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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言毕,姬初落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察觉生人走近,马儿仰头嘶叫,迎上前来的车木似是急切地向她说着什么,但她却分辨不出了。

她不管不顾只想走近些烤烤火,谁知越是靠近,越是觉得如坠冰窟般寒冷。

☆、巢山(下)

姬初落翻了个身,昏昏沉沉中似乎看见一抹飞鸟的影子掠过窗口。她坐起身,便看见了窗前妆台上的一张素笺。

素笺上静静地放着一枚黑色的羽毛。

微风穿窗而入,黑羽借着风力,荡荡地落在了地上。

她走下床,俯身拾起那根羽毛,细细看了看。又走到妆台前,伸手打开了一个原本装着脂粉的木盒。

倒空的粉盒中,原来也是一根黑羽。

那日,寄扬要她拔下一根烧燎,她却故意重手拔了两根下来。

想着他必定痛极,心中很是得意,本想一同就着火折子烧了,却鬼使神差地暗暗将其中一枚藏入了袖中。

姬初落一面将拾起的羽毛放入盒中,一面拿起了那张素笺。

上面草草写上了一些字——

数位亲族重伤难愈,望姑娘施救,见字即到星辰汤。

姬初落口中喃喃:“两不相识,就该毫无牵连才对。”一只手用力将笺纸握成了一团。

——

药袋虽然有些沉重,但她仍然走得飞快。

手中握着的竹竿长约三尺,竿头挑着一个装了火磷粉的布袋。布袋下被剪开了几个小口,磷粉从中簌簌而落。

盘踞在小径上的长藤和纵横交错的树枝沾了磷粉,发出些模糊的尖细鸣叫,抖着茎叶迅速退开。

已经可以看见那株古槐了,姬初落却放慢了脚步,终至停了下来。

正踌躇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

声音细微,但落在她耳中却不啻于惊雷乍响。

她慌忙转过身去,却看见父亲姬恪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

“爹——”她开口唤道。

姬恪缓步走近,并不应答,只是望着远处,自语般道:“这里离那乌衣妖族栖息之地应是不远。”

说罢,继续向前走去。他一手拎着一个铁铸的空鸟笼,一手却提着一把轻弩,背后的箭筒中插着数十把三棱尖头的羽箭。

姬初落突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寄扬落在园中之时,您便察觉了吧。”

姬恪不语,似已默认。

姬初落又道:“莫非那封信也是出自阿爹之手?”

姬恪终于动容,缓声道:“阿爹并未生就你那样强大的鬼眼,开始时确是被你蒙在鼓中。只是今日瞥见一只黑鸦飞入你住的阁楼,方才生疑。又见你翻找出那样多的伤药,这才明白,原来我的女儿竟与巢山鸦怪大有纠葛!”

他声音虽轻,但字字沉痛,透着难掩的倦意。

姬初落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解释。

姬恪又道:“十年前我决意举家迁出,投靠定居洛阳的族侄,你可知其中缘故?”

他看着姬初落,仿佛又看到她幼年光景:“你那时哭叫了一路。劝哄不住,就连威吓也不怕。原本以为你舍不得一同玩耍相熟的裴家兄妹,许久后我们带到洛阳的陈厨娘告诉我,说你记挂的是你娘的那一方孤坟……可我们那时却不得不离开,乌衣族伺机而动,我虽不惧怕,却不能不顾及你的安危。我答应过你娘,定要将你安然抚养长大。”

姬初落心中虽然万分忐忑,声音却还是镇定:“爹是因何……与乌衣结怨?”

姬恪浑浊的眼,因恨意而清明起来,他看向虚空,仿佛那里便是他难以消弭的仇恨指向的终点:“若不是因为那只雌鸦,你娘本可以活下来。只需服下那丸丹药,她的伤势便会缓解,又怎会因那逃兵的一刺而丧命!”

他身体摇晃起来,目光变得散乱:“那枚丹药外面如同漆了金粉,或许因此才被那只乌鸦衔了去。等我追赶着将它射下,剖开肚腹取出丹丸,你娘已经咽了气。”

衔走丹丸的应是郑留,她也是因此死于父亲之手。姬恪从未向她提起过这段往事,更不曾说过与乌衣的恩怨。如今听他讲来,姬初落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手指失了力气,抓住的姬恪的衣袖渐渐从指间滑出。

姬恪镇定了心神,正甩步向前,却又被一股力量拉住。

他回过头,先是诧异地看着姬初落:“你这是做什么?”而后怒喝道:“放开手!”

姬初落神色茫然,眼中已有朦胧泪光泛起,却仍执拗地扯住父亲的手腕。

一个念头突然掠过他的脑海,姬恪惊道:“你见过乌衣族为首的那只鸦怪……你唤他寄扬……他使了什么手段,竟将你迷惑至此!“

姬恪惊怒之下,只觉一股浊气上涌,大咳不止,瘫坐于地。

姬初落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姬恪一手挥开。

待得咳喘平复,姬恪冷笑数声,忽然举手打开了那只鸟笼的笼门。

笼内明明空空如也,他却在打开门后,又在铁笼上敲了敲,好似要将躲在笼中的东西赶出。

姬初落不知他此举何意,却在下一瞬明白了父亲的意图。

在姬恪的敲击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飞出,出了铁笼才现出真形。

那是一只通体火红的长喙鸟,蓬松的羽毛好似恣意舔舐的火舌,或者跃动的火焰本就是它的羽毛。长喙鸟在空中盘旋几周,鸣叫悠远,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看着它飞转入林,姬初落忽然感到莫名的惊恐。

姬恪盘坐于地,一边将羽箭装入弩机,一边道:“爹只擅长些役使、炼制的功夫,那只火鸦也着实费了我不少心思。还好在你房中找到了那根鸦羽,有了它们,火鸦找到乌衣族的巢穴可谓轻而易举。”

姬初落终于失了方寸,跪坐他身旁,恳求道:“爹以寡敌众,又能有多少胜算?若是身遭不测,却不只留下女儿孤单单的一个?我们不如回洛阳去。在三哥那里,乌衣族定然不敢前去滋扰。”

“你心里真的只是担心爹的安危?”姬恪笑了笑,叹息道:“就当你是这样想的吧。你不是说过不愿寄人篱下,爹又何尝想流落在外。那些鸦怪得知我重回巢山,怎会善罢甘休。今日便同它们做个了断。”

他将装好的连弩架在肩上,突然喝道:“还不带她回去!”

姬初落惊愕中已被人捉住双臂,向后拖去。

两个青年健仆,不顾她奋力挣扎,只是沉默地将她带离姬恪身边。

二人得到姬恪授意,行动中自然无所顾忌,姬初落只能绝望看着父亲距自己越来越远。

忽然,那二人动作一滞,愣怔地看向天空。

姬初落也抬起头,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昏沉的午后。

天空中盘旋的黑鸦虽然不似那日一般铺天盖地,却仍有数百只之多。它们狂乱地交错飞舞,好似狂风卷起了漫天的黑雪。

姬恪手中弩箭连发,几只乌鸦哀叫着如同坠石般落在他的脚下。他迅即俯□,重装弩箭。

姬初落觑得那二人钳制松懈的时机,拧身挣脱出来,跌跌撞撞的奔回姬恪身边。“爹,弩箭有限,乌衣族却有数百之众,射杀不尽!这样下去,只是将自己置于险地。更何况它们本无过错,何必赶尽杀绝!”

姬恪冷笑:“铲除这些鸦怪自然不能只依靠这把轻弩——”

他背后的山峦中有浓烟滚滚升起,树木燃烧倾倒的声响远远传来。瞬间腾起的火舌似乎燃点了天际,半边天空都被映得血红。

姬恪转过身,面向那处林火,大笑道:“是那只火鸦。”

姬初落双眼失了神采,只有些火影在瞳中跃动。

——

“你骗得寄扬信任,果然是为了刺探乌衣族所在!如今心愿得偿,理应得意才对!”

从空中传来的声音怨毒,是那日见过的郑回。

刚才集聚这里的乌鸦大半向着起火处飞回,只有数十只仍在天空徘徊。

它们不住的向姬氏父女撞来,却好似被什么格挡在外,不得近身。

姬初落仰起头,茫然地看着那许多飞动的黑点。

“身体残缺,心肠却也歹毒,只有他才会信你!”

声音笑了起来:“你在找什么?他不知你在这里。即便知道,难道还指望他会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父女二人毁了乌衣生息之地,只会死得更为凄惨罢了!”

原来寄扬并不在这里。

那封信自然也不是他所写。

郑回诱她至此,想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父亲暗中随着自己来到这里,一把已经火烧掉了她所有可以辩驳的理由和机会。

——

那方姬恪眼见着巢山被焚,心中狂喜。

心愿达成后,之前支撑着老弱之躯的意志便涣散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晃了晃,仆倒于地。

姬初落抢身上前,将他扶起。

姬恪嘶声道:“我既入了巢山,便也没想着可以回去。我以木石在四周设的阵势,只可支撑片刻。你速速随他们离去——”

他正想指向那两个家仆,才发现二人早起逃得无影无踪。

姬恪一边骂着无用的东西,一边推搡女儿:“快走!路上还有两人接应。入了马车,千万不要停留!”

姬初落仍自不动,凄凉笑道:“如今爹要我去哪里?我还能去哪里?”

姬恪拼力将她推开:“裴家!你终身有托,怎说无处可去!”

那数十只乌鸦,不断冲向阵眼。

姬恪力竭气衰,阵势微弱,渐渐现出些破绽来。

父女二人争执间,已有一只乌鸦冲进阵内。

姬初落瞥见黑影袭来,情急之下横身挡在姬恪身前。

箭一般的黑鸦带着劲风俯冲而下,不是冲向姬恪,却是恰恰向她飞来。

姬初落不及举臂遮挡,乌鸦的长喙已经刺入她的右眼之中。

她厉叫一声,捂住了眼眶。

左眼中,却看见那只乌鸦衔着一样东西飞离。

粘腻温热的液体从指缝中溢出,顺颊而下,又滴落在地上。

姬初落颤抖着将右手伸到眼前,才看见满手的鲜血。

那乌鸦掉转过头,松开嘴,那样东西便落在了一株松树下。滚了一滚,终于停下。

“他赞过你眼睛明亮,我便要一只只挖出来!”

姬初落惊恐地探向自己的右眼,眼窝中空空荡荡。

此时,深入骨髓的疼痛才巨浪一般波波袭来。她蜷着身体,躺倒在地。

姬恪见女儿身受重创,狂怒中又支撑着站起身。他拿起轻弩,射尽了最后的几只羽箭,随后便握紧弩箭胡乱挥舞,口中狂叫不止。

更多的乌鸦冲进阵来,很快,他身上的衣衫尽破,伤痕交错。一些血痕横在脸上,扭曲的面容愈加狰狞。

终是耗尽了力气倒地,姬恪慢慢爬向女儿,以身体覆住了她。

姬初落气息奄奄,松开了捂住右眼的手,安静地看着那只乌鸦再次冲来。

此时,斜拉里突然掠出一抹黑影,将那只乌鸦撞开。

“我说过,我与姬恪的恩怨与她无关。”

声音冷硬,却是寄扬。

声音中透着难掩的怒意,自有威严。

姬初落闭上了眼睛,却想起了他散着羽毛被她踩在脚下的样子。那种模样当真好笑,可不知为何却有泪水从她的眼角沁出。

郑回恨声道:“你终究是来了!可真是情深意重!”

寄扬道:“巢山失火,需人扑救,郑回可以速回!“

郑回只是自说自话:“我心中清楚,你待她大不相同。看着你的眼神便可知道……”

寄扬喝道:“郑回!”

郑回已是力竭声嘶:“是姬恪杀死了郑留!是他火烧了巢山!我今日偏要看看,你究竟如何处置这二人!”

声音远远传来,姬初落死死地闭着眼睛。

若真是两不相识便好了。

寄扬不曾落在她的面前,她也不曾送他回巢山。那么,她便不必被推上前,面对这最艰难的一幕。

良久,寄扬方才开口,却是对着姬恪:“你女儿既是代你受难,今日我便放了你。只是待得巢山火息,我定会寻你报这血海深仇!”

——

蝉鸣噪耳,暑热阵阵。

青年仍执拗地站在帘外不肯离开。

“真的不想再见我一面么。”

“我特意带了几块蜀绣的软缎给你……”

“我那时说另有心上人,却是骗你的。只因……洛阳重见后,我时时记挂着你,你却冷冰冰,好像半点也不把我放在心上。”

姬初落于枕上侧过头,艰难地用一只眼看过去。

青年挺秀的身形,映在纱帘之上,周身通透明亮的光晕。

他站在阳光之下,双手必定干燥而温暖。

她那时确是一心一意等他前来。

她计较在意的也不过是身体病弱,不堪佳配。所以才费尽心力,要寄扬答应她使用星辰汤。

又怎会料到,所有心无旁骛的等待和思念却早在那只乌鸦落在脚边时便被斩断。

是自己偏了方向,所以即便他仍等在原地,两个人也难再遇上。

青年轻声道:“即便初落你失了一只眼又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确是别人多了一只眼罢了……”

姬初落心中突然涌起无限欢喜,她坐起身,看着纱帐上的影子。

细风吹过,纱帘微微晃动。

掀开它,或许就是一生的平安喜乐。

她却听见自己颤抖着说:“周南,是我对你不起……你走罢……”

姬初落只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谜题之中。

答案昭然若揭,却好似永难参透。

无论如何,不能将周南拖入其中。

蝉声此时却也渐渐止息,站在帘外的人已悄然离去。

姬初落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幻觉,耳旁突然好似响起了鼓翅之声。

作者有话要说:乌龟的名誉不容玷污,所以不能说龟速。很慢,只能说我很慢。

☆、黄壤客(一)

夕阳在山,荒滩上成片的蒿草随风起伏,茎叶间蓝紫的细碎花朵披着残光,现出一种难以辨认的秾艳色泽。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临沼城绵延的城郭。

绕过临沼的洗脂川至此水流渐缓,再无湍流击石之势,但水底暗流奔涌翻滚不止,仍有汨汨水声不绝于耳。

再这样四处流连,恐怕就要错过宿头。

姬羽眯着眼,自那块被日光晒得温暖的青石上起身。

他本是匆匆赶往孤照山,但自从牛拽湫见过雷夫人,听她说镜中人仿佛是母亲封隐娘后,姬羽不知为何竟放慢了脚步。行至此处,恰巧瞥见了河岸上凸出的一块平坦青石,他顿感周身疲惫,想也不想便倒头躺下,头枕包袱,竟也睡得十分香甜。

一身长衫就这样压出了许多褶皱,他也不甚在意,举步向临沼城走去。

北方天地辽阔,举目四顾,一时心中畅快非常。

城门前枝叶繁茂的老槐下,有一个贩卖冷淘的摊子。一个妇人远远便招呼道:“公子可要一碗槐叶冷淘,清凉败火,汤水就是取自这野狐泉的!”

槐树后堆叠的青石间,确有涌泉之声。

本是寻常的吃食,这样炮制倒有几分雅趣,姬羽不禁生出一试之心,便应道:“劳烦阿嫂盛上一碗来尝鲜。”

树下安置着两张方桌并几条长凳。一张桌旁已坐下了两个布衣荆裙的农妇,脚边的竹筐中尽是些瓜果菜蔬,想是一早入城贩卖剩下的。

姬羽便在空桌旁坐下,只片刻功夫,那妇人便将一碗冷淘端了上来。碗中的面片极薄,透出些青碧色,应是揉了槐叶进去。他尝了一口,竟是细滑清爽,口齿留香。与老板娘攀谈后得知,原来她夫家姓胡,这手艺竟是祖辈相传的。

他只顾细尝,却没留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不知何时侧着头伏在了桌边。等他察觉,那孩子却已凑近坐了下来。

那孩子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角辫,眼睛黑亮,生得很是机灵。

姬羽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他却也毫不惧怕,只是伸出手来放了一样东西在桌上。定睛看去,姬羽不禁失笑,他献宝般拿出的只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黄蝶。

孩子将那蝴蝶向前推了推,口中很有些得意:“黄皮仙只有这个时候才从枯草中飞出,寻常人捉不到的!”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却只是盯着姬羽碗中的冷淘。

姬羽笑了笑,又要来一碗放到他的面前。孩子也不客气,端起碗几口便喝下肚去。末了抹了抹嘴,又问道:“你明日还来么,我再捉一只送你!”

见姬羽摇头,孩子有些失望。正绞尽脑汁,想寻个法子哄他再来,忽地住了嘴,一双眼瞪得浑圆,随后竟滑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姬羽眼见他一溜烟钻进了一片矮树林,心中有些诧异,回过头才发现一个人已经走到了近前。邻桌的两个农妇刚刚还东家长西家短的高声谈笑,此时也收了声,瞪着眼一径向这边探看。

那人身材瘦削,一件青色长袍下显得很是空荡,如同挂在一副枯骨之上。最为怪异的是,他的面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枯瘦的脸上只看得见淡色嘴唇和幽深的双目。

刚刚那个孩子应是见了这副形容,受了惊吓。

那人恰恰在姬羽身侧坐下,摸出几个钱放在桌上:“一碗冷淘。”他声音低沉暗哑,气息又虚弱,虽然只有几个字,却说得很是费力。

卖冷淘的妇人也颇有胆识,端碗上前时脸上仍带着殷勤笑意,又开口询问可要加些卤菜。

那人低低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手指细瘦而青白。

姬羽此时恰好食毕,正准备起身离去,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串脚步声,接着便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他吃了一惊,扭过头却只看见一头花白的头发。

环抱着他的身体温暖,身后人凄凉道:“有春,你回来啦。娘早知道,你定会回来的……”

挣脱本也容易,但或会伤了拼尽全力抱住他的老妇。姬羽只好缓声道:“阿婆应是认错人了。”

老妇却笑道:“只是胡说,天下哪有娘会认错自己的儿子的?”

姬羽艰难地侧过头,那老妇正抬头看他,虽然眉目慈祥,但眼神混沌,一派痴痴谜迷,却无半分清明的样子。姬羽一时束手无策,额头便浮起了一层薄汗。

卖冷淘的胡大嫂赶上前来,一面拉扯那老妇,一面道:“安夫人,这确实不是你家大公子!你这样这般惊扰客人,却叫我如何做生意!”

安夫人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回身把她撞了个趔趄,厉声喝道:“你们先是骗我说有春跌下悬崖死了,如今见他好端端的回来,又要来害他!”

胡大嫂跺了跺脚,招呼了邻桌的两个农妇上前帮忙。几只手同时落在安夫人身上,却仍无法把她拉开。

“你可是怪娘当初不让你娶那个丫头?……她那样的出身,性子又不好,天生你命里的克星!……可既是你喜欢,娘拗不过,终是点头了啊!”

身体被那双手臂箍得死紧,而后襟处一点湿热渐渐洇开。姬羽愣了愣,只觉被那泪水灼得疼痛,忙开口要那几人停手:“可知她住在哪里?快些叫她的家人来便好!”

两个农妇中身着白底兰花布衫,身体浑圆的那个干脆地应了一声,拔足便向东面的矮树林跑去。

胡大嫂叹了口气:“她年纪轻轻便死了丈夫,只手把儿子拉扯大。谁又想得到,那样一个俊秀的公子,前些日子竟横死他乡。她得了消息便栽倒在地,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一个养女并偌大的家产全都陪给了别人,如今只带着一个唤作刘妈的陪嫁住在不远的农庄上。刘妈看她不住,她便跑出来……”

姬羽自幼没有母亲身边照料,听了这安夫人的遭遇,心中更感凄楚,便柔声哄她道:“我不会走,阿婆放开我,先坐下可好?”

安夫人怪笑了几声:“又在骗我!我要你不要远赴湘南做那笔生意,你执意不肯,终是……”

说道这里,她仿佛回复了几分神智。但步步逼近的儿子惨死的事实,又迫使她逃回浑浑噩噩的迷梦之中。她体力将要耗尽,却仍是抓住姬羽不放,手指几乎抠进他皮肉之中。

正进退两难,无可奈何之际,那带着面具的人突然站起身,走上前来。只见他挥袖在安夫人面上一拂:“你仔细看看,他并不是有春。”

安夫人打了个寒噤,不由松开了双手。她呆呆看着姬羽,半响才喃喃道:“真的不是……那我的有春又在何处……”

面具人牵着她的手,扶她在身旁坐下。姬羽暗暗吃惊,这安夫人方才明明几个人都难以压制,此刻又因何变得异常温顺?

不及细想,先前去找安夫人家人的农妇已带着两个人疾步而来。跑在前面的竟是刚刚用蝴蝶换了姬羽一碗冷淘的孩子,他身后气喘吁吁的瘦弱妇人,应是安夫人的陪嫁刘妈。

孩子跑得飞快,他先是看了看姬羽,目光又落在面具人身上,怯怯地停了脚步。刘妈赶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心上:“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同娘去扶夫人回去!”

孩子苦着脸跟在刘妈身后,便要扶安夫人起身。

安夫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瞪着刘妈道:“怎么越老越没规矩,有春是你随意打骂的么!“

刘妈叹了口气并不辩驳,倒是那孩子摇了摇她的手臂:“夫人,我是石虎!”余光又瞥见自己的娘在夫人身后举起了手恐吓,他顿时会意,乖乖地收了声。

刘妈匆匆向在场诸人道了谢,又特特向姬羽赔了不是,便扶着安夫人回农庄。

安夫人猛地挣脱了她的手,仿佛又把她看做了别人,指着她的脸冷笑道:“你名中有桑,天生的一个丧门星!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时心软将你抱回来养!不知你用了什么狐媚的手段,竟让有春迷了心窍,铁了心要娶你?更可恨的是,他出了门,你却不等他回来,没几日便嫁了那魏家的小子!我定要让有春知道,他放在心上的桑月,便是这样的水性!”

她口中一径骂着,一面牵着石虎的手走了。刘妈没奈何,只得远远跟在后面。

看那几人离去,刚刚去找刘妈的那个妇人舒了口气坐了下来,一边敲着腿,一边道:“说到安家的桑月,生得好一副标致模样,心肠却太硬了些。她已同安公子定了亲,但这边死讯刚传来不久,她便嫁给入了魏家。但退一步说,她也算是个精明女子,安家几处染坊尽归魏家,她不去享福,难道在这里陪着个疯婆子过活不成?”

另一个接到:“生得好又怎样,到底像安夫人说的,是个丧门星罢了。她过门这才几个月的功夫,那魏公子便也染上了恶疾……我听说,她亲生的娘,竟是个流犯,走到安家门前破了羊水,生下了她。爬着敲开了安家的门,求安老爷收留。安家对那桑月可说是有养育大恩了,结果又怎样,还不是被她克得家破人亡?”

跑腿的妇人此时也被勾起了兴致,压低声音道:“有人说她娘原是岭南高官的侍妾,家主获了罪,倒是忠心不离弃,跟着徙往漠北,这样推算,桑月原本也是官家小姐……”

另一个嗤笑了一声:“流犯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各处府衙又要按律羁押,这一南一北几乎耗上了一年。其中大多是悍匪强盗,都如绿了眼的狼,怎会放过她……要确定是谁下的种不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嘟嘟囔囔,说到兴起全然无所顾忌。倒是胡大嫂看不过眼,立眉阻止道:“可积些口德吧!若非桑月接济,安家那三口日子便凄苦了!”

——

闲言碎语虽然噪耳,但姬羽却不想就此离开。他走到那面具人身前道:“方才多谢相助。”

面具人淡淡道:“不过举手之劳。”

姬羽索性坐了下来,笑道:“那阿婆失心的病症,若用药石调理,至少也要大半年的功夫,即便如此,也未必有就有奇效。兄台不知使了什么妙法,竟让她瞬间回复了几分神智?”

面具人缓缓抬起头:“她哀毁过度,三魂伤其一。我只是略施手段,加以安抚罢了。”

他留心看着姬羽神情,忽地一笑:“说来公子或许不信,我最善招魂。”

这一路行来,姬羽经历不少曲折风波,早已见怪不怪。眼前这人所说可算是奇闻,他却仍可安之若素。只是对着个戴着面具的人,姬羽却难以抑止好奇之心:“在下姬羽,不知是否有幸得知兄台大名?”

那人的眼神一黯,苦笑道:“在下——黄壤客。”

☆、黄壤客(二)

临沼城有两样东西很有些声名。

其一是穿城而过的洗脂川。相传前朝末代的君王在临危受命的将军倒戈相向,京城告破之后,仓皇逃到了这里,走投无路之下只得自戕于岸边。他带在身边的宠妃在这里洗去了口脂香粉,又剪了头发,立志遁入空门。但即便如此仍是保不住性命,被冠上“祸水”的罪名,生生绞杀。香魂已杳,却留下了一条空自哀哀切切、因此染上几分艳色的流水。

另一样,便是安家染坊秘制的唤作“见君羞”的红色细布。这种布料,不知用了何种工艺染制,灼灼的艳红色竟可以随着日光的强弱现出种种的变化来,正如少女娇羞面庞。不知从何处传出,身着“见君羞”可以常保夫君眷顾,恩长爱久。安家的布料本就奇特,加上这样的传言,是以临沼城左近的人家,若是女儿出嫁,无不重金购置一匹来缝制嫁衣。

安家的生意可以遍及各州府,便是有赖于“见君羞”的染制秘技。街谈巷议中,安府中有一个天然的染池,池水泛红,夜里将素白细布投将进去,第二日在朝阳初升时挑起,晾干后便是一匹“见君羞”。安有春死后,屋脊鱼鳞一般层叠无尽的安家老宅,连同那一方神秘的染池尽归魏家所有。

——

黄壤客道:“这次请我来招魂的,便是魏家的少夫人。也是刚刚那两个妇人口中的安家养女。”

姬羽与他并肩而行,此时不禁疑道:“黄兄是哪里人士?怎会对临沼的旧闻轶事这般熟悉?”

黄壤客笑道:“黄某虽然自幼习得些玄门秘法,招魂术小有所成,但世事总有意外,若是被些强魂厉鬼破了法术,主人家自然以为我是个江湖骗子。事前打探出个根底,危急时也可搪塞搪塞,不至于被棍棒赶出,颜面扫地罢了。”

看他安抚安夫人,确实有些手段,此时却又自谦自嘲起来。

他二人结伴入城,一路倒也不曾寂寞。

此时夜色渐浓,虽然灯火次第亮起,却仍敌不过暗蓝天幕上冰玉般的月轮。

行至一处草亭,黄壤客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看立在亭前的碑石。

“这便是秾芳亭,她正是要我在此等候。”他转过身面向姬羽道:“姬公子对招魂之事那样在意,不如随我到魏府走上一遭,亲眼一见。”

姬羽道:“魏府不欲声张此事,姬羽若是同去,怕是会让黄兄为难。”

黄壤客淡淡道:“你我以师兄弟相称,只说施法需你相助,魏家又能说什么?还是——此种外道邪术本就入不得公子的眼?”

姬羽忙道:“黄兄这又是哪里话。既是黄兄觉得无妨,姬羽便厚颜相随了。”

黄壤客见他点头,这才缓和了脸色,转过头负手而立,再不做声。

见他如此,姬羽也不好攀谈,只得默然站在他身旁。

无意中抬起头,看见一轮满月,算了算时日,才发现今日正是朔望。明月清辉,路远梦杳。蓦地,心中竟似有思乡之情细细啮咬。

凝神观望之际,正看见浓稠无根的黑暗一点点向光皎圆月侵去。似一张贪婪巨口缓缓张开,欲将蟾宫吞下。眼前,正是难见的月蚀景象。

姬羽眼见月轮渐亏,耳旁突然响起叮叮当当击打金石之声。

不知何时,竟有许多人涌上街来,手中拿着家用的铜镜向月敲击。

这般景象着实令人惊奇,身旁的黄壤客突然开口解释:“这是临沼旧俗,唤作救月。每当月蚀,城中老少便会持镜敲打。他们觉得只有如此,圆月才会被蟾怪吐出。”

即便声震天宇,人心万分殷切,月亮还是最终隐没不见。

一片黑暗之中,长街尽头现出一点火光。

慢慢接近秾芳亭忽明忽暗的火光,是一盏被提在手中的灯笼。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在前引路,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轻便小轿紧随其后。到了秾芳亭前,软轿稳稳落地。

小姑娘仔仔细细将亭内的两人打量了一番,这才脆生生问道:“不知哪位是黄先生?”

黄壤客向前踏出一步:“正是在下。”

小姑娘似是有些失望,声音没了刚才的清亮欢喜:“我家夫人特来相请。魏家就在长街转角,还请先生移步。”

黄壤客冷声道:“魏夫人说要亲来相迎,不知她人在何处?”

小姑娘倒竖起两条柳眉:“夫人到了这里,已是难得,你却得寸进尺起来!”

她还要张口挖苦,轿中却有人低咳了一声。

声音虽低,小姑娘却立刻噤声,快步来到轿侧。

轿中人懒懒道:“珠成,谁要你自作主张,怎么这样不知深浅!黄先生是贵客,岂容怠慢?”

珠成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应了一声,一手掀开了轿帘,一个红衣女子搭着她的手走了出来。

那女子发丝长而浓密,精心盘起后竟如堆云一般,更显得面孔小巧。她脸上不施脂粉,唇色又浅淡,整个人好似白绢剪成的一般。一袭红衣,仿佛暗火包裹着瘦削的身体。

她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游移不定,单薄得不似世间生人。但下一刻,当她抬起眼,苍白的美貌瞬间鲜活起来。好像她全部的生气全都隐藏在这一双眼中。

姬羽一直冷眼旁观,此时却不禁心下一惊。

他之所以心惊,却不是因那魏夫人的相貌,而是自她走出软轿的那一刻起,行囊中的古镜便颤动不止。

看她举止从容,没显露丝毫的惧怕不安,应该不是妖物。

但若非如此,她又与古镜有着何种关联纠葛?

他本来不过是一时兴起,这才想一见黄壤客招魂之术。谁知,此地,或者说这个女子身上竟也埋藏着古镜隐秘。

镜中的面孔日渐清晰,古镜迷云也似乎正在淡去,但姬羽心中反倒忐忑起来。

魏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双眼死死地盯着黄壤客。

珠成见她神态有异,在她耳边轻唤了几声,魏夫人这才如梦初醒。

“久闻先生大名,若是此番先生能助我完成心愿,定以重金相谢。”说话间目光闪动,仍在黄壤客面上流连。

黄壤客见她下了轿来,终于消了胸中那一口不平之气:“黄某定当竭尽所能。还有——”

他指向姬羽道:“这是黄某同门修行的师弟,特意前来相助。”

魏夫人微一敛衽,又道:“敝宅不远,请二位随我来。”

——

魏府即是原来的安府。

而安府几代相传,是临沼数一数二的大宅。行走其中,亭台轩室尽显古雅,道旁广植树木,大多可以合抱。

几人从西北的角门进入,先是穿过宅后花园,走了盏茶功夫才到了一处僻静院落。

魏夫人道:“从角门到这里要更近一些……”复又无奈笑道:“此时夜深,既是寻常妇人也不宜出门。实不相瞒,要是黄先生和姬兄弟随着我从正门而入,明日临沼城不知会传出什么样的话来……还请两位体谅,不要见怪才好。”

坊间议论怕是早就传到了她的耳中,但看她神情却好像并不在意。世间女子,没有哪个不将贞名贤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这个魏夫人虽说有些让人猜不透的古怪,性情却显得极为坚韧。

姬羽道:“我们自然明了,夫人多虑。”

这个院子中央,挖出了个不大的池塘。此时塘中莲叶团团,更有几只白莲破水而出,亭亭而立。夜风拂过,暗香满院。

黄壤客背对众人,站在池边。

魏夫人望着他背影道:“所需法器神案已在后园备好,只待先生施术。”

黄壤客忽道:“还需那人日常旧衣一件。”

魏夫人迟疑片刻,应声道:“自会备齐。”

——

子正时分,被黑暗吞食的月亮终于挣脱出来。流云尽散,它便无所顾忌地展露光辉。后园中丛生的花木枝叶上,无不浮着化不开的月光。

护摩坛中央放置火炉,并松脂、明灯、五宝瓶、雕铃等物。四周打下木橛,以五色丝线相连。坛前,立着一个真人大小草扎的人偶。

黄壤客道:“夫人可将你夫君的旧衣披在草人身上。不待多时,黄某便可将他几缕游魂唤回,届时他必将康复。”

魏夫人捧着一件月白的长衫上前,亲自套在那草人身上。她仔仔细细系好衣带,并将领口前襟的褶皱一一抚平。

黄壤客侧过脸,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更显冰冷。

姬羽站在他身后,看见他右手手指微微颤抖,最后紧握成拳。

魏夫人退开后,黄壤客便闭目念起了咒文。

松枝先燃,而后净水遍洒。当雕铃声起,不知从何处涌出的乌云霎时遮蔽天幕。适才还轻柔的夜风渐渐强劲,那草人直被吹得左右摇摆,衣衫飘动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黄壤客突然脸色大变:“你要我召唤的哪里是什么生魂,明明是死灵!”

魏夫人鬓发被风拂乱,苍白面孔上现出一抹诡笑。

☆、黄壤客(三)

铃声一声紧似一声。

风势骤起,扬起草木枯叶,直打得人睁不开眼。

黄壤客怒道:“夫人先前只说夫君魏不待重病在床,要我前来行招魂之术,但却拿了别人的衣服来!夫人这样欺瞒,究竟作何打算?”

魏夫人冷笑道:“先生只管施术,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待先生!”

黄壤客目光利刃般投在她的脸上:“生魂和死灵怎能混同?如今法术破绽已露,黄某也不知可以支撑到何时。夫人一意孤行,若有不测,便怪不得别人了!”

魏夫人扬起脸来,微微眯起的眼中皆是傲然之色:“无论何种结果,我自会一力承担。”

黄壤客见多说无益,只得回过身,急摇手中雕铃。

那草人周身关节似乎都在扭动,咯吱咯吱的声音听在耳中让人毛骨悚然。如此展开,确是出人意料,就连姬羽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魏夫人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颤抖,开口唤道:“有春,可是你么?”声音凄楚万分,却又仿佛带着几分甜蜜。

草人突然安静下来,良久,枯草扎制的头颅竟缓缓低了下去。

魏夫人脸上现出悲喜莫辨的神情,随即疾步向草人奔去。

姬羽记得黄壤客叮嘱过,要他看好魏夫人,切不可让她轻举妄动。便慌忙拦下她:“护摩坛前已被划为鬼域,凶险万分,夫人还是留在这里的好。”

魏夫人本是不管不顾的架式,直到听说会坏了法术,这才不再挣动。她远远地看着草人,草人也一动不动似在打量,两方就这样隔着生死,默然相望。

风声中夹杂着一些模糊的声响,细听起来就像低声的呜咽。

声音,正是那无口的草人发出。

黄壤客叹了口气:“他问你是谁?”

魏夫人愣了愣,心一点点痛了起来,而后便生出恨——他竟然不认得她了。

“我是——”

但她如今确已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了。话要出口,却又咽下。

原本简单不过的一个问题,却让她自己迷惑了。终是不甘心,魏夫人绝望中抓住了一个名字:“桑月……我是桑月……”这句话说得艰难,一行泪水,却落下得干脆。

草人再无动作,依附其上的那一缕魂魄似已离去。

桑月扑上前抓住黄壤客:“他这是怎么了?我还有话要说……家人四处寻找无果,他的尸身——究竟在何处?”

黄壤客垂头看着方寸已乱的少妇,一点点扯出自己的衣袖,口中咒文急促而密集。他闭上眼道:“湘南千泉山有一处陡崖。他在崖底受风吹雨淋之苦,皮肉腐朽,只余白骨。”

桑月晃了晃,却勉强站定:“既是魂魄未远,可有处安身?”

草人的回应零碎却尖锐。

黄壤客侧耳倾听,而后没有丝毫起伏的转述:“怨愤难平,难入轮回,只得四处漂泊。”

桑月几次张口,终于发出声音:“他怎会……跌下悬崖?”

狂风扬尘而起,护摩坛四周的五色丝线一同断裂,一干法器滚落于地。草人突然狂摆起来,衣衫的碎片与草屑随即四散飞出。

姬羽难以视物,不得不遮用衣袖住脸孔。

片刻之后,风声止息。

四下里传来些模糊虫鸣,惊醒了刚刚的一场噩梦,将几人唤回。

草人的头颅不知所踪,残破地倒在地上,一柄木剑斜斜插在它的身上。

桑月站在一旁,怔怔看着那一团枯草。她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黄壤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黄壤客一手扶在护摩坛上,口中嘲讽道:“那死魂差一点毁坛破法,害了我的性命。这样结果,夫人可是满意?”

桑月回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冷声道:“你家主人答应要为我完成心愿。我却还有一件事要问刚刚的死魂——我要你再寻他前来。”

黄壤客低低笑了几声:“我家主人,不论别人如何待他,却是从不肯失信。夫人欺瞒在先,可既是他答应了,黄某定会尽力而为。这样做,只为全了他的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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