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却有个黑影踉踉跄跄而来,她闪身躲在朱红的廊柱之后。那人却突然停了脚步,依靠在栏杆上,身体支撑不住的后仰。想到他身后映着残月的深池,罗沾衣忍不住快步走了过去。
韩承昼出身世家大族,少时便有盛名,自然不会把一个败将之子放在眼中。刘展饮酒上确有川海之量,而今竟至酩酊,其中缘故怕是与他有关。罗沾衣伸手将他拉起,刘展张开眼,许久才将她认出。口中不免乱嚷:“原来是……罗姑娘。我怀里还揣了瓶御赐的……什么武陵春,你也来尝上一尝——”
罗沾衣一手将他的脸板正,避开扑面的酒气,拖着他向他房间走去,口中低喝:“你且老实些!”刘展醉眼斜觑:“你不敢喝,我知你怕的是现出本相……”这一句让罗沾衣脚步一滞,强自忍耐才没有将他扔在地上。
刘展后背贴上了床铺,便向内滚了滚。罗沾衣站定,从他衣襟中摸出一个软木塞口的青釉瓶。摇了摇,瓶口处有酒香溢出,便不客气地揣入袖中。又看了他一眼,正要起身,却被他抓住了右手。
罗沾衣疑心他清醒,正想重手招呼在他头上,却看见他眼睛半张,并无清明之色,这才放下心来。刘展的手一壁摸索,她忍无可忍之际,却听他道:“金钏怎么一日紧似一日……勒得这样紧,可是疼痛?”
罗沾衣心念一动,在他耳边道:“真是痛极,将军发发慈悲帮我取下?”
刘展眼睛猛地瞪大,只惊得她向后躲闪。刘展扯着她手臂,嘿嘿笑了几声:“休想骗我,若没有它……你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他说完便沉沉睡去,手上却不松力,罗沾衣便只得强行将手臂拽出。踮着脚退出来,轻掩房门,随后便拔足而奔。或许是体力略有不支,只觉一颗心跳得飞快。
角门上的长锁历经风雨,锈蚀老旧,罗沾衣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它打开。几重的铁链哗啦啦落了地,罗沾衣探身而出。头顶是繁星霁月,再无高墙阻隔,真正的天地辽阔。
脚步轻快地走出两三步,路旁的草丛中却传来一声狐鸣。罗沾衣身体一震,扭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红狐自荒草中探出头,身后蓬蓬的尾招展着,只有尾尖是霜雪似的白。
“雪尖儿!”罗沾衣低声唤道。
那红狐也做人语,万分委屈:“我见你一路留下的标记,才寻到这里!”
一人一狐隐身在城门附近的一条窄巷之中。只待一早开了城门,便可离开曲翔。罗沾衣与雪尖儿自幼相伴,亲如姐妹,今见她安然无恙,心中很是欢喜。雪尖儿将她如何逃亡,寻迹找到这里细细说来。末了闷声道:“可恨现在也无法化为人形。”
又瞥眼问道:“刚刚我扒在墙头,看见你扶着那个面露死相之人,便是他收留了你么?”
罗沾衣道:“什么收留,我只不过——”她突然停了口,一把抓起雪尖儿的狐尾:“你说谁,面露死相?”
雪尖儿挣脱不得,左左右右打转:“不就是那个长手长脚的玄衣男子,醉醺醺倚在你身上的——他杀气太重,脸上团团死气!”
雪尖儿懒散,修行不精,又有天生目疾,族中长辈时时担心她眼前总是影绰绰,不小心便会撞入网中。可就是这样的她,偏生有着其他狐狸没有的本事。一人若是寿数已尽,她一眼撇去便可知晓。
罗沾衣松了手:“可知他还有多少时日?”
雪尖儿察觉她神色有异,战兢兢道:“便是这三两日的事情了。”
——
胡羯萧南王领军十万迫近曲翔城。
曲翔驻兵不过五万,主力随韩承昼绕过黄风岭奔袭百里外羯人大营。而刘展则帅八千兵士出城截杀羯军先锋。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罗沾衣于岭上冷眼旁观,看着阵前漆黑战马背上的那人,他身着明光铠,不动如山。“以卵击石,愚不可及。”她口中嘲讽。
雪尖儿跳到一块山岩之上:“那计策却是刘展自己所定。他说什么若待羯人围城,敌众我寡,秋稻未熟,届时援兵既远,粮草又不足,曲翔便危难了。只有这般主动出击,或可趁敌立足未稳之时,冒险求胜。”
罗沾衣怒道:“怎知韩承昼定会取胜,若他行军拖延,刘展又有几个脑袋可掉!……他死不足惜,岂不连累了他人!”
雪尖儿道:“他身旁也有人如此提点。刘展却说,韩承昼孤高自赏,但秉性方正,虽然与他不和,定会以大局为重,也不屑使些不见光的手段。”
罗沾衣拿出青釉瓷瓶,一口口将其中酒水喝得罄尽。
雪尖儿歪过头来:“不是要去救人,怎地又喝起酒来?”
罗沾衣道:“若不是醉得昏了头,我怎会去救他。”
雪尖儿撇了撇嘴:“你的酒量我清楚的很,只这一瓶哪里又能将你醉倒。”
罗沾衣词穷,只当秋风过耳。身上的甲胄,雪尖儿施了些法术,并保证可御刀枪。但看她神情,分明连自己也不确信。但事到如今,也只好靠她半吊子的功夫。
远远地听见羯将问了刘展姓名,隆隆战鼓也压不住他放肆笑声。刘展之父阵前被枭首的旧事被重新提起,羞辱嘲笑不过是为了扰乱刘展心志。以为刘展定会暴怒,谁知他只是神色坦然,横刀相对。罗沾衣此时才看见,他所提的一柄明晃晃鬼头刀。
战鼓愈急,厮杀声渐起。前阵是手持盾牌的兵士为屏障,弓弩手隐匿其后,一时飞矢如雨。待得羯人铁骑奔至,又从盾底探出长柄尖刀断他马足。而后便是步卒骑兵一同杀出。血雾弥漫,杀声震天。
只是片刻功夫,她便失了那人身影。解开拴在一旁歪脖松上的红鬃马,她跃上马背,向乱阵中驰去。刀枪刺入骨肉的声响,兵士们的搏杀嘶吼和战马悲鸣混杂一处,扰得她心绪纷乱。间或有快刀利枪近了身,如同刺到了滑鳞之上,却伤不着她。
这样以弱搏强,即便士兵再勇悍顽强,也只是杀敌一千,自折八百。刘展一方兵士只余十之二三,勉强支撑阵型,不至落败,而羯人仍如潮水涌至。
罗沾衣在其中闪避,忽见前方一匹黑马脖颈上插着一柄长枪,人立而起,将背上之人掀了下来。那人地上翻滚,早有等候的刀剑横劈而下。他举刀相抗,迫得两人后退,肩背处却被人觑机刺伤。他回过头,脸上杀气腾腾,虽然尽是血污,却仍是刘展端整深刻的眉眼。
刘展身上伤了多处,此时视线已是模糊,站立不稳中仍知道四周羯人已经围拢上前。他将支撑在地的长刀提起,准备做拼死之争。却见一人一骑奔至眼前,马上人俯身向他伸出一只手。看装束是己方士兵,刘展也就再不多想,就手腾身翻上马背。
他坐在那人身后,一手揽了他腰肢。那人却不言语,左右奔突中带着他却向阵外奔去。刘展怒道:“临阵而逃者,死!”
身前人冷声道:“羯人阵中已乱,想是韩承昼已经得手。你聋了么,听不到收兵的鸣金!”
刘展吼道:“即便如此,正应乘胜追出里许!快快调转马头,不然军法从事!”
罗沾衣真想就此将他推落马下。但今日是他大凶之日,羯人虽然败退,但保不准一两个残兵游勇会割下他的头来。
“我军元气大伤,怎追穷寇?况且你这个样子,保不准就会跌下马,折断了脖颈!”
刘展还要聒噪,身前人一记重肘打在他的胸口。眼前愈加模糊不清,只知那人刚刚大力挣断了盔带,头盔骨碌碌滚下马去。一把乌黑头发落了出来,在风中狂蛇般飞舞,刮搔着他的脸面。他喉中一阵腥甜,倒在了那人背上。
罗沾衣在距战场不远的一处山坳中下了马,并将刘展扶到了一棵柏树下。刘展依靠树干,双眼睛闭,呼吸却深长,料无大碍。倒是她脚步绵软,脸上点点尽是冷汗。
手臂上的蛇锁金钏越收越紧,钻心刺骨的疼痛让她寸步难行,蜷在地上现出原形。她心中恼恨,放任刘展死了,这鬼东西或许自然便会解开。看他安然无恙,心中竟萌生了些许悔意。
——
刘展睁开眼,便看见几步外卧着的一只皮毛雪白的狐狸。他愣了愣,目光又落在狐狸前爪上缩得短小的金钏上。
狐狸扭过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更一拐一拐走到他的面前。
“你曾问我,为何能找到沈茧娘藏身之处,看到了我的本相,便自然清楚了吧。若是心满意足,就请信守诺言,取下此物。”
刘展沉默片刻后,口唇微动,不知念了什么。罗沾衣爪上的金钏变为原来大小,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脚爪上的疼痛骤然消失,罗沾衣一刻也不想停留,便想就此离去。
只踏出几步,忽地听见身后的刘展叹了口气:“原来所谓妖狐竟也是知恩不报的!”
罗沾衣回过身:“将军虽救过我,但我也曾救得开疆和将军于危难之中,也算扯平。”
刘展神色莫测:“你获救后,是无尽岁月,有一日修成正果也未可知。我和开疆,不过区区百年春秋。两相比较,还是你大大划算!”
明知他只会胡乱言语,罗沾衣仍被他阴阳怪气的语调激得开了口:“那你要怎样!”
刘展眼中一亮,伸手轻轻抚过她颈背皮毛:“不如,就陪我一世。”
罗沾衣忘了闪避,诧异道:“明知我属何族类,还说出这般不怕死的话来!”
刘展仰头笑了笑:“我只知道生死一线,是你来救我!”
能言善辩的罗沾衣竟一时无言以对。她不觉化为人形,只余一只骇人指爪却不变化,藏于身后。倾身上前,将一张除去青瘢的面孔贴近,冷冷道:“要我留下,却不是因为这张脸?”
刘展目眩神迷,却强自镇定,僵硬着面皮道:“你又把我当成了浅薄之徒。”
口是心非,罗沾衣心道。
但她却不会如此。决意救他之时,罗沾衣便已察觉自己那一份心思。——若是在他身边,定不会寂寞无趣。既是此念萌生,也就无需隐藏。若有一日,发现刘展欺骗背叛,取他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罗沾衣脸上便浮起笑意,将身后那只利爪举起,伸到刘展眼前。爪尖弯曲如勾月,锋利却如刀剑,距那深黑眼珠不过数寸。
罗沾衣道:“要我留下,这里,便只能有我一人。”
刘展却不眨眼,叹了口气道:“这本是句情话,怎么说得和威胁一般?”
又执起尖锥般的手爪,移放心房之上:“这种话要说得绵软,才能动人心魂。你不如细着嗓子再说一遍——这里,也只能有我一人。”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竟像细致毛羽擦过心尖儿。
罗沾衣再无心思捉弄,倏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道:“这种事情,自然是你做得纯熟!“
看她脸上红晕几乎漫到了耳尖,姿容冶艳,神情却带着些稚拙,刘展突然道:“亏你还是只狐妖,全没有风月中的手段。”又试探:“是不是居于深山,日常连个男子都难以会面。这才生疏了功课?”
山风清凉,拂过漫山的野草。他似笑非笑,眼波中却有些忐忑。
罗沾衣眼睛转了一转:“这便把人小瞧了,即便凡人少见,形貌出众的雄狐狸却不会少。”
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暗暗施力,竟抓得她有些疼痛了。刘展故作轻松:“那你知道男子是何滋味了?”
罗沾衣想了想,舔了舔口唇:“却和秋日田间肥鼠差不多。”
刘展将她拉近,头埋在她颈间,闷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天·啊!
☆、朝生暮死(一)
苍千木双手伏在岸上,半截蛇身于池水中飘荡起伏。
耳边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有人走近,停在他身前。不必去看,他也知道那人脸上定是副无悲无喜的漠然神情,令人生厌。
他咬着牙抬起头,笑道:“姬大公子当初掷地有声说会为我除去这傀儡咒,如今却要食言了么!”
他脸上点点尽是冷汗,本是气息奄奄的形容,但碧蓝眼中仍是毫不掩饰的狠厉之色。
姬羽冷冷俯视狼狈不堪却不肯现出原形的蛇精:“若你性情有所收敛,我自会信守承诺放你离去。你不仅私逃,更伤了小厮崇武,如今皮肉焦烂,傀儡咒入体,正是应得之报。”
苍千木眯眼冷笑,浸湿的黑发便遮去了他大半脸孔,只有雪白牙齿森森展露:“想从这里逃出,但却饥渴难耐动弹不得,幸好那孩子送上门来。我已手下留情,不然两月未见荤食,早就吸尽他周身血液了。”
他又伸出手,抓住姬鳞袍角:“伤了姬大公子家人,自然下场凄凉。但与其像池中锦鲤一般被人囚养,忍受奇耻,不如求个痛快!”
他口中求死,一双眼却转个不停,目光忽地停在姬鳞手中提着的酒坛之上。
姬鳞道:“不必惺惺作态。前约仍自有效,你若悔改,定会放你自由。但若再伤人命——”
话语突然停在此处,心中狐疑的蛇精不禁抬起头来。
姬鳞看那满池的碧荷,似乎终于想出了合心意的处置之法:“去皮剔骨,倒是可以炮制出几坛药酒。”
苍千木倏地松了手,缓缓沉入水中,却不掩饰目中凶光。
姬鳞出了洛阳北门,向邙山方向而去。
邙山脚下的陆家村有一个周氏酒坊,那周老儿酿制的黄酒清冽甘醇,姬九病常年以之为药引。
本来姬家日常所需,大多由熟识的店铺农家送上门来,但这周老儿生就一副古怪性情,若要买他家黄酒,只能到酒坊沽取,竟是一步也不肯离开陆家村。也正因此,姬家便指派专门的家仆按时前去沽酒。
负责此事的正是小厮崇武。那孩子名唤崇武,身子骨却软弱,只在姬羽身边打理些杂事,最是机灵讨喜。此番被苍千木所伤的便是他。崇武受伤不能出门,姬鳞便索性自己前往,顺便在邙山脚下寻几株药草。
夏初,四野树木蓊郁,舒展的枝叶在灼人的阳光下蒸腾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此时正是邙山最好的时节。但这般美景却仿佛映不到姬鳞眼中,他一路缓行,眉头紧锁。
姬羽平日最是护短,对下人很是纵容。若他回来见了崇武的样子,不知会摆出什么样的脸色来。自他离家,已是大半年的光景。父亲虽然绝口不提,但神色中总有牵念之色。他这一去,如野鹤入云,纵使自在快活,也不应忘记写几封家信以报平安。反而是自己担心他盘缠用尽,托付至交好友多方看顾。
五月牡丹盛时,自己曾绘下后园那株绿牡丹,差人送到宣城卓半城的手中,要他转交姬羽。也不知姬羽是否收到。看到家乡风物,也不知能否勾起他思乡之情。
姬鳞心中思虑这些事情,不觉却来到一条溪水旁。溪水清澈,源头应是半山腰的断尾泉,流至这里竟汪成半月的形状。听到水声潺潺,他方才觉得有些口渴,便撩起长袍下摆,蹲□取水饮用。
溪水沁凉,入口后更觉甘甜,姬鳞只觉神清气爽。正待再掬水来喝,却听见身旁有人道:“断尾泉水寒凉,多饮会伤脾胃。”
姬鳞侧过脸,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绿衫的少女,正偏头看他。那少女极瘦弱,肤白不似常人,不知何故笑得眼目弯弯,好似欢喜无限。她衣衫质地粗陋,却很整洁,背后的竹筐中盛着许多野生的浆果。
姬鳞略一点头,而后站起身来,不想却被那少女扯住了袖口。
他从未有过这种遭遇,很是吃了一惊。虽然尴尬地弯着腰,但面上却无波无澜,只微微睁大了眼看着她。
这样冰冷的对视足以迫使人移开视线,寻常女子早该慌张地偏头闪避。但那少女却不为所动,仍是不错眼目地看着他。“公子可是要去陆家村的周氏酒坊?”
姬鳞缓缓开口道:“姑娘如何知晓?”
那少女一点点松开抓住他袖口的手指:“我认出了三叔家用来盛酒的黑坛。”
姬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空坛。虽是粗制却可长久保持黄酒醇味的陶罐,却是周氏酒坊之物。他又毫不避讳地看那少女,——周身常人的血肉气息,丝毫没有异常之处。
他不惯与人相处,更厌烦有什么牵扯。因此只想搪塞一句,便转身而去。但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妥当。
那少女不知他心中苦恼,反倒迫近一步:“真是凑巧,公子竟同鹤龄同路!”她眼中似有细小的暖流漫过,面颊上现出浅浅两个梨涡。
姬鳞不曾开口就被她牵扯着北向而去。他从未料到,自己会陷于此种境地。虽是觑得时机,抽出了衣袖,但那少女却始终不离前后。
他平日便是我行我素,也就当做路上只有他一人。但那两道时时刻刻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让他困惑并有些难以招架。
少女却不在意他面色冰冷,只是絮絮地讲述自己因何到了这陆家村。“……既遇到荒年,家中姊妹又多,养活不了那许多。我便离了家到这里投靠三叔。村人说他性子古怪,却不知他最是面冷心热……”她突然拦到姬鳞面前,有些气恼道:“你可用心在听?”
姬鳞脚步不停,口中答道:“自然。”
看他神情漠然,那些话好似半句也不曾入他耳中。少女冷笑:“可记得我的名字?”
这一句一出口,她便似有些后悔,抿紧了嘴唇,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直直落在姬鳞脸上。眼波执拗,却又如同颤巍巍将断的细线。
难堪的沉默中,少女的脸色愈加苍白。却突然听见姬鳞道:“鹤龄,想必是取松鹤之龄的意思。”
少女身体大震,先是瞪大了眼,而后便现出一个笑来。只是她笑得极古怪,眼中没有丝毫欢欣之色,反而透着些酸楚落寞。渐渐地,那笑也淡了,最终从她面上褪去。甫一相见,她便是言笑晏晏,此时收敛了神情,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鹤龄再不开口,自顾自向前走去。
刚刚还是天晴日朗,此时不知为何却涌起团团雾气。粘湿的浓雾从草木的枝桠间腾起,不动声色模糊了姬鳞的视线。不是晨雾,也非低洼处的山岚瘴气,着实怪异。
姬鳞看着身前浅淡得几乎化入雾中的身影,淡淡开口道:“往常这个时候,早该到了陆家村。”他二人兜兜转转已近一个时辰,走惯的小路竟似漫长得没有尽头。
鹤龄身形一顿,转头叹道:公子竟这般心急。前面不正是陆家村。”
姬鳞向前望去,眼前的水雾此时渐渐退去,山坳间现出十多户人家,远远传来鸡鸣狗吠之声。村口的一处院落用矮树夹了栅栏,围住了三间茅草房,另有一枚酒旗斜斜插在门前,正是那周老儿的住处。
姬鳞只觉得眼前景物模糊了又清晰,竟看不大真切,还牵引着有些头痛。他心道,或许是天气炎热,沾染了暑气。向那周老儿讨杯水酒,或可缓解。
鹤龄放缓了脚步,他头脑昏沉中几乎撞到她的身上。
鹤龄就势扶了他一把,似是轻声说了什么。声音模糊细小,如微风过耳。他心中疑惑,鹤龄却已推开院门,放□上背筐,高声叫道:“三叔,有客沽酒。”
院落空空荡荡,无人应答。鹤龄咦了一声,一面将姬鳞引入堂屋一张八仙桌边坐下,一面道:“三叔定是去了屋后菜园,我去将他唤回,公子稍候。”
屋内阴暗,炽热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她身形一闪出了门去。姬鳞这才以手支额,合上眼目。不知何故,自走进这里他便感到头痛难耐。
良久,他才睁开眼,却见一个干瘦的褐衣老头无声无息地站在身前。稀疏的灰白头发在头顶挽了个髻,一张脸仿佛泥塑的一般。因是逆着光,更是分辨不出他的神情。
姬鳞将桌上的酒坛向前推了推:“周老爹,按老规矩打满。”又从袖中摸出备好的银钱放在桌角。
周老头并不言语,摇摇晃晃走向墙根下堆着的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酒坛。回身时,他手中握着一个青瓷杯。待他将瓷杯放到姬鳞面前,杯中暗红的酒水已经洒出大半。
“公子来得可巧,正开了一坛新酿的野果子酒。公子也是爱酒之人,便陪老朽饮上一杯。”他声音嘶哑,满嘴酒气。
姬鳞知他脾性,也见惯了这副样子,便不再多言,只道:“多谢老伯。”
酒杯愈是靠近鼻端,酒香愈是浓郁。冰冷的杯沿已经贴上他的嘴唇,却突然听见有人叫道:“公子此时不宜饮酒!”他不由停了酒杯,抬眼看去,原来是鹤龄去而复返。她似是疾奔而来,脸上尽是汗水。
周老头喝道:“不去喂那几笼黄鸡,跑来这里做什么!”
鹤龄平复呼吸,声音却仍是颤抖:“我用井水镇了些李子,送来给客人尝鲜。”姬鳞此时才注意到,她手中捧着的细竹条浅盘中果然是许多紫红色熟透了的李子。
鹤龄上前将浅盘放在桌上,低声道:“大日头下走了半日,若再饮酒,不正是助长了虚火……”
周老头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鹤龄对于他好像有些惧怕,不觉向后退去。“你又知道什么,只是胡乱言语!姬公子精通医理,怎能在他面前卖弄!”他指着那杯酒嘿嘿笑道,“此酒最是提神解暑!”鹤龄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欲言又止看向姬鳞。
姬鳞略一迟疑,道:“姑娘多虑,确实并无妨碍。”说罢将酒水一饮而尽。
酒杯突然从他的手中落下,姬鳞伏□,用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才不至倒下。他勉力抬起头,眼见着半开的房门缓缓闭合。残光在鹤龄脸上划过,将她的绝望神情一点点拼凑起来。
周老头抖动肩膀,竟发出年轻女子的咯咯娇笑,两只眼在一片昏暗中现出萤绿的光。“真是好不容易才请得姬大公子到此。”他俯身向前,满是褶皱的脸渐渐平整光滑,幻化成一张女子的面容。
若不是说话间不时发出咝咝声,一条分叉的细舌在唇齿间伸缩,这本是个生得极妖艳的寻常女子。即便姬鳞此时已经难以动弹,她却还是心有顾忌,却不立刻上前:“那杯酒滴入了我口中毒诞。公子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只要踏出五步,便会倒地而亡。”
姬鳞低声道:“大费周章引我到此,又怎会……轻易要我性命……夫人究竟所为何事。”
☆、朝生暮死(二)
那女子冷冷笑道:“公子玲珑心肝,小女子不妨直言——今日出此下策,实属无奈之举,不过是有事相求……”她缓步转到姬鳞身后,“胞弟愚顽,竟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放他生路。”
姬鳞叹息:“苍千木——”
那女子凑近他耳边:“小女子确是姓苍,唤作千水。苍千木正是胞弟。公子放了他,我定会严加管教,叫他从此不再踏进洛阳一步。”她窥探姬鳞脸色,目中闪过一抹厉色:“千水只这一个至亲,怎能见他日日受那傀儡咒折磨。公子若是不肯原谅他,我只有亲手让他解脱。届时,心痛之下,千水只怕会做出伤害公子之事——”
眼前人即便可通鬼神,大有手段,此时不过是她手中的虫豸。为保性命,定会屈服。苍千水心中如此盘算,果见姬鳞缓缓点了点头。
“另书符纸才能解开傀儡咒。”
苍千水大喜,示意一言不发侍立一旁的鹤龄将符纸和朱砂送上。鹤龄垂着眼,竟再不看姬鳞。
姬鳞极力稳住手腕,握笔饱蘸丹砂书写符纸。待画下最后一笔,他便伸手将那黄符向前递出。苍千水心中大喜,不觉放下心防。
姬鳞似是用尽了气力,那一纸黄符就要从他指尖滑落,苍千水忍不住伸手去接。谁知便在这一刹那,本该全身失力的姬鳞却探身而出,将那黄符按在了她的眉间。
甫一接触到她额头,那符纸便好似生了根一般。苍千水只觉一把利刃在她脑中翻搅。她厉叫一声,仰倒在地,无论如何翻滚,也摆脱不得。“竟着了你的道了!只是你既吞下毒诞,怎能使出这般手段?”
姬鳞站起身,刚刚倒在袖子上的暗红酒水点点滴滴落在地上:“虽然你刻意用酒气遮掩,但天生的蛇腥气却不容易祛除。这样的人端上的酒水,我又怎会轻易饮用?”这蛇精诓骗他到此,只不过是为了救出苍千木。念及这手足之情,他便有些心软。因此即便刚刚情势危急,他也只是书了一纸炙髓咒。虽然疼痛难忍,却不会危及她性命。
这两姐弟怕是同样的狠辣多变性情,不得不防备。他正如此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苍千水咬牙忍耐,断断续续道:“就算你没有饮下毒诞,到底喝了许多断尾泉水……姬大公子,难道没有察觉出那泉水也被人做了手脚?几只红头蝎投入水中,虽然毒性稀薄,也足以让你五感钝浊,四肢麻痹了……”
她扭动身体,倏地滑上旁边的一根木柱,盘曲其上:“你真以为我再无办法?姬家现在只余一些老病之人,若是将你于此困死,救出千木易如反掌。即便傀儡咒无人可解,也好过受控于你,不得自由——”
苍千水幽绿目光如同油尽的灯盏,渐渐消失熄灭,耳边只听听见她不住冷笑:“姬公子定然没尝过这般滋味——”
木柱粗梁,桌椅酒坛,眼前的一切都隐没在黑暗中,踩在地上的双脚缓缓下沉,陷入污泥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水,一点点没过姬鳞的膝盖。从苍千水消失的方向传来破空之声,不知何物正急速飞来。姬鳞想躲避,无奈动弹不得。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扶住他的手臂,挟着他向前躲避。只听见噗噗数声,那些东西劲射入水。其中一只堪堪擦过他的面颊,冰冷粗粝的触感,让他想到那些着细鳞的小蛇。
身旁那人身体一抖,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轻颤:“你没事吧?”
相触之处隐隐传来那人体温,姬鳞撤开身体,低声道:“你既助苍千水将我引到这里,又为何救我?”
那声音正是鹤龄,她避而不答,只含糊道:“这里是苍千水栖身的黑水泽,瘴气很重,速速离开为好。”此后,她竟不肯再开口,只是执拗地扶着姬鳞深一脚浅一脚涉水而去。
姬鳞脚步愈来愈沉重,眼前仍是无尽的浓稠黑暗。“何时可以走出这片水泽?”
一直沉默不语的鹤龄开口答道:“快了……”
这两个字,好似从唇齿间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间或而后却听到她压抑地倒吸冷气。姬鳞正自疑惑,只觉鹤龄趔趄一下,竟倒在了水中。他突然想起苍千水掷来细蛇时,她低低地一声闷哼。
姬鳞尽力要将她扶起:“可是那时被咬伤?为何不告诉我?”他俯□,“我背你出去!”
鹤龄却推开他:“你现今这副样子,自身难保,不要在我身上白费气力……难道你竟忘了,是我将你骗到了此处……”她又道:“你踏入院门时,因蝎毒头晕目眩。我伸手相扶,趁机在你衣袖上别了一根连着彩线的银针。彩线的另一端,系在门边的木篱上。那木篱却是水旁的一株芦苇幻化。你只需顺着彩线,便可脱险……”
那苍千水做事从不留余地,掷出的小蛇,虽是细弱,却是剧毒无比。如今她只觉身体软绵绵,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奇怪的是却也没有半分痛苦。如此甚好。她生于水中,如今也死在这里,正是圆满不过。可惜的是,竟不能亲眼看他走出这片水泽。她意识正渐渐模糊,却被一股大力提起。
“你说完了?那便快些上来。”姬鳞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
鹤龄茫然无措中,已被姬鳞拉到背上。他一步步走得艰难,鹤龄只觉自己在黑暗中浮浮沉沉。她在姬鳞耳边道:“断尾泉边,你皱着眉打量我,心中已是生疑,但却难以窥破我的真身。你可知为何?”
她一把长发凉沁沁贴在他颈边,姬鳞努力宁静心绪,回想当时情形,为何将她看成一个寻常的姑娘。
鹤龄低笑了几声:“我本无知无觉,心中只有混沌。能化成今日形貌,全因云景上仙。……他那日醉倒在断尾泉边,酒葫芦倾倒,其中仙酿流入泉水之中。机缘巧合竟被我吞了些下去。云景上仙醒来,我已化成他睡梦中一个女仙使的样子。他很有些懊恼。他说,我原本朝生暮死,极是可怜,如今得享人寿,却也是冥冥中的机缘。鹤龄这名字也是上仙所选,怕是什么福泽绵长,岁月长久的意思吧……”
姬鳞右腿一软,竟跪在了两尺深的水中。
鹤龄听着他沉重喘息,道:“若不是受制于苍千水,我便可以知道岁月长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她毁我念想,极是可恨。但……若不是她,我却也不会见到你……你可知,我在水底,见你俯□来,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欢喜——”
姬鳞支撑着站起身:“你的真身是什么?”
鹤龄轻声道:“只希望你永不知晓才好。”
此后,她口中喃喃,竟像是神思混乱的呓语:“出了水面,虽然只有几个时辰的寿命,却也够寻觅配偶、繁衍子嗣,并无什么遗憾,只是常人由自己推及他物,才觉得这般短暂生命委实凄苦可叹。但化成人身后,我倒是贪心起来……将你引到黑水泽,我心中想的是,若是那路总是走不完却有多好……”她面颊贴在姬鳞背上,叹息道:“我初见你时,说的话全是假话,只有一句,却是发自内心。便是——你可记得我的名字……”
她声音渐渐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姬鳞背上的重量。他默然直起身,手指寻到衣袖上的那枚银针,针尖刺入手指,尖利的疼痛。
姬鳞踏上坚实的土岸时,身后浓黑如夜的迷障片片碎裂。村庄、酒肆,水中墨痕一般淡去,眼前乃是一个绵延数里的水泽。岸边和浅水中丛生着青杆的芦苇,远远还可看见浮在水面的几朵野莲。
他体内的蝎毒此时才完全发作,四肢失了力,只得软到在地。他歪过头,残阳正将整个水面染得鲜红。橘黄的光芒里,数不清的青衣蜉蝣正振翅而飞,似乎并不知死之将至。
一个出外诊的郎中在水边发现了他。洛阳城中行医问诊的,大都听过姬鳞之名,见过他的也并不在少数。只是姬鳞天生性子冷淡,旁人也不敢贸然亲近。这个郎中恰好与姬鳞有过一面之缘,认出了他,心中不免惊愕。姬鳞尚有几分清醒,还能开口,只说自己中了蝎毒。
郎中取出药粉合水与他服下,又将他扶到了自己的青骡上,小心翼翼将他送回了姬家。
姬鳞昏沉沉中听见冠文大呼小叫,扯着嗓子似要将屋顶的瓦片掀掉。他忍无可忍睁开了眼,便看见冠文涕泪交流的一张脸。
“少爷,你可觉得好些?怎地那般不济,竟被毒蝎咬伤!……平日里总是嫌我絮聒,但你喜爱那些毒物,却实在没什么好处……若将冠文的话听进去一两句,怎会这般受苦?!少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冠文怎么对得起夫人托孤之情?”
他乳母沈妈将冠文捡回来时,那孩子只有两三岁,一张脸瘦巴巴。那时母亲已经亡故,他如何见着?姬鳞冷冷地盯住冠文的脸——他这两日戏园子的茶水定是没有少喝,竟连“托孤”都学会了。
冠文被他看得十分心虚,慌忙收起肝肠寸断的样子,现出一张抹花的笑脸:“少爷定是饿了,我去厨房要他们做些烂软的米汤。”说罢兔子一般逃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浓,自他瘫倒在黑水泽边,怕是已过了两三个时辰。眼前似乎仍有薄翅的蜉蝣飞舞,有人反反复复问着:你可记得我的名字。姬鳞举起右手,衣袖上那根银针仍在,拖曳着扯断的残线。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念又想到,冠文不经事,见他这般狼狈地被抬回来,不知是否已经惊动了父亲。此念刚一萌生,一人便推开他房门走了进来。这人高挑而消瘦,身上的一袭蓝袍更衬得他面色经年不见阳光似的苍白。眉目间依稀可以推想出青年时的清俊,却终究难掩满脸的病容。他面颊光滑,两鬓却已斑白。
姬鳞半坐起,恭敬道:“父亲。”
姬九病缓缓踱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从他的住处两忘居走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却显得甚是疲累。他抬眼看着姬鳞淡淡道:“怎么伤成这副样子?”
姬鳞道:“只不过是一时失察,撞入他人幻术中了,却没什么要紧。只是未将父亲要用的黄酒取回。”
姬九病叹息道:“你幼时便有异能,一双鬼眼竟强过族中长辈,难免自傲。生长到这般年纪,怕是从未想过会有今日遭遇。为父看来,吃些苦头倒是好事,今后行事会谨慎稳妥一些。要知姬家人多残病,那天生的巫医之力确是不可妄用。逆天违命,终会累及自身。”
姬鳞点头道:“姬鳞明白。”
姬九病见儿子低垂了眼目,便知他口上虽然应承,心中定是十分不甘。这孩子虽然老成些,毕竟年纪尚轻,怎能要他心思沉静无波?想到这里,他不禁自嘲一笑。又默默坐了一会儿,姬九病才起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既是伤了,便好好歇上一歇。你又何须将什么黄酒放在心上。为父的顽症,哪里那般容易医治的。”
姬鳞听父亲的咳声渐远,便将桌上的油灯拿在手中,一路向后园行去。园中百余株牡丹花期已过,只余青碧的枝叶。他直行至园中深池边,果然看见苍千木静静地站在水中。一弯上弦残月映在水中,随着粼粼水波微微荡漾。苍千木脸上再无嬉笑神情,月光下竟有些庄严之色。只是他一向恣意妄为,浑身上下还是难免透出些难驯野性。
“要她扮作周老头,哄骗你喝下毒诞,全是我的主意,和阿姊并无半点关系。你解了她身上符咒,苍千木任由你处置。”他双手里轻轻托着一条五尺长的黑蛇。那黑蛇血肉模糊的头顶正贴着一纸炙髓咒,已是奄奄一息,但尾部仍在轻轻摆动,似在拼力阻止苍千木。
姬鳞想起黑暗中鹤龄混乱的叙述,那几声微弱叹息,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苍千木。苍千木与他对视,一步步涉水而来,将手中黑蛇轻轻放在姬鳞面前,低头道:“求你救她——”他口中哀恳,眼中却还是警惕犹疑。
若不是自负,以为定能使这蛇精驯服,将他困于此地,却也不会有后来之事。鹤龄也就不会被牵扯其中,追根述源,自己怕是也脱不了干系。姬鳞蹲□,一面去解那符上咒术,口中道:“你带她速速离了这里。但若是不改旧恶,还去谋人性命,我定然不会饶你。”
☆、朝生暮死(三)
姬九病离开两忘居时留了几盏灯火。此时暗黄的火光自门窗缝隙流泻而出,恍惚间竟看到纸窗上映着一个浅浅的影子。他心中一惊,快步上前,用一只手颤抖着推开了门。
桌子上还是他离开时放下的茶盏,其中的茶水怕是早已冰冷。他环视室内,空无一人,刚刚只怕是自己眼花。会坐在灯下做着不成样子绣活的那个人,早已不在这里了。
那个影子既是浮起,便在眼前挥之不去。当他察觉时,自己已经恍恍惚惚穿过后廊,向书斋走去。那书斋是一间双层的小阁楼,与他居所相距不远,却也是难得的幽静之地。阁楼前广植修竹,更引了一条活水绕楼而过。姬九病过了溪水上的木桥,不过几步便到了阁楼之前。他犹豫了一下,终是走了进去。
阁楼底层堆放着各式书籍,空气中尽是陈旧纸张的气味。堂前正中挂着一幅《万壑松涛图》,画中山谷曲折幽深,万千青松随山势起伏,清风穿林拂叶,掀起的阵阵松涛似乎穿透画纸扑面而来。姬九病将这幅画掀向一边,画幅摆动间,后面的坚硬墙壁壁渐渐化作一团朦胧烟气。他毫不迟疑,穿壁而过。
眼前景色与画中无异。姬九病骤然置身空山松林之中。脚下这条小径,他记不得走过多少次了,即便蒙上双眼,他也能寻到那处洞口。洞中石壁上凿出了灯台,放置着一盏盏油灯。他的影子投在嶙峋的山石上,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山洞愈来愈宽广,尽头乃是一间石室。室内有简单的木床和桌椅,供人坐卧。
这一路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阖上双眼,胸口不住起伏。良久,姬九病才缓过气,苦笑道:“你不必担心,阿鳞受的伤并没有什么妨碍。此番只是大大折损了他的颜面,面上虽然看不出,但他心中定然气恼得很。”
床上那人悄无声息,似在沉睡。
姬九病全不在意,又道:“阿鳞看似冲和淡泊,实则最是顽固执着,远不及阿羽懂得变通曲折。说到阿羽——前些日子收到他书信,说是已经到了宣城。离孤照山已是不远……”
他俯身,端详那人面孔:“他本是说要将古镜送至荆山融化,却北向孤照山而去。当年你拼了性命盗镜下山,更为除去古镜戾气,不惜下嫁于我。而今,姬羽却又要将古镜送回他手中,你说,这是不是冥冥中早有安排——你若知道会有今天,是否还会背弃师门,以致终身难与他相见?”
姬九病嘴角的笑意愈加苦涩。他伸手将那人的一缕乌发掖到耳后,指尖从光滑面颊上滑过。
原来那人却是个女子。她不仅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更没有呼吸起伏,肌肤冰冷无温。面颊凹陷,锦被下的肢体更是瘦削不堪,仿佛失尽血肉的蝉蜕。她周身唯一似有生气之处,便是铺展枕上的一头浓密乌发。虽然难以复见她原本形貌,但能从她脸上精致五官却也可以知推知一二。
“阿羽胆大妄为,这一点却是像隐娘你了——”姬九病苦笑道。
姬九病第一次见到封隐娘,却是深秋时节。那一日,他正将自己在山中寻到的一株兰草植入后园,双手满是泥土,却见老仆李寿急匆匆奔了进来。李寿见了他却只是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姬九病一面用手将土压实,一面问他道:“寿叔,可是有什么事?”。
李寿有些吞吞吐吐:“门外有一个姑娘说要见少爷你……”
见姬九病疑惑地抬起头,李寿又道:“那姑娘穿得破烂,像是从邻省南下的流民——”他又解释:“只是她口口声声直呼少爷名讳,却不会与少爷有什么瓜葛?”
李寿言辞含糊,又不肯与他对视,姬九病便觉得有些好笑。莫不是寿叔竟担心他招惹了什么女子,被人家寻上门来。
照顾他日常起居的大丫头双手捧了水盆,他便洗净了双手,又细细擦干。放下布巾,姬九病便向府门缓步而去。
李寿跟在他身后,又在他靠近门口时,赶上前推开了那两扇沉重木门。门扇吱呀着开启,他便看见了立在门前木樨树下的少女。她头发蓬乱,好些碎发落下遮挡着她的面孔。一身衣裙脏污不堪,已然分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生性好洁,最难容忍脏污杂乱,见了她如此形容,不觉皱起了眉头,心中生出厌恶之情。那少女看见他,只是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即便此时落魄不堪,站姿中倒是有一种傲然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