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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9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罗沾衣稳了心神,作出情真意切的样子,捡了些动听的,什么菩萨心肠、必有福报之类的说了。那沈茧娘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却抿着嘴笑道:“既是相遇,也是注定的缘分。若还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开口,切莫见外。你我姐妹该是互相照应扶持,平安到那曲翔城才是正经。”

沈茧娘目光闪动,不能不让罗沾衣疑心她已窥出了自己的根底,这样的话,听在耳中,也就有些个深长的意味。罗沾衣便迎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的剖白:“沈小姐所言极是,沾衣只希望快些找到阿爹,全没别的打算。”

自沈茧娘下了车来,刘展的一双眼便痴痴谜迷地落在她身上,对二人言谈似是全不在意。罗沾衣心中冷笑:果然十足一个有眼无珠的愚浊货色。

——

从这天起,罗沾衣便开始负责一行人的三餐饭食。在三王陵时,因修行之故,她多是以山泉冷露为饮,山野果菜为食,有时也觉腻烦,自会有人奉上些山鸡野兔。更有心思灵活的捉来些田间蛙鼠,看着有些厌恶,但本性使然,烹制调理好的东西入了口也是难得的美味。冬日里食物难觅,洞中已经备好了果脯干肉,或者干脆到相邻村镇买些酒菜糕饼一起享用。

她那时身边又有雪尖儿服侍,何曾料到有一日会落到这般境地。她说自己生在蓬门小户,这样出身的女子若是连寻常饭菜都做不出,岂不是惹人生疑?

开疆蹲在地上为她垒灶,罗沾衣暗自叹了口气,便要去溪边取水。

开疆抬起头道:“你行动不便,且将水瓮放下,待会儿我去就好。”

罗沾衣仍站起身:“已经没妨碍了,况且我也想到水边洗洗头脸。”

他们在傍晚时寻了个山谷停驻。三五兵士去了山坡放马,刘展带了两人走得远些四处查看,剩下的便折木砍柴、整理行囊。

距驻地几射之地,有一条溪水蜿蜒流出。

刚才在马车上,罗沾衣望见溪水清澈,便想将这两日的血污尘垢清洗一番。这时便借机,跛着脚来到溪水旁。

她在溪边一块青石上蹲□,掬起水洗了几把脸。溪水清凉,三王陵被焚毁后,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心中略有些舒畅。正要撸起衣袖,褪下鞋袜,将伤口附近的血迹擦去,罗沾衣却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直了身体。

水波粼粼中,映出一个人晃动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水中那人也举手摸了摸脸。意识到这不是梦境,罗沾衣不由一声凄厉骇叫。

映在水底之人,身着从七草处借来的旧衣,垂落的乌发如檀,正瞪大了眼惊恐地看着自己。脸上青瘢密布,几乎看不见细白的皮肤。罗沾衣身体抖个不住,死死地看着水中倒影。

原来自己便是以这副容貌现于人前。

怪不得刘展甫一见面便说什么“丑脸”,赵婆、七草看见自己眼中却有些怜悯之色,而那些兵士又是阵阵怪笑,最可恨的便是沈茧娘那强忍的笑意。这些人中,便只有开疆不以为意。

这个样子,怕也是豹眠木所赐。

罗沾衣既悲且怒,正无处发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听见她的厉叫匆忙赶来。可能是见她无恙,脚步声就慢了下来。

“罗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罗沾衣缓缓回过头,却是刘展站在身后,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罗沾衣收回目光,手指胡乱指向一处:“刚刚那里窜出一条水蛇!”

刘展走近了些,蹲在他的旁边,悠然道:“我朝西南有羌氐,北有胡羯,可谓众敌环伺。曲翔城更是北拒羯人的要冲,姑娘胆子这般小,又怎能在那里落脚?要知羯人最是凶残,唤中原女子为‘两脚羊’,若被捉了去,先供淫乐,而后便会下了汤锅,做了他们口中之食!”

罗沾衣听他语气却不像调笑,便微微侧过脸。刘展却施施然站起身,伸脚踢了踢旁边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肥壮的黄羊。一只羽箭穿过了它的咽喉,正汨汨流出鲜血。想是方才刘展巡山时射杀的,被他匆匆拎到了这里。

这在这时,远远传来几声轻咳。却是沈茧娘终于下了车透气。

刘展立刻转身大步而去,不忘叮嘱罗沾衣道:“将羊剖洗干净,够兄弟们一顿饱食!”

身旁的黄羊死不瞑目,兀自睁着温驯的大眼。

如今却要兼做屠夫的罗沾衣猛地搅乱了水中的影子。

☆、罗沾衣(三)

罗沾衣一筹莫展之际,还是开疆跑了过来,将黄羊吊在岸边的一颗柳树上,剥了皮,干净利落地剖开肚腹去了五脏。又在溪水中清洗一番,这才抬了回去架在火上。

羊身上细细撒上了些椒盐,翻烤中脂油滴落,香气四溢。十几条汉子不由围拢过来,若不是罗沾衣在前,羊肉怕是未熟之时就要被分食殆尽。烤好后,先是片下些鲜嫩腿肉送给沈茧娘、七草和赵婆,剩下的便诸人分食了。

罗沾衣心中庆幸,幸好有这只羊,不然即便绞尽脑汁也做不出像样的饭食。古平以北少有市镇,众人一路居无定所,难得获此美味,刘展便命人开了一坛他们在古平购备的美酒。酒香肉鲜,众人无不欢畅。

——

是夜,一阵隐约的脚步声响起,罗沾衣遽然睁开了双眼。

在赵婆如雷的鼾声中,罗沾衣将车帘掀开了一角,只看见月光下一个黑影急匆匆东向而去。

十几个汉子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中间的篝火已将熄灭,只剩下些藏着余火的灰烬。酒气弥漫中,有人发出难以分辨的梦呓。

罗沾衣起初只当是有人去小解,并不理会,合上眼却久久听不到那人回转。她心中疑惑更难入睡,便披衣而起。风声阵阵,四野阒寂。忽地,一丝模糊声响突然传入她的耳中。

罗沾衣法力尽失,耳力却丝毫不减。她放轻脚步,寻声而去,不觉走进了山谷旁的密林之中。不知年岁的古木枝叶繁茂,几乎遮蔽了天空。被她足音惊起的宿鸟拍翅而飞,发出几声古怪鸣叫,另觅栖身之所。她眼中幽绿的光芒渐盛,湮没在黑暗中的曲折小径清晰地浮现。

若有若无的声响牵线一般将她引入林深处的一处岩洞。她手扶山壁,其中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人声狐语,她过耳难忘,——这分明是沈茧娘的笑声。

洞中潮湿,石壁上间或有渗出的水珠落在她身上。罗沾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扯着藤蔓摸入洞中,却在转过一处山石时看见了火光。

摇曳的火光,将远处厮抱做一团的两个人的影子扭曲拖长了,映在石壁之上。其中的女子长发披散,衣裙尽解,堆挂在手臂之上,那般精致脸孔,正是沈茧娘。一个赤罗上身的男子将头埋在她的胸前。沈茧娘伸展双臂抱住男子头颅,雪白的细颈高高扬起,半张的口中发出压抑的低吟。

男子仰起脸,满面虬须,却是今夜当值的吴广福。看清了他的面貌,罗沾衣不觉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掌。沈茧娘暗示,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罗沾衣心中也正是作此打算。即便偶然间撞破了眼前情形,也决意悄然退出,绝不声张。

吴广福此时已是难以忍耐,只将沈茧娘按在地上,莽撞地撞入。沈茧娘眼神迷乱,将一把长发咬在齿间,口中呜呜咽咽更是撩人心弦,手中攥着的红绫丝帕,被她揉捏得成了一团。

罗沾衣轻轻地向后退去,正要转身,却看见沈茧娘裙底颤巍巍探出一条巨大的红褐色蝎尾,一根毒针晃动着渐渐接近了吴广福的后颈。吴广福不知死之将至,仍自贪欢不止。

只是一瞬间,那毒刺便刺入了他的脖颈。沈茧娘手中的丝帕将垂死的一叫,堵在他的喉中。吴广福身体不住抽搐,沈茧娘挺起身体迎合,直至他一动不动地倒伏在她的身上。蝎尾倏地收入衣裙之中,沈茧娘转过头,向罗沾衣隐身的方向笑了一笑。

伤口似乎有些开裂,罗沾衣强忍痛楚下了山来。诸人不知是醉的厉害还是被沈茧娘做了手脚,犹自沉睡不醒。

上了车,罗沾衣一时辗转反侧。

原来她真身是一只蝎子。平日里,自己最厌恶的便是蝎子蜈蚣等毒物。难怪初相见时,只看她一眼便是遍体寒栗。只是不知她为何要化作沈茧娘的模样?那般行径,分明是为了获取男子真阳,自己撞见她害人情形,她可会善罢?

一时又懊悔,自己适才分明见死不救。转念却想,她如今自身难保,又凭什么去解救他人?更何况,精怪也只寻那些有破绽、心思浮动的,若不是吴广福贪爱美色,又怎会丢了性命?进而又愤愤然:色中恶鬼,都是死有余辜!

第二日,天色熹微之时,开疆便起身,口中呼呼喝喝地耍了一套棍法。他这一番搅和,打落树叶无数,更掀起阵阵干尘。众人也只得无奈地早起。待他大汗淋漓地停了手脚,便跑来帮罗沾衣生火提水。

他趴在地上向灶内一口口吹着气,不小心吸入几口烟气,直咳得乌黑的大眼中泛起泪来,罗沾衣忽地想起了三王陵中呼吸不能的小狐,猛力将他拉起。开疆长大了嘴愣愣地看着她,她这才察觉失态,支吾道:“火已起了,还趴在地上做什么!”

这少年虽然心思单纯,却绝非愚笨之辈。他见罗沾衣做起这些事不得要领,便知她不擅厨事。虽然自己所知也是有限,还是将他们此行携带了哪些干粮、大家惯食的饭菜一一细心讲解,口中絮絮叨念不住。罗沾衣心知其意,虽觉好笑,却也十分感激。

二人煮了一锅米汤,加上昨夜剩下的冷肉,便是一餐。闻得饭熟,众人便围拢过来。其中有人扭头左右看了看,口中嚷道:“吴老六却不知去了哪里?平日都是挤在最前面的!”另一人接道:“他熬了一夜,应是选了个僻静处做着美梦!你还担心他被山中野兽拖去怎地?那样皮糙肉厚,仔细崩了它们的牙!”他们口中只顾玩笑着,又怎能想到那人早已魂归地府,阎王爷那里销了帐。

罗沾衣不禁将目光投向坐在不远处的沈茧娘。她神色自若地接了七草递过的米汤,与赵婆坐在一处,正小口啜饮。难得的没有看见刘展在她近旁打转。

她心中纷乱,转过身却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脚伤未愈,身体一时向后跌了去,却被那人拽住了手臂。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不动声色地挣出手来。

刘展煞有介事地将她左右就看了看:“怎么昨夜不曾好睡?瞪着的两只眼红得兔儿一般。”罗沾衣也不想与他纠缠,只含糊道:“赵妈妈鼾声大。”向左踏了一步,刘展又拦在了身前,将一碗米汤举起:“罗姑娘难道是餐风饮露的,腹内不曾饥饿么?”

罗沾衣只得伸手接了过来,刘展咧嘴笑了笑,这才心满意足离去。汤水被烧得滚热,此时盛在碗中晾了会子,捧在手里只觉温热。

众人用过饭,却仍不见吴广福人影,前前后后找了找,这才觉出蹊跷。这些个都是刘展亲兵,皆是严守军令、作战勇猛的,战场上不曾退缩,此时难道会莫名其妙逃了去?刘展略一沉吟,便命沈家人连同罗沾衣留在原地,其余人等入山搜寻。

半日后,吴广福的尸身才被抬了回来。

他全身未着寸缕,面色青黑,眼凸口张,神情极是骇人。刘展将他身体翻过查看,后颈上指甲大的血窟窿便显露出来。刘展不禁想起战场上惯用的三棱铁锥,捡要害之处刺下,留下的也是丁点伤口,但全身之血却可以从中尽数流出。但若说他是失血而亡,却又现出中毒之象,死因着实难解。

他目光下移,又于吴广福脊背上发现了几条微细的红痕。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划过,皱眉道:“是指甲抓痕……”

此言一出,众人狐疑的目光便死死盯住了罗沾衣和七草,有些也大着胆子看向了似乎欲言又止的沈茧娘。吴广福的死状和身上残留痕迹,摆明了曾有云雨之事。再加上这些细长的抓痕便可断定,且不管他因何而死,但下此毒手的定是个女子。

赵婆本是护着沈茧娘,在外看着热闹,却不想脏水竟泼向沈家主仆。她并不是个善忍耐的,当即骂道:“我家小姐神仙般的人物,也只有大富大贵的人物才能匹配。你们这些腌臜汉子,别说想与她有什么香艳故事,就是想碰一碰她一片衣角,也得修上几辈子,先换了如今的相貌和肚肠!”

兵士们却也不将她放在眼里,手握刀柄向前迈了一步,赵婆便有些哆嗦起来。只是她口中骂的凶狠,却也不是全无道理。于是他们又回转目光,瞪向了两个出身微贱的丫头。

七草见此情形,突然战战兢兢道:“刘将军,七草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刘展道:“你且说来。”

七草目光慌乱,结结巴巴道:“昨夜我发噩梦,夜里醒了一次。又觉气闷,便掀起车帘。……正看见一个人下山,却,却是……”

有人不耐烦,吼道:“却是哪个?”

七草吓了一跳,伸直手臂指向罗沾衣:“是罗姑娘!”

这一番话,几乎将罪名落实。这几个兵士是过命的交情,眼见吴广福死得这样凄惨,心中都恨不得手刃这小娘儿才好,一步步逼近。

罗沾衣冷笑道:“红口白牙的一句话就可给人定罪么?若是如此,我也说看到了别人,又当如何?更何况,我与吴大哥并无仇怨,又为何要害他?”

刘展沉默不语,眼中冷厉如冰。罗沾衣心中不免冰冷,却听见开疆挤上前嚷道:“其中定有误会,绝不会是沾衣姐。”就在此时,沈茧娘站在人群之外道:“山路上满是绿苔,罗姑娘若是上了山,鞋上定有沾染。”

话音刚落,有人便跃跃欲试,想要近身查看。刘展扬起一只手,阻止他们上前,又俯□褪下她一只绣鞋。鞋底上确有踩碾绿苔留下的绿色汁液。罗沾衣怒道:“溪水岸边,树荫之下,何处没有苔藓?怎么就是一口咬定我上了山?诸位都是铁铮铮的汉子,难道就这般恃强凌弱,妄断人命!”

刘展站起身道:“她并不属我麾下,自然不可随意处置。一日后便可出密林到长治,到时将她扔给当地郡守按律典刑就好!”他开了口,即便人气愤难平,却也只好作罢。

经历了如此变故,刘展下令今日不再赶路,且待明日动身。赵婆暗中揣想了罗沾衣如何狠厉地致人死命,自己又与她同乘一车多日,心中不免后怕,便搬出与沈茧娘与七草两个同住。

——

罗沾衣孤伶伶坐在马车中,被牢牢捆住的手脚酸痛得已近麻痹。外面人声渐渐止息,应是夜浓宵深。只短短一昼夜,她便由寄人篱下沦为阶下之囚。白日里沈茧娘开口污蔑,自己虽有反驳,却又不能直言是她杀了吴广福。即便说了,怕也没人相信,更会激怒那蝎精。

事到如今,只希望法力早些回复,好脱身苦境。

一阵脚步由远而近,停在车前。片刻后,一只手伸进帘内,放下半块饼后,迅速缩了回去。罗沾衣叹了口气,那衣袖上还沾着些草木灰烬,定是今夜当值的开疆。

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三王陵自由自在的光景。草木葱茏,各色野花纷纷杂杂开得浓艳,四野芬芳……

和风中,暗香浮动——

这是何种花香,怎会这样——甜腻?!

罗沾衣轻轻嗅了嗅,猛地自昏睡中惊醒。

并非幻觉,空气中确有一股异香,与沈茧娘车厢中弥漫的气息相同。她扭动身体移动到车厢边际,用头颈拨开车帘,向外看去。

若不是是她身为妖狐,有着数百年的修行,前几日又吸入了那般强悍的豹眠木烟气,此时怕是要与这些生年不满百的凡人一样,因这香气而神智昏然地睡去。

☆、罗沾衣(四)

篝火烧得很旺,火焰中传出些轻微的爆裂之声,有人刚刚向其中添了许多干燥的松木。而今夜当值,本应守在火边的开疆却已不知所踪。匆匆看了看,四下里横倒的,都不是那个眼睛黑亮的少年。

罗沾衣不禁开口唤道:“开疆!”带着些惊恐的声音在山间乱撞,只引来隐约的回声。她并非心思绵软之辈,这些人死活与她本无相关。人性最为贪诈残忍,她永难忘记三王陵是怎样焚毁,数十亲族又是怎样在烈焰中和利齿下丧命。

只是开疆生性纯良,年纪又幼小,她不能看着他为那毒蝎所害。

幸而狐族天生的目耳之力还在,又因法力受制,深藏口中的四颗犬齿反倒显现出来。手上的绳索捆得极紧,几乎勒进了皮肉。罗沾衣张口啮咬,麻绳粗粝坚韧一时难断,更是擦伤了她的嘴唇。

情急之下,她奋力一挣,从马车中跌出。本来在外看守她的兵士如今瘫倒在地,腰间的长刀滑出刀鞘。罗沾衣将双手凑了过去,就着半尺长雪亮刀刃磨断了绳索,又坐起身解开了脚上扣结。刚站起身,便立刻跌倒在地,两条腿针刺一般的酸麻。

罗沾衣咬牙站起,跌跌撞撞向山上跑去。松涛阵阵,她侧耳细听,却捕捉不到丁点可疑声响。昨日的洞穴被罗沾衣发现,沈茧娘纵使认定迷香之下不会有人去惊扰好事,怕也不会冒险再次前往。

山野广大,即便知道蝎子喜潮怕湿,也无从推知她会将少年掳往何处。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刚刚转过头,一把长剑已经抵上了她的咽喉。剑身上隐隐浮出暗蓝的法印,只有送至佛前供奉,由高僧加持过的,才有此种异象。剑主或许是打算以此祛除宝剑上的杀戮之气,但却使剑具有了对邪祟精怪的威慑之力。剑光在常人眼中没有特别,甚至略显黯淡,但却晃得罗沾衣眼中一片赤红,只想躲避奔逃。

来人身法轻灵,来得迅疾,察觉之时确已到了近前。只是不知何故,他身体却有些摇晃,连带着剑尖只在她颈前左右晃动。

“我早知你有古怪,今日终于原形毕露了!快些将开疆交出,或可饶你不死!”声音少了轻佻,竟不像是他了。

罗沾衣眯起眼,便看清刘展的脸。他有些神智昏然,似乎勉力支撑着,才不至倒下。

“你昏倒在路旁,身上穿的虽是粗布衣裙,一双手却甚是细嫩,薄茧也没有一个,哪里是什么寒门贫女?我想你隐瞒身份,定有苦衷,送你一程却也无妨,谁知你竟用那般手段杀我属下。你——究竟是何方妖物?”

他眼中现出杀气,保不准下一刻就会一剑刺来。她本为救人,缘何要受这样的冤枉?不如巧言哄骗他放下剑来,觑机逃了吧。这个念头知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罗沾衣却不发一言地转过身,将自己的脊背对着刘展的长剑。

再不能与这男子纠缠分辩,拖得久了,开疆怕是要被那沈茧娘拆吃入腹。罗沾衣决然道:“要救开疆,便随我来。若信我不过,大可一剑穿胸,也是痛快。”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微侧过头,看见男子手臂已然垂下。罗沾衣快步向东南方向行去,刘展不远不近地跟着。她暗暗长出了了一口气,拭了拭脸上的薄汗,适才真是凶险之极,她真怕刘展会挥剑刺下。

——

就在刘展冷声质问之时,罗沾衣耳朵捕捉到一丝珠玉相碰的细小声响。她想起今日沈茧娘侧歪着头,提醒众人查看她的鞋底可有绿苔痕迹时的样子。沈茧娘头上插了一支金步摇,垂下的几颗玉珠在耳边嬉戏般碰撞着,发出的就是这样的清越之声。

两人一前一后向东南走了百余丈,目力所及皆是树皮青白的桦树和挺拔云杉,罗沾衣突然在一眼明泉处停了下来。刘展四下看了看,皱眉道:“这里连半个鬼影也没有,你万不要故弄玄虚!”

话音未落,便被罗沾衣猛地推入了冷泉之中。泉水清浅,尚未及膝,他挣扎着坐起,抹了把脸,甩去头上的水珠。昏沉沉的脑子,竟因浸了冷水而清明起来。

罗沾衣站在岸上冷声道:“开疆确是落在妖怪手中,将军若不清醒,怕是救人不成,反倒搭上自己的性命!”

刘展瞪着眼:“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想威吓几句,罗沾衣却已转身而去,他只得狼狈地爬起跟上。

片刻后,罗沾衣扶着一棵枯木,缓缓蹲□去。刘展以为她伤口疼痛难以忍耐,想伸手搀扶,却又防备着她再有花招。迟疑中,罗沾衣扭头示意他悄声上前。

刘展在她身旁蹲下,顺着她目光看去,顿时大惊失色。眼前的山坳积满落叶,开疆挺尸一样倒在七八丈开外。他身上伏着一个女子,眼若横波,青眉似黛,正是他千般讨好却难以上手的沈茧娘!

罗沾衣看他目瞪口呆,一口怨气才算尽数倾吐,只是得意中却又觉得心中好像生出好些荆刺,刮搔着,让她不得安宁。便一针见血道:“你追出来之前定是查看过,知道她不在马车中,之所以对我拔剑相向,是因为你终是希望事情不是她做的。如今亲眼见了,可是信服?”

刘展眼睛转了转,低声道:“你年纪还小,怎地这样刻薄。”

这句话只换来罗沾衣一声冷笑,刘展有些讪讪,只好瞪大了眼,注目于身在明处的那二人。

沈茧娘解了外裳、中衣,只着一件葱绿的肚兜,双手按在开疆胸前,正俯□去。开疆的一张脸几乎成了猪肝颜色,因是受制于人,四只手足难以活动,眼睁睁看着女人的一张粉脸越来越近,却是没有办法,只能怒目而视,直将眼瞪得铜铃一般。

身旁的刘展咽了口唾沫,眼光发直地盯着沈茧娘的雪白肌肤。罗沾衣猜测,他心中定是对这等艳福羡慕不已,不禁暗骂了一声:不知死活。

谁知刘展因担心开疆,口中低低骂了一声,竟要长身而起。罗沾衣慌忙伸手握住了他按在剑上的手。“她用这种法子夺人真阳血气,定是修为尚浅。将军武艺卓绝,手中之剑又是灵物,若在她防备松懈之时,攻她要害,或有胜算。”

刘展不禁问道:“胜算却是多少?”

罗沾衣斩钉截铁:“三成。”

刘展右眼皮跳了一跳:“若是一击不中?”

罗沾衣安慰道:“那也可激怒于她,我便趁机救出开疆。”

刘展叹了口气:“真是……全然不顾我的死活……”

——

那厢沈茧娘因自己百般挑逗,开疆却如一个死蚌一样绝不张嘴儿,便有些恼羞成怒。她撕开了少年的衣襟,撮唇在光滑的胸膛上吮吻。开疆骨头再硬,却也从没见识过这般手段,招架不住,眼神立时涣散。沈茧娘很是得意,唇舌下移,一条蝎尾也渐渐显露,在裙外轻轻摇摆。拇指粗的毒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罗沾衣急道:“就是此时,斩她尾端毒针!”

刘展眼中精光大盛,纵身而出,几个起落便到了沈茧娘身后,挥剑斩下,蝎尾立断。沈茧娘痛极长啸,扔下下开疆,转身向刘展扑来。刘展手中之剑非寻常之物,沈茧娘不敢近身,处处受到掣肘,身体又受重创,便在宝剑光芒之下现出原形来。

头颅还是有着倾城之色,目光怨毒的女子,身体却已化为四尺长短的毒蝎。蝎精四对步足极灵活,虽然毒针被斩,但一对触肢狂乱挥舞,让人难以招架。

罗沾衣趁一人一妖缠斗正酣,弓身上前,将开疆架起。开疆见是她,眼神闪动,无奈口舌僵麻说不出话来。

虽是少年身骨,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肩膀上,罗沾衣也感吃力。那一只受伤的脚这两日几番折腾,此时也疼痛不堪。罗沾衣一时失了重心,连同开疆两个重重摔在了地上。

伸手要将开疆拉起,却见少年面上现出惊恐之色,冲着她眨了两下眼睛。罗沾衣不解其意,心想可别是摔坏了脑袋,正伸手去摸开疆后脑,只觉后背一阵劲风袭来。

她瞬即转过身,就看见蝎精发丝飞舞,面孔狰狞地腾身而起的画面,也许连眼都不及眨上一下,便要扑到自己身上。罗沾衣就地一滚,想将她从开疆身旁引开。还不及坐起,蝎精又飞身而至。

蝎精被刘展窥到了真形,难再口舌蛊惑,做拼死之争,非但无法取胜,身上又中了数剑。她七日前趁沈茧娘身旁无人之际吸尽了她周身血液,更化作她的模样,本意是想将赵婆七草并几个粗壮的家丁一个个做了口中之食,谁知半路却杀出个棘手的刘展。

刘展日日纠缠,她难以施展手段,想除去他,又摄于刘展腰间之剑,竟奈何他不得。直至昨夜才诱了那吴广福入手,本打算趁刘展一行走出这片密林之前,最后摄一个人来,不想竟被识破。行迹败露事小,难道竟要命丧于此?

正恼恨非常,余光却瞥见罗沾衣搀扶着她今夜的美食。心中顿时明了,一切原来都是这狐狸搞的鬼。当即撇下刘展,决意即便丢了性命,也要这狐狸黄泉为伴。

这不遗余力的迅疾扑杀,在罗沾衣的眼中却被放慢分解成许多连续的片段。眼见蝎精的触肢一点点接近她的眼眉之间,罗沾衣心思百转——

刘展恁的不济事,别说没有将蝎精立时斩杀的本事,就连多拖延一刻都做不到。或许,是看见那张脸,又起了怜香惜玉的乌七八糟的念头!可恨,他色迷心窍,却连累自己这般窝囊的引颈受死。

三王陵之仇,却是今生难报了,只得便宜了那赵王……还有,自己为了救开疆送了命,他定会好好安葬,但若发现尸身化作一只狐狸,那个直肠子又会作何感想……

绝望中,她闭上眼,不知不觉平日里逃生时的一句缚身咒竟脱口而出。

料想中的撕咬砍割竟迟迟不至,罗沾衣将眼睛欠开一条细缝,又瞪得浑圆。——万分危急时刻,她的法术竟然回复了!那一句保命的缚身咒,将咬牙切齿的沈茧娘以一种奇特姿态钉在了半空中。蝎精的嘴唇微动,硬生生挤出几个字:“骚臭的狐——”

“狸”字还未出口,剑光一闪,蝎精的头颅已被斩下,骨碌碌滚到了一旁。喷出的青色血液,渐了罗沾衣一头一脸。沉重的蝎身随即砰地落在了她的脚前。

罗沾衣脱力,无心理会粘在面上的黏液,仰倒在地。

刘展收剑入鞘,急匆匆跑过来,蹲在她身旁,神色很是紧张:“可是伤到了哪里?”

罗沾衣目光游离,声音疲惫:“将军当真手起刀落,痛下杀手,全然不念旧日情分。”

刘展不知是否听出了其中的讥讽之意,嘿嘿笑了两声:“若不是我缠在她身边,她寻了机会不知会害了几个人!”又故意叹了口气,颇为烦恼:“别人不知我苦衷,怕是误会刘展贪爱她年少貌美。”

罗沾衣料不到他如此厚颜,一时哑然。

刘展又靠近了些:“沾衣你定是怨我那时将你做了凶手,命人捆起。可若不使出这招苦肉计,那蝎精怎会放下心来,再度出手?更何况——”

他又用手捉了自己袖子去擦拭罗沾衣的脸颊:“我早就疑心她。眼睛瞪得这样大,是不相信么?……吴广福的尸身抬回后,我看见他嘴角残留了一抹嫣红,正是女子所用的胭脂。而你,却是不擦这些东西的吧……”

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贪杯好色的刘展么?罗沾衣不禁怀疑。她听了这番话太过震惊,一时竟听任刘展在她脸上涂抹。

刘展却突然停手,眯起眼看着罗沾衣。含义不明的目光,让她毛骨悚然。“你原来生得这个样子——”他拖长声音道。

☆、罗沾衣(五)

罗沾衣即刻醒悟。既然法力已然回复,那她脸上因豹眠木而满布的青瘢会不会同时消失?看着刘展一张脸越凑越近,罗沾衣心中叹息:只是消失的全不是时候。

刘展双手撑在她头侧,一时心魂驰荡。

女子眉淡睫长,瞳仁大而乌黑,顾盼嗔笑,皆是有情。虽是布衣荆裙,却难掩丽色。他直勾勾地看着那段雪白颈项,肖想着衣衫下的冰肌玉骨。

正痴痴谜迷,罗沾衣的两只手却钩住他脖颈,轻轻向下按了按。刘展大喜过望,沉□去。

女子的下唇不知被什么擦破,微微肿起,正如一瓣红艳的石榴花。不知舔尝起来,又是何种滋味?真正心痒难耐时刻,罗沾衣却突然轻轻吹了口气在他脸上,刘展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一把推开倒在身上的刘展,罗沾衣坐起身,念了个诀,面上又浮现出累累青瘢。她这才走到在地上躺了很久的开疆身旁。

因视线受限,开疆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之事,罗沾衣将他扶起后,他一径望着四仰八叉昏睡不醒的刘展。

罗沾衣暗中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开疆咳嗽了两声,将所中迷香吐出大半。虽然腿还是软得厉害,却也能在搀扶下行走了。罗沾衣架着他向山下走去,口中柔声安慰:“将军中了沈茧娘的迷香,让他躺在这里睡上两三个时辰便好。”

——

第二日清晨,众人纷纷从睡梦中转醒。看守罗沾衣的那人头疼欲裂,却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在地上睡了一夜。爬起来,却在身边看到了断成几节的麻绳,待他想起了这是何物,不禁大惊失色。

猛地掀开车帘,便看见刘开疆蜷着身体正睡得香甜,坐在一旁的略显迷糊的罗沾衣看着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她手脚上的绳索难道是用了什么妖法解开的,还是引诱开疆这未沾荤腥的毛头小子为她割断?联想起吴广福死得邪门,这人不免胆怯,不敢立时上前捆绑,急忙唤人去寻了刘展过来定夺。但前前后后找遍,竟不见刘展人影。

这边高叫着看住了女犯,那边赵婆几人不见了沈茧娘正扯着嗓子寻找呼喊,一时乱作一团。

正吵嚷时,忽闻一人道:“山上下来的不正是刘将军。”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刘展晃晃悠悠地向山下走来,手中还拖着一大包不知什么东西。

赵婆眼尖,认出包在外面的竟是自己小姐的衣衫,颠着小脚便扑了过去。刘展索性将东西抛到她的面前,衣衫开散,被斩成两段的磨盘大的巨蝎便显露出来。赵婆直了眼,将一声哭叫生生咽了下去,指着那一团颤声问道:“这是何物?我家小姐茧娘又在哪里?”

刘展看了她一眼,将昨夜之事粗略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罗沾衣带他寻到蝎子精,以及最后自己莫名其妙昏睡过去两件事不提。

活生生的娇娘竟成了以人血肉为食的妖怪,沈家人万难接受。一路护送的小姐不仅殒命,更连尸骨都找无法到,又如何向家主交代?一个个先是言辞闪烁,随后便互相拉扯着壮胆站出来质问,是不是刘展因被茧娘冷拒而恼羞成怒,便害了她性命,又找来这么个毒物敷衍了事。

刘展好似不欲辩解,只说:“开疆被捉去,几乎送了性命,可以为证。”沈家人当即嚷道:“那是你自家兄弟,怎能不一个鼻孔出气……再说,这件事中,怕是他也有份!”

面对沈家人非难,刘展最初只是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可一听到他们夹枪带棒地提到开疆,他便冷冷笑了起来。他横眼过去,眼中的戾气迫得说话人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刘展讲述事情前后,故意不提罗沾衣参与其中。罗沾衣心中也知,自己两番寻到沈茧娘藏身之处,确是无法解释,说出来只会惹人猜忌。但此时终是忍不住轻声道:“刘将军之言,还有一物可以佐证——”

众人闻言,便将目光汇聚在她身上,罗沾衣又道:“前夜,沾衣亲眼目睹蝎精杀害吴大哥,只因心中惧怕,当着她面不敢明言,还请各位不要怪罪。不过蝎精尾针从吴大哥后颈拔出后确有鲜血淋漓而下,落在沈小姐绛色纱裙之上。那件纱裙,应该还在马车之中。”

小丫头七草的脸霎时苍白,众人见状,心中也就猜出了七八分。七草头承认确有此物,又哭哭啼啼地将沈茧娘这几日性情大变之事说了。此后又怯怯看着罗沾衣道:“吴大哥出事那夜,我睡得死沉,看见罗姑娘下山那些话却也是小姐叮嘱我定要说出。”

既有七草证实,沈家人却也不好多言,只能哀哀切切地将几件衣衫并一些钗环埋了,为沈茧娘置了一个衣冠冢。虽然刘展承诺,会着人将这件事前后写个清楚,送与茧娘之父,并为他们开脱。但那四个家丁还是惊恐难安,商量后各自散了,只扔下赵婆和七草老小两个。

罗沾衣站在土坟之前,想那沈茧娘枉生了月貌花容,竟落得如此下场,命运遭际委实可叹。

刘展不知何时也来到她身边,伸手取了一串纸钱焚化了,口中念念有词:“虽是本将军替你报了这杀身之恨,但也不需回报。千万别学人家夜半回魂,以身相酬,茧娘还是早些寻个好人家投胎才好。”

看他神情倒真有几分哀恸之意,罗沾衣初觉好笑,而后便生出些难辨的滋味。这样经历却是从未有过,她愣怔怔回转身,却被扯住了衣袖。

刘展蹲在地上,阴测测道:“将我独自扔在山上,若是遭遇了野兽猛禽,岂不是毁了国之栋梁?”

居然觍颜说什么国之栋梁?不过一介武夫而已。更何况那蝎子经年修炼,剧毒无比,虽是死了,但寻常野物仍是不敢近身。她考虑周详,才放心留下他。

罗沾衣却不明言,只是漠然以对,看他还有什么花花肚肠。

刘展果然站起身,俯身在她耳旁道:“蝎精的迷香发作之前,我似乎看见沾衣脸上青瘢淡去,端的好俏丽模样——”

罗沾衣啪的打落他伸向自己脸庞的那只手,暗暗舒了口气,原来他并未疑心是自己那口迷魂烟让他昏睡过去。“沾衣生来便是这副丑陋形容。将军定是太多绮艳心事,思虑过度,因此才见了不实之物。”

刘展眨了眨眼,瞬间便敛去笑意,沉声道:“就算那人是我幻梦中生造出的,那沾衣缘何能在密林中轻易找到开疆和沈茧娘?”

罗沾衣看着刘展,脑子转的飞快,想寻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却突然间醒悟:何苦再编造什么说辞,法力已然回复,又耽在这里做什么?便是她离开,凭这刘展又能拦得住她?

此念一出,再无纠结,罗沾衣不觉看着刘展笑了笑。正想就此隐没行迹,刘展却突然执起她的手来。她只觉手腕一凉,抬起来看时,上面已经多了一枚弯曲蛇行的金臂钏。

不是攒起手指,自指尖套入,而是瞬间便扣住了手臂。不知刘展使了什么手段,或是臂钏中有什么玄妙,竟像生在了骨肉之上一般,无论如何都难以取下。

“这是什么!”罗沾衣抖着手伸到刘展面前。

“叫什么蛇锁金钏。”

“为何要扣在我的手上?却该怎样取下?”罗沾衣强自压抑,不想现出气急败坏的样子。

“刚刚询问之事,若有了答案,在下又听得满意,自会帮你取下。”刘展又笑道:“或者能再见到昨夜那张脸孔,在下心中一欢喜,立刻收回金钏也未可知。”

罗沾衣咬牙道:“此物从何而得?”

刘展貌似认真回想:“一个姓夏的道士喝了我几坛好酒,便把这个作为回礼。只说他有心爱的难驯野物,便用此物管束。我当他满口胡言,今日也只是一试,难道真有效验?”

——确有效验。

即便是细缩手腕、碎石融金的小小手段,此时的她也已无法施展。法力得而复失,罗沾衣目光狠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刘展全不在意,脸上更现出得色,压低声音道:“你且细细回想,无需匆忙回答。”

——

罗沾衣只得继续随着刘展一行北上曲翔。开疆经此一难,对她更为亲近,事事看顾,分去她大半杂事。赵婆失了依仗,便也不再端架作势,空闲时倒是于厨事上指点传授一二。罗沾衣脚伤痊愈,厨艺也愈见精进。

刘展手下兵士因曾经错怪了她,心中多少有些歉疚之意,对她起初调制的羹汤饭菜也不敢多言,大多闭眼强行咽下。而后饭食渐有滋味,与罗沾衣也更相熟,就有人半真半假地玩笑:“罗姑娘多扑些粉,遮去青瘢,容貌身段与那些京中名媛、公候千金相较,也不差什么!”也有心中藏不住事的,目光在她面上乱扫:“沾衣的青瘢今日好似又淡了些!”

她脸上瘢痕本是豹眠木所致,法力回复后自然消散。她怕素颜沾染无谓麻烦,自己幻化了一些上去。现今又因金钏法力受制,青瘢日渐浅淡。

刘展出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定是察觉了她身上怪异。但却只是按兵不动,远远观望,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向他坦白,自己本是狐妖,他可会放了自己?

罗沾衣不知何故,并不想对刘展说破自己的真身,就像不想在他面前展露真容。只是时时警戒自己:人皆薄情寡义,不可轻信。

第二日申时,刘展一行终于抵达了曲翔城。

曲翔是漠北重要关隘,也是羯人窥伺的要地。只要突破这一屏障,而后便是沃野千里,可长驱直入中原腹地,进逼京师。因此,羯人不仅在亢旱饥馑时对周边大加抢掠,而是暗怀野心时有侵扰。

虽然外城高墙深河,戒备森严,但城内却也是商铺林立,市肆兴盛,竟有几分繁华气象。刘展入城后便至大营见主帅韩承昼,而后便是忙于整肃军容,演练阵法,更少返回城北的府院。

罗沾衣被人看守,困于其中,只觉做了刘家的囚徒。她借口要外出寻找贩卖药草的父亲,却被偶然回来的开疆拦下。开疆一口应承,会着人办妥此事,无需她烦恼忧虑。开疆不会说谎,一边拍着胸膛,眼睛却闪烁躲避,不肯与她对视。末了,竟小声嘟囔:“住在这里又有什么不好?”

她忍耐已到极致。刘展丝毫没有为她除去金钏之意,而按她性情也绝不会向人曲膝乞怜。天下之大,定有奇人异士可以助她破了这蛇锁金钏。难道单单只一个刘展?主意既定,罗沾衣又恢复了和悦颜色,不复急躁,伺机而逃。

这一夜,韩承昼设宴请了刘展前往。开疆在后园将刀枪棍棒都习练了一番,直练得满头腾腾热气。筋疲力尽时才收了兵器,跑到罗沾衣身旁,接过布巾擦去头脸上的汗水。

罗沾衣道:“开疆,你每日这样辛苦却为的什么?”

开疆眼睛瞬即一亮:“终有一日可以像大哥一样,外拒胡羯,靖清四海!”

罗沾衣不禁立眉道:“你若学他,岂不也要做个酒色之徒!”若不是军务繁忙,怕是这曲翔城的秦楼楚馆歌坊酒肆已被他踏遍。

开疆偷偷看她脸色,嗫嚅道:“大哥也只是嘴巴坏些,心肠却好。沾衣姐误会他了。”竭力想了想,又道:“送你的那许多秋冬衣裳,全是他选的布样!”

罗沾衣冷哼一声,又柔声叮嘱:“人生不过百年,最紧要的便是性命。以后遇事切不可鲁莽,战场上拼杀,也要量力而行。切记惜福惜命。”

看他懵懵懂懂点了点头,罗沾衣叹了口气。

缘分只到今日,此后只有各自保重。

☆、罗沾衣(六)

子时已过,漏断人静。罗沾衣穿过回廊,奔后园而去,手中攥着白日里得来的角门的黄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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