滴下水来,还有一根水草沾粘在额角。

荆宝一时悲喜交集。

“钟离野!”

☆、牛拽湫(八)

姬羽无奈之下只好将摇姬压制于地,她一头长发沾了尘土,盘结纠缠,遮住了大半脸孔,一双眼却始终冷冷的瞪视着他。

姬羽急道:“我只希望夫人放了荆宝,从未想过要伤她!”

这时,雷夫人惨叫声传来,摇姬立刻挣脱了姬羽的手向母亲跑去。

姬羽颇为狼狈的起身,这才发现退到他身旁的荆宝和钟离野。

雷夫人惊愕地看着刺穿了自己右腕的箭矢,颤颤地伸出左手奋力将之拔出。她丝毫不顾流血不止的手腕,只是不住地念着箭杆上的一行小字:“鲁阳钟离氏——”

她突然狂笑不止,对已经失了方寸的摇姬道:“摇姬,你我在这里幽居十年,不能踏出牛拽湫半步。今日你那死鬼爹爹显灵,竟将害了他性命的两个人的儿女凑做一双送到这里来。你说,若不替他报了这血海深仇,岂不是辜负了大好的机缘!”

摇姬道:“不如放了他们,不要因为他们折损您多年的修行!”

雷夫人冷笑道:“你这孩子自小聪慧,如今怎么糊涂起来?这些年你我藏于湫水之下,特意寻来的又岂是寻常之辈?即便我有心放他们生路,钟离家的小子却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母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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