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能入五脏六腑,无经不至,或可稍清她肺腑之毒。
原本以为他二人逃出生天后,便是山明水秀的光景,即便好胜如他,那时也甘心放下过往,伴她平淡度日。谁知她体内本以消失殆尽的毒素,突然变得异常强悍。
按说不会如此,除非——
除非她体内的是新毒。
景竟心中泛起冰冷恨意,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慌张。焦躁中,他猛地扣上了盒盖。
以前的申屠竞即便在命悬一线、生死攸关之际也不曾失了方寸。
但现在,他只是个名为景竟的普通盐商而已。
抛去了他的毕生志向后,他也只剩下连宵而已。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是他身为赵王时在各地秘密购置的产业之一。
常言道狡兔三窟,他此前谋划之事凶险异常,怎能不为自己留下后路?除了广大宅院,这里还有一个三代可考的清白身份。
名为景竟的人祖籍富阳镇,从出生、游学、从商到娶妻皆有人证,每一步都经得起推敲。
这条后路可谓天衣无缝,申屠竞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使用这个身份罢了。
老管家景福迎了上来,跟在疾步的申屠竞身后,低声道:“西客厅有客。”
一个白衣青年悠然起身:“在下雷定郎,代孤照山主人问王爷安好。”
他隐身于此,应是无人知晓,这人却一语便戳穿了他的身份,虽然听到了孤照山主人几个字,但申屠竞心中一瞬间还是杀意顿起。
但孤照山之人,却不是他随意处置的。
申屠竞一面冷冷谛视着青年,一面暗自揣度着他的来意。
雷定郎以左腿支撑,右脚缓缓拖在地上,颇为吃力的向前走了两步。申屠竞不曾料到,这样一个钟灵俊秀的青年,竟是个跛子。
雷定郎伸出手,现出一个两寸高的青瓷葫芦瓶。
“家师知王妃病重,特要在下千里送药。瓶中有丹丸一枚,可解王妃病势危急。”
他见申屠竞并不接药,又笑道:“此药唤作‘未迟’。即便一只脚已经踏入鬼域,只要服下此药,也未为迟。”
申屠竞突然开口问道:“夏仙师可还有什么交代?”
雷定郎垂目道:“家师确有几句话要在下带给王爷:此药虽是灵验,但皇家秘藏的丧月散过于霸道,只可解一时之急,可保她半载无恙。若要真正救得王妃性命,还需那申屠抗手中解药。”
申屠竞冷笑:“原来丧月散。怪不得她从京城到滇南一路无事,丧月散确是历经一月,遍及经络后才发作。”
雷定郎叹了口气:“一旦发散,七日毙命。先是困倦渴睡,而后呼吸不畅,睡梦之中,窒息而亡。在申屠氏所藏奇毒之中,倒是相对仁慈的一种了。”
“连宵未离京城,已经身中此毒。但却不能断言,下毒的便是申屠抗。”申屠竞声音平板,无一丝起伏。
夏无且此举着实可疑,申屠竞想从那雷定郎脸上窥出一二,谁知竟他始终从容自如,寻不到半分破绽。
雷定郎笑道:“赵王几时这般的讲道理了?是不是申屠竞暗下毒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解药在他手中。”
申屠竞盯着定郎双目:“申屠竞隐姓埋名,偷生于此,即便知道解药在他手里,却也无能为力。
雷定郎拖着脚向前走了一步,再次将瓷瓶举到申屠竞眼前:“天下,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王爷才略,世所共知。本应富有四海,何况一颗小小解药?王爷手中有先帝密诏,朝上军中势力未绝,若是再加上家师从中谋划,大事——可成。”
滇南气候湿热,此时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扶疏的花木散发的清香中夹杂着一股子浓郁药香,他转过一丛芭蕉,果然看见一个小丫头正蹲在廊下煎药。
听见脚步身,那小丫头抬起头,见是申屠竞,慌忙起身福了一福。申屠竞挥手示意她退下,径自走入内堂。
他在放置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
床上的人呼吸略微急促,似在沉睡。如此情形,已有四天了。
申屠竞从怀中摸出青瓷瓶,片刻迟疑,终是倒出丹丸送入她的口中。
服药后,她的脸颊渐渐酡红,淡色嘴唇现出血色,竟如同醉了一般。
她酒量一向很好,不曾酒后失态。仔细想了一想,倒也有一次。那时衔梦死讯传来,她在撷秀亭喝得大醉,路过的申屠竞便冷声命人扶她回房。
但看见她鬓发散乱倚在他人身侧,申屠竞只觉怒不可遏,即刻挥退众人,亲自护送。
那时的她收起了平日的尖锐齿爪,极乖巧地靠在他胸前。申屠竞不觉放下防备,更被牵出一丝柔情。谁知她突然睁开眼来,一手抓住他前襟,将一张醉红面庞贴近。两人鼻息相闻,申屠竞只看得见红唇贝齿,一时酒香熏面。
正恍惚间,却听见她在耳边恨声道:“我心中怎会不知,却是你害了她!”
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浇下,申屠竞僵立当场,环住她腰肢的手指不觉扣紧,她却软了身体,再度昏然睡去。
刚刚,只是一句醉语而已。
申屠竞猛然回过神,这几日不知为何总是想起一些旧事。
见躺在床上的人呼吸平顺,他终于放下心来,几日奔波的疲累此刻一同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衔梦嫁与申屠抗,韩重取舍昭然若揭,得不到韩氏支持,他先机已失。虽然韩重又将幼女补偿般嫁到赵王府,在申屠竞看来却与羞辱无异。只是一时羽翼未丰,不能与韩氏为敌,这才在满城的窃窃议论与讪笑中接了那个女子入门。
他本意是将她冷置东院不再过问,谁知大醉之后鬼使神差地闯入了新房。那人身着繁琐嫁衣冷冷的斜眼看来,申屠竞突然大笑出声。
这才是那个秋千上那个翩若惊鸿的身影。
这才是在他碗中几次添粥,最终疑惑不解抬起头来的少女。
“原来你是连宵——”
那吴福儿当真糊涂,怎会将她认错。
连宵天生笑目,即便嗔视,仍似带着三分笑意。
只是阴差阳错之下,又该如何待你?
申屠竞见到真正的衔梦,却是在申屠抗登基后的一次秋狩中。她惴惴不安地骑在一匹西域进贡的良驹之上,随侍在意气风发的申屠抗身侧。
一条金环蛇突然窜出,衔梦所骑的那匹马惊吓之下,展蹄狂奔。申屠竞不及多想便追了出去。待赶上前马,申屠竞纵身一跃,抱着衔梦向路旁滚去。
翻滚中,有碎石划过他的眉弓,待止住滚动之势,那鲜血便一滴滴落在躺在身下的衔梦的脸上。
她虽然面色惨白,从始至终却不曾听见她呼救。只是在有血滴落在脸上时,才忍不住轻动长睫。
她们姐妹,容貌确实相似,但连宵脸上却从未出现过这般柔弱神态。
申屠竞扶她站起,这才发现申屠抗不知何时已经立于二人身后。
处处雕栏,步步锦绣,但宫墙内却四处流淌着恶意和阴谋,这里豢养着无数人心的恶兽。申屠竞生长于此,谙熟这里的所有规则,对一切习以为常。所以当他听到关于韩家姐妹的不堪流言时,却也不曾十分在意。
直到那一天,他应召入宫,却看见衔梦站在观鱼台上怔怔看着自己。他远远俯身施礼,心中疑惑,起身后看到身旁的幕僚胡定坤,突然好似明白了衔梦眼含幽怨的因由。
那些关于申屠竞韩衔梦私情的议论,秘密送至衔梦手中的各式精致绣品,甚至还有几封模仿申屠竞笔迹的简短书信,皆是胡定坤擅作主张,一手炮制。
申屠竞不禁大怒,申屠抗立足已稳,早已不受韩重牵制,想利用韩衔梦破坏他们之间盟约不仅已无必要,反而会惹祸上身。
虽然他为求胜一向无所不用其极,唯独此种行径,申屠竞不屑为之。
那年的腊月,传来了衔梦的死讯。
来自宫中的密报说,当夜留影殿的确传出新生婴儿的哭声,但事后却宣称孩子落生时已经没了气息。进入留影殿打扫的宫婢,都在第二日突然消失了踪迹,但深入铺地石砖缝隙的血迹却处处可见。
一个被重金收买的老内宦透露,隐约听见宇泰帝在留影殿里逼问韩贵妃一件丢失的东西,还有——
孩子的父亲可是申屠竞。
孩子的父亲可是申屠竞。
申屠竞悚然一惊,自梦中醒来。
躺在床上的连宵,正睁大了眼,一瞬不眨地看着他。
前几日毒发,她因无法呼吸抓破了自己的喉咙。雪白的颈项上,布满了道道暗红结痂的抓痕。而后,只要从昏睡中转醒,她就这样看着申屠竞。佛通过这种长久的注视,就可以记住眼前人的笑貌音容。
申屠竞伸出手帮她将薄被拉紧,却被她抓住了袖口。
连宵将那广宽大袍袖覆在面上,轻轻嗅了嗅,片刻之后松开,用手指在申屠竞的手掌上写道:去了何处?
袖子上,怕是沾染了醉不归那些姑娘的脂粉香。
申屠竞看着她的眼睛直言道:“醉不归。”
连宵松开他的手,恹恹地闭上了眼睛。
申屠竞贴在她耳边道:“不高兴?”
韩连宵再无反应,像是睡熟了一般。
申屠竞又道:“不甘心?”
青白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申屠竞心中觉得好笑:“不甘心——”
看着她瘦削脸颊,剩下的几个字竟难以出口。
不甘心——
那便活下去。
申屠竞曾经想过,按她这般性情,若是知道衔梦死因,又当如何。
衔梦之死虽然不是他亲手所致,却和他脱不了关系。
但如今却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现在要考虑的是怎样拿到解药。他隐瞒连宵的事情不可谓不多,却也不差眼下这一件。
他以往劣迹斑斑,连宵怕是从始至终不曾完全信他,以后,恐怕也不会。可是无论怎样,都好过看着她死在眼前。
申屠竞缓缓起身,问道:“连宵,你可想回京城?”
连宵闻言睁开眼,她在申屠竞脸上看不见半点说笑的样子。站在眼前的,又是那个仿佛天下都为他所有的骄傲男子了。
她早该知道,即便经此波折,即便一败涂地——
他终是忘不了心中宏图霸业。
申屠竞,本应如此。
韩连宵转过头,只看着头顶的纱帐。
申屠竞说她发怒时,眼角也似带着笑意,那现在她的失落神情在他看来,恐怕也是笑意盈盈。
作者有话要说:自杀性更新。-_-!
☆、巢山(上)
姬初落侧躺在竹榻之上。
头顶的一架藤花虽然遮住了大半的春阳,但仍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缠绕虬结的枝蔓落在她的身上。
四月仲春,淡紫的藤花已然大展花蕾,团团簇簇成串地低垂了下来。风动花摆中,芬芳暗送。有些浓烈的花香恣意地侵入她的梦境,甚至迫得它改变了形状。
半梦半醒的混沌中,忽地传来些古怪的声响。
她睁开眼,才发现天色不知为何阴暗了起来,难道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
自噪耳的声音中辨出鸟雀的悲鸣和鼓翅之声,姬初落瞬间清醒。
走出花架,仰起头,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是难以计数的乌鸦雀鸟遮蔽了天日。
它们张展翅羽搏击相撞,正以尖利的喙爪殊死争斗。
群鸟以乌鸦为主,嘶声鸣叫就更为凄厉噪耳,脱落的羽毛自天空纷然飘落。间或有重伤或难以支撑的,便如熟透的果子般坠下。
这样不吉的景象,让人从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姬初落正凝神观望,一蓬黑羽便砰地落在了她的脚边。
那是只身长约有两尺的乌鸦。
它眼睛金赤,翅尖上生着些淡黄的羽毛,一只翅膀软软垂着。挣扎着想飞起,无奈伤翅难举,只是歪斜着撞进了一丛芍药之下。
见姬初落走近,那乌鸦抖起了一圈颈毛,威胁似地长叫了一声。
姬初落不理会,只是蹲□,伸手查看它折断的左翅,却被它一口啄在了手腕上。渗出的血珠,沾染在她乞巧时亲手编缀的穿了几颗玉珠的彩绳之上。
姬初落有些恼怒,一手握住它的长喙,褪下彩绳牢牢缚住。
乌鸦不住挣扎,掀起一片干尘。
矮墙外响起脚步声,有人低低咳着缓步而来。
姬初落压低声音道:“我爹最是厌恶鸦鸟,要想活命便老实一些。”她站起身,一脚轻踩在乌鸦身上,扯来一点裙角遮住了它。
乌鸦似通人语,真个安静下来。
一人在月门前站定,头发灰白而稀疏,身形有些佝偻,却执意挺直着脊梁,恰如一株干瘦虬曲的老松。
姬初落唤道:“爹。”
姬恪应了一声,目光在女儿过于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便眯起眼去看天上争斗不休的群鸟。
“这些禽鸟怪异得很,直搅得城中妖气弥漫。此事定和巢山的乌怪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眼中突然现出尖针般的笑意,“若不是我要到裴家商议你和周南的婚事,定要捉来几只风干入药,调理你的七伤虚症。”
脚下的乌鸦此时复又挣动了几下,姬初落不动声色暗暗施力压制。她站在芍药圃后,身前有参差繁茂的花枝遮掩,这才没有让姬恪窥出破绽。
姬初落心中烦躁,忍不住脱口道:“爹,我不能嫁给裴周南。”
姬恪皱眉道:“裴家已经卜得吉日,只待周南从蜀中返回,便为你们完成大礼。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岂容你胡闹!”
他本是带着几分薄怒,却在看见女儿抿着嘴唇的气恼样子后软了心肠。
妻子刘氏死于泰佑年间的兵乱,姬初落是他一手拉扯长大,他心中可怜女儿小小年纪便没有母亲看顾,其间难免娇惯。若是说起来,姬初落这般任性妄为,却也是他纵容所致。
姑娘家有了什么隐秘心思,自然还是愿意讲给自己的亲娘。
而他家的初落,却连年龄相仿的姊妹也没有一个。
思虑至此,姬恪便放软了声音道:“这种话此后不要再提。仔细想想,那周南家世、人品哪一点又会辱没了你?”
姬初落别过脸,只盯着眼前芍药花心上忙碌无忧的一只细腰蜂。
姬恪叹了口气,又叮嘱道:“鸟雀相斗,却不是什么吉兆,你今日便安稳留在家中。”
脚步声远,姬初落转过头确认父亲已经离去,这才用脚尖将裙角下的乌鸦轻轻踢出。
那乌鸦长喙被缚,难以鸣叫,但金黄的双目却直直看过来,正如瞪视着姬初落一般。
姬初俯身用双手将它捧起。
黑羽蓬松而柔软,手心中传来的隐隐暖意才让姬初落意识到,自己的手竟是那样的冰冷。
“我费心救了你一命,你又为什么着恼!”
——
姬初落将布带打了一个结,暂时固定了乌鸦的伤翅。
此前一直任她摆布的乌鸦突然挣身而起,借着半只翅膀飞出,却撞在关闭的花窗上。
跌落在地后,它一面嘎声低叫,一面扑翅蓄势再起。
多番尝试皆化为徒劳,但乌鸦仍是锲而不舍。沉重的伤势使它越飞越低,最后只是狼狈地在地上挣扎。
姬初落待它力竭之时才缓步走近:“你如今飞不远的。我家的药颇为灵验,十日之内便可医好你的伤翅。那时,我自会放你自由。”
乌鸦歪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泛出赤金的妖异光泽。
姬初落只听见有人苦笑了数声,叹息道:“十日之后,巢山乌衣族怕是已被剪除殆尽。”
声音低沉而略带几分沙哑,竟像是一个青年男子在她耳旁低语。
室内并无他人,这个声音突兀响起,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姬初落脸上却现出一抹笑意:“那又与我有何相干?”
那声音又道:“姑娘良善,时常买下山中猎户网中的鸟雀放生,又怎能忍心眼见我数千同族命丧于此?”
乌鸦长喙开合,原来却是它忽作人语。
自第一眼看见它起,姬初落便知它不是寻常黑鸦。
她生就一双鬼眼,如何看不到它周身弥散的暗蓝妖气。
救它本是无心之举,深闺无聊中可以用来略解烦闷的小小意外,她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却不知这乌鸦甫一张口,她便如同陷入了一个魔咒。
或者说,她一开始就受到了那个声音的蛊惑。
虽然此时,她仍能摆出一副漫不经心、事不关己的模样。
乌鸦迎着姬初落冷冷的睇视复又言道:“况且,翅膀中皆是空骨,精密异常,姑娘家藏灵药可以愈人伤骨,却难续断翅。即便筋骨再连,寄扬恐怕也再难高翔。一只飞鸟,若是无法展翼青空,活着还有什么趣味。”
声音中说不尽的凄楚之意。
姬初落突然有些心慌,不耐道:“你说了这许多,到底要我如何?”
乌鸦抬起脖颈,喜道:“姑娘若能送我到巢山西南山坳,那就感恩不尽了。那里有处温水唤作星辰汤,是真正的奇异之物,于其中浸上一浸,断翅立时可愈。”
——
西去巢山的路十分颠簸,隆隆的车轮声更为噪耳。
姬初落吩咐车夫务必将马赶得快些,随后便放下了车帘。
她曲膝坐在车厢之内,身旁却放着一只罩着黑布的鸟笼。
掀开布罩,将长喙扎在胸前黑羽中似在假寐的乌鸦睁开了眼,微微侧偏过头。
姬初落俯身,压低了声音揶揄道:“到巢山脚下需半个时辰,这段时间只好委屈仙君了。”
名为寄扬的乌鸦也低声道:“姑娘取笑了。我只是承袭父位,这才觍颜做了乌衣之长,实在无用至极。不然怎么被人折断了翅膀,只得像个球儿一般被姑娘踩在脚下。”
姬初落不觉笑了笑,但很快又板起脸孔:“我既然决定送你回巢山,便不会反悔,所以你也无须再哄骗。你那般哀恳姿态,却不是为了自己吧。危急时刻还能以族人为念,倒还有几分情意。”
寄扬笑道:“今日一战,虽然重创了那些南下的白颈鸦,但乌衣也损失过半。白颈鸦若再攻巢山,结局便难以预料。寄扬既不想失了翅膀做个残废,又想保住乌衣族世代生息之地,可谓贪婪至极,当不起姑娘的称赞。”
这只乌鸦油嘴滑舌,半真半假一径敷衍。
姬初落终于失了耐心,不想再与他言语纠缠,只是心中着实好奇,只得又开口问道:“因何与白颈鸦争斗?”
寄扬道:“邻省饥馑,它们觅不到吃食,只得南下,偏偏要在巢山落脚。而巢山一地,却容不下那样多的鸟雀。”
姬初落想起当时的惨烈景象,口中不禁喃喃:“原来只为了些吃食。”
寄扬冷笑了一声:“鸟雀之属为食物和爱侣相争,保全性命而后繁衍生息,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它自开口,只是笑谑软语,说到此事却带出几分尖刻来。
她这才恍然,它,毕竟只是只飞禽而已。
姬初落心思一转,突然问道:“你那时突然开口言语,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相助,却不怕我大叫起来,着人将你当做妖邪除去?”
寄扬缓声道:“那种情形下只好冒险一试,能打动姑娘自然是好。若是妖力大损之时命丧姑娘手中,倒也强胜于眼见乌衣灭族之灾,苟活于世。更何况——”
他顿了一顿,“我知道姑娘姓姬。姬家的人,胆子难道不都是大得很?”
不知为何,他最后一句,语调陡然冰冷起来。
姬初落诧异地抬起头,却见狭小笼中那乌鸦颈毛蓬乱,凄凉样子中又透着几分好笑。
她垂眼强忍笑意,一时竟忘了追究那句话中的深意。
“仙君这般善于花言巧语,却比寻常的鹦鹉八哥有趣多了。”
她一只手放在笼子上,故意叹息道:“初落如今竟有些舍不得开笼放仙君离去了。若得仙君在侧,无聊时说笑解闷,倒也是一件乐事。”
乌鸦似乎吃了一惊,只是干笑:“却没听说过谁家姑娘将一只扰人的老鸹养在笼中的。”
姬初落道:“家人友邻皆知我天生一副古怪性情。”
乌鸦词穷,半响才拖长声音道:“闻得姑娘出阁在即,莫非要提着寄扬嫁入裴家?”
乌鸦腔调阴阳怪气,又侧着身,好整以暇地用那赤金的眼看过来。
姬初落不想他突然提到裴家,有些措手不及,又见他这幅情态,一时恼怒之极,一把扯下笼外的布罩,将那乌鸦遮了个严实。
眼不见为净。
但笼内,却仍传出几声轻笑。
——
姬初落提着鸟笼下了车。
车夫吞吐着询问她何时回转。姬初落便先点算了一半的车费交到他的手中,要他在这里等上一个时辰。
车夫用手将那半串钱颠了一颠,心中惴惴。
他不知这姬姑娘为何孤身深入密林,虽然众人都传说姬家的人孤僻怪异,可以通神役鬼,但她看来也只是个寻常的姑娘家。
日已西斜,此时入山岂不是危险得很?
他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叫道:“姑娘脚下千万快些,莫要拖到天色晚了,山路难行!”
听他喊话,那姬姑娘便转过头来笑了笑。
这一笑浮在苍白的脸上,车夫先是直了眼,却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两旁树木伸展着枝桠,在她头顶交抱牵连,几乎遮蔽了天日。小径上又多碎石,暗生了幽绿的滑苔,异常难行。
远远地传来细弱的嘤嘤声,像是幼儿抽噎啼哭。
姬初落循声看去,却是空林寂寂,没有半个人影。
侧耳细听,只剩风摇木叶簌簌作响。
或许是听错了,她这般想到。可走出没几步,那声音却再次响起。
这次却是更近了些。
“莫怕。只是几只多事的狐狸罢了。”寄扬柔声道。
姬初落绷紧了身体,目光四下逡巡:“谁说我怕!”
话是如此,但微微发抖的声音却泄了底。
虽然生有鬼眼,能见人之未见,也随着姬恪祓除了几次恶灵,但却一直有人在她身旁。而今日,却是独身犯险。
她此刻已是汗湿重衣。
笼中那只沉默半响,笑道:“姑娘不怕最好。他们却也并无恶意。可能是得见姑娘芳容心中欢喜,特意来表示亲近。”
姬初落心慌之下猛地掀开布帘,恶狠狠地瞪着那乌鸦:“要怎么做才好?”
寄扬眯起眼,叹道:“姑娘看见寄扬不觉得心烦便好,我闷得久了,也想透透气。”
姬初落听见那嘤嘤声迫近,口不择言地唤道:“寄扬——”
寄扬这才抬起头,慢条斯理道:“拔下我一根羽毛,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烧燎了。”
不等他说完,一双略微冰冷的手便探入笼内,按住他身体拔下了一根黑羽。
不知是因为她慌乱之下失了分寸,还是有意报复,寄扬只觉分外疼痛。
羽毛燃尽,一些气味渐渐散去。
密林中传来叹息声,有人在窃窃私语。
“好容易寻到一个入眼的,不想被寄扬占了先……叫人如何甘心?”声音愤愤,说话人好似又向前踏了几步,直踩得落叶作响。
另一个声音笑道:“寄扬那厮心胸狭窄,最会记恨,且不要惹恼了他。不然他唤来许多老鸦在你洞前聒噪,到时怕是一日也睡不安稳了……”
第一个人似乎并不死心,只是被拉扯着才难以靠近。
模糊的挣动声渐渐隐去,最后便再也听不到了。
几只归鸟鸣叫着从林中掠过,姬初落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提起鸟笼复又向前走去。
☆、巢山(中)
“那两只狐狸败兴而去,自然要将我骂上一骂才可解气——他们口中的话自然不可当真。”
姬初落脚步不停,也不应声。
自觉没趣,寄扬有些讪讪:“我如今妖力微弱,只好燃羽让他们察觉我的气息。这个法子,只有等他们走近才可施行。他们见了我这种样子,只以为是我诱骗姑娘进巢山的手段,断然不会料到我已受了重伤。”
复又解释道:“若是他们察觉,我俩性命难保。既是为了等待最佳时机,也是担心姑娘受到惊吓,这才开些言语上的玩笑。你……不要见怪才好——”
见姬初落还是置若罔闻,寄扬叹道:“姑娘还是恼了……”
姬初落停下来,低声道:“初落又有什么可恼的?只是感叹仙君心机深沉,说起话来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又是假。”
寄扬笑了笑:“姑娘信我不信都好,只是……姑娘助我脱离险境,大恩永铭在心。这句——却是真的。”
按照寄扬所指方向,又走了一刻工夫,便见一株根须盘结的古槐横在路前。
绕过槐树,便见一片广阔的谷地。一条溪水,从谷中缓缓流出。
两边夹峙的山峰陡峭,□出红褐色的嶙峋山石。山坡下则丛生
着一些低矮的灌木,一些野藤盘旋其上,开出些淡黄与浅粉的零星花朵。
距谷口十丈开外生有一小片密林,溪水便是从那里曲折而出。
姬初落沿着溪水,径直向林深处行去。
日光已经稀薄,林中更是幽暗,地上草木不时牵拽她的衣裙。
溪水尽头,是一个环着青石的小池。
池中一处翻滚不停,想是有一眼幽泉暗自涌出。
水面氤氲着些水汽,但池水仍是清澈见底。
日斜未落,但长庚星已经悬在了西侧的天空。低下头,便可于水面看见那白亮的倒影。若是夜晚,万千星辰恐怕会尽数映在这池水之中。
原来这便是星辰汤。
姬初落拉开鸟笼,将乌鸦捧出。“初落如约将仙君送到这里,只是不知这星辰汤,是否真的那般神奇?”
寄扬在池边展开一只翅膀,懒懒道:“只消半个时辰,姑娘自会知晓。”
他虽然这般说着,却迟迟不动。
姬初落不禁问道:“为何不入池水?”
寄扬竟有些吞吐:“姑娘不如到附近转转……”
原以为这乌鸦脸皮定是厚如城墙,如今却扭捏起来,原来却是不想在她注视下入浴。她不禁冷笑:“还请仙君不要顾虑,纵然风姿卓然,在我眼中,仙君也只是只乌鸦而已。”
寄扬闻言低笑几声,负气般举翅扎入水中。
溅起的细小水花,带着些暖意沾在姬初落的脸颊上。她有些恼怒地抬眼,却见一个人影正从池水中浮起。
那人钻出水面后,懒懒倚靠在一块青石前,因是后背相对,姬初落看不到他的脸。
只见一头鸦羽般的黑发直垂入池水中,遮住大半结实的脊背。
她口上强硬,脸颊却不觉火烧般炽热起来。只是话已出口,怎能轻易示弱?只好硬生生坐在那里。
二人一时沉默。
姬初落有些局促,只觉那乌鸦胡言乱语或是故意危言恐吓她的时候,倒是比现在自在得多。这一路,却也因此不曾寂寞,远胜竹榻上睡意沉沉地消磨春日。
不枉她冒险送他一程。
若是心愿再可以达成,那才真是不虚此行——
想到这里,她将手伸入池中,鞠一捧水,任它们从指缝中漏下。
“这汤水能否医治其他病症?”
寄扬微微侧过脸:“姑娘指的是——”
姬初落道:“天生的七伤虚症。”
寄扬不语,继而冷笑:“原来姑娘一早就有这个打算。”
姬初落勉强笑了笑:“世人言行皆是为自己谋划,仙君自己却也不是如此?却为何容不得我有这样的心思?”
寄扬一只手搭在青石上,仰头而笑:“我只是以为,你会不同……”
她握紧了双手,指甲刺进手掌,也不觉得疼痛。“知道我冒险相救是另有所图,仙君便后悔许我报偿了?”
寄扬淡淡道:“我说过会厚报姑娘,自然不会反悔。只是这星辰汤治愈外伤确有奇效,却不知对于姑娘的病症有无裨益。”
姬初落轻声道:“不论如何,总还有一线希望。”
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可见过绿色的芍药花?我家后园便生有一株。浅碧的花瓣,却是父亲日日用药汤浇灌出的。我自小喝下的药,绝不会比它少。或许敲开我的骨,也会是绿色的。”
“原本这个样子活得长些短些都不打紧。但是现今却有一个人让我觉得,若是能和他长久相伴,也是好的。”
恍恍惚惚中说出这句话,姬初落自己也惊了一跳。
这般隐秘的心思,甚至连自己都不甚明了,不知为何会对着一个面目模糊的异类尽数倾吐。不及后悔,身后便传来涉水之声,却是那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听脚步声停了下来,姬初落忍不住回头,就看见一人笑微微地俯首而视。
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身上胡乱裹着一件玄色长袍。微微下垂的眼角看似藏着几分温柔,但笑起来,便是原形毕露的张狂。
寄扬道:“你心中那人,可是令尊曾提到的裴周南?”
姬初落既不点头,却又不否认,转开视线去看日光渐敛后愈加幽深的池水,——他的影子正在水底微晃。“真是难为仙君那般狼狈情形下,却还记得如此清楚。”
寄扬沉吟片刻,道:“这里本是族中禁地,百年来踏足于此的凡人只有你一个。规矩既然破了,又何妨多破几次!你若想来,只需在窗口悬上一枚铜铃,我自会派人前去相迎。”
姬初落难掩唇间笑意:“这一路上生有许多藤怪树精,若不是同你前来,他们定会遮掩了通路,让人踯躅迷途。若非如此,我自己却也可以寻来。”
寄扬目光陡地尖锐,抿紧了嘴唇。
姬初落见他像是有所猜疑,心中如同被刺了一下,站起身道:“看仙君神情,这里必定毗邻乌衣族巢穴。也请仙君宽心,若无仙君首肯,姬初落绝不会不请自来,更不会透露给他人半分。”
——
姬初落异常恼怒,快步离了池边。
暮色缓降,半个青白的月亮扶摇着东升。
山中比不得城镇,湿气颇重,山风一扫,她不禁伸手环住了双臂。
她今日之举着实莽撞,可说是铤而走险。如今天色昏暗,即便她记得路途,没有寄扬相伴,恐怕走不出这巢山。
若是他将自己丢弃在此……
不知何处传来鬼车鸟的叫声,她不禁想起来时丛林中的狐鸣暗语,一时有些心惊肉跳。
心思混乱中,无暇留意脚下,便被一条枯藤绊了一个趔趄。她慌乱地伸出手,堪堪扶住了一样东西才不至跌倒。
这一下惊出了些冷汗,姬初落长出了几口气,这才安稳了心神。
这时,她才感到手下之物很是冰冷,转头看去,不禁倒退了几步。
她刚刚慌乱中扶住的,是一片墓碑。
那墓碑经人精心打磨,一触之下,只觉光滑腻手。
她嫌恶之下正想疾步走开,忽地瞥见墓前闪过一点微光。
大着胆子走近一些,才发现是些琉璃珠子堆在那里。目光上移,便见墓碑上的四个字。
清冷月光下,碑上字迹如新——爱妻郑留。
琉璃传为相思物,火里来水中去,坚韧明澈,百炼始成。不知是何人,却用它来祭奠亡妻?
“郑留——”她开口念道。
身后有人接口:“有个郑姓的小童抛了几把新谷给她,她记在心里,便说自己也要以郑为姓。我那时还取笑她,不想自在长空,却想做家养的雀鸟。”
姬初落转头,寄扬正负手站在她的身后。
只以为这里是乌衣族的密地,是他修养疗伤之处,却不想他也将妻子葬在这里。
寄扬走上前,蹲□去拔掉几根新生的荒草。
手指划过那些琉璃珠,就沉沉笑道:“郑留喜欢这些珠子却不是因它们珍贵,只是为它们晶亮剔透。偏爱那些光耀华美之物,也可说是乌衣族的天性……”
他似是无意道:“就连那星辰汤都沾染了这些秉性,传说一颗星映在其中久了,就难免会落入水中。你刚刚那般直直盯着池水,我便想开口提醒——”
说到这里,寄扬微微侧过头,故意叹息道:“你一双眼生得明亮,若是星辰汤错把它们当作两颗星,向你索要了去,那便大大的不妙了……”
郑留,郑留。
本是个透着些人间烟火气的名字,偏生被他叫出几分难遮难掩的惆怅和留恋。心中兜兜转转都是这两个字,耳旁根本未曾留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她只是怔怔开口问道:“她……因何早逝?”
寄扬身体忽然一僵,良久才站起身来,缓缓转向她。
敛去了笑意,他目光瞬即冷淡,直直落在她脸上,仿若不识。
一阵夜风拂过,让人遍体生凉。
寄扬这才如梦初醒,移开了眼。
——
“为何不开口?”一个冷硬的声音自他二人头顶传来。
那声音又嘲讽道:“难道连你真的忘了她究竟死在何人的手中!”
姬初落惊愕地仰起头,便见一只乌鸦停落在一根细枝之上。
那乌鸦言毕嘎声嘶叫,声音凄厉得似要撕裂他人心肺。见姬初落抬头,它便大展双翼滑落地上,起身之时已化为一个身形窈窕的妙龄女子。
女子面容姣好,神色却极冰冷,利刃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姬初落,口中道:“察觉大人气息,我便四处寻找,几乎将巢山翻了个遍。不想大人却在此处与人笑语温存!”
寄扬暗暗移步,挡在了姬初落身前。
姬初落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听见他苦笑道:“这位姑娘于我有相救之恩,若不是她,我绝难平安回到巢山。更何况……乌衣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一旦丧偶,再无匹双。郑回你心中清楚,为何又要胡乱言语?”
被称作郑回的女子冷笑道:“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你以为我当真不知她是谁?”她指向姬初落:“她姓姬,正是那姬恪的女儿!”
寄扬忽然沉默。
郑回凄然道:“你把她带来禁地,准她使用星辰汤,更在这墓前对她多加回护……你定是忘了姐姐的凄凉死状!他们姬家一门残怪,怎知郑留没有入了她的肚腹?!”
郑回一面说着,一面向二人逼近。
直到面孔与寄扬相隔不过数寸,才紧盯着他的眼轻声道:“原来我只是发了一梦,竟梦见姐姐死后你哀痛欲绝,还说——定要找到捕杀了她的姬恪报此大仇……”
寄扬神色大变,郑回的话竟句句戳到了他的心上。
郑回将他脸上变化看在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随即迅疾转身,勾手成爪,却是向他身后的姬初落扑去。
尖锐的指爪并未伤及那面色苍白的姬初落,却是刺入了一人的臂膀。
郑回缓缓抽出手,几股鲜血便从创口喷涌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诧异地看向微微蹙眉的寄扬,听见他冷声道:“郑留之仇,我自会去找姬恪,还不需旁人插手!”
原本以为她心中恨的是姬恪,是这个凭空出现的姬姓女子,此刻,她才明白,原来最恨的却是寄扬口中的这句“旁人”。
她一直站在他身边,已经记不得究竟过了多少年月。
彼时,他属于姐姐郑留。
那许多绵长无尽的情思即便早于郑留,也只得狼狈地小心收起。
郑留死后,眼看着一些人走近他身边而后离去,她却从始至终都是个映不在他眼中的人。
郑回向后退去,突然转身狂笑着奔跑起来,几步之后腾身而起,化为黑鸦没入了林中。
黑发黑衣的寄扬静默如同石雕,几乎要融进夜色之中。
姬初落站在他身后,脸上冷汗淋漓。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父亲杀害了郑留。
若是当真如此,父亲何故要夺去一只乌鸦的性命?
她舌尖忽地泛起浓重的苦涩,就像凉透的药汁灌入口中。
——重病时父亲端来的汤药她无不尽数喝下,即便不能续命,至少可以让费尽心力的父亲安心。
他的郑留,莫非真的如阿回所言,成了她饮不尽的药剂中的一味?
她目光又落在那墓碑之上,胸口闷涨,几欲呕吐,只得死死咬紧牙关。
寄扬突然举步前行,姬初落心知他这是要将她送出山去,便勉力支撑跟在他的身后。
暗夜静寂,耳边只有二人踩踏在厚积的落叶上的声响。寄扬所到之处,满路密生的树藤如潮水般退去,现出那条小径。
不知过了多久,寄扬停了下来。
透过几排矮树的枝桠,可以看见十几丈外空地上车夫生起的那一团火。
姬初落大口喘着气,缓缓自他身旁走过,眼睛只看着那一点火光。听见身后寄扬开口相唤,她只是停下脚步,却不转过身去。
“我答应姑娘的事自然算数。只是,杀妻之仇,却也非报不可。若真有一日——”
“若有一日仙君寻上门来”,姬初落冷冷打断他,“我也决不能眼见父亲陷于危难而置身事外。我对仙君虽有相救之情,但仙君刚刚也救了我一命,也算扯平。他日再见,便当是两不相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