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并无村镇,一行人只得宿在临江山菩提寺中。
知客僧特意腾出一处小院。安桑月不饮不食,倒头睡下。
夜半,她猛地睁开眼。
她原想,既然有春心肠那样冷硬,她也舍弃他,从此山长水阔,再不相见。一时钝痛,总好过求之不得的折磨绵延无尽。
这时却明白,原来自己一副心肠全部留在了那人身边,仅剩个空荡的壳子,无论逃到哪里,都是如影随想的牵念。想到这里,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绕过熟睡的珠成,夺门而出。
黑暗中难辨方向,她寻不到山门,却误入了塔林。
菩提寺历代僧人的遗骨堆砌成塔,默然林立。山风于其中穿行,发出古怪的声响。安桑月兜兜转转,不见出路,冷汗浸透了衣衫。
有一人远远走来,安桑月如被施了定身法术,化成了一座石塔,拘囿着已近狂乱的心魂。她动也不敢动,只怕轻轻一动,便会自梦中惊醒,那人就会消失不见。
她身体轻颤,恶狠狠地看着那个身影,双脚如同生出了虬根。
那人形容憔悴,见她如此,很是无奈,口中轻唤:桑月,我来带你回临沼。
安桑月拔足狂奔,几乎是撞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腰身。忍了许久的泪水此时汹涌而出,呜咽声破碎不堪。
一只手缓缓抬起,在她背上轻抚。正如他们落入洗脂川后被救起,小小有春的手,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脊背,带着劫后余生的不安。
安桑月不记得有春的嘴唇如何反反复复落在她额角和眉眼。
她只记得不绝于耳的铃声。
悬在几座古塔檐角的铜铃在夜风中叮咚作响,空自提醒世人空、苦、无常和无我的佛理。
闻声应惊觉,闻声应欢喜。
而她心中,惟有欢喜。
☆、黄壤客(七)
安桑月忆起往昔,脸上现出微微笑意,竟是从未见过的旖旎姿态。“我性子自有古怪之处,又不知身世来历,别人眼中只是个不祥人,哪个又会将我放在心上?可有春竟对这样的我说——喜欢。你可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天上地下难觅的奇迹——”
她目光中的暖意渐渐淡去,落在魏不待脸上锥子一般,避无可避。“除了有春,我全没别的奢望。可你却害了他,我日日强作笑脸,心中却恨不得将你食肉寝皮!今日结局,我早有预料。高山深泽,随便将我扬到哪里,就算只剩下一把齑粉,怎知不会随风南去!”
魏不待勃然大怒,支撑着起身,却又倒在躺椅之上。他低喘几声,斜睇着安桑月道:“你这女人定是疯了!事到如今,怎的还是一口咬定我害了安有春!”
安桑月已被两个人扭住胳膊,口中兀自叫道:“你睡梦中透漏的只言片语做不得数的话,又怎么解释随你们同去湘南的伙计,无不得了重金辞工回乡?你吞他家产,让他寡母孤苦无依,难道是身为挚友的情谊?”
她话语未毕已被推到魏不待身前,仰起脸冷笑道:“是药汤溅出烫了手指,这才跌翻药碗,我全没有怜你性命的心肠。若是那样心慈手软,也不会害的你如今的模样!”
魏不待怒极,胸口起伏不止。合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狂乱:“你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我却偏不成全你这份痴情!我若有不测,尼庵中青灯相伴数十载,或可消磨你这份烈性!”
他见安桑月惊惶失落,心中得意:“我是贪心,略施手段夺了安家铺子。原本想好好安置安家家眷,只因你的缘故,她们才落得如今这样的境地!”
——
第一次见她,她自安有春身后探出头,乌发盘成少年的发髻,发线处却仍留有茸茸的细发。睁大的眼中有些新奇,但大部分是不耐,带着不经雕琢的蒙昧。他站在楼上,却像被她俯视打量。
后来,她终于落在他的手中。欢好时,面对自己的折磨和戏弄,她的眼有时顽固地紧紧闭合,偶尔也会睁开。
睁开的眼直直透过魏不待,看向无处不在的一个死魂。
——
“——只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却从始至终不将我放在眼中!”
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安桑月从不掩饰、也不想掩饰的漠视。她的无动于衷和无知无觉对魏不待而言,与羞辱无异。心中的不甘,最初只是表现为对她玩笑般的撩拨和试探,谁知最终竟是自己的泥足深陷。
当日情形难堪地比照着今日之结局,魏不待感到疲惫不堪,挥手示意将安桑月拖出去。
正在此时,却听见一人低声道:“放开她。”
魏不待费力地转过头,终于看到了说这句话的那个人。
几个魏府下仆合围上来时,黄壤客本是站在姬羽身后。
眼见两人就要束手就擒,黄壤客却挺身上前。他的面具闪着的冰冷光泽,和他口中之言一样令人费解难懂。
魏不待眯起眼,诧异道:“你说什么?”
黄壤客举起右手,重复道:“放开她。”
他竖起的右手拇指上,是一个绿玉扳指,魏不待只看了一眼,一张脸瞬时骇得失了血色。
“你从哪里得到的?”他厉声喝道。
“魏兄忘性好大,这不正是我落入山崖时从你手上撸下的那只!”此言一出,众人都暗暗吃了一惊,但写在各自脸上的表情却精彩纷呈,大不相同。
魏不待刹那的慌张后,冷笑道:“真个不要命了!却算计到了我头上。你若以为听了些疯言疯语便可换得些好处,真是打错了算盘!”
黄壤客并不接腔,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匹玉面花骢最是乖顺驯服,却突然如发了狂一般。原来是有人将水银注入了它耳中……”
魏不待半张的嘴,透露出他难言的隐秘和恐惧。
人们终于察觉出黄壤客在说些什么,抓住安桑月的两人早已松了手。许多含混暧昧的眼神在仆从中交换,刚刚听到的似乎是一场死亡的真相,是临沼城暗暗流播,却不可证实的传言。
“全都下去——”魏不待的声音沙哑,带出微妙的颤音。“在外窥看,就剜了一双眼……”
仆从们虽然心中激荡,但对他的话却还是怕的,只能鱼贯而出。园中霎时仅剩黄壤客、魏不待、安桑月连同姬羽四个人。
如同应和他的话,树梢的枝叶随着不知何时扬起的风狂摆,哗啦啦的碎响中,黄壤客的虚弱的声音不可思议的清晰。
“我落在地上,滚了几滚,翻下山崖。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攀住了一块凸出的山岩——”
魏不待牙齿已在打颤,半响说不出话来。却是姬羽从旁问黄壤客道:“阁下究竟是何人?”
黄壤客道:“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名字又有什么要紧。无论何人,终归是黄壤之客。”
他又逼近一步,对魏不待道:“你亲眼见我跌下去,自然料不到我却又回到了这里。”
魏不待嘴唇开合,反反复复只是“怎么会”这三个字。他不由自主想向后挪动身体,但数月的瘫卧,双腿已经僵硬萎缩,惊吓之下更是难动分毫。
黄壤客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揭去,现出那张丑陋面孔。“有人拼合了摔成一团的血肉,为我重接筋骨。形神俱毁,本该归附地府。但那人大神通,又将魂魄拘入已死的身体,让我非人非鬼的寄生于世。”
魏不待突然怪笑出声:“你生时便处处受人眷顾,不想死后竟也有这样的运气!多说无益,我害你如此,你尽可将这条命拿去!也遂了那贱人的心意!”
他一副引颈受戮的神情,眼睛却瞟向安桑月。
黄壤客道:“你虽然在玉面花骢身上做了手脚,害我跌下山崖,但当我扣住山岩身体悬空之时,却又伸手来救。只因这一点,便留下你的性命。更何况,你今日形容,冥冥中分明已有报应。”
黄壤客言毕,身形微顿,终于转向安桑月。
安桑月此前疯魔了一般探求着安有春之死的真相,此时却只是安静地站在解池边。衣袖被风扬起,露出雪白的小臂。
黄壤客刚踏出一步,她却受惊般向后退去。
漆黑的眼珠四下乱转,唯独不落在黄壤客身上。
这个陌生人,真的是有春么?
虽然她怀疑过,更因此设计派人摘去他的面具,但一旦他亲口承认,安桑月却满心酸楚和恐惧。
既是有春,为何不早早言明?摆个草人在那里,几次三番的欺瞒戏弄。
看她歇斯底里,可是有趣?
有春死了,她可以玉石俱焚地为他讨一个公道;但如今他死而复生一步步走近,却将她逼入了一个死局。
她不在乎有春换了一副形容,只是她已舍弃了太多东西,早不是当初的安桑月。
当黄壤客发觉,无论如何也拉进不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停下了脚步,安桑月已经颤巍巍站在解池边缘。
水池中漫起的水汽,与她衣裙几乎连成了一体。
突然间,四散的水汽突然凝结成形,恰如自水底探出的细长的红舌。那东西卷上安桑月的腰肢,瞬间便将她拖入水中。
——
“桑月!”
远远传来的声音为何竟像出自魏不待口中?
安桑月吞下大口大口腥涩的池水,她虽奋力挣扎,无奈脚腕似乎被什么缠住,不断将她向水底拖去。
神志昏沉中,有人揽住她腰身,将她托起。
头颅露出水面,模糊视线中晃动着一人的侧脸。
面容并不真切,看着更是陌生。
索性闭上眼,熟悉的温暖气息却助她立刻将那人认出——
有春……
安桑月尚不知自己是真的发出声音,还是只是在心中呼唤,便失去了意识。
——
池底隐隐传来咆哮之声,团团红雾蒸腾而起,将黄壤客和安桑月包裹其中。明明只是层雾障,却坚韧如网,黄壤客扯着安桑月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姬羽胸口的铜镜嗡鸣声渐响,仿佛正与池水中的诡异声响一较高下。这一次,与其说是他不自觉地取出铜镜,倒不如说是古镜自己挣动而出。
姬羽忍着烧灼般疼痛,紧紧握住镜子边沿,刺目镜光霎时笼住了整个解池。红色雾气从池中腾起,挣扎扭动却也寻不到出路。渐渐地,雾气凝聚成团,猛地撞破了镜光笼罩。
雾气中传来令人胆寒地厉叫,在空气中浮动,仿佛突生了尖锐牙齿的野兽。它晃了晃,来势汹汹地向姬羽扑来。
姬羽只觉那团雾气瞬间便来到眼前,如张开的巨口,势要将他吞下。就在此时,镜光一转,晃得他睁不开眼。
似乎有什么大力撞入镜中,姬羽手臂酸麻,古镜几乎脱手而去。退几步才止住后退之势。
眼中尽是飞掠的红色光影,良久,姬羽才复又能视物。
他快步来到池边,将安桑月从筋疲力尽的黄壤客手中拉上岸来。
握住的手腕冰冷,再无脉搏。
安桑月面白如纸,双眼微张,瞳光已然开散。
☆、黄壤客(八)
黄壤客上了岸来,双腿一软跪伏于地。面具已于挣扎中不知所踪,失去遮掩的面孔触目惊心地展露在人前。狰狞的伤疤盘踞在他左侧脸上,被牵连下垂的眼睛空洞无神地看着已无气息的安桑月。
姬羽不忍再看,正要起身,却听黄壤客道:“那东西奔逃之时,从她身体中穿过,震得她神魂离体……”
他又扯出一个笑来:“这也不打紧,有人推算出了这场劫难,早传了我一个破解之法。”
安桑月身体渐冷,已无法救治,他又有什么手段能够让她起死回生?
姬羽皱眉看他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样竹筷长短的小剑,除去外鞘,现出薄冰一样的锋刃。
黄壤客握着小剑,垂直在安桑月心房之上,那只手竟抖个不住。他似是想刺下,却没有足够勇气。
姬羽冷眼旁观,心中疑惑:“黄兄这是在做什么?”
“此物可聚离魂,是死中求生的灵物。”黄壤客道:“只不过——它许你一线生机,却也要一样东西作为报偿。”
姬羽不禁追问:“是何报偿?”
黄壤客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安桑月,苦笑道:“它要的只是人心执念。它固然可救人于生死边缘,但转醒后,爱执也好、恨执也罢,都会因它烟消云散。所以又唤作——恨消爱弭。”
姬羽沉声道:“你那般犹豫,是因为即便魏夫人可以复生,却终会忘了你……但你又怎知,她愿意这样生存于世?”
黄壤客愣了愣,但很快又坚定道:“既有法子救她,我又怎能不去一试。更何况,她若忘了那些不堪过往,忘了安有春这个人,却是件幸事……”
他口中絮絮,却像在说服自己,终是合上双目,奋力将恨消爱弭刺入安桑月胸口。
锐利的锋刃切入骨肉竟没有一丝声响,好似薄冰融化在春水之中。安桑月身体猛地一颤,微张的双目缓缓闭合,随胸口渐渐有了起伏。
黄壤客嘴角牵起,似在微笑,眼中却是无边的荒寂。
姬家世代巫医,行事奇险。但生无鬼眼,即便对家族承袭的幽冥秘辛,姬羽也是心存疑虑。今日眼见这样的奇事,姬羽心中却是大震。
“黄兄好像深知池中异物的根底?”
黄壤客站起身,沉吟道:“这里便是黄帝诛杀蚩尤,分裂其身之地,所以名“解”,而蚩尤的头颅更是被葬在这里。岁月无尽,那头颅已朽烂化泥,若不是镇压其上的宝镜机缘巧合被人带离,这股戾气本没有重现人世的机会。”
他打量着姬羽神情:“如今戾气尽数吸附到古镜之中,这处池水总算恢复如常。”
姬羽笑了笑:“黄兄原来早就知道姬羽底细,就连我身上带着面镜子也清楚得很,邀我同行怕也是计划好的。只是这些事情,黄兄又是从何得知?”
黄壤客的眼睛愈加幽深,缓缓道:“我本已注定是乱石间的一堆枯骨,但有人却为我重塑身形,再聚神魂。安有春已死,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活死人黄壤客。前尘俱消,无处可去,也只有那人肯收留我,我便拜入了他门下。公子行踪,正是家师告知。”
姬羽道:“却不知尊师名讳?”
黄壤客垂目道:“孤照山夏无且。”
虽然心中隐隐有所预料,但从他口中得以证实,却让姬羽愈加疑惑。夏无且本是古镜之主,自己此番前来孤照山,是想探知镜中真相。那镜中人究竟是谁,可是母亲封隐娘?若是她,又怎会映在镜中?她当年又是为了什么盗镜下山?
可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何他一举一动都好似全在夏无且掌握之中。
黄壤客看他若有所思,又道:“无论如何都是黄某欺瞒在先,姬公子理应怪罪。”
姬羽从纷乱头绪中挣出,笑道:“是我一心想见识黄兄招魂之法,怎能怪罪他人?况且你并无害我之心,姬羽又何必斤斤计较,自寻烦恼。”
黄壤客眼睛瞬间一亮,指向一处:“那黄某可否觍颜再求公子一事,救这人一救?”
姬羽偏过头,就看见魏不待伏卧于地。
刚刚安桑月被卷入池中,魏不待大喝一声,翻身从软榻上滚落。他挣扎着向前爬行,几乎耗尽了力气。他低着头,旁人看不到他神情,此时闻言,却将脸孔缓缓扬起,恨声道:“你心中恨不得我死状凄凉,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
黄壤客脸上仍是没有一丝悲喜,淡淡道:“虽然你害我跌落深崖,但毕竟还曾伸手来救。只因你良心未泯,我心中便也还存有往日的一份相交之情。”
魏不待凶恶的表情再难支撑,他颓然地伏□,拱起的肩胛不断颤动。看似垂头闷笑,却又间或有破碎的呜咽传出。
黄壤客闭上眼,话锋一转,问姬羽道:“公子定是知道他身中何毒——”
姬羽长叹一声,道:“昨夜那青禾曾提起,魏不待喜食鹧鸪。而鹧鸪却常以乌头、半夏等毒草为食。魏夫人定是以这些药草喂养鹧鸪,然后入厨烹制。年深日久,这才促成了魏不待如今病势。”
黄壤客道:“可有法解?”
姬羽点了点头。他一面收镜入囊,一面努力回忆在家中读过的祛毒的良方。突然,他身体仿佛瞬间僵硬,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古镜。
镜中女子已然消失不见,只是映出他惊惶诧异的神情。
——
临沼城的世家大族多居住在城北,而最繁华的街市却落在城南。
黄壤客在人群中缓步穿行,脸上还是那个冰冷无温的面具。但若有人大胆细看他眼睛,便会从中窥见与鬼气森森的他极不相称的暖意。
他于一家酒楼前停下脚步,匾额上题的是正是钓鳌楼三个字。
上了二楼,他径自来到东首第一间雅阁前,想也不想便推门而入。
靠窗座位上的人正怀抱着乐娘哝哝低语。
他这样无声无息地闯了进来,那乐娘自是吃了一惊,慌手慌脚扯好了衣裙,连带着桌上的琵琶也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乐娘急匆匆奔了出去,却也不忘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黄壤客对惊起一对鸳鸯毫无愧意,走到桌边捡了张椅子坐下,更从容地自斟了一杯酒水。
那人被扰了好事却不恼怒,只是以手支颐,挑着眼皮泛红的双眼看着他将那杯酒慢慢喝下。然后才拖长声音道:“你却是故意的么,怎么掐算得那样准确?”
黄壤客仿佛此时才发觉屋内还有另外一人,拱了拱手道:“秦师兄说笑。”
那人咧嘴笑了笑,满面□泛滥开来,不是秦早又是哪个?
秦早凑近了一些问道:“此番下山,可是‘恨消爱弭’?”
黄壤客垂眼道:“这四个字,即便是师傅他老人家也未做到。他要我恨消爱弭,也只不过是要我打开心结,从此潜心修道。”
秦早眼中带笑,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我却不明白,当日你为何决心投身步天门?在我看来,重入轮回总好过做一个活死人。”
黄壤客突然噤声,良久方道:“轮回无尽,一旦错过,几时才能重聚。若是修得长生,却可以伴母亲和桑月终老。”
秦早笑得全没心肝,摇头晃脑道:“暗中默默观望,也算陪伴?这样的打算却也只有你做得出,果然无趣得很……”
他目光转向窗外,突然问道:“姬家的小子怎样了?”
黄壤客又将杯子斟满:“戾气尽数被吸入古镜,只待五面镜子聚齐,师傅便可如愿再见荧惑守心之象,静待兵乱再起。……姬公子他有些失魂落魄,但却仍是用心医治魏不待。”
秦早嗤笑一声:“他便是如此才会惹得许多麻烦上身……与他一处倒是轻松自在,只是不可长久了……”
从窗口看下去,人们熙来攘往,看似漫无目的,但心中定有方向。
秦早懒懒靠在窗边,笑容浅淡得有些落寞了。
——
石虎坐在槐树下,碎金般的光斑只落得他一身。
他打了个哈欠,勉力睁大眼睛盯着城门处。
胡大嫂逗引着他有一句每一句地说话:“那姬公子是要北行的,你守在这里又怎能见到他?这样枯等不如替婶娘我提几桶水来,我便盛一碗冷淘与你吃!”
石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怪不得都说什么头发长得长,见识便没了。那公子答应离开临沼时,会再来这里。他给自己买了几只花炮,自己也放出豪言,要为他捉来红尾的夜莺鸟。
他扭头看看放在身旁竹笼中的灰褐毛羽的垂头丧气的鸟儿,心道:这样意气的承诺,姬大哥必会守信前来。
胡大嫂又问道:“安夫人可是大好了?”
石虎猛力拍了几下笼子,惊得那夜莺一连串鸣叫起来。“那日在这里遇见的戴面具的怪人前几日送了几包药来,夫人喝了后精神一日好过一日,现在也认得出娘、桑月姐和我了。”
胡大嫂停了手中活计,试探道:“听说桑月那丫头回来后大病了一场,醒来后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碰伤了头?”
石虎瞪着眼气鼓鼓地想,什么都不记得才怪,自己去年拔了她院子池塘中荷花的事她记得好不清楚。家里如今三个女人,絮聒得他一个头两个大。更联合起来管束,让他束手束脚不得自由。
“关于有春哥的事,她忘了个干净,慢慢讲给她听,她竟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还有,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嫁入魏家了。不过娘说,这样倒是好些。”石虎终是想不明白,为何每次他提起安有春,他娘的眼刀便冷飕飕飞来
“她这次回来只是更凶了些……”他此时困意全无,正扯着嗓子说得热闹,忽地被人拎住了耳朵。
石虎哎呦一声,看清了来人,浑身一个激灵。趁那人松懈。他就地一滚,拎起鸟笼就要夺路而逃,却被一把抓住了后襟。
他要笑不笑地回过头唤道:“桑月姐——”
安桑月冷笑道:“给你裁好了纸,大字却只写了三个,却偷偷跑出来捉鸟……”
有些事情与这些女人说不清楚,石虎脑筋转的飞快,只想寻一个不会挨骂受罚的借口。
安桑月却突然凑近,皱着眉道:“额角怎么青了一块……”又执起他的手,“手上也刮破了,可是从树上跌下了?”
她一面说,一面扯出一块手帕。
正想给石虎擦去手上的尘土和血迹,她忽然停了手。
她不记得自己何时绣了这样一块手帕,帕角上只有孤伶伶一枝梨花。看着熟悉,但若是执意探究它的来历,胸口便涌起阵阵钝痛,直至喘不过气。即便如此,她却时时将它带在身边。
她不动声色将手帕攥入手心,却用衣袖去给石虎擦拭,口中仍是不依不饶:“看你下次还敢爬得那样高……”
作者有话要说:荧惑守心是天象,被视为大凶之兆,就是火星在心宿二附近转悠。因为心宿二象征帝王,所以这种天象被解释为帝王亡故之灾。(以上是图穷匕见现学现卖的鬼扯)同学们,看到没,申屠竞造反的形势一片大好:他马上就会有百姓们人心惶惶的舆论支持,而且已经有了一条瘸腿的五爪龙,接下来就是为他创造一些物质基础了。-_-!
☆、罗沾衣(一)
浓烟中,双眼异常涩痛,不可视物。
但耳边的阵阵悲鸣却让她明白,周围是何种炼狱图景。
有人在陵寝前点燃了湿木,烟气流水般灌入,当她从中嗅出豹眠木的味道时,一切便已太迟了。修行尚浅的小狐瞬即现出原型来,她即便还能支撑片刻,也是手脚渐软,瘫倒在地。
浸透了油料的松木被扔了进来,烈焰熊熊燃起,动弹不得的狐狸发出凄厉鸣叫,一阵阵灼烧皮肉的焦臭味道蔓延开来。
陵寝后方备有一条密道,罗沾衣呼喊着,让尚能动弹的跟在她身后。但三王陵百余条狐狸中,有气力随她奔逃而出的尚不足半。
刚刚看见天光和陵后参天的松柏,还不得喘息,便见数十只咋狐犬狂吠着四面合围过来。饶是罗沾衣此时也是心寒胆战,狐狸们惊恐之下,被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
前面丛生荆棘之处似是一条生路,罗沾衣顾不得那许多,箭一般钻入其中。枝条上坚硬的利刺拉扯着她的皮毛,刺入她脚爪身体。身后尽是凶悍的撕咬声和垂死的狐鸣,罗沾衣咬紧牙,却不回头。
即将钻出荆棘丛之时,她忽觉一阵钻心的疼痛。却是一只咋狐犬循迹而来,一口咬住了她的后腿。
那咋狐犬嘴边还残留着些狐毛和血迹,利齿几乎扎进骨中,将她向后拖去。
危急之时,罗沾衣气力耗尽,突然放松了身体,再不挣扎,正如死了一般。咋狐犬见她如此,便松了口,转而咬向她的咽喉。只这一瞬的功夫,罗沾衣翻身而起,纵身飞奔而去。
当攀上了与三王陵相对的寒鸦岭,才远远地甩开了咋狐犬。罗沾衣的后腿尚自滴着血,每一触地,便是一阵锐痛。她缓缓转过身,遥望三王陵,眼见着族人栖身数百年的古老陵寝訇然垮塌。
陵室前腾起漫天的烟尘,一个男子安坐马上,雪白的衣衫却好似不染半点尘泥。
有人将一只死狐送入他的手中,男子俯身自靴中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刺入狐狸胸口,鲜红的狐血便淋漓而下,他手持细颈瓷瓶接取。不多时,男子将狐尸随手抛开,将瓷瓶收入怀中。
他打马回转,十余骑紧随其后飞驰而去。但数十黑衣仆从却牵着咋狐犬留了下来,他们山中兜转,似要将三王陵的狐狸赶尽杀绝。
那白衣男子侧脸轮廓极是分明,面相却显得薄情。
罗沾衣认得此人,他便是那被流放至古平郡的赵王申屠竞。冷冷看他身影消失在密林中,罗沾衣心中起誓,今日血债,定要他清偿。
但此时却不可在此久留,她又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三王陵,便跛着脚翻越山岭而去。
——
祸端实则起于那几只邻郡的斑狐前来投靠之时。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居住的山岭被辟为景家的猎场,夏秋两季猎角声四起,年纪稚幼或者是老迈的已有多个做了箭下之鬼,被剥下了皮毛。他们乞望罗沾衣收留,涕泪俱下,很是哀恳。
谁知那凄凉的叙述却只是一派胡言。
几只斑狐占了远离古平官道上的一间废弃客栈,往来商旅前来投店的,被劫去财物不算,更丢了性命。原本这勾当神不知鬼不觉,却因一个年轻后生泄了底。那人生得俊俏些,因此被暂且留下取乐。他心思倒是机敏,觑机在酒水中做了手脚,趁斑狐们酩酊大醉之时,才逃了出来。
他仓皇奔逃,在半途拦下了一辆驿车,支撑着来到古平郡守府门前便一头栽倒。这件事却不知如何传到了赵王耳中,他命一干官员不得插手,却亲率王府人马前往围剿。
斑狐逃到三王陵,赵王寻迹追赶,三王陵狐族因此惨遭灭顶之灾。
罗沾衣心中也是悔恨自责,为何轻易便听信了那些斑狐的巧言。
三王陵这一支狐族原是以罗沾衣的姨娘秦氏为首,但自她突然消失后,大小事务却便落在了罗沾衣身上。她极善言笑,很有些人望,更兼修行小有所成,只将一干族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但也因年纪尚轻,只是深山中修炼,少有人世练达,却无洞察世事人心的本事。这才一朝被斑狐蒙蔽,引来大祸。
罗沾衣想起族人惨死之状,心中不免哀恸,腿上伤口又深,舔了舔却也无法止血。她眼前一阵发黑,从斜坡上翻滚而下,躺倒在一块山石旁边。
勉强睁开了眼,挣扎着幻化为人形,伸手薅下臂长所及的巴掌宽的草叶胡乱地按在伤口之上。本想走得再远些以保周全,无奈吸入了太多豹眠木烟气,她四肢酸软,脑中一片昏沉,只能气息奄奄地侧卧于地。
随着日光渐敛,山中寒气弥散成势。罗沾衣双手抱住臂膀,却仍是无法抵御从土石中泛上的寒意。她面颊贴地,忽然听到隐约的车马之声。这是寒鸦岭下的山路,出了古平一路向北的。按她此时情状,只能央求来人带她一同北行,才可离开这块险地。主意既定,她便又将身体向路中挪了挪。
片刻后,杂沓的马蹄声渐响。一骑在她面前突停,马蹄溅起的泥土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她平素最是整洁,但逃生之时也顾忌不了那样多,只能暗暗皱眉忍耐。
那人勒住马,高声叫道:“大哥,有人昏死在这里!”
少年人的青涩透亮的嗓音很快就又在她耳边响起:“腿上受了伤,莫不是遇见了山贼!”
“平日里不读书,遇事更是连脑子也不动,”另一人跳下马,缓步走近,“一个大姑娘入了贼窝,怕是骨头也不剩了……”男子的声音低沉,说话时尾音拖得长,很有些轻佻。
少年似是被一把掀开,口中却不服气地嘟囔——书上难道写明了背运落到绿林强盗手中的会有怎样下场?著书立说的圣人们见识也未免太过广博。
一只生着粗茧的大手摸到了她的脸上。罗沾衣心中厌恶至极,皮肤上顿时浮起一层鸡栗,只盼早些捱过这一刻去。她的脸被强行抬起后,男子却突然松了手,害得她脸颊复又撞到地面上。
男子吃惊地咋舌:“怎么生就这样一张丑脸!却不是因为这个才被丢弃的吧!”又翻检她的伤口,这才定论道,“……看样子是被野兽咬伤了脚。”
他说——丑脸?!
她的容貌在族中罕有匹敌,见过的无不感慨造化钟灵。世人皆是贪爱颜色,狐族对皮囊相貌却是更在意一些。她本对盈耳的奉承有些厌倦,却不想竟有这么一日,被人称作丑陋。这个男子若不是生来眼盲,便是个睁眼的瞎子!
怒火中烧,却发作不得。待她脱了险境,法力回复之时,定要给这有眼无珠之人些许惩戒。
脚腕处不知被撒上了什么忽觉清凉,又有嘶拉的一声响起。她正疑惑,男子已经轻手轻脚地为她包扎起来,言语粗俗的草莽之辈,动作却极纯熟。
片刻之后,罗沾衣便被打横抱起,男子的体温由相触之处传来。
“扔在这里只是便宜了山中野兽,等她醒了却可以充作几日厨娘。婆娘烧的饭食,总比你捣鼓出的好些!”男子毫不避讳,只将热烘烘的气息,直喷到她的脸上。
刚刚的少年声音陡地拔起:“如此最好!我来是要上阵杀敌的,怎能镇日里提着饭锅,做了火头军!”
男子仿若未闻,迈开脚步,竟有些吞吞吐吐:“生得丑也是女子,闲时却也可以同沈家小姐说笑解闷……”
罗沾衣闭着眼,僵硬着手脚,不知为何却感到,这怕才是男子真正的打算。
男子将她安置在一辆马车之上,一个老婆慌手慌脚地挪开杂物为她腾出容身之地。婆子口中一径唤着神佛菩萨,一面又弄了些蜜糖调了水,一勺勺喂她喝下。
罗沾衣此时放下心来,这才觉得全身的骨头被拆散一般疼痛。更兼头脑昏沉,便在马车的晃动颠簸中沉沉睡去。
待她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晌午时分。
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婆子皱巴巴的一张笑脸:“姑娘醒了?”
罗沾衣眼睛转了转,挣扎着起身掀开了车窗上遮挡的竹帘。
虽然仍是密林中行走,却不再是寒鸦岭的风景,这一行人已是离了古平地界。原来昨日种种,全不是一场噩梦。
婆子有些诧异,却还是伸手扶她躺下,又问道:“姑娘可是与家人走散,怎地一个人昏死在那里?”
他们取道于此,要去的地方不是燕凉便是漠北。昨日,那少年似乎提过要上阵杀敌,而如今时有战事的,惟有漠北。
思虑至此,罗沾衣便幽幽叹了口气,只说自己世居古平,因生计艰难,父亲便去漠北重镇曲翔做些药草生意,留下她母女二人相依度日。上月母亲染病亡故,处理好后事,她只得孤身北上。行至寒鸦岭,不想竟遭一头独狼扑咬。幸而她用防身的匕首刺入狼眼,迫使它松了口,这才捡了一条命。
婆子长吁短叹,连声说她命蹇时乖,动情处更是用帕角擦拭眼角滚出的星点泪水。不到半日工夫,单凭婆子一张瘪嘴便将罗沾衣的悲惨遭遇散布得无人不知。
也拜她所赐,罗沾衣很快便将这队人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婆子夫家姓赵,主人家在曲翔城做的却是军需采办。前不久接到急信,要女儿茧娘速速前往曲翔,赵婆只好拼着一把老骨陪着陈家小姐上了路。如今世道并不太平,虽说有四个家丁护卫着,但要保得小姐周全,赵婆心中仍是忐忑。
赵婆得意道:“如今却不怕了,有刘将军护卫,哪个又敢太岁头上动土!”又神色暧昧地附在罗沾衣耳边,“他们从车队前过,本是急着赶路,可巧一阵大风卷走了小姐手中的帕子。刘将军拾起送了过来,他只看了小姐一眼,就丢了魂儿一般!”
“一个刀口上舔血的汉子镇日围着小姐的马车打转,得了只言片语,整天都是欢喜无限……”赵婆突然住了嘴,摇了摇头:“你年纪小,生得又……这些事情怕是没经历过——总之,你只管留下。刘将军若是不点头,我自去同他理论。”
她口中的刘将军,单名展,本是出身将门。果敢勇毅更兼膂力惊人,少时便有些盛名,却也立过不少战功,但却一直难受重用。此次也是出任北庭军副将之职,主帅是韩相之子韩承昼。通晓内情的人暗中传说,刘展之所以难有作为,却是因为其父刘景阳。
刘景阳原是本朝名将,手持一把鬼头刀战场上驰骋来去,令人闻风胆寒。只是性情暴躁,贪杯无度,为人诟病。最后却也正是因酒误事,断送了自己性命。有贴身士卒讲述,说他与羯人最后一战之时,上马前还饮酒数斗,醉眼惺忪中才被羯将觑机斩掉了头颅。更使得曲翔城沦入敌军之手十年之久。直至赵王申屠竞重振北庭军后,才克复旧地。
——
车辚马萧,曾经目下无尘的罗沾衣如今沦为丧家之狐。
豹眠木的效力却却比她料想的还要强悍。不只是吸入后手脚酸软,任人宰割,经一昼夜,原来修行所得的法力竟也消失殆尽。何时回复,更是不得而知。
唯今之计,是养好脚伤。罗沾衣纵是满腔悲恨,傲骨天生,身处屋檐之下,却也不得不低下头来。
推想起来,刘展应是抱她上车的口没遮拦的那个男子,虽然一句“丑脸”此时仍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她还是挤出两滴泪水:“劳烦赵妈妈美言几句,千万请刘将军收留!”
作者有话要说:暂且,叫这个名字。
☆、罗沾衣(二)
粗眉大眼的少年一把掀开车帘,将头探了进来:“沾衣姐可是好些了?”
少年是刘展的族弟,唤作开疆。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心无城府,心思全都简洁明了地写在脸上。他两日来多次探看,一是因为天生的火热心肠,另一方面也是盼她康复,早日接过锅台灶膛上的杂事。
刘展不知在她伤口上撒了什么药粉,即时疼痛大减,休养了两日,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便结上了血痂。少年目光热切,仿佛甩掉了火头军的名头,便可以即刻奔赴沙场,实现他封狼居胥,马革裹尸的大志。
罗沾衣便拄着他削的木杖,一拐一拐地与诸人打了个照面。
刘展此次北行,除了带上了一腔热血的刘开疆外,还有亲兵九人。兵士多是北人,闲时吵吵嚷嚷,开口闭口荤素不忌,但进退却有分寸,行事中透着生死边际砥砺出的机警。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他们拴好马,与沈家的家丁一同坐在树荫下歇脚。见罗沾衣走来,便挤眉弄眼,不知谁说了什么,引起一阵哄笑。其中唯独不见刘展。开疆撂下脸,将罗沾衣扯向一旁,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他又围着沈家马车打转。温柔乡是英雄冢,他也只当是耳旁风!”
沈家马车共有两辆,前面的载着小姐茧娘和丫头七草。赵婆看顾着一些细软坐后车,后来又腾出些地方给了罗沾衣。赵婆年纪大了难免惫懒,伺候茧娘用过饭便回去车里小睡歇晌。如今前车里只有茧娘主仆二人。三两步外,真有一人大日头下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斩断的荒草上,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
男子面貌与开疆倒有几分相似,但却全然没有族弟那一派纯良样子。眉目深黑,鼻子高挺,下巴上尽是些青黑的胡茬。五官可称端整,但天生一副懒散神情,直叫这张脸孔透出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轻浮气。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站起,这才看出极高的身量,一件宝蓝的长衫被穿得松松垮垮。
他先是有些诧异,目光在罗沾衣脸上略一停留:“姑娘好透了再下地不迟。落下了毛病,岂不耽误了好姻缘,更难寻得婆家。”说到这里更没心没肺地笑了两声。
这一句如同有人猛拉着风箱,罗沾衣心中怒火骤起。她板着脸,却突然一笑:“小门小户,终日忙不完的杂事,粗手粗脚的,哪里那么精贵。沾衣此来,是亲谢将军救命大恩。但一介孤女,却无可以回报的,只盼将军不弃,让沾衣为兄弟们做些杂事,这才心安。”
刘展有些玩味地听她说完,踏前一步:“亲口说的话,你可要记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听得罗沾衣一愣,刘展却已扭过头去看站得远远的开疆。那孩子很有些不屑与贪爱沈茧娘美色的刘展为伍的架式。刘展又道:“救了姑娘不过举手之劳,若是罗姑娘大好了,又是有心,不妨接过开疆手中的活计。他做的饭食实在让人难以下咽,喂饱了这十几个饿绿了眼的兄弟便是功德一件了。”
虚情假意地与刘展一番周旋,罗沾衣故意撇开他,来到沈茧娘的马车前。虽是刘展安置的,她毕竟睡的是沈家的马车,沈茧娘前日匀出一床薄被与她铺盖,又嘱咐赵婆好生照顾,更是不得不谢的。
只是听赵婆说,这沈茧娘很是腼腆,又是深院中的闺秀,因此不大爱见人。罗沾衣便想,即便隔着帘子道谢也并无不可。
她刚刚站定,轻声问了一句沈小姐歇下了么,丫头七草便卷起帘子跳下车来。一只白玉般的素手刚自车内探出,刘展便已拨开七草抢身上前,诞着笑的脸让罗沾衣说不出的嫌恶。
沈茧娘不及将手缩回,已被刘展一把攥住,只将半声惊呼鲠在喉中。无奈,只得颤巍巍下了车。当她从刘展手中挣脱了右手,已是满面晕红,当真娇羞无限。
沈茧娘缓缓提起头来,眼波如钩似挑,罗沾衣却一时僵在了原地。
眼前人粉面桃腮,体不胜衣,难怪刘展一见难忘,纠缠不休。即便女子见了,也要暗中称赞一声。
千娇百媚的女子缓步走近,亲亲热热执起罗沾衣的手。
罗沾衣却暗暗叫苦,周身毛孔都向外发散出寒气。沈茧娘周身若有似无的香甜气味,让那些汉子如痴如醉,但只有罗沾衣清楚,那是怎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臭气息。
虽然一时窥不透她的真身,但这个让刘展垂涎三尺的女子确是个精怪无疑。
这若放在她法力未失之时,全不会将这假扮的沈茧娘放在眼里。只是这等非常时刻,她只想养好伤后快些脱身,却不想节外生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