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眯起眼看着姬羽:“你既手持轩辕宝镜,定和封隐娘有莫大的干系。看在故人面上,加上你为我儿送信的恩情,我不会为难你。你也不要多管闲事才好!”
姬羽心中一震,这雷夫人果然认得母亲。
这件事暂且按下,她与钟离野又有何过节?刚刚他只要顾及一个荆宝,而今却要如何是好?
钟离野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笑脸孔,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也正色向姬羽拱手道:“今日只是钟离野与这赤螭的恩怨,请姬公子万勿插手。还有——”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怒气腾腾的荆宝。
姬羽道:“我明白。”
双方都要他少管闲事,他除了看住荆宝还能做什么?
“你们故意索要生祭,好让牛拽湫左近之人皆以为湫底隐匿的是只恶兽,断然想不到是尤忌滥杀的一螭一龙。我找到这里,真是费了好一番周折。”钟离野架好银弩,对准雷夫人,嘲讽似的扯了扯嘴角。他的身上,再也寻不到那个油嘴滑舌,镇日里厚着脸皮脸黏在荆宝身后的少年的影子了。
摇姬护在母亲身前,怒道:“你们钟离家害死了爹爹不算,又来害我娘亲。她自被钟离川所伤,几乎丧了性命,接合的筋骨日夜疼痛。如今她生角化龙,手上染不得血腥,只好由摇姬代劳了!”
说话间,她身形暴长,自裙底甩出一条布满紫鳞的长尾。
钟离野的目标只是雷夫人——母亲无数次咬牙切齿提起的那只赤色的螭。她临终时,不肯阖上的双目中是至死难消的恨意。
一定找到她。一定要——
杀了她!
这样的低语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日日夜夜,如影随形。
他潜在洞口处眼见摇姬对姬羽和荆宝回护,见她挺身而出,不禁犹疑。持弩的手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渐渐渗出汗水来,你若再不闪开——
钟离野正觉进退两难,摇姬的身体却如中箭的飞鸟般落下。
雷夫人击出的手掌还在颤抖,摇姬已经落入她的怀中。
“鲁阳钟离氏,秘传屠龙之法。你爹虽不争气,却也是五爪龙,还不是死在他们手里,你自幼体弱,怎么敢和他相争?你在这里也只是碍娘的手脚!”她最后看了一眼摇姬,硬了硬心肠将她抛出。
姬羽只见一片淡紫的衣衫向自己飞来,本能的伸出双手去接。
后退几步,才勉强止住了后退之势。荆宝也上前帮手忙脚乱的他放下昏迷的摇姬,雷夫人冷硬的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摇姬暂时由你照顾!切不可……亏待了她!”
这一句很是决绝,竟像是临终托付之言了。
钟离野严阵以待:“你这螭怪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当年雷斗北那恶龙水淹寿春川附近三村两镇,一时无人可降,还不是被我父亲斩杀!”
雷夫人眸色已经赤红:“斗北几时有过那种能耐,他身遭不测只不过因为他是五爪龙罢了。况且——”她大笑道:“若不是钟离川以你母亲那个贱妇为饵,又怎会那么容易得手!”
钟离野目眦欲裂,急扳手中银弩,六枚银头的羽箭连环射出。
其中的两枚刺入了雷夫人的胸腹,她张口长啸,龙吟响彻,疼痛之下现出原形来。
石室之内,一尾通体赤红的螭龙狂暴地扑向钟离野。
钟离川死后,族人以不贞为由将钟离野母子逐出。
母亲从未开口解释过这个令人羞耻的罪名。
她的沉默,比他人的冷眼和嘲笑更加令人发狂。
钟离野不能开口询问,更不敢开口。他对于那个答案的畏惧转而成为对于母亲口中赤螭的刻骨仇恨。
那条赤螭暗袭父亲,撕碎了他的肢体,那条赤螭掌握着他所不知的所有隐秘。
母亲说:“钟离野,你一定要杀死她。”
钟离野也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将她亲手斩杀。”
他虽然有钟离这个姓氏,却不能如其他族中的少年一般接受严苛的训练。唯一可依靠的,就是母亲偷偷带出的几卷残本和父亲生前用过的弓弩剑戟,还有,盈沸满胸的恨意。
可就在刚刚,布阵、诱敌、奇袭,事先演练好的一切被他抛诸脑后。
怒气攻心的他自乱阵脚,出手时竟连后路都没有留下。所以此时,看着急扑而来的利爪,钟离野的头脑中一片空白。
他猛地被人推开,接着便有几点温热的血花溅上他的脸庞。
“荆宝。”他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都变得血一样红:“荆宝!”
赤螭的一只利爪刺入了荆宝的肩膀。
荆宝的声音很微弱:“傻瓜,连躲避都不会了么?”
石室本不十分高敞,那赤螭游动间,竟扫倒了放置雷斗北神主的桌案。神主落地的声音并不大,但赤螭却立刻抛开荆宝掉转身去。
钟离野摇摇晃晃起身,手执一把青碧的短剑,双手合力猛刺螭尾。
赤螭怒嚎着反扑过来,钟离野扔了短剑跪在地上以身体护住了荆宝。
与他相触脸颊的肌肤十分滑腻,钟离野想,这丫头现在定是没有力气大喊大叫,临死前总算是赚到了。这样想着,眼中一阵酸热,索性更紧地抱住了她。
一道光亮闪过,想象中被撕裂的剧痛久久不至。
赤螭的狂啸声不止,不知为何竟用身体向四壁撞去,洞穴被震得微晃,一些碎石簌簌落下。
钟离野伸手掩住了荆宝的耳朵,却听叫不远处姬羽道:“即便惹人厌烦,姬羽也不忍再见二位以死相搏。”
雷夫人十年前在钟离川手下伤得极重,加以连番历劫,身体已是疲弱不堪。刚刚又中了钟离野两只银弩,所以一见古镜光芒,顿觉难耐的灼热,如身浴火。
她只得一头撞出门去,在湫水中翻滚一番后,腾身入云。
这一日,牛拽湫的村民突然听见四下回荡的龙吟之声。奔出门,就看见密布的黑云间,一尾通体赤红的飞龙夭矫上下,盘旋其中。片刻之后好似用尽了气力,落入牛拽湫之中,溅起丈余的水花。
☆、牛拽湫(九)
姬羽听外面再无声息,便对钟离野道:“可否请小兄弟去将雷夫人寻回?”
钟离野缓缓起身,将短剑带在身上,不发一言走了出去。
荆宝挣扎着睁开眼:“你让他去,他说不定会害了摇姬的娘……”
姬羽起身扯下一块布幔,撕成长带牢牢勒紧她的伤口,“他定然不会。倒是你,冒然冲了过去,他即便想施展手脚也动弹不得。”
荆宝模糊的声音细如蚊蚋:“有的事情本就容不得多想。”
姬羽停下手,故意道:“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不然我不知要看他多久的脸色。”
荆宝不再应声,疼痛中渐渐失了知觉。
等待中,时间尤为漫长,洞外隐约的激水之声搅得人心中忐忑。
忽闻得脚步声响,转眼间,钟离野便背着雷夫人走了进来。
雷夫人隐去了暴戾之气,一张脸苍白如纸,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病弱的可怜妇人。
而钟离野的脸色却更难看些,放下她后,脱力般坐在地上。
雷夫人鼻息虽然微弱,好在颈脉温热,搏动有律。
姬羽的目光便落在她胸腹处的两只银头箭之上。
她所受之伤,无致命之险,此时昏迷不过是惊痛之□弱难当。
身上的几处箭伤虽不算深,却也最好尽早处理,拖得久了,难免生变。
思虑至此,姬羽一手将备好的布巾按在伤口之侧,另一只手握上了箭杆,正待发力之时,身旁失魂落魄的钟离野突然叫道:“等一等!”
姬羽缓缓抬起头,却见钟离野抛了一个红绸塞口的瓷瓶过来。
“这个东西,对她来说止血更有效些。”
他避开姬羽的目光,解嘲道:“钟离家承继帝舜时董父豢龙古术,并非只精于屠龙之法。”
姬羽也不迟疑,将药粉洒在布巾上,即刻伸手拔箭。
雷夫人闷哼一声,身体骤然紧缩,一只手重重抓在姬羽身上。
姬羽手下半分未停,扔掉箭矢,即行包扎。
钟离野冷眼旁观,忍不住开口道:“你竟放心让我去寻找,却不怕我在水中结果了她?
姬羽头也不抬道:“摇姬尚未苏醒,荆宝又受了伤,我更是不通水性,除了你还能依靠哪个?更何况——”
他握住余下的那根箭,语气波澜不惊:“你刺伤雷夫人后,满脸愧疚,又怎会趁人之危痛下杀手?”
钟离野冷笑数声:“你这人总爱自作聪明。我心中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你可知道,我在水中之时,手中一直握着这枚短剑——”
“结果还不是难以下手。”姬羽淡淡接道,随后屏息,拔出了最后一根银头箭。
钟离野勉强露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被戳中的心事引得锐痛阵阵。却像母亲在耳边不住逼问,要他回答,为何错过良机?
“赤螭那时伤了荆宝,我急怒攻心竟然背后出手……这种手段有何光彩?不如等她痊愈择日而战,即便命丧她手,却也不会污损父亲的威名!”
他恍恍惚惚的一番话,像是回答姬羽,实则是将心思剖开讲给母亲那一缕不散的幽魂。
终于处理好雷夫人身上的伤口,姬羽长舒一口气。
他此时虽已疲惫不堪,但却有最后一个疑问盘踞心中:“你和雷夫人之间究竟有何仇怨?她因丈夫命丧令尊之手而欲置你于死地,你又是为了何种因由找上门来,与她做拼死之争?”
钟离野目似利刃,投在雷夫人脸上,只咬得一口牙齿格格作响。
“十年前,恶龙雷斗北水淹寿春川两岸,死伤难以计数。我父钟离川奉当时的雍王、即如今圣上之命将之诛除。恶龙虽死,但这雌螭却趁乱脱逃。她隐匿数月,终于寻得机会将毫无防备的父亲拖入水中。第二日,家人在寿春川边找到父亲,他肢体破碎,竟难以拼凑……请问姬公子,这个仇是否当报?!”
姬羽默然,几番思量后开口道:“你想报父仇,自有理据,但可曾想过雷夫人也有丧夫之痛?”
钟离野冷笑:“那恶龙罪行昭彰,死不足惜!”
“斗北虽然性喜渔色,贪爱杯中之物。但性子却还良善,从不曾妄杀。他若地下有灵知道自己被称为孽龙,定会哭笑不得。”
雷夫人不知何时悠悠转醒,一双通亮的眼睛直盯着钟离野。
“你那时乳臭未干,又能记得什么。说起话来指天誓日,竟像是亲眼所见。我便告诉你,斗北之所以送了命却不是因他兴了什么水患,只是因他生了五爪。”
钟离野见她清醒过来,难掩厌恶之色,正想远远避开,听了这几句话后,双脚如同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雷夫人又道:“寿春川乃申屠氏发迹之地,历任帝王皆有五爪龙护佑。斗北生出第五只指爪,正是申屠拔被立为太子之时。那申屠拔有帝命却无帝运,只是他两个兄弟刀俎下的鱼肉罢了。什么奉雍王之命,为民除害?雍王申屠抗不过是要先毁去申屠拔的帝基而已。而你父亲——只不过是雍王的爪牙!”
钟离野周身血液几乎凝结成冰,爪牙二字轰轰然撞入他的耳中。
且慢,他险些上了这赤螭的当了。事情断不会如此,这只是——
“一派胡言!父亲行事磊落,怎容你如此污蔑!”
雷夫人挣扎欲起,姬羽只好从旁托扶。
“好一个行事磊落!你可知他用什么方法降服斗北?” 她额上冷汗淋漓,神情已然狂乱。
钟离野一颗心竟像被人攥住一般,强自咬紧牙关道:“父亲血战一日,趁恶龙疲惫之时,铤而走险才……”
“你果然设么都不知晓。”雷夫人打断他,嘲讽道:“他知道斗北贪爱美色,便要你母亲将他诱到阵中,自己隐身暗处,待那两人纠缠一处,难舍难分之际自背后现身,如此这般方才得手!”
“住口!”钟离野狂叫道,执起碧绿的短剑指向她的咽喉。
他原本该笑上一笑,这些荒谬绝伦的话定是赤螭编造出迷惑他的。头脑这般打算,身体却擅自行动,心中无尽的恐惧由不受控制的手指一点点暴露在人前。
颤抖的剑尖滑破了雷夫人的颈部,她竟毫不畏惧,姬羽无法阻止,只能任她继续说道:“钟离川杀死斗北后,却不伸手帮那贱妇拉好衣衫,甚至不曾看她一眼。只顾划开斗北的身体寻找元珠,好去向申屠抗邀功!”
钟离野只觉眼前一切都在翻覆,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剑。他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你在撒谎!这样污言秽语诋毁我双亲,今日却留不得你了!”
“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斗北的头颅落地后滚了两滚,停下时堪堪对着我这一边。”雷夫人眼睛投向虚空,仿佛那一幕又在眼前上演,说到这里,她神情可怖,竟像正与那头颅对视。
“他的脸上——竟还带着笑!极乐之时被人砍掉了脑袋,这种风流的死法,倒真是如他所愿!”
这件事在她心中足足藏了十年。
枝节已经腐烂,对于丈夫背叛的那种怨恨似乎也已淡了。但唯有一种情感令她夜不安枕,横亘心中,如白骨不坏。
雷夫人终于讲完,斜眼看着钟离野:“我既落在你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说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你只需问问钟离川便知。”
钟离野脸上似哭似笑,嘎声道“你明知我父已死——这些污言秽语,已是无人对证!”
雷夫人睁大了眼,一字一句重复道:“你说——他死了?钟离川死了?”她复又狂笑道:“这便是冥冥中自有报应!上天有眼,却不知是谁为我们孤儿寡妇报了仇,我定会为他制一个长生牌位,晨昏祝祷!”
钟离野又向前走了半步,盯着她的眼:“无需再惺惺作态了,害死他的就是你。”
雷夫人楞了一下,随即恨声道:“我做梦都想亲手碎其骨、食其心,却终究没有这样的运气!你希望是我,那便算是我吧。今日既是难逃一死,又与你计较什么!”
钟离野道:“若不是你,他尸身怎会如被野兽撕裂一般?若不是你——那却又会是谁?!”
雷夫人冷笑道:“那日我本想从他手中夺回斗北元珠,却被他重伤。我落下寿春川时,他好不得意。身旁——”她略一回想,“站着四五个玄衣人,还有为申屠抗出此屠龙之谋的荆雁卿!”
手中的短剑终于落地,钟离野狂奔而出。
他二人言语来去,勾勒的是十年前的一桩谜案。
其间纠葛惨烈,姬羽几度不忍卒听。
两人搏杀对峙,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他无法劝解,更无立场。
雷夫人得知钟离川已死,心中畅快非常却又十分失落。
她轻声道:“斗北即便有千个不好,对我们母子三人还是好的。他虽然做出许多让我伤心的事来,我也不任由他死在别人手中。还有——”
明知不会有答案,她还是问道: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
☆、牛拽湫(十)
钟离野凫水上岸时,牛拽湫四周终年不散的毒障已经消失无踪。
湫边三三两两站立着惊惧不安的村民,见他走近,迅速的散开退去。
只有荆雁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到他面前,钟离野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颤抖着嘴唇,从喉咙中滚出几个字:“我父亲……究竟……”
荆雁卿知道钟离野要问的是什么,他早料到终有一日少年会站在自己面前,提出这个问题。
他艰难开口,才发现说出真相并没有设想的那样困难。
“那只赤螭落入水中后,我以为大功告成,再无后患。谁知那几个雍王亲侍竟突然出手,将你父亲刺死在寿春川边。他们坏他尸身,让世人以为你父亲死于赤螭之手,也省得钟离家再行追究……
我早该料到,雍王不会让知晓屠杀太子五爪龙一事的人活在世上……可笑那时,我与你父亲两个还想着助他登基后可以封侯拜相……”
他解开衣衫,露出心口上近三寸长的一道伤痕。
“有人在我身上刺了一剑,快马将我带出百里,抛在一座小山神庙中。他们以为书生文弱,一剑穿胸必死无疑,却没料到那一剑却偏了些……”
钟离野眼前一阵发黑,隐约听见荆雁卿还在说什么飞鸟尽,良弓藏,渐渐地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荆真咦了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食盒。
“你这便要走了么?父亲说要你多住些日子的。”
钟离野干笑了两声,搜肚刮肠才想起一个借口。
“我贩来的十几匹马寄养在蓟北西山县一户农家,说好过了初八就去取。今天已是初十了,若我再不赶去,他们定会拉到集市贱价卖了。”
荆真想了想道:“我去问问父亲,要他准我和你一起走。”
钟离野惊出一身冷汗:“荆真,你一直被关着,有些事情定不知晓……”
荆真皱眉道:“什么事?”
钟离野支吾道:“我来到牛拽湫,只以为荆宝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哪里知道原来是你……”
荆真急道:“那又怎样?”
钟离野苦着脸道:“实话说与你,我的心里,唯有一个荆宝。”
荆真后退一步,满脸惊讶之色:“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在家中呆得久了,如今也不用再躲躲藏藏,听你说要去蓟北,也想出去见见世面罢了。
她作出嫌恶的样子:“原来你存了这样的心思,我还是不要和你同去妥当些。”
钟离野一时呆若木鸡。
荆真转身向门外走去,竟像多一刻也不愿留在这里。
跨过门槛时,她突然回头道:“你离开之前难道不去见一见荆宝?”见钟离野不答,她又道:“哦,我想起来了。姬大哥来向她辞行,她现在怕也没有空闲理你。”
那些事情只是昨天发生的,现在想来竟是恍如梦境。
要真的只是一场黑甜的梦,那岂不是他的运气?
他的恨撑满了弓弦,射出后才发现矢的凭空消失,无迹可寻。
不期而遇的真相,面目狰狞而令人难堪。一些模糊的希望和心事,也因此被碾得细碎如同齑粉。
本打算一鼓作气,大步离开荆家的。
谁知两脚鬼使神差,反倒拖着他向深院而去。
不仅如此,还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
当他气喘如牛站在院外,正听见姬羽对荆宝轻道保重。
见他出现,姬羽便含笑走到他面前:“我料定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定会赶到。”
钟离野道:“你若有一块‘铁口直断’的幌子,便可以出门为人看相算命了,定比做游方郎中赚的多些。”
姬羽笑得越发地开心:“你可知游方郎中最妙之处,便是可以游历四方。见识了天地广大,心胸自会开阔。岁月既久,淤塞心中的前尘旧事说不定也会涤洗个透彻。你要我丢了这等好处,去妄断祸福、徒增他人烦恼,我定是不肯的。”
他这番话分明意有所指,钟离野怎不明白,心中激荡,但口中仍是冷冷道:“真是莫名其妙。”
姬羽也不多言,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刚刚还巴望姬羽快些离开,等到他真的走了,钟离野却局促起来。
荆宝受了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一步步缓缓向他走来,倒是少见的娴静姿态。
不等她走近,钟离野便开口道:“荆宝,我要走了。”
荆宝冷哼一声道:“我却还有一些话没有说清楚。”
钟离野忍住不去看她,苦笑道:“那你今日就一并讲个明白。我这一去,归期不定,若想我听你啰唆……只怕再无机会。”
荆宝道:“那时你敲开府门,说是来寻亲,只不过是借机留在这里打探雷夫人的下落吧?”
钟离野点了点头:“牛拽湫之人最是多疑,我不假意如此,定会被他们赶出去。”
荆宝笑了笑:“你自己寻了一个好借口,我却只好顶替荆真日日与你周旋。原本以为只有我在做戏,到头来却是你没把此事当真。”
她气恼时,便会这样冷冷斜眼看过去。
可如今却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那双眼中打转。
钟离野狠心别过脸,若是亲眼看着那滴眼泪落下,心结未解的他又能拿出什么清还?
荆宝逼问道:“我只问你,原来那个油嘴滑舌的钟离野难道全是假?或者现在疏远冷淡的你才是真?”
这个问题却是连他自己都不知晓,却要如何作答。
他步步退缩,几乎是讨饶般叫道:“荆宝——”
荆宝突然收起那副凄楚可怜的样子,果断道:“我等你回来。等你的时间不会太短,却也不会太长。若是你到时不归,便再也见不到我。”
钟离野张大了嘴,她这是在说什么?
荆宝又走近了些,笑得颇为狡黠:“即便你全然不是原来的那个钟离野,我也不怕。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冒些风险。”
她的手热而柔软,紧紧握住了钟离野的手指。
荆宝看着避无所避的钟离野,忽然叫道:“原来你也会脸红!”
远远地就看见雷夫人和摇姬站在牛拽湫边。
摇姬或是怨他那时用古镜胁迫其母,时时留意不与他目光相接。
倒是雷夫人经此一难,戾气大减,眉目间多少流露出些温柔慈爱。
待得姬羽走近,雷夫人便开口道:“化龙之时,暴虐性情难以抑制,十年的隐忍修行几乎毁于一旦,多亏有你从旁相助。”
姬羽忙道:“夫人言重,还望夫人莫怪姬羽鲁莽。逝者已矣,但来者可追。为了定郎和摇姬,夫人也要多加保重才好。”
雷夫人笑了笑,神情略有凄楚,又问他何时去送火浣衫,可知一苇渡方向。
姬羽早已问明一苇渡所在,便回答说自己正打算动身。他见雷夫人此时颜色和悦,便开口道:“晚辈还有一个疑问,就是牛拽湫之前投入湫水的那几个女子……”
雷夫人瞪眼道:“你以为我吃了她们么?”
姬羽道:“晚辈不敢。”
雷夫人见他言语恭敬,又缓和了脸色:“这本是摇姬的主意。索要生祭,人们便想不到隐身湫水的是不能妄伤人命的鳞虫之长了,只是为了防备钟离家前来寻仇。那几个女子,却是有人帮我们送到了远城边省。有了这样一个女儿,我即便有时思血成狂,也难入口一滴。”
她看着摇姬,叹了口气:“她本是聪慧,但有时却偏偏做出些傻事来。”
摇姬的头垂得更低,只是叫了一声娘,要她莫再多言。
姬羽倒也不曾留意她们这些微妙神态。
雷定郎说过其母与孤照山大有渊源,他此刻只是想着如何开口询问古镜之事。
谁知雷夫人却突然问道:“封隐娘又是你什么人?”
姬羽道:“正是家母。”
雷夫人道:“你却不太像她。”
姬羽急道:“夫人认识家母?”
雷夫人嘴角现出一抹笑意:“我本姓夏,步天门夏无且便是我长兄。封隐娘既是他女弟子,自然见过几面。”
姬羽喜道:“夫人可否告知一些母亲在孤照山的旧事?“
雷夫人看着他:“兄长对她极为偏爱……只是——”
姬羽追问:“只是?”
雷夫人叹息道:“只是她却不应该背弃师门,盗镜下山,还偏偏嫁入姬家。兄长本性多疑,不知是不是因她之故,却变得更加古怪。”
姬九病绝口不提有关封隐娘的一切,姬羽自是无从知晓。
雷夫人寥寥数言,却搅得他心神大乱。
恍惚间听见雷夫人问起封隐娘现况。
他只得开口答道:“十几年前,便已故去了。”
雷夫人讶然道:“这便奇了,在湫底水府你持镜相照,我隐约窥见镜中一个人影,那种骄傲的样子,不是封隐娘又是哪个?我曾听兄长提起,那古镜只记生人,从不映死魂。”
☆、牛拽湫(拦轿)
那十二个吹鼓手皆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凤求凰的曲子仍是令人心燥地奏个不停。
若不是有唢呐塞住了他们的嘴,又是主人家的好日子,他们怕是早就要破口大骂了。
但手持铜锣的却是个急性子的,重手一记锣锤,震得左右都皱了一张脸。
那个人却还是动也不动的站在路中间。
这本是新开的一条山路,并不宽。
他这样杵在中间,谁又能过得去?
这个姓林的公子也是背运,别人娶亲都是顺顺当当,偏偏他刚接了新娘,走了没几步就遇见这样个没眼色的。
吹鼓手们眼睛瞪了,也吹了几声怪调威胁恐吓了,但无奈那人油盐不进,实在没了主意,便纷纷回了头去看主人家。
新郎官终于忍耐不住,打马而出。
“这位兄台可否让一让,让喜队过了。若是空闲,便随在下到聚贤镇喝上一杯喜酒。”
这句话说得着实客气,但那人却连眼皮也不动一下。
饶是新郎性子再好,此时也急了:“兄台究竟是什么意思,可否明言?”
此时,后面陪嫁的轿子落了地,一个肥胖的妇人下了轿,气喘吁吁疾步赶了过来,立着眼道:“姑爷莫急,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她正要喝骂,那人却转头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张开的嘴也忘了并上。
“钟、钟、钟离野!”
钟离野冷笑道:“王妈,别来无恙!”
王妈偷偷瞥了一眼新郎,随后就一个劲的对着他使着眼色。
他只做看不见,王妈便咬牙道:“你这混小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荆家莫不是欠了你什么!”
钟离野只盯着花轿的轿帘,冷声道:“依我看,我回来却是正好。”又抬高了声音:“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么!”
这一句话——大有文章。
吹鼓手们精神不禁为之一振,不约而同压低了声响,生怕漏听了一句。
钟离野离开牛拽湫只不过短短的三个月。
他料不到,回来时看到的竟是这个情景。
荆宝好手段,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换了他一大半心捏在了手里。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像少了些什么。
钟离野有时惊恐地想,荆宝竟像在他身上埋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他走远一些,那线便会向后扯上一扯。
这些日子,他心思渐渐澄明,有些事虽然还在心中,但却淡了一些。若是无能为力,又何必自寻烦恼。
他想,是时候回牛拽湫了。
于是当天便将剩下的几匹马脱手,买了些胭脂水粉并一些时新的衣料。七日后,他已经站在了临着牛拽湫的归山上。
快到山脚时,便迎面遇见了这个迎亲的队伍。
吹鼓手吹吹打打走在前面,个个卖力得很,想是主人家出手阔绰。
随后就是一队挑着十几个沉重箱笼的挑夫。
牛拽湫左近拿得出这般丰厚嫁妆的人家,一只手便可以数得过来。钟离野想到这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忐忑。
花轿稳稳地自他身旁而过。
马上的新郎官神采飞扬,生得颇为俊俏,不在前面引路,却耐着性子陪在轿侧。
钟离野心道:将来定是个怕老婆的。
此时,一阵风吹来,他便伸长了脖子向花轿看去。
无奈花轿已经走远了,窥不见什么春色,倒是有一顶陪嫁的轿子堪堪经过。
风吹帘动,露出一张肥圆的脸。
钟离野笑了笑,快步向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轿中人怎地如此眼熟?
虽然擦了过多的胭脂,又裹着一身绫罗,让人难以辨认,但那个妇人确有些像他认识的一个人。
钟离野慌忙扯住一个追着花轿奔跑的孩子:“新嫁娘是谁家的姑娘!”
五六岁的孩子生得圆滚滚,头上被剃得只剩下一圈顶发,梳了一个冲天辫。歪着头想了想,尖着嗓子道:“荆家最凶的那个姑娘。”
陪嫁轿子里的,果然是王妈没错。
而荆家最凶的姑娘——
便是荆宝。
钟离野一颗心沉了下去,热血却冲上了头顶。
即刻飞掠过去,挡在了这迎亲队之前。
荆宝明明说会等他回来。
但后面却又加了句:“等你的时间不会太短,却也不会太长。若是你到时不归,便再也见不到我。”
原来她一早就给自己留下了后路。
钟离野看着鲜红的轿帘,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我才走了多久,你便要嫁给这个痨病鬼?”
被他指着的新郎官绿了脸:“你这人好没道理,在下几度忍让,你却得寸进尺起来。还有,在下虽然文弱,但身子一直强健,痨病一说又从何而来!”
王妈怕事情难以收拾,便抢身上来,要把他扯到一旁。
钟离野已经气昏了头,一把挥开她,又开口挖苦道:“我差点忘了,你早就盼着嫁入豪门深院,如今真是恭喜你了!”
轿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
容貌殊艳的新娘子,一手抓下了盖头,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你又在发什么梦?昏头昏脑地拦在这里做什么?”
钟离野看清了眼前人,一时竟动弹不得。
他结结巴巴道:“荆、荆真,怎的是你?”
荆真恶狠狠地看着他:“我那时确是言语试探过你,你也知道自己怎样回答的。我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着实难过。好不容易连你长的什么样子都忘了个干净,你又这样冒出来,真是阴魂不散!”
钟离野道:“我以为——”
荆真扬眉:“我知道你以为我是荆宝。只是那些话横在我心里难受得很,今日总算是说了出来。说出来,我们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威胁道:“若是误了吉时,有你好看的!”
说罢,自己又坐上花轿。
一头雾水的新郎不安道:“荆真,这又是怎么回事?”
荆真横了他一眼,自己盖上了盖头:“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是我表哥,脑筋不大好,家里住得远,没有赶上送我出门……回去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新郎苦着脸,只得唔地应了一声。
花轿再起,唢呐起了个高调,转眼间又是喜气欢腾。
王妈走上前推了他一把:“让开吧——”
钟离野此时才觉得手脚又是自己的了,三两步赶上那群围在王妈轿子旁边要干果麦糖的孩子,从中抓出冲天辫来。
冲天辫眼见别人又从已经不耐烦的王妈那里要来了几把花生核桃,急的红了脸,短短的四肢便胡乱挣扎了起来。
钟离野强迫他看着自己道:“新娘子是荆家最凶的姑娘?”
冲天辫点了点头。
钟离野怒道:“荆家最凶的是荆宝!”
冲天辫反驳:“荆宝姐带着我们捉鱼烤青蛙,好得很!”
钟离野见他竟有胆子回嘴,便用一只手将他箍在胸前,道:“快些认错!”
冲天辫很委屈,却很硬气地不肯服输,眼睛眨了眨,忽地尖声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钟离野愣了愣。
“我娘常说,‘荆宝什么都好,只是眼光差些,要不怎么看上了那个傻瓜。”冲天辫斜着眼睛学着自己的娘,将一幅鄙薄神态学得惟妙惟肖。
“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那个傻瓜了。”冲天辫肯定地说。
钟离野又好气又好笑,将他抱起挂在自己的手臂上荡了一荡,才把他放在了地上。
冲天辫重获自由,但花轿已经远了,他站在路上很是惆怅。
几个孩子围了上去,交头接耳一番后,纷纷回过头来做着鬼脸,顿时叫傻瓜之声起伏不止。
钟离野作势上前,孩子们便一哄而散了。
终是有人等着他。
那人不会说谎。
牛拽湫此时天青水碧,阳光温煦。
☆、未迟
醉不归是滇南九镇最大的消金窟。
这里原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寺庙,战乱中寺僧散佚,香火鼎盛的庄严宝地因无人打理而日渐荒凉。庭生杂草,屋舍毁坏,竟成了狐兔的出没之处。
一位陈姓京官告老来此定居,出毕生之资买下这十几亩土地,延请名家因循地势加以修葺改造,按照中土样式建成了一座秀甲一方的园林,人称陈园。他本意是将这园子作为自己的终老之地,并世代相传,谁知他死后,陈园却被其子一场豪赌输给了他人。后来园子几次转手,最终到了滇南巨贾赵恒手中。
赵恒心思活络,又是腰缠万贯,他在旧园基础上,建成了这奢豪无匹的声色之地。幽深的庭园之中,有的轩室内正推牌九掷骰子一掷千金,有的水榭中却莺声燕啼笙歌阵阵。
朱金发张口喝□旁女子递到口边的美酒,并顺势向那只素手上亲去。女子娇笑着将他的头推开,身体却更紧的贴了上去。朱金发的头顺势转向一侧,偷眼向下首的年轻男子看去。
那人一径垂着眼目,细品着杯中酒水。
朱金发以身侧的醉不归红牌丹阳生辰为由,遍邀浅水镇头脸人物,一则是为自己遍及滇南的药材生意广结人脉,二是他与丹阳刚刚上手,须得花些心思讨她欢心。
一干人等皆是左拥右抱,颇有些顾此失彼,荒唐癫狂形态尽现。
外面虽然景秀如画,屋内装饰典雅一些,酒水菜肴贵了一些,姑娘们的身价要更高一些,但勾栏,仍旧只是勾栏而已。
寻常男子在这里不会愁眉不展,更不会拿出一副坐怀不乱、品质高洁的做派。那种样子,且不说自己受罪,也会败了大家的兴致。
朱金发眼前的男子虽然没有故作正经,但通身却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他身旁的位子,空空如也,并没有知情识趣的斟酒布菜。或许,并没有人敢坐在那里。
纸醉金迷之地,众人皆醉之中,这一人着实突兀的很。
这人自称姓景,单名一个竟字。身份来历不明,无人知其底细,竟像凭空出现的一般。待到人们意识到滇南不知何时冒出这一号人物时,他已经成为西南最大的盐商了。
这样的人,当然万万开罪不得。
朱金发面上嬉笑,对那人道:“景兄到了醉不归只是独饮,却不以红粉佐酒,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恐怕会坏了醉不归的招牌——”
景竟懒懒抬眼道:“朱老板此话怎讲?”
朱金发一本正经道:“市井之间难免传说,醉不归的女子只怕都是寻常颜色,若真是像传说中那般艳若天仙,又怎会入不得景兄之眼?”
在座的都是百伶百俐,心肝玲珑之辈,如何揣摩不出他的心意。因此他此言一出,大家便不约而同的起哄。
丹阳停了杯盏,重手放在桌面上,却仍现出一张笑脸:“景公子见识广博,见惯了倾城之貌,自然视我们如同嫫母无盐。
景竟低笑一声:“朱老板玩笑,醉不归的姑娘艳名远播,世人共知。不然朱老板纵横西南识人无数怎的也会一头栽进这温柔乡?”
朱金发趁热打铁:“既是如此,那我便为景兄引见一人,如假包换一个细嫩皮肉的清倌儿——”
景竟截断他的话头,悠然道:“多谢朱老板好意,景某独坐并无他意,只是确实受不了脂粉气。”
朱金发何等道行,见他眼中一瞬没了笑意,连忙道:“那便是那个丫头没有这个福气。”说话间,早已将一个用红绸包裹的盒子放在桌上。
朱金发将盒子向前推了一推,“寻找这个东西可真是费了一番周折,幸而天从人愿,不负景兄所托。不然,朱某还真是无颜回到这浅水镇。不能拜祭祖宗事小,想必他们也不想见到我这个不孝子孙,但丹阳这朵掐得出水的花儿,却保不准要插在更臭的一块牛粪上了。”
他口中寻着丹阳玩笑,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景竟的一举一动。
那景竟从进门起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刻,此时却不慌不忙喝尽杯中残酒,然后才将盒子收起放在怀中。
“朱老板这个情,景竟记下了。”他向朱金发拱了拱手,向在座诸人略一颔首,算作招呼,随后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真个我行我素。
朱金发自认颇能识人,一见之下,言语之间,脾气秉性也就被他摸了个大概。这个景竟身上的冷淡孤傲,却是深到骨子里的。他到这里来,怕是只为了那株稀有的百年赤顶老参。说话寥寥可数,酒水也只用了三杯,若不是有求于自己,他怕是连看也不会看众人一眼。
朱大老板正绞尽脑汁猜想着这人究竟是哪一庙的菩萨,那方丹阳却因景竟从始至终不曾将她放在眼中而窝了一肚子火,抓住朱金发的手臂一径摇晃。
朱金发刚缓过神来,一盅酒便已送到了唇边,他只好一口喝下。
景竟出了水榭,曲曲折折穿过一处叠山,绕过座座雕镂绣阁,约莫半柱香功夫才走到了醉不归西南的角门,早有马车侯在那里了。待景竟上了车后,车夫打下帘子,驾着马向清长弄行去。
他打开盒子,内里确是一株赤顶老参,参须长而虬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