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月松了口气,却不忘追问:“何时可以再次施法?”
黄壤客道:“明日便可。若是知道召唤的是何人魂魄,定不会像今日这般狼狈。”他用木剑钉住草人,却是耗尽了力气,此时再难支撑,竟向后倒去。
姬羽快步上前将他架起,让黄壤客的右手手臂搭在自己身上。虽然心中清楚这个男子瘦削得厉害,却没料到他的身体竟会这样轻。
这时他侧过脸,才看见黄壤客右手虎口已然裂开,细细一道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下来。没有血色的手背上,横着一道狭长的伤疤。
“我先带他回去,夫人见谅——”
并未听到回答,姬羽不禁转过头去。
桑月恍若未闻,只是瞪大了双眼看着黄壤客的右手。
——
黄壤客沉沉睡去,跃动的烛火落在他的面具上。莫测的光影让那张面具如同挣扎变化的活物一般。
为他将手上的伤口包好,触到的皮肤冰冷无温。
忍不住切他脉搏,姬羽暗暗心惊——脉象虚浮而无力,竟时断时续,正是将死之兆。
这黄壤客竟拖着一副朽坏身躯,到这里行招魂之术。但看他神采奕奕,哪里又像将赴黄泉?
而魏夫人桑月,表面上是要为病重的丈夫唤回飘散的生魂,实则执着召唤意外身亡的安有春。传言中的薄情女子,这样不管不顾,将名节声誉通通抛诸脑后,又想从魂魄口中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姬羽站起身,他抚了抚胸口,那一方古镜仍自细细颤抖不止——这才是他如今最想破解的谜题。
——
愈接近那里,古镜的反应愈强烈。
木门上本来上了两把长锁,却不知被谁打开,虚虚地挂在铁链之上。闪身而入,而后轻轻掩上门。
这个方圆不过一亩的小园,位于魏府的东南偏狭之处。平日里本应少有人来,园内却甚为雅洁。
一片竹林中,蜿蜒着青石小径。姬羽借着月色缓步而去,耳旁是风过竹摇的清响,一时竟有些恍惚,如同踏入梦境。
转了几转,姬羽突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是一方池水。
挖土叠山,聚水成池,这在林园布局中本是常见,只是这池水却大有不同。
水色暗红粘稠,正自不断翻涌。赤红的池水,仿佛烧沸的鲜血一般。虽然站得远,姬羽却觉得池水定是温热的。
片刻后,他才觉察,那种热度是真实的,但却是来自胸口犀皮囊中的古镜罢了。
姬羽正待上前查看,池边叠放的几块湖石间却忽然有人低低唤道:“青禾,是你么?”
姬羽闻声,只得隐匿于一株老柳之后。
那人怕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断定有人入了园子,又急切唤道:“青禾?”
眼见那男子按耐不住,似要出来探看,门扉突然轻响,一抹人影自姬羽藏身的柳树旁掠过。来人身形窈窕,却是个女子,一闪身便没入黑暗之中。
隐约听见那女子嗔道:“这样大声,怕别人不知道我们两人在这里么。”
姬羽不禁苦笑,自己恐怕又是大煞风景地撞破了人家的欢会。
事到如今,却也难以进一步探看,幸好黄壤客明日还要施术,还有时机一探究竟。今日——不如就此作罢。
那一对男女只顾一慰相思情苦,哪里知道魏府众人不敢涉足的园子里,如今却闯入了一个陌生人。
男子抱怨:“一月之中,只有三次能送柴进到这魏府来。今日又孝敬了婶娘一盒茯苓香膏,她这才准我在杂役房中过夜。你我见面本就不易,怎地来得这样迟?”
唤作青禾的女子啐道:“我难道终日无事,只等你来么?厨中事杂,忙进忙出,一整天哪得空闲。夫人今天脾气又坏得很,将那一盅莲子羹尽数泼在地上,只说味苦。我只得又熬了一碗,她皱着眉总算喝了两口,我这才脱身。”
男子见她着恼,连忙安哄,又为她解气道:“那个安桑月还是这般作怪。安家败了后,又来祸害魏家。魏少病势沉重,一只脚已经踏入了棺材,她不是眼见就要做了寡妇?”
青禾噗嗤一笑,又骂道:“又同哪个婆娘厮混去了,学会嚼这样的舌根!”
“这几日街市上传说,魏少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男子见她展颜,似乎放下心来,手脚便不老实起来,惹得青禾低声喝骂。
姬羽早就想离开这里,谁知二人却提到了安桑月,不觉又停下脚步。
青禾晚上受了气,还有些愤愤:“府里的人都说她是山中的精怪。那样精壮的男人,落在她的手里,也丢了半条命去。前日,魏少被抬出来晒太阳,好一副可怜模样……”
男子话中有些微醋意:“魏少却怪不得别人。他费尽心力将安家十余间店铺和那个女人弄到手,怕是用了什么手段,亏了阴德,这才有今日之报!”
青禾奇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男子压低声音,却难掩自得:“魏少回来说,因滑石惊马,安有春才跌下山崖,他们两个一向交好,形影不离的,为何他却安然无恙?还有,那安有春品行端方,又最是善于经营的,怎会好端端地欠下魏少那许多债务?——魏家势大,此事虽有破绽,安家无人可以追究,大家也不愿说破罢了。”
青禾喃喃道:“真是为了那安桑月?”
“你见识终究短一些。色迷眼,财迷心——怕是为了安家的生意家产。再说魏少那人,心思最是活泛,即便弄了个天仙来,也不过新鲜三两日……”
青禾还是不肯信服:“魏少对夫人倒似长情。自从娶了她过门后,安分了许多。而今病在床上,更是恨不得日日将她绑在身侧。安桑月那人虽是古怪,但对魏少却也是好的。魏少喜食鹧鸪,她便常常亲自下厨烹制——”
“难得见面,却还要说这些——”男子声音已有不耐。
而后便是窸窣的声响,并着一些模糊零碎的喘息。
姬羽放轻脚步,自树走出。
回到居住的院落时,府外巷子里传来更鼓之声,原来已是四更。黄壤客的屋子里一片漆黑,无半分动静。
他走进自己的那间屋子,从内里将门关好。坐在桌边,取出那方古镜。自离开牛拽湫,姬羽便忍耐着不再看那镜中人。
此时,却只好将他那许多纠结思绪暂时抛开。
镜中人容颜依旧,只是静静回望,满面悲戚。
☆、黄壤客(四)
次日清晨,安桑月的贴身侍婢珠成便来相请。说是魏府中有一片梨花开得正好,邀姬羽前去共赏。
珠成笑弯了眼:“只请了公子你一个人。”
这丫头很是机灵,姬羽尚未开口询问黄壤客可会同行,她便开了口。
主人家既是这样打算,姬羽也不好拂了她的意,只得应承。
珠成离开后,他便来到黄壤客房中。
黄壤客面色好了许多,但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得知姬羽即将赴约后,他目光投向窗外,只淡淡道:“这时梨花已是将败。”
——
梨花果然已经开败。
百余株梨花如云似霞,堆雪一般绵延无尽。远看时,花色皎白无暇,甜香扑面;只有近观时,才可发现花瓣失了润泽,边缘已然泛黄卷起。
安桑月的红衣刺人眼目,面色却苍白得如同梨花一般。
她静静立于花树之下,看着姬羽一步步走近。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四样佐酒的果品、一壶清酒和两个细瓷酒杯。
她请姬羽坐下后,举腕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多谢先生昨日相助。”
她这一句话说的含糊,若是指招魂之事,那全是依仗黄壤客;若是指阻止她踏入险地,却又有些小题大做。
姬羽愣了愣,只得道:“夫人言重,姬羽受之有愧。招魂一事,夫人应谢的是我师兄才对。”
安桑月垂着眼,隐去了一切情绪:“昨日桑月言语唐突,怕是冲撞了黄先生——”
姬羽道:“师兄器量宽宏,定会体恤。”
安桑月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两位既是师兄弟,应是相处日久。”
他与黄壤客师兄弟相称,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却不得不将这个谎话圆下去。“我二人先后投入师门,自幼便一同修习。”
安桑月逼近了一些,直视姬羽道:“黄先生是哪里人士?”
姬羽心中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本门弟子全是些孤儿弃子,别说是祖籍哪里,年岁生辰也有不知晓的。”
安桑月眼中的厉色瞬间便消失不见,只余一片空濛。
她望着那片梨花,良久才低声道:“自幼相识,感情必定亲厚。”
这句话并不需要姬羽的回答,只是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
——
父亲说,这片梨树,有大半是她出生那年所植。
若不是名字中的桑字提醒着,她是出生于安府门前的那棵桑树下,她定会以为自己就是生在这片梨树林中。
自从她有了记忆,便有了这片树林,便有了有春。
有春是兄长,带着她扎纸鸢、粘鸣蝉,也会捉来萤虫投入她的帐子里。秋日里,有春会爬到树上打下梨来,她则拖着竹筐将它们一一拾起。
直到有春发蒙入了私塾,她才不能日日跟随。之后,有春便只会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玩耍,虽然偶尔也会带回一把松子、几枚石榴青桃,或是包在纸中被体温融得发粘的桂花糖。
一日,有春偷偷外出时,被她哭喊着扯住了衣衫。有春只得掩住她的口,带着她来到了洗脂川。看着落在船舷的鱼鹰一头扎入水中,浮起时口中便多了条摆尾的肥鱼,她忍不住随着别人尖声叫起来。
踩在那块青石上,滑下洗脂川只是一瞬间的事。
有春毕竟年幼,伸手来救,却失足一同跌了下去。幸而几个渔人就在近旁,很快便将他们两个捞了起来。
有春的脸骇得青白,仍拍着大哭不止的她的后背不停安哄。那只颤抖却温暖的手,而后总是反反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两个人湿淋淋地被送回家中,母亲一言不发,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所有的呵斥和惩罚全部留给了有春。
有春跪在祠堂中,听见她怯怯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眼中仍是一片清亮。招手唤她过来,得意地给她看那只被困在香油碗中的蟋蟀。
母亲待她温和却疏远,绝不流露出多余的哪怕一丝情感。
几年后,她才从下人的片语之言中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原来,她的母亲并不是那个端庄内敛的妇人,而是一个姓名都无从得知的女犯。
女犯在那棵桑树下咬断她的脐带之时,枝头正挑着尖细如眉的月亮。
父亲的怜悯,使她逃脱了沦为塞北军奴的命运,给了她十年的平安岁月,让她可以伴在有春身边。
她终于明白,那些玉食锦衣,那些任性和无所顾忌,原来并不属于她。——有春,也是如此。
父亲病重,那些不知何处出现的流言让母亲对她日渐冷淡,仆从们也从中找到了怠慢并施以冷眼的契机。她那时才真正明白,没有什么生来便是她的,如果想要,便只有争夺。
她渐渐变得尖刻多疑,周身仿佛生出锐利钩刺,本能地提防疏远每个人,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安全。
父亲死后,她在府中受到的漠视和冷遇臻于极致。
她身着白麻丧服跪在灵堂之前,夜风拂乱长明灯细长的光焰,黄纸在盆中慢慢化为轻细的飞灰。一个青年面上带着些风尘之色,大步走了进来。
她怔愣地端详他的面容,却认不出在外游学已整四年的有春。
直到他如常般唤道:桑月——
——
夫人——
眼前的青年有些担忧地唤道。
安桑月猛地惊醒。
此时恰好一阵疾风掠过,梨花瞬即落如急雨。
刚刚的旧事前尘、那一抹辛苦拼凑出的幻影,连同那一阵花雨,瞬间散去。
安桑月终于回过神,同姬羽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见珠成急匆匆跑来。
珠成附在安桑月耳边低语,安桑月随即起身:“本想请先生代为转达桑叶心中歉疚,但几番思量,还是应当亲见一面才不至失礼。”
她说完,抛下愕然的姬羽,急匆匆向着二人居住的院落而去。
安桑月脚步极快,姬羽只得快步赶上。
——
她几乎奔跑着进了月门,踉跄来到门边,随即猛地推开了屋门。
泥塑一般立在门口,既不开口,更不曾动上一动。
姬羽心中疑惑,待走到她的身后,看见眼前的情景,也不禁一愣。
一个衣衫轻薄的女子伏在床上,或是因为挣扎扭动,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女子气喘吁吁回过头来,手中高高举着一枚银色的面具。
女子身下的那人乱发披面,缓缓转过头来。
五官平平,面色惨白,左颊上密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疤,粘连左眼向下耷着。原来面具下,便是这样一副扭曲的丑陋面容。
安桑月嘶哑着声音道:“黄……壤……客——?
黄壤客挣扎着起身,咳了几声:“这难道就是夫人的待客之道?夫人可否明言,派这个女子夺下我的面具,究竟意欲何为!”
床上的女子慌忙跳下来,赤着脚奔到安桑月身边,双手将面具举起。
安桑月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具,站立不稳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推开前来搀扶的珠成,失魂落魄地转身而去。
不是他。
不是他——
自己怎会生出那样荒唐的念头。
自看见那个男子的第一眼起,便觉得他身上竟有有春的气息。
世人一口咬定有春已死,但没有找到尸骨,她心中终有一丝希望不灭。
在别人眼中她定是疯了,但疑惑如火,更在她看见黄壤客手上的伤疤时烈烈燃起。
有春幼时曾从梨树上跌下,刮伤了手背。伤疤和男子手上的一样狭长、泛白,微微凸起。她曾装作无意,用食指从上面轻轻划过。
而今看见了他的脸,也该死心了。
昨夜不是见过有春的魂魄了么。他真的死了,在某处荒草丛生的崖底,化成孤伶伶一副骨殖。
这里与湘南隔着千山万水,即便他想回来,怕是也找不到归路。
只有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才能让有春重回自己的身边。
可昨夜,有春既是来了,为何不肯和她多说几句话,就那样突然地离去?
是了,有春定是怨恨自己。
他尸骨未寒,自己却坐上了魏不待的花轿。
——
安桑月还不曾走出月门,一个管家的婆子便跌跌撞撞寻了来。
见了她便高叫道:“夫人,可出大事了。厨房的青禾溺死在东园的解池中了!”
安桑月思绪纷乱,一时竟没有明白她说的什么,只重复道:“青禾?”
那婆子拍着腿:“正是那个丫头!今早染坊的陈掌柜奉命进园,就见池子里漂着一个人。随行的两个伙计将人捞上来,可早就没了气了!”
安桑月脸色变了变,举手止住了婆子絮聒,强打精神东向而去。
青禾不就是昨夜那个女子的名字?
昨夜她还与人软语笑谑,虽然不曾看见脸孔,声音中却可显露出一些来自山野的烈性和生气。怎么几个时辰后,就落入池中殒命?
姬羽想与安桑月同去查看,但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由头。
眼见安桑月就要踏出门去,他焦急中听到身后有人唤道:“夫人留步——”
姬羽侧过头,就看见黄壤客摇摇晃晃自他身旁经过。
面具又妥帖地戴在了脸上,刚刚的慌乱和狼狈也迅速被收起,黄壤客道:“可否让我二人同去?”
安桑月不曾料到黄壤客会在这时叫住她。她先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将他打量审视一番,只是眼神中再也没有丁点的痴迷。
黄壤客又道:“昨日施术的园子今夜却不可再用。倒是东南方煞气冲天,可以一用。那个方位,或许正是这位阿婆提到的解园。”
安桑月本以为这个男子再难让她疑惑动摇,但黄壤客只是一句话,便又将她的决绝戳得粉碎。
她默然地点了点头。
☆、黄壤客(五)
躺在地上的女子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长发披散,面色惨白。
姬羽心中愈来愈疑惑。
溺水而亡者,面皮无不青紫肿胀,眼中充血,口鼻中多有泥沙。
而这青禾,一双杏眼大睁,口唇微张,却不像溺水而亡。她神情恐惧,是见到了什么,竟会惊吓至此?
尸身已经僵硬,而旁边殷红的池水仍是翻腾不止。
众人眼见这般诡异景象,不禁毛发皆竖,无不屏气敛声。
这样的事情本就隐瞒不住,安桑月虽然严令不得声张,却还是有人得了讯息,在园外探头探脑地张望。
安桑月初时刚还有些慌乱,此时却已镇定如常,问珠成道:“她家还有些什么人?”
珠成道:“只一个老爹,替人打铁过活。”
安桑月略一回想,也模模糊糊记起了送青禾入府的那干瘦的老汉。将包袱交到女儿手中时,不知是欢喜还是放不下心,他一双手竟抖个不住,离开时,更是几次三番回过头。
原是不相干的人,她也惊讶为何自己得这样真切。或许,是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对她留恋不舍。许多人离开,都是决然干脆。
安桑月俯□,伸手合上了青禾的双眼。
深吸了口气,吩咐珠成道:“即刻派人请了他来,好生劝慰着。只求息事宁人,不在意多与他些银钱。另外,知晓此事的,也叮嘱他们管住自己的嘴,若是张扬了出去,便有他们好受用的。”
此时园中,除了安桑月主仆、染坊的陈掌柜外便是姬羽同黄壤客两个。这番话,怕也是说给他们两个听的。
安桑月言语虽然强势,但起身时却在微微打晃,显然是勉力支撑。按姬羽性情,本该识趣离开,但他却如不受控制般向解池走去。
他并未将古镜带在身上,便也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引发古镜颤动不止。只是这池水,真是红得蹊跷——
不仔细看倒好,站在池边俯瞰,水中竟现出一个漩涡来。
初时不过碗口大下,渐渐大如车轮,姬羽一阵目眩,身体竟向池水中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生生拖了回来。
姬羽悚然一惊,后退几步,才站稳了身体。
黄壤客松开他的手,笑道:“小心一些。跌入了池水,即便没有别的妨碍,却会染红了衣衫。走在街上被人若是被人当作新郎官,难免向师弟你讨要喜钱。”
这本是玩笑话,但却一下子点出了姬羽心中的一点疑惑。
刚刚看到青禾尸身,除了不像溺毙这一点之外,他总觉得还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之处。此时终于恍然。
是青禾身上的那身红衣。
灼目的红色竟和安桑月身上的一般。
她落入解池,为何周身肌肤无变?
安桑月见姬羽复又上前查看,目光只落在那一袭红衣上,便开口冷声道:“解池便是见君羞染就之地。这池水自有奇异之处,只入织物,却不沾人体发肤。青禾之死,只是意外罢了。”
姬羽叹息道:“夫人切莫见怪,姬羽并未相疑之意。只是感慨,这女子虽然终披嫁衣,但却再没了为□母的机会。”
安桑月又转向黄壤客:“黄先生对魏家之事,倒是清楚得很。只是先生莫忘了,桑月请先生到此的所为何事。……这里,可否作为先生施术之地?”
黄壤客道:“今夜,夫人定会得偿所愿。”
——
有春的东西都被魏不待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安桑月趁夜到尚有余火的灰烬中翻找了许久,竟是一无所获。
她心灰意冷地瘫坐地上,第二日便要离开魏府的刘妈却悄声来到她的身边。有春的两件家常衣裳,因她拿去浆洗,才免于付之一炬。
安桑月接过两件衣衫,手指上燎出的水泡破开,流出的血水混进了黑灰,便焦黑地沾染在这件湖绿单衣的衣襟上。
昨日的那件月白长衫已经破碎难缀,这件单衣是有春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因此,安桑月将单衣披在新扎好的草人身上时,很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狠了狠心系好衣带,回到黄壤客身后与姬羽站在一处。
这一夜不像昨夜那般阴晴不定。
皎月下乾坤清朗,站得近些,每一个表情都纤毫毕现。
这般情景,仿佛所有的隐秘都将无所遁形,只让人忐忑难安。
又是子正时分,护摩坛上三点线香的香头忽明忽暗。黄壤客此次行事却与昨日不同,书符步咒,口中喃喃。
招魂咒书写完毕,他长袖挥出,那符咒便正正贴在草人脸上。
随着他左手雕铃一阵急响,草人如被唤醒,瑟瑟抖动起来。
姬羽暗暗留意安桑月神情,她没了昨日的激动忐忑,安静得令人诧异。
得到黄壤客示意,她向前踏出一步道:“有春,我只问你,怎会跌下悬崖?可是,有哪个……害了你?”
她虽然极力控制,声音还是像扯断的琴弦,陡然变了调。
草人闷声发出非人非兽的低吼,一声声撞进耳中,不仅令人心惊胆战,就连枝头的宿鸟也扑翅惊飞而起。
“你说什么——”
安桑月转向黄壤客颤声道:“告诉我,他说什么——”
黄壤客却摇了摇头道:“他不要我转述,我便难以知晓。他是只想说与你听——你竟听不出么?”
草人声音更为急促,似在嘶吼。
安桑月终于乱了阵脚,尖声叫道:“我听不懂,有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只要告诉我,究竟是哪个——”
姬羽见她情绪不稳,急忙扯住她的手臂。
安桑月不断挣动:“我知道你怨我——”
——
正混乱时,一个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便知你有事隐瞒,却不曾想,是在这里胡闹——”
这声音既低且小,又断断续续,可奇的是,安桑月却立即安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空蒙蒙,竟笑了起来:“你来的正巧,这件事问你也好。”
姬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两个家仆抬着一张躺椅进了门来。
上面倒着一个披散头发的青年男子。
如今暑气渐盛,他身上却仍覆着一张薄毯,即便如此,也难掩病骨支离。两颊凹了下去,印堂和眉间隐隐泛出青色,只一双眼是清亮活泛的,在沉沉死气中勾出了几分风流的意态。
姬羽想起青禾曾说过,魏家主人如今卧病在床。看此情形,莫非这个五官略显轻浮的病弱青年便是魏不待?
两个家仆将躺椅稳稳放下,见那男子摆了摆手,便恭敬地退出了园子。
男子目光扫过姬羽同黄壤客两个,最终落在草人之上。“解闷的法子多了,你却寻来两个江湖术士……他们满口胡言,只是为了多得些金银布帛,信不得的。”
安桑月走到他身边,俯□柔声道:“夫君有所不知,这两位真正风尘中的奇人,竟是会招魂役鬼,我亲眼见识了的。”
那魏不待目光闪动,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安桑月又道:“你可知他们唤了谁来?”
魏不待道:“是谁?”
“有春。”
魏不待笑了笑,移开目光。
安桑月却盯着他的眼睛道:“他说殒命在湘南千泉山崖底。”
魏不待脸色变了变,竭力提高了声音,呼唤那两个候在门外的贴身仆人道:“将这两个江湖骗子轰出府去,若是他们不老实,只放开手脚招呼。另外,去把珠成叫来,夫人神智昏乱,怕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安桑月饶有兴味地看他因这一番话耗尽了力气,大口喘着气。
半响,却无人应答。
魏不待拍着躺椅,怒道:“可是都聋了么!”
他叫了几声,心中便清明起来,闭上了眼睛:“桑月,这也是你授意的?”
安桑月道:“夫君休要动怒,他们懒散惯了,又是最会见风使舵的。如今眼见你来日无多,自然要寻一条出路,不得不听命于我。”
魏不待睁开眼,伸手去抚她脸颊,却被安桑月厌恶地躲开。
魏不待忽然笑道:“我偏就喜欢你这性情。明知有一日怕是会栽在你的手上,那时却还是鬼迷心窍强留你在身旁。”
魏不待又道:“我如今落得这步田地,还不是任你处置,又将我引到这里做什么?”
安桑月站起身,低声道:“我只要一句回答。”
她侧过身面向草人,一手指向魏不待:“是他么?”
“清清楚楚告诉我,是他害了你么?”
草人霎时又狂叫起来,这样难辨的嘶吼,谁又能解得其中之意?
安桑月失望至极,只得嘶声对魏不待道:“那便只好由你来说——”
魏不待笑了起来:“桑月你疯了么!你真的以为团枯草便是你心心念念至今不忘的安有春?!他被落石击中,跌下崖去,又怪得了谁呢?如今怕是投胎再世为人了。”
安桑月厉声道:“你却骗不过我。有春之死若是与你无关,你怎会几次梦中惊叫‘有春,不要怪我’,‘是我对你不起’?”
魏不待收起笑:“只那几句话便可当做罪证么?你心中怕是早就认定了我是害死有春之人。不然你那时明明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怎会突然答应嫁我为妻。你到我身边,只是伺机为有春报仇吧。那点心思,我早就知晓了。”
安桑月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你既知晓,又怎会——”
魏不待道:“我想要的,终要得到,无论要用何种手段、冒何种风险都好。你用自己来换我一句回答,这样合算的买卖谁又会推拒!”
他挑起眼睛:“你既非要我亲口说出来,那我便遂了你的心愿,安有春之死——和我无半点关系。”
他这一句说得轻飘飘,正如一个玩笑。
安桑月却觉得自己被这句话击打得粉身碎骨,再难拼凑。
——
洞房花烛夜,她只当自己是无知无觉的枯木,咬紧了牙任他在身上肆虐。此后许多个夜里,她睁大了眼,听他熟睡的鼻息,挣扎着要不要摸出匕首刺入他的咽喉。再狠辣的事情,她也做了,即便良心日夜不安,她也要害了有春的这个男子付出代价。
她机关算计,只为有十足把握之时,可以将他按伏在罪证之前。
而如今他终于落在她的手中,但一句无半点关系,却让她的隐忍和啮心蚀骨的苦痛全部失了意义。
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听到黄壤客嚷道什么时限已到。
随后便有碎裂之声响起,一条湖绿的碎布随着几根枯草飞落到安桑月脚边。
她动了动涩涨的眼珠,心道:有春,这才算真的一无所有了吧。
☆、黄壤客(六)
谁也不曾预料,安桑月竟会向魏不待扑去。
魏不待重病之人,如何抵挡?他拼力想扳开安桑月的扼住他咽喉的手指,却只能自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她若伤人性命,自己也必不能逃脱。
姬羽慌忙上前,将她架开。他捉住安桑月手腕,感觉手下的抵抗渐弱,显然这女子失了力气。
一点点自魏不待身侧被拖离,安桑月绝望之下一口咬住了姬羽的手臂。鲜血涌出,溢满了她的唇舌。
青年竟哼也不哼一下,双手坚决地将她带离她自认的唯一的解脱之途。
魏不待剧烈地咳着,终于缓过气来,高声道:“进来吧。”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仆一拥而入,将姬羽三人团团围住。
“若是以为魏家上下那般容易便被你掌控,便太小看我魏不待了,”魏不待眼中现出狠厉之色,“我只是想看桑月酝酿了这样久的恨意,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恶狠狠支撑着的面上忽然现出一丝疲惫,又叹道:“也想看看,你我夫妻一场可会留下些情义……”
安桑月看着这般展开,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针对魏不待的种种谋划和算计全落在他的眼中。他搭了一个台子,自己在上面却浑然不觉,只做了他的消遣。
她口中重复情义二字,不禁大笑起来,嘴唇和下颚上尚沾着鲜血,形容可怖。
魏不待道:“昨日你神情古怪地端了药汤来,我早知其中做了手脚。最后关头,你却假装失手将碗跌在地上……桑月,我只问最后一句,你心中难道没有我半点好处?”
安桑月的脸瞬时变得惨白,——她也料不到自己最后竟会心软。不是念着他什么好处,由始至终,她心中只有恨,若没有这支撑着,她安桑月也难以活到今日。她只是,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坚强。
“即便没有那碗药,你也是活不长的——“她笑道,“你就算知道我心中图谋,却不能事事防备。你不觉得——这一年病得蹊跷么?”
她此话一出,魏不待遽然变了脸色。
看见魏不待的第一眼,姬羽便看出了一些中毒迹象。只有积年累月一点点投放,才能不着痕迹地摧毁他的身体,让他而今现出将死之相。姬羽两日来暗暗查访到的零星讯息,在如此情境中,竟然拼凑起来,隐约现出魏不待重病不起的原因。
魏不待强自镇定,对安桑月道:“你生性聪明,只是遇到和安有春相关的事情,便会愚顽不堪。只要说出究竟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我决不为难于你!”
那安桑月只是冷笑,魏不待又咬牙道:“我若死了,定要你黄泉为伴。我俩一处烧了,抛在北海里,届时你和安有春一南一北,便是永世难见!”
此时此刻,安桑月终于现出了怯意。生而不得,死又难以为伴,是她最大的苦境。
魏不待又道:“你想想清楚,真的不后悔?”
安桑月嘴唇颤抖,低声道:“我生来便是孤伶伶一个,便是父母姓氏也不知晓。年幼时不知真相,倒是过了几年快活日子。但大梦终有醒来之日,这样的身世,只能供人玩笑指戳罢了。却又贪心,别人有的,为何独我不得?这些年,已是习惯了算计和抢夺。
——直到有春游学还家。他待我那样好,我便想——若能得到有春,我是什么也不会顾惜的。面对有春,惯常的伎俩都失了效,竟然束手无策。只因我不知——一个人的真心究竟怎样获得……”
——
安有春对桑月的回护明眼人都看得出。
安府上下一时对安桑月都颜色和悦起来。就连安夫人陪嫁的刘妈也收敛了往日的神气,那日在回廊上相遇竟先开口招呼,一声桑月唤得很是亲热。
安桑月似笑非笑看着她,心中更是鄙薄。她如何不知,他们真正忌惮的是有春,一旦有春离去,她即刻就会在他们的眼刀语剑下现出原形。
只是有春既然已经接手安家各处生意,她便有了长久的倚靠。
安府虽然广阔,安桑月可自由来去的也不过几处。春夏日长,多在她自己的小院中消磨。有春差人在院中挖池植莲,挖出的土石便积成小山,几块湖石、一方小亭点缀其上,狭小的空间竟也可以变得广阔错落。安桑月独坐在亭中,任荷风扑面,岁月仿佛也易过。
有春闲暇时也会带她离开府院,游湖踏青、赏花观澜。虽然有几处,她自己也曾寻机偷偷来过,但与有春一起,只觉得见的都是生平未见之景。
有一次,有春拿出套男装,将她扮作少年,带到了市集之上。市井喧嚣却有勃勃生气,各式店铺,琳琅货品只让她目不暇给。她随着有春进了一处茶楼,上楼时有春不知何故停住了脚步。她自有春身后探出头,仰着脸对上了一个男子含笑的眼睛。那人笑容自唇角一点点泛开,说原来这便是安家小妹。有春曾提起过唤作魏不待的这个人,不想竟在那里遇到。她不知这人怎会一眼将她识破,只是瞪着眼看他笑得不知所谓。
那一日回程时骤雨突降。安桑月一手怀抱着有春买给她的零碎东西,一手扯着有春奔进了府门。二人气喘吁吁,被大雨打得精透。有春笑她狼狈,伸手出为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安桑月本来也跟着笑,但当那只手触上她的面颊,她只觉一股奇异火焰从脚底直烧到头顶,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它烧灼。
她耳中尽是自己的心跳,直到手中的东西落了地才蓦地清醒。手忙脚乱地俯身拾取,却几乎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抬起头,便看见安夫人面沉如水的站在她的面前。
有春随安夫人离去,安桑月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她伏在窗下,听见有春笑声:桑月才多大年纪,身上还是一团孩气。安夫人却道:虽同姓安,但你们毕竟不是亲生兄妹,怎能没有顾忌?安桑月的一颗心几乎跳出,不知为何,她只期盼有春开口反驳。但屋内却只是一阵沉默。
此后的十数天,她不曾见到有春。但每隔三两日便会有丫头送来些脂粉、针线、蜜饯并糕饼等物。小时候有春入塾,不再同她玩耍,也是这样送些新奇精巧的玩意权作赔罪敷衍。——他已决意与她疏远。
有春总在戊时左右回府。安桑月便站在他院前的那株梨树下等候。但那一日不知为何左等右等不见有春回转,她困乏之下,抱膝倚树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摇晃。她张开眼,终是看见了有春的脸。惊喜之下,正要掏出藏在怀中那一方绣好的手帕,却看见魏不待站在有春身后。
魏不待目光在她头发上流连,口中却道:桑月生得好一头乌发。他声音轻佻,目光更是放肆。只是安桑月一颗心全在有春身上,甚至没有留意他说了什么。倒是有春脸色微变,要魏不待在他房中稍候,自己将安桑月送回。
安桑月一路上很是雀跃,掏出绣帕塞到有春手中。
上面绣的是一支梨花。
梨花,离花。
原来一切在那时便有了预兆。
——
有春早出晚归,行踪不定。安桑月焦躁之中,却又听到了一个消息——安夫人已经着人为有春求亲。姑娘是城东冯家的幼女,冯家家业广大不说,更让人看重的是诗书传家的门庭。她对此事起初还有些怀疑,只是家中处处都在议论,却由不得她不信了。
冯家姑娘的庚帖取回后,找人推算了八字,得了吉兆。安夫人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竟另外拿了安桑月的八字前去。那婆子颇为诡秘地翻了翻眼皮,道:命中带煞,太过孤硬,只怕会冲撞了新人。
这本就是安夫人的一块心病,经她一说更是落了实。回来后便着手为安桑月寻一门亲事,在有春成亲前将她嫁出才好。安夫人对养女虽然嫌恶,但人非草木,到底是看着她长大,便嘱托冰人务必寻一个人品既好、家资又殷厚的。
当安夫人淡淡地将这事说与安桑月时,她只觉一个落雷在脑中炸响。迷迷蒙蒙地看着安夫人的嘴唇开合,却不知她在说些什么。原本以为可以和有春长久相伴,却忘了将他二人分开是这样的容易。更何况,她并不知道有春心意。那人行事无所顾忌,最喜自在来去,怕是根本不晓得她纠缠难解的心思。
婚期已定,避无可避。心中的忧虑愤懑,引得内火虚盛,小小风寒竟觑机成势,安桑月斜倚床头,昏昏沉沉中,仍做着手中绣品。安有春掀帘而入,在她身旁坐下,将半成的绣物从她手中夺出。态度坚决,言语却温和,责备她精神不济,何苦费这种心力。
他看清绣物上花样,面上却是一僵。
一鸳一鸯,相伴成双。
他眉目深黑如同远黛,却又透出一股子朦胧湿气。看不真、看不透,只引着人再靠近些。安桑月别开脸,声音嘶哑:这用来贺大哥新婚可好。
安桑月一直唤他有春,此时突然改口,有春也是一愣。他低头看那细密针脚,开口玩笑:两只野鸭恁的秀气。
安桑月突然悲从中来,紧紧握住他一只手。
她全身的力气并所有的希望都握在了这两只手中,心中翻转了千万遍的那句话终于从舌尖齿缝突围而出。
——有春,你可愿和我一起。
有春的笑凝在脸上,一点点淡去,湿润的眼睛竟变得局促而疏离。他缓缓抽出了那只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之上,轻声道:可是烧糊涂了?
安桑月心火渐熄。
她惯于审时度势,有时针锋相对,有时却也委曲求全。她此刻心中大叫,要自己承认,闭眼躺下,那么明日醒来,有春还是有春,桑月还是桑月。即使出嫁后,三年两载回家省亲,仍可以见到他。
只是心中计较再多,有的事却容不得人妥协。
安桑月猛地挥开他的手。
“你既不懂,便无需对我这样好。”
——
有春南下收取蚕丝,归期未定,但安桑月明日便要离开临沼。
安夫人为她定下的夫家虽然在就在邻县,却也需三日路程。
这一夜,安桑月辗转难眠。她披衣起身,游魂一般各处行走。
明知有春不在这里,却忍不住四处寻找,只觉亭台楼阁,花繁柳深都是他隐身之处。直至精疲力竭,拖曳的裙角浸透了夜露。
第二日天不亮,便有人前来为她梳头开脸。等一切收拾停当,她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给安夫人磕了三个头。匆匆一瞥,安夫人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安夫人不曾亏待她,陪嫁很是丰厚,还指了一个名唤珠成的小鬟在她身边陪伴。安桑月坐在颠簸的轿中,只觉一片片光影从眼前掠过,如同置身梦中。不知多久,珠成掀开轿帘,她才发现日已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