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人捕杀枭鸟无异于屠杀落头氏族人,必须以性命抵偿。
吕长维与几个亲信再三商讨,最终还是决定铤而走险捕枭制裙。参加了当日密会的人除了丁喜外,还有赵唐和崔兆。
既然决心已定,他们需要的便只是一个机会。
落头氏每个月都会用一头猎得的野兽祭神,切碎后抛给四翅枭分食。担当喂食四翅枭之责的,是族长的幼子。
“那代落头氏族长的小儿子叫孔代,——当时只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丁喜的叙述到这里失去了以往的流畅,虽然此前他偶尔会因恐惧和愤怒而声音颤抖,但却不会像这样,骨鲠在喉。
孔代,他艰难地说出了这两个字,仿佛这个名字上长着倒刺。
孩子总是单纯的容易接近。只是送给他一些中原寻常的小玩意,孔代便与三个兵士熟识起来。
是面目和悦的丁喜提出要去看四翅枭。
孔代先是沉默不语,在三人合力的劝说与保证之下终于点了头。
到了约定的那日,三个人跟着孔代来到了树林深处的一个陡崖边。看不到一只枭鸟的赵唐暴躁地扯住了孩子的肩膀。
丁喜拉开了他的手,将孩子护到身前。
孔代有些害怕,委委屈屈地在崖边吹响了一个骨质的鸟笛。
诡异的笛音中,四翅枭成群结队的飞来,在四人头上盘旋。
丁喜等人大喜过望,慌忙抛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牛腿。
华羽的枭鸟优雅地下落,围在牛腿旁啄食。
三个人紧紧围在孔代身旁,而孔代口中的鸟笛也一刻未停。
不多一会儿,里层的枭鸟便纷纷栽倒在地上,外层没有吃到的很快展翅飞起,与天空中不及下落的枭鸟一起尖声鸣叫,徘徊不去。
不知眼前发生了什么的孔代呆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动也不动的大鸟,走上前去触碰它们的羽毛,也不见它们有任何反应。
他永远不会知道,牛腿上涂满了曼陀罗花、蟾酥与番木鳖的粉末,用量足以麻醉几匹健马。
接着便是慌张地用牛皮细绳捆住地上的十三只四翅枭的嘴爪,将四只翅膀也按对绑牢。
孔代哭叫着扑上前,却被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口鼻。
丁喜垂着眼,声音已有些嘶哑:“那些枭鸟即刻被运往京城,皇家羽织坊会依照时新的样式纺制成裙。我一路随行,带着四翅枭喜食的百越野果,在抵达京城之前,它们必须活着,这样羽毛才会保持光泽。一进羽织坊,那些羽毛就被利落地生生拔下,枭鸟眼目圆睁却也无力挣扎……
我们一家人匆匆奔逃的前夜,我听到了鸟哨,和孔代吹出的是一个调子,那哨音召唤来了那些被拔羽致死的四翅枭——
那些枭鸟本是神鸟吧,它们记得是谁害了自己。
赵唐死了,它们就杀死了他的儿子赵进,
应该很快便轮到我了,这样想着我们一家人才连夜奔逃。
只是报应在我身上就好——不知它们为何要害了阿淮?”
姬羽突然问道:“崔副将,可有子嗣?”
丁喜摇了摇头:“他根本不曾娶妻,并无儿女。年轻荒唐时,倒是倾心迷恋过一个欢场女子。但那女子命薄,没等到他从百越回到家乡就死了。他是个是实心人,伤了心,就再没动过娶亲的念头。”
事件的轮廓已经渐渐清晰,但姬羽总觉得丁喜的叙述中缺少了一块。是他有心隐瞒,还是另有隐情?
但毫无疑问,那是十分重要的一块。
姬羽给丁氏留下了安神的药丸,辞别了已经精疲力竭的丁喜。
不觉间,已过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已经深重如墨。
他手中从丁家拿来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此时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姬羽只听见自己的廓落足音回响。
人们之所以惧怕落头氏不仅是因为他们的飞颅异能。
关于这个部族的另一则隐秘的传闻更令人胆寒。
——寻常人若是被落头氏豢养的枭鸟附身,白日毫无察觉,夜里头颅便会不受控制的脱身而去。虽然天明可归,但经历两次月圆之后,便会断颈而死。
如果丁喜看到的真是吕雨时,那么她便命不久矣。
吕长维以为姬氏子弟定然可以设法除去盘踞爱女身体的邪灵,才将他扣押在将军府。只是既然寄望相求,却又不肯言明,倒是与他果断决绝的武将之风大相违背了。
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要查出究竟是谁吹响了鸟笛。
有了这个答案,所有的疑问都会迎刃而解。
姬羽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深陷这个谜题之中。
抬头望了望即将满圆的月亮,他不禁感到有些苦恼:虽然最是害怕麻烦,却接二连三被卷入其中。就像他在荒郊野外好好的喝他的酒,也会遇到一脸苦相的徐引。
他之所以对舞阳城之事这样执着,兴味十足,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眉间悒悒却能举杯相陪的徐引、哀痛欲绝的丁喜夫妇还有身锁重院,头颅却狰狞于暗夜的吕雨时。
姬羽失笑,不是早就清楚了吗,自己不仅是姬家的第一无能之辈,更是那些恬淡性子里首屈一指的多管闲事之人。
若是世间没有闲事可管,岂不是无趣的很?
就在这时,姬羽突然发觉,在几乎凝固的静寂之中,似乎有什么正从他耳边缠绵而过。起起伏伏地辗转着,像是悲鸣,又似厉叫,忽而成了哀叹,间或夹杂着轻笑,许多声音混杂着拧成细细的一股,在浓黑夜色中飘荡。
心中灵光一闪,这或许是丁喜刚刚形容过的——
鸟笛。
姬羽精神一振,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他也不曾料到,这声音会如此巧合在此时响起。
☆、落头氏(六)
城西有一所废弃的宅院。
今晨,他与徐引等人从崖上下来时正好路过这里。
有个同行的兵士招呼一行人加快脚步,带着几分畏怯指着门上已经倾斜的匾额说,这里可是个邪门的所在。
姬羽带着几分醉意请那兵士讲来解闷。
兵士见他似笑非笑的不很信服,就讲得更加绘声绘色。
宅子原来的主人姓付,几年前阖家迁往了别处,宅子因此空了下来。就在这空置的宅子中,接连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先是看守宅子的人得了癔症,哭笑不止。后来几个外乡人不知底细在此过夜,结果当晚就看到了庭院中穿梭往来的白色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事情被人大肆渲染传播,加上这里又毗邻赤松崖乱葬岗,即便宅子宽敞,价钱便宜,也是一直乏人问津。
姬羽配合着故事起伏着情绪,适时发出长吁短叹,紧张处屏住呼吸,在关节处提出疑问。传播奇闻者无不希望可以得到听者这般的反应,讲故事的兵士因此洋洋自得,完全忘记了看见宅院时感到的晦气。
不经意间,姬羽却看到徐引若有所思地回望着那座住宅。
那个雪夜里满襟清冷的踏入山神庙的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至极。
哑巴。
将军独生女儿的夫婿。
形迹可疑的共饮者。
此时此刻的囚徒。
姬羽牵动嘴角,与自己看不到的鬼怪妖魔相比,人,要复杂难懂有趣味得多。
徐引或许是舞阳飞颅谜团中最难以破解的一部分。
清晨,他对荒宅的注目流连,仿佛预定了夜晚在这里的一场浓墨重彩的表演。
因此,当姬羽踱进空宅看到徐引时,并未过分讶异。
即便此刻他的周围正飞舞着四只四翅枭鸟。
虽然丁喜悲恨中仍然露出陶醉之意地形容过它们的华羽,亲眼目睹时还是叹为观止,感慨于造物的神奇。
徐引静静地看了姬羽片刻,随即移开了目光。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所有已经实施的杀戮的中心,也许会是全部谜题的谜底。
一颗狂乱起伏摇晃的头颅。
毫无血色的面颊,殷红如血的双唇。
充满了狂暴恨意的双眼。
徐引的注视平静如水,深邃地饱含姬羽无法名状的情愫。
他拿在手中的,是一只半长的灰白笛子。
难以形容的奇异曲调自笛中源源不断地涌出。这笛声似乎织就乐一张无形之网,将头颅和枭鸟困于其中。
四翅枭渐渐无力支撑,一只只掉落在地上,却仍然挣扎拍打着翅膀。
头颅也好像耗尽了力气,悠悠漂浮在半空之中。
姬羽此刻虽然不能完全了悟徐引的目的,但他清楚地意识到徐引此刻决不能受到干扰。于是,他静立在旁,看着着不需鬼眼也能目睹的奇异景象。
正在此时,徐引脚下的一团黑影动了一下,□出声。
姬羽这才发现躺在那里的一个浑身血迹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慢慢睁开了眼,看到空中的头颅后,圆睁双目,长大的口中只能发出呼呼的声音。华美轻薄的衣裙沾满了泥土,前襟处更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说不出话的她,应是被枭鸟啄伤了颈部。
姬羽奔跑过去仍不及阻止她发出声音。
那颗本已平静的头颅,缓缓将目光投在那女子的身上,接着就扭曲着面目向女子所在的方向撞去。
徐引的笛声陡然高升变得极其刺耳。这种做法如同在头颅上栓了根线,将之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在对头颅拼尽全力的压制中,徐引的脸上渗出了细密汗珠。
“只剩下这个……杀了她便好……”
清脆的声音苦苦哀告。
意识到是什么在说话时,姬羽不禁打了个冷颤。
“帮我杀了她便好……”
这一句又如同情人亲昵的耳语。
“为何要妨碍我!”
头颅终于按耐不住,阴冷的低吼,冲向不为所动的徐引。
头颅渐渐逼近,四目交接,徐引瞬间恍惚起来。
“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她可不是吕姑娘。”姬羽沉声提醒。
徐引一惊,笛声瞬息高昂,头颅怪叫着被阻隔在一定距离之外。
姬羽从袖口处撕下长长的一条包扎好女子受伤的脖颈,伤口虽然繁密,但好在较浅。她的性命应是无碍。
他刚刚松了口气,却见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对面的墙壁上。姬羽心道不妙,猛地转过头,只见门外火光晃动,空气中弥漫着松明燃烧的味道。
有人已经寻到了此处。
一条人影闪进门来,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女子,挥起手中长刀就向空中的头颅砍去。
“崔副将,快住手!”
姬羽腾身去捉他手腕,无奈崔兆急怒之下动作迅捷刚猛。姬羽阻挡不及,眼见锋利的刀锋就要落到行动已经迟缓的头颅上。
徐引突然停止了吹奏,不受牵制的头颅堪堪避开那一刀,迅速越过院墙,如被抛入水中的鱼般消失在黑暗中。
崔兆不料竟有此变,眼见那嗜血妖物被人放走,暴怒下双目赤红地砍向徐引。
姬羽扣住他的右腕,喝道:“那个姑娘没有死!”
吕长维的高声喝止也从二人身后响起:“崔兆!还不住手!”
崔兆愣怔了片刻,终于明白了姬羽在说什么。他将手中钢刀摔在地上,俯身抱起地上的女子,看也不看随后走进来的吕长维,大步向门口走去,口中喃喃道:“采月不怕,阿爹在这里……阿爹这便带你去看郎中……”
徐引用暗哑的声音道:“现在最好不要四处走动。”
崔兆及围观众人不曾料想他竟然开口能言,均是惊诧万分。
只是刚刚亲见了残酷杀害人命的头颅的冲击倒是冲淡了哑巴开口的怪异。吕长维脸色微变,似乎强自忍耐着什么。
崔兆冷笑道:“说什么可以压制纠缠小姐的邪魔,原来是一场贼喊捉贼的戏码。用邪法利用她杀了这许多人的可是你!现在又在这里摆出悲天悯人的嘴脸。你将采月从须尽欢劫到此处,若不是我们赶来,她只怕也要命丧你手!”
姬羽站到徐引身后道:“在下亲眼目睹,若非徐引,采月姑娘恐怕已经殒命于此。”
崔兆怒极大笑:“姬公子与他雪夜饮酒,自身也脱不了干系,又有什么资格证明别人清白!”
徐引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出门去。吕长维带来的兵士和闻风而至的百姓在门口围了几层,眼见徐引走来非但没有让开的迹象,反而一步步收缩逼近。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冰冷,可能人们心中到底存着畏怯,挡在徐引之前的几个人终是不能屹立不动,在他走近时闪开了身。
姬羽苦笑,此时还能如此泰然自若、我行我素,适才崔兆挥刀砍向头颅时惊得一脸惨白的倒好像不是他了。
他似被徐引感染,一时豪情满襟,踏着清白的月色向将军府走去。
只隐隐听得吕长维在身后向众人保证道:“……两日内定然有所交代,必要保得舞阳平安……绝不宽宥……哪怕那人是我独生爱女……”
☆、落头氏(七)
徐引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浸过的布巾擦拭躺在床上的少女的脸庞。
拭去了血污和尘土,姣好的面孔肤细如瓷,只是有一些细长的划痕。光洁的额角,泛着淡淡的青紫。
“最初,她并不知夜里自己发生了什么。醒来时看见这些伤痕自然惊恐。她便涂上厚厚的脂粉遮掩。后来,她偶尔会记得夜行的片段,就失了镇定。即便如此,她还记挂着别人安危……”
徐引突然伸手解开了吕雨时的两枚领扣。
“她中了落头氏的血咒。”
吕长维闻言依旧临窗默立,丁喜则垂首站在他的身侧,倒是崔兆有些吃惊,走上前用眼睛大略扫过。
姬羽细细看去,一条红痕如线,蜿蜒纵横于雪白的颈子上。
吕长维突然开口道:“我以为,你今生再难说出一个字!”
徐引古怪地笑了一声:“如果我没有偶然间在赤松崖找到雪冬草的话,将军便会如愿以偿。”
吕长维转过身,双目灼灼看着徐引:“我那时用药哑了你的嗓子,是怕雨时飞颅之事泄露出去。本是存着事情解决后绝不会留你性命的心思。我一生行事决绝,从不肯低头,做过的事也从不后悔。你的怨仇,自可找我报偿。只是,你既能控制雨时身上邪祟,又如何叫她日夜受苦?今日便把事情讲明,你究竟是谁,怎样才肯救他?”
徐引声音如同经沙石磨砺而出:“——我来自落头氏。”
房内一片沉寂。
徐引一一看去,众人并不像他想象中震惊,皆镇定如常。
吕长维道:“我们已经知晓。”
丁喜声音微颤,目光躲躲闪闪:“你手里的骨笛,我们知道那时落头氏之物。”
徐引道:“你们若是真正识得这只骨笛,那么心中自然明白雨时为何会身中血咒了,”他从怀中摸出那只笛子,“我从离开百越之时,从没想过会找到它。那时我只是要找出四翅枭离奇减少的原因而已……”
徐引是四十多天前离开的百越。
一切的起因是栖息在落头氏附近山林中的四翅枭鸟的连日异动。
它们最初躁狂不已,昼夜鸣叫,并不是为了争夺配偶但彼此间却拼死争斗。随后便是一小群一小群的飞离。性喜湿热的枭鸟竟然一路飞向北方。
长老们商议之后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多次到过北地的徐引。
徐引的另一重身份,也使他成为查明事件原因的不二人选。
他的父亲,此时正任族长之职。而在他的幼弟没有出生之前,一直是他承担着召唤喂饲枭鸟的责任。
弟弟出生时,少年徐引暗地里松了口气,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刻他是如何的欢喜。
“你们可知,并不是所有的落头氏族人都可以断首不死、飞颅于天。有这种能力的只是少数而已。”徐引以手抚颈,“我资质平庸,无法飞颅。”
不仅如此,召唤四翅枭对于十一二岁年纪的徐引来说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自从几年前多只枭鸟与族中负责喂饲的孩子一同失踪以来,四翅枭更加警觉不易接近。而与孩子一同不见的还有族中代代相传的召唤枭鸟的骨笛。
年幼的徐引在父亲的喝骂下,有时彻夜站在崖边唤引四翅枭。即便他手指麻木嘴唇红肿,骄傲难驯的枭鸟依旧舒展羽翅在峭壁之上盘旋。
徐引可以清楚地记住复杂的指法,并在不同的情况下吹奏出不同的曲调,向枭鸟传达不同的讯息。但无论他如何努力,枭鸟仿佛已经失去了对于落头氏的信任,无视他发出的任何召唤。
后来,他终于使枭鸟下落,看着那些丰羽利喙的枭鸟撕扯吞咽着族人提供的生肉时,徐引哽咽着,笛声断续难以为继。
几年后,他幼小的弟弟便可以顺利地唤引枭鸟。
即便只是极为简单的笛音,枭鸟也会纷然而至,那个孩子有着他不可企及的才能。
徐引未觉失落反而倍感轻松,自此开始尽心于部族与外界的交涉。
但他确实熟悉四翅枭的习性,多年的倾听摸索,也能轻易分辨出枭鸟叫声代表的含义。决定由他外出追查时,他并不意外。
但在他离开百越的前一日里却发生了一件事。
当时,他不曾料到,这件事竟然与枭鸟的离奇行为有着莫大的关系。
那天夜里,一个攀上龙角山顶采取药草的人发现了一具尸骨。
那是一个死去多时的名叫兰宜的女子,头脸身躯被四翅枭啄食得不成样子。寻常人也很难爬上那高达百尺的峭壁,不知一个疯子如何登上的极顶。人们看着她血肉模糊的手足膝盖,不解失了神智的她怎会这般锲而不舍。
女子疯了多年,自从她的唯一的儿子失踪后,她就开始了漫山遍野不分昼夜的寻找。家人将她关起来,她就想方设法地逃脱,有一次甚至点燃了屋宇。家人无奈,只得放任她四处徒然地行走呼喊。
前来认尸的丈夫惊恐地掰开了女子咬紧的牙齿。口内是一个几乎咬碎的四翅枭的头颅。
这是落头氏禁用的施行血咒的方式。
生啖枭鸟,又被枭鸟所食,人与四翅枭灵魂便合而为一,依附常人,被依附者三十日后便会毙命。
这种万劫不复的决断,又是出于怎样的仇恨。
“人海茫茫,你到哪里去找寻拐走孩子、害你至此的人呢?”
兰宜的丈夫痛哭失声。
徐引讲到这里,果不其然看到了吕长维等面容骤然失色。
脾气火爆的崔兆不觉后退几步,跌坐在木椅之中。
徐引追随着夜行日宿的枭鸟一路北行。寒冷的气候使许多四翅枭死在了路途中,但幸存下来的依旧顽固地前行。
十几天后,徐引进了舞阳城。
所有的枭鸟都是到了这里停了下来。
十几只中,只有五六只飞到了这里。
当天夜里,徐引便住在城西的荒宅之中。夜半,果然听到了枭鸟狂乱的鸣叫。
他寻声而去,发现了死在街上的男子
四散的枭鸟中,一颗头颅看向他,光华可鉴的长头发在夜风中纠缠,森然寒冷中,徐引竟然移不开眼睛。
☆、落头氏(八)
他追赶头颅而去,却在一座府院前被几个兵士截住。
侧眼看去,那头颅一闪而过飞入了院墙。
有人问他来自哪里,徐引随口回答自己是来舞阳寻亲不着,只有在这里暂时落脚。
不明所以的徐引被兵士推搡着走进一间房,有人上前利落地将一碗汤药灌入他的口中。
浓重的苦味麻木了舌头,喉咙像火烧一般疼痛。
捉住他双臂的人松开手,他跌坐地上。用手指抠挖喉咙,即便吐了个干净,他仍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房间中只剩下徐引一个人。
来不及思考这一连串的变故,一个人推门而入。
瘦削而威严的男子,上下打量着徐引,极傲慢地开口:
“明日,你便与小女成亲。”
徐引愤怒中,拔出短剑向男子刺去,谁知竟被男子轻易夺下。空拳击出,几招内又被擒住了手腕。
“只是假扮几日做场戏而已。若不是大公子明日便到舞阳,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舞阳偏狭,还是找一个外乡人来不会惹人怀疑。事成之后,我自不会亏待你。你尽可回乡,我保证可以医好你的嗓子,并有重礼酬谢。”
男子眼中戾气满溢,抚慰之词在徐引看来并无半点可信之处。
“你若执意不肯,武德街口死去的赵进,便会记在你的头上。那样可能麻烦,现下杀了你倒也清爽。”
男子的威胁毫无遮掩,刚刚一番话中,怕是只有这句是真。片刻之内,他便沦为了案板上的鱼肉,只待锋利刀俎迅疾落下。
徐引抽出手来,平整了衣衫,掸落身上的尘土。
如此情势之下,他决定假意屈从,再图脱身。
族中长老吩咐他追查的事也算有了线索:枭鸟飞离百越与那颗飞颅或许有关。
落头氏世居百越,族人极少涉足中原。极少数流落在外的也会与族中互通音信。徐引可以肯定,那颗头颅的主人与他并非同族。
既非落头氏,却又可以飞颅无碍,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个年轻女子中了血咒。兰宜那个疯女人缘何要找上她?
一片嘈杂声中,他像木傀儡一般由着人指挥摆弄。
面前女子大红喜服热烈的颜色似乎要灼伤他的眼目,喜帕下不知又是怎样一张面容。
在这思绪纷乱的时刻,他忽然忆起昨夜月光之下看向他的那颗飞颅的脸,本应是极恐怖的存在,却偏又带着摄人心魄的凄艳。
他心中不禁怅然。
不知是谁家女子,一旦中了血咒,便很难幸存。
徐引僵硬地对着不知姓名不知相貌的新娘拜□去。
婚礼简单而仓促,丝毫没有寻常喜事的欢快与热闹。
到场的只有寥寥数人,可能是舞阳城内的头脸人物,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耄,虽然一个个脸上都努力现出欢欣之色,但大厅仍旧一片沉沉死气。
司仪的妇人刚高叫着齐入洞房,就有一个人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华服的公子,虽然脸上带着仆仆风尘,仍不失俊雅。
吕长维急忙长身而起,拦在了徐引与女儿面前。
那公子冷言责备吕长维无故背弃婚约。吕长维语言恭敬,态度坚决。先是谢罪,说是寻到了与女儿定下亲的旧友之子。本以为他与其父一同战死沙场,谁知竟然生还。事已至此,只好遵从旧约辜负平江郡王,也绝不可让旧友九泉之下怨他贪爱权势。
平江郡王大公子见已无转圜余地,突然要求退还幼时相见时赠送的羊脂玉镯。绝望之中,他似乎想用这个方法最后一探心上人的心意。只她流露出一丝不舍,即便这是吕长维重兵驻守的舞阳,他也有法子带她离开这里。
身旁女子的身体颤抖不止。
徐引心生怜意。
看眼前情形,这二人应是竹马青梅,感情甚笃。只是那吕将军不知何故,却要分开两人。
背运的自己只是临时被捉来,做了那驱散鸳鸯的棍棒。
女子松开绞紧的双手,从右手腕上褪下一个玉镯,递到了徐引身前。手指尖尖,连片片指甲也泛着玉色。
徐引会意,手执玉镯送到了那人眼前。
这枚镯子曾环住她的手腕,经十余年间的朝夕厮磨,愈加的温润滑腻。它此刻离了主人,终究失温冰冷了。
那公子苦笑数声接了过去,突然用力掷下,顿时玉碎满地。
门外又涌进多人,将那公子向外拉扯搀扶,那公子猛地挣脱,向新娘扑去。
一片慌乱中,新娘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徐引只得出手搀扶,喜帕与凤冠尽落于地,新娘紧紧攀住了徐引的手臂。
徐引愣怔地揽住了她的腰身,似悲似喜的情绪翻涌不已。
吕雨时蹙起眉尖看着他,她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寻来的假夫婿,却不知,他在四翅枭混乱舞动的翅羽之间与弥漫的浓烈的血腥气中已见过她的脸。
☆、落头氏(九)
事后回想,在那混乱的一日,受人摆布威胁的不快中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欢喜,但这份心思却被徐引小心翼翼地藏起。
徐引知道,吕长维找自己来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这样的女儿,自然不能嫁到平江王府。
暂时,他还需要自己在人前人后来遮掩行为异常不能嫁作人妇的女儿。但一旦条件成熟,自己必然会成为刀下之鬼。所以,一切都得格外小心。
而阴差阳错之下,自己似乎已经闯入枭鸟与血咒两个谜团的中心。这样的机会难得,一定要善加利用。
徐引被安排在雨时所居的后园中的药卢里。
将军府人多眼杂,吕长维未免再生枝节传出什么流言蜚语,之前种种努力就毁于一旦,便狠下心将他们关在一处。
吕长维先是警告徐引不要轻举妄动,他的生死全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对外则称,平江郡王大公子不请自来,那样难堪情境让吕雨时心神大伤,竟因此害了癔症,如今在后园疗养,日常起居全由夫婿徐引照料。为防她伤人,后园的院门才上了重重的铁锁。
徐引被勒令不许随意走出药庐,但他天性不受管束,偏就随心所欲地活动于这一方狭小天地。
吕雨时初时只是淡淡看他支起箩筐捕捉飞进院子的鸟雀,或是舀水浇灌墙边那一片将谢的菊花。
渐渐地,她眼中就少了冷拒。
一日,她突然开口说话,问他的家乡在那里,徐引便在地上写字作答。两人之间的沉默就此打破,虽然听起来还是吕雨时在轻声地自言自语。
徐引的回答渐渐由写在地上改为写在纸上,雨时的问题也渐涉深广。虽然写字费时且不能言尽其义,她依然乐在其中。徐引向她讲述家乡风物、自己的亲族好友,只略去他出身落头氏一事。
黑纸白字上幻化出一派异域风光,一些奇人异事竟是她闻所未闻。
雨时目光越过高墙,天地辽阔,有这样一处所在也不足为奇。她年幼时倒是曾跟随父亲辗转各地,但自记事起就居住在这舞阳城。徐引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景物人事,令她心驰神往,苍白面颊似乎也添了几分血色。
雨时对徐引也不似最初的拘谨生疏,语气神态倒像与他相识已久。偶尔,言语中还会流露关于她自己的零星讯息。
这种毫不设防的姿态先是让徐引惊讶,捉摸不定中,他甚至带着几分苦涩猜测:她这样坦然,是不是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只是个不会泄露任何事情的哑巴?
一场秋雨过后,严寒骤降。早起到院中提水的徐引发现,地上枯黄的草叶上已然挂上了白霜。放下木桶,就见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静静地躺在井旁。
白色滚湖绿边的荷包上绣着莲叶田田,系口松动,有什么东西从中掉了出来。捏起来放在掌中,玉石的一小块碎片就在晨辉下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一眼就辨认出这是什么。
——平江郡王公子奋力掷到地上,粉身碎骨的玉镯。
轻缓的足音停在他的身后,徐引捏住这潮湿冰冷的荷包转过身,抬手送到她的眼前。吕雨时吃了一吓,发现正是自己在寻找的东西时,伸手接了过去。
徐引突然弯□,用手指在地上写道:“可是后悔?”
这句话语意模糊,包含的情感也莫测,连徐引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指的是什么。是后悔归还了玉镯,或是问她是否后悔当日没有和那公子一同离去。
吕雨时将荷包中的碎玉尽数倒在手中。那时她被人强行扶出大厅,慌忙中只俯身拾起几块,紧紧攥住,任它们刺破了手心。
她想了想,抬头道:“我不能害他。”
“在你父女二人眼中,除了他,别人都是无足轻重的草芥了。”
直至落下最后一笔,徐引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写下了什么。
即便被灌下哑药之时,他也不曾这样愤恨。但刚刚听到她那样自然坦白地说“不能害他”,徐引只觉怒气满胸。温文平和的面具,在瞬间就被那句话割得四分五裂。
吕雨时惊愕地睁大了眼,徐引嘴角上扬,那确实是一抹带着讥讽之意的冰冷笑容。
吕长维暗中请来了多位外地的和尚、道士与术士作法祓除邪祟,但均告失败。一个人甚至当场折断了脖颈。这些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他们注定徒劳无功,因为落头氏的血咒除非施咒者达成所愿,否则便无法可解,直到宿主死亡。
徐引藏身绣楼的暗影中,看着二楼的花棱窗一点一点被拱起,头颅轻巧地飞将出去,便站起身,从绣楼贴近后墙的窗户翻了进去。
他登楼入室,直奔雨时寝床。
掀起纱帘,床上躺着气息微弱渐渐冷硬的身体。
他将锦被轻轻盖在无头的身体上,小心的让颈部留在外面。
头颅在杀死赵进后沉寂了一段日子。但很快又开始了频繁的活动。它在寻找,寻找下一个杀戮的目标。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四翅枭纷纷飞离百越的原因。它们不得不到这里来,紧随着兰宜与枭鸟合而为一的灵魂,去完成那个疯狂妇人最后的愿望。
吕长维在一个黄昏面色阴沉地走进了这个院子,踏进绣楼后却许久不见出来。
突然间,一些细若游丝的声音让徐引惊慌失措。
他不顾一切地奔上绣楼,推倒了挡在面前的屏风。
为了掀开吕长维死死卡住她脖颈的手,雨时正拼尽全力,指甲在自己的颈子上抓出道道血痕,却仍是挣脱不得。呼吸难以为继,她四肢渐渐绵软,眼前一片雪白。
突然间的心灰意冷,让她松开了手。
吕长维额头青筋暴起,泪水满眶,手上不断地施力,低吼道:“亲手除去你,总好过死在别人手中。”
徐引全力撞向他,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徐引冷汗涔涔,不受控制开合着嘴唇,满心都在呐喊:“我有办法救她我有办法救她……”
他忘记自己已经不能开口言语,而今只是从喉中发出怪异难辨的啊啊的声音。
他慌忙找来纸,写下这几个字交给吕长维。
但这样的说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不能看她死在面前。
雨时惊魂未定,大口地吸着气。
刚刚父亲对她痛下杀手,她一时只觉生无可恋,合上双目,口中喃喃。
徐引附耳过去,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接连几日都不曾听她开口。
她声音极轻,如不小心捕捉,在出口之际便会消失。
毫无血色的嘴唇轻启,吐出的那只是几个字——
“更不愿害你。”
☆、落头氏(十)
雨时开始按时服用他配制的药物,十几日里竟然夜夜安睡。
吕长维大喜,以为从此无患。
只有徐引自己清楚,他给雨时服用的只不过是安抚枭鸟的药剂而已。随着距离下次月圆越来越近,血咒将会逐渐增强。
之后的夜里,他获准坐在雨时床边看守,看着头颅不断耸动,几欲脱身而去,他心中绝望不已。
终于有一天,强行不睡保持清醒的雨时突然软□子仆倒于地,头颅径自拔起,几个转腾后破窗而去。
徐引不顾自己衣衫单薄紧追不舍,却在赤松崖失去了头颅的踪迹。也正是这天夜里,他在那里遇见了姬羽。
枭鸟奋力撞击山神庙门窗时,徐引恐惧之极,他怕的并不是枭鸟伤人性命,竟是雨时的头颅曝露于众人的眼目之下。吕长维为平息众怒多半会牺牲似乎已无希望的雨时。
头颅与枭鸟后来结伴飞走,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却不知在那之后,丁淮就在丹崖岭遇害。
即便明知无效,第二天他仍然端着熬好的汤药送去给雨时,让她保有一丝希望也好。
当他帮雨时拾起掉落在地上的粉盒木梳时,他看见了那只扣在粉盒之下的骨笛。他抖着手拾了起来,急切地询问骨笛的来历。
那是一只扔不掉的骨笛。
雨时眼神惶恐迷离,她一个多月前在园中拾到了它,好奇之下吹了几声,竟是从没听过的曲折调子。
带回房间放在几案上,不知为何却总是想拿在手中。
几次她回过神来自己都在吹奏,惊恐之下,就跑到湖边掷入水中。眼见着白色骨笛悠悠沉入湖水,但是第二日醒来时却见它仍旧好好地放在枕边。
无论请人扔到多远的地方,骨笛还会回到她的身边。
不久,子时一到,她便会人事不醒。不是沉睡,而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无梦的如同被割断而消失的夜晚成了她的所有梦魇的摇篮。
徐引将骨笛紧紧攥在手中,他终于知道落头氏的疯女子如何会附在雨时的身上。
因为,她吹响了和疯女子儿子孔代一起失踪的骨笛。
活生生咬碎枭鸟头骨的女子,也死于枭鸟的撕咬,如愿成为了半人半枭的鬼魂,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笛声。她不仅依附在雨时身上,更用它从遥远的百越召唤来多只四翅枭,成为她杀人的利器。
但是,这只骨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于是在药庐之中,面对他的质问,吕长维承认了利用孔代捕捉四翅枭的事实。那只骨笛,便是由曾是他的手下之一的赵唐带回到舞阳城的。
赵唐、丁喜与崔兆,正是这三人用不甚光彩的手段捕捉了十余只四翅枭鸟,但追根究底,这却是吕长维的命令。
枭鸟失踪后,孔代也失去了踪影。
吕长维告诉徐引,丁喜赵唐护送枭鸟上京,半途将孔代丢弃在一个小城。如若不然,落头氏知晓是驻军偷猎了本族神鸟,必然不能善罢甘休。即便长公主美言于圣上,恐怕回京之日也会遥遥无期,事情如若扩大,扰乱了南疆安定,便会永无启用之日。
吕长维似有悔意,低语道:“怪不得她只是杀害赵进与丁淮,想是让我们切身体悟丧子之痛。”
徐引听他道出前因,心中仍旧一片冰凉。
兰宜杀死了赵唐与丁喜的儿子,又怎么会放过罪魁吕长维的女儿。她依附在雨时身上展开杀戮,最后一步必然是等待雨时咒发而亡。
徐引焦虑万分,还有一晚便是月圆之夜,难道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去……他脑中灵光一现,为何崔兆至今还安然无恙?
这般想着,他才写下了崔兆二字。
在去往须尽欢的路上,徐引行走若飞。
若是自己推断正确,兰宜定会操纵头颅与四翅枭在今夜除去最后一个仇人的骨血。
吕长维透露,崔兆虽然从未婚娶,但一个青楼女子却为他生下一女。
青楼女子将女儿送给一户农人收养,自己却在之后的大疫中丧了命。农人全家躲避疫病逃往外乡,居然来到了舞阳。
崔兆回乡得知心上人亡故,女儿更是无处可寻,伤心无奈之下再回吕长维手下效力。却不知,女儿已被贫困无以为生的农人卖给了须尽欢的老鸨,两人同在一地却互不相识。
直到崔兆一次与手下弟兄到须尽欢喝酒,看到当年自己送给心上人的簪子插在一个年轻姑娘的头上。那是还是毛头小子的自己用几文钱买下的一只做工粗糙的风头钗。
崔兆如遭雷击,欢喜、悲伤、羞愧一齐翻涌,如何料得到亲生女儿竟会沦落至此。
他发誓从今往后一定细心照料这个叫采月的姑娘。但在与老鸨商议赎身钱时,却遭到采月的拒绝。
她自幼孤苦,在迎来送往之地挣扎求生,将浸染风尘的种种遭遇都转化为对生身父母的怨恨。知道崔兆是自己的父亲后,更是一反常态坚拒父亲为自己赎身,用自身的痛苦卑贱来惩罚造成她如今命运的唯一的亲人。
徐引携中了迷香的采月自后窗跳下,坐上早就停在那里的一辆马车。马车驰向城西无人涉足的付宅。
他为采月盖上自己的斗篷,今晚对于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再凶险不过,但为了雨时,他却只能自私地孤注一掷。
徐引坐在庭院的石台上等待。
子时刚过,振翅之声由远而近。
他从怀中拿出骨笛,刚刚吹奏时指法很是生疏。也正因如此,一时大意竟让枭鸟有机可乘,瞬间扑向倒卧在一旁毫无防备的采月,啄伤了她的颈部。
徐引惊出一身冷汗,极力安稳心神,今夜便是他唯一的机会。到了明日,即便这对枭鸟有着奇异影响力的骨笛也再也影响不了臻于极致的血咒控制下的头颅半分。
笛音成功安抚了四翅枭,而头颅正在挣扎之中。
这时姬羽踏进了庭院。
不知为何,徐引对这个人有一种知己之感,他似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打算。果不其然,姬羽只是静立一旁,作壁上观。
徐引决意以笛声将兰宜与枭鸟的灵魂从雨时头颅中生生剥离,再依照族中古法连接头身。只要以笛声使它天明之前不得接近雨时,血咒就可解除。这个方法风险极大,九死而一生,但如今也只能冒险一试。
谁知采月突然苏醒,本来以为她已死的头颅狂躁起来,几乎挣脱笛声掌控。徐引竭尽所能才再度让它安静下来,随后崔兆又汹汹持刀而来。那一刀狠辣非常,落在头颅上,雨时即时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