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便是姬九病——”她懒懒开口,居高临下般问道。
这样口气让姬九病十分不快,他皱眉看着那少女,此时,暗暗浮动的木樨香气反而愈加浓烈,让他很是烦乱。“却不知姑娘找在下所为何事?”
少女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捧在胸前。她衣衫褴褛,满身风尘,但一双手却出乎意料的洁白。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紧了古镜边沿。“你可有办法去除这宝镜中的戾气?”
姬九病的脸色大变,少女取出镜子的一瞬,他便觉一股怨愤不散的强大戾气几欲破镜而出。再看清那镜子形状和雕纹,姬九病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匀出一只手,将腰间的一柄长剑草草地往身前一横,答道:“孤照山,封隐娘。”那长剑的式样很是古朴,剑身上密密的纹路是盘曲纠缠的蟠龙。传说步天门弟子的佩剑便是这样的纹章。
恰有一阵风掀起她额头碎发,露出她一双眼眼角上挑的凤目。单眼皮明晰得有些锋利,乌黑的瞳仁似乎大于常人。这样的一双眼目,似乎本身便可传达出喜怒哀乐。姬九病却觉得,虽然她不曾开口,但眼神中已经透出怀疑和几分不屑。
细小的木樨花而落,封隐娘从未踏出一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姬九病,姬九病却如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动弹不得。
族中的长辈和各分家的主事在几天内纷纷赶到了洛阳,聚头商议如何处置来自孤照山的一人一镜。
有人将之视为烫手山芋:“孤照山步天门和洛阳姬家一明一暗,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天下谁人不知,轩辕古镜是那步天门门主夏无且之物。夏无且何种角色,他的爱物怎会被一个小姑娘带出。可见其中定有蹊跷。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年轻的一辈却踌躇满志,只当这是天赐的良机。姬九病的一个堂兄便嗤笑道:“自古邪不能胜正,这镜子是不祥物,镇压古神蚩尤的法器。镜中戾气逼人,除了姬家怕是无人能够处置。要是将那姑娘赶出,旁人不知晓,还以为我们惧怕夏无且的手段。”
也有经事的长辈忧心道:“必竟是夏无且之物,此人行事偏狭,睚眦必报。却也无需因此与他结怨,还是谨慎从事为好。”
众人议论纷纷难有定论,最后便一齐去看姬九病。他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家主,阖族的大事还要他决断。姬九病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用杯盖撇开浮起的茶末。
他将封隐娘安排在客房。难忍她身上尘垢,又命人烧了热水送与她清洗。随后又是几日与族人商讨,并不曾去见她。这一日午后,姬九病来到了她所住之处。刚到门口,便听到房内咯咯的欢畅笑声。
他进了门,笑声便戛然而止,但两人脸上的笑意却仍未褪尽。送来饭食的小丫头突然红了脸,慌忙将杯盘收到食盒中,向姬九病福了福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悠闲地坐在桌旁的人转过脸来,姬九病不由一愣。甫一见面时,封隐娘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他竟难以将眼前之人和那个乞儿看做一人。她如今洗净头脸,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一头乌发也精心梳理,只是插了一支木簪子,全没有别的饰物。比衣衫还要略白些的手,正把玩一只龟甲。桌面上散落着几枚铜钱。整个人如同山巅的积雪。
她见姬九病走了进来,既不起身见礼,也无言语寒暄。只将目光定在姬九病身上,直到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姬公子可是有了决断——”
姬九病道:“姑娘可否告知,镜子如何会落在你的手中。夏门主可知姑娘带着古镜来到姬家?”
封隐娘道:“我盗镜下山,师父他老人家全不知晓。我问过一个大和尚,他说姬家或有方法解除宝镜戾气,我这才一路而来。”
姬九病不禁皱眉,盗镜之事,她竟说得这般坦荡。他心中如此想,口气便重了一些:“世人传言夏门主行事狠绝,很少有人胆敢拂逆他意。姑娘这样做竟不怕牵动他雷霆之怒?”
封隐娘不怒反笑:“师傅怪罪,所有惩罚自然都由封隐娘承担,定不会连累姬家。若是姬家畏惧步天门,不肯相助,隐娘便带了镜子另寻他人。”
她的眼瞳似乎能将所有喜怒哀怨的情绪尽数放大了,投射出来。姬九病与她目光相接,竟片刻失神,口中道:“我几时说过不肯相助。”
封隐娘愣了愣:“那么你便是应承了?”
姬九病道:“只要你坦诚相告,背弃师门,冒险盗镜究竟为了什么?”
封隐娘看着他,半响才道:“轩辕古镜共有五面,师傅手中已经聚齐四面。如今却在寻找那最后一枚。他脱凡骨登仙籍指日可待,而这几枚铜镜定会坏他大事。我曾劝过他,只是师傅那般脾性,却不肯听从。我不能眼睁睁见他自毁仙途,便出此下策。”
姬九病奇道:“夏门主为何执着于轩辕古镜,其中有什么玄机?”
封隐娘冷冷道:“恕隐娘不能相告。”
这本是步天门秘闻,他没有想过可以从她口中可以套出话来。但被这般冷硬拒绝,心中陡然腾起些怒意,便道:“姑娘真是胆大妄为,一点也不忧心自身安危么?”
封隐娘向窗外望去,院墙阻隔,只看得到头顶一块湛蓝天幕,望不见北面的山峦。“若不是师傅在孤照山下捡了我回去抚养,我早就喂了山中野兽。养育大恩,万死难报。我不能看他毁了自己仙缘,即便他恼我、恨我,即便我终身难回孤照山,封隐娘也绝不后悔。”
姬九病突然站起身,封隐娘一惊,道:“姬公子莫非不肯相助?”
姬九病道:“宝镜戾气强弱与月相相关,待下次朔日,夜晚无月,戾气必会残弱。那时施术,才有把握。只是你要记得,我这样做不是有感于你一片赤诚之心,更不是为了夏门主,只是因为这样邪物流落出去,终归是个祸患。”
封隐娘眸光熠熠,她全然不在乎姬九病究竟为了什么,只知道心愿即将达成。正欢喜万分,却听见姬九病道:“只是姬家从不做赔本的生意,做成此事,姑娘又有什么可以报偿?”
待明白他言中之意,封隐娘有些苦恼:“隐娘身上一文钱也没有。要是有的话,也不必一路风餐露宿,打些野兔飞鸟果腹。”她目光忽地落在手中的龟甲之上,眼神一亮:“我在孤照山所学诸般技艺,占卜之术最为精通。不如为你占上一卦,将你一生大事尽皆推算,若有生劫死难,姬公子便想法避过就是。”
她一面说一面将几枚铜钱放入龟甲之内摇晃起来。姬九病不及阻止,铜钱已经滚落,卦象已成。封隐娘仔细看了看,皱眉道:“公子一生竟是平安无碍,真是大吉之人。”又突然抬头高声道:“红鸾天喜入命,公子不日便会迎得世家女入门——”
姬九病冷冷打量她,道:“我在门外听到你向丫头打听我与卢家夕华的婚事。婚期定在下月初十,洛阳大街小巷已传遍了,本不是什么隐秘之事。”
封隐娘眼睛转了转:“步天门师兄弟们求我算上一卦,也要看我心情如何,有无空闲。今日辛苦与你推算,不想姬公子竟如此多疑。刚才的姑娘与我大略提起了公子的婚事,但卦象也确实如此显示——”
她垂着面孔,神情微妙,似在强忍笑意。姬九病便道:“姑娘暂且留在姬家。”不出他所料,封隐娘果然闻言怔怔抬起头来。他又道:“做些杂事,便算作对我的报偿。另外,步天门若是寻上门来,也可不牵连姬家。”
他说完后便紧紧盯着封隐娘,终见她嘴唇开启说了一个好字,他不由舒了口气。
☆、朝生暮死(四)
那日是初四,距离朔日还有将近一月的时间。古镜力量强弱随着月亮圆缺变化不是虚言,但他之所以定要将施术之日推后,却有自己的思量和打算。
那封隐娘来历不明,虽说她自称夏无且之徒,但却无人可以佐证。但她手中的镜子又确是孤照山之物,万不能任它流落在外。除去宝镜戾气绝非易事,姬九病此举实则冒着极大的风险,但倘若封隐娘所言不实,或者有心欺骗,怀着挑拨孤照山与姬家为敌的打算,便会惹下无穷的祸患。
姬九病一面将她安顿府中,一面暗暗查访。但他也心知步天门门规森严,行事隐秘,极有可能一无所获。自见了封隐娘,他心中矛盾纠结,竟似遇到了难解的谜题。而让他这般焦虑的始作俑者却是自在安然,惬意得很。
观她举动言行,封隐娘好似真的幽居山林多年,与人世少有接触。她不懂繁杂礼数,言语上也不加修饰遮掩,常常让人难以应对。但在她身上却全然没有粗鲁无礼的样子,反倒显得坦诚豁达。她在姬府中四处兜转,只是不几日的功夫,便与许多人熟识起来。也有人对她毫无好感,却只是背后议论,不敢在她面前显露半分。
不会针线,也不擅厨事,但在饭食和衣着上却也毫不挑剔。虽是女子倒是有着男子的豪爽之气。得到姬九病的承诺后,她便懒散度日。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好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姬九病有时真想知道,可有什么是她真正在意的。转念一想,他自己早知答案。若她所言属实,她唯一在乎的,便是孤照山的夏无且。
他放出的花翅雀鸟陆续飞回,带来孤照山的零星讯息。有人说看到几名步天门弟子出现在山下的邻近市镇,似在寻找什么人。随后又说那几人很快消失不见,似乎又回了孤照山。消息很是零散,但拼凑起来却与封隐娘的讲述暗暗契合。
姬九病站在半闲亭前已近小半个时辰,但却不见今日的雀鸟飞回。秋风已凉,一阵阵钻进他的衣襟。站得久了,他觉得有些寒冷,不由轻咳起来。
身后有足音响起,他转过身,看见封隐娘不知何时站在了亭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封隐娘道:“姬公子病怏怏的样子,养的鸟儿却这样精神——”她抬起左手,手中正握着一只惊慌的花翅雀鸟。
见姬九病面无表情,封隐娘用右手食指抚平雀鸟头顶的羽毛,仿佛自言自语道:“主人冰冷无趣,鸟儿倒是活泼得很。”说完便放开了左手。
那只花翅雀鸟重获自由,茫然地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终于飞向姬九病,落在亭中的石桌之上。姬九病不由垂下眼目。
“姬公子是在找这个东西么?”封隐娘两指间捏着一物,正是本应绑在雀鸟腿上的寸长的铁囊。她不慌不忙取出其中的纸条,一点点展开。“封隐娘,年十九,肖蛇,父母俱亡,夏无且女弟子。本是——”她突然停了口,将纸条攥在手中,叹息道:“公子若想知道这些,何必大费周折,为何不来问我。此种道听途说,不可取信。”
封隐娘展开手掌,那纸条却已化成细碎的纸屑,纷纷扬扬地随风洒落。“我与公子所说的,没有半分虚假。步天门的封隐娘,向来看不起那些鼓舌诓骗的小人。”她眯起眼,眸色愈深,透出些隐隐的怒意。
对上这样的目光,姬九病不由心虚,只是不肯输了气势,便沉声道:“那好,便依姑娘所言。在下想知道姑娘刚刚没有念完的那一句是什么?”
封隐娘默不作声,突然笑了笑:“隐娘从不说谎,但我不想说的,也无人可以逼迫。”
姬九病闻言气结。两个人瞪着眼直挺挺站在那里,竟是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正是无可化解的时刻,李寿快步拐进了月门。他正看见这般情景,以为撞破了两人相会,急急停住了脚步,脸上竟有些羞赧之色。
还是姬九病首先偏转了身体,封隐娘这才扭头去看一旁落光了叶子的海棠树。
李寿清了清嗓子:“佛光寺的一个小和尚带来口信,说法澄大师请公子过寺一叙。”
他起初以为少爷与这姑娘是老相识,后来才知道她其实来自那邪门的步天门。但他总觉得,这两人间有些牵连不清的东西。那么,他岂不是来的不是时候?但转念一想,卢家小姐下个月便要过门,这个时候最忌讳节外生枝。这样想来,自己刚才所为,还是功德一件。想到这里,他便暗暗得意起来。
姬九病不待他说完,便匆匆离去。封隐娘冷笑一声,放轻脚步,阴沉着脸色去捉那只仍旧停在石桌上的花翅雀鸟。
相传一个游方的僧人来到邙山,当夜便宿在山顶相伴而生的三株古松之下。夜半,他突然惊醒,只见对面的千尺峭壁之上,现出高逾十丈的世尊法身。光芒闪耀,不可逼视。他伏身礼拜,并在第二日于古松之旁搭建草庐,供奉释迦金身。神迹显现,招来四方信众。那几间粗陋的草庐也于百余年间扩建为今日几乎遮蔽了整个山头的庄严庙宇。
磬声悠远,香烟缭绕,姬九病拾阶而上。寺门前站着一个小沙弥,正踮着脚向下张看,见了他,忙收敛了神情俯身施礼。
姬九病随着小沙弥入了西院僧舍。小沙弥在法澄的禅房前停了下来,说法澄吩咐,姬九病若是到了,无需通报,直入无妨。
姬九病与法澄相交既久,深谙他脾性,也就不再拘礼,推门而入。室内昏暗,僧床上正结跏趺坐的老僧须发皆白,正是法澄。法澄紧闭双目,好似不曾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姬九病不以为意,自己拣了张椅子坐下。法澄耿介坦率,耗毕生之力精研佛法奥理。虽于佛理上大有所成,个性却颇为执拗。他特意要人请来姬九病,必有因由。但姬九病既至,他又不肯言语。
姬九病心中好奇,却不能显露,只能等待法澄开口。过了不知多久,姬九病昏沉沉几乎睡去,才听见法澄长吁一口气。
法澄睁开眼,道:“公子不问老衲为何相请?”
姬九病道:“大师所命,姬九病莫敢不从,并不需要询问。”
法澄叹息道:“请公子前来,只因有事相求。”
姬九病答道:“但凭大师吩咐。”
法澄低声道:“老衲有一爱徒,名唤净空——”
净空这个名字,姬九病曾经听过。因法澄之故,姬九病几次前来参加佛光寺法会,听众僧辩论法理。一众僧人中辩才最为出众的,便是净空。
他遍览佛经,所知甚广,与人论辩时信手拈来。身着月白僧衣,仪容庄严,姿态从容。文书菩萨曾称赞“多闻第一”的阿难,“相如秋月满,眼似青莲华”,这般形容用在净空身上,却有几分贴切。
法澄对这个弟子给予厚望,也曾提到过要他继承衣钵。每次说起净空,都难掩自傲之色。但此时法澄的神情却甚是沉痛。
“——不知染上了什么病症,神智萎靡,浑浑噩噩。我只好请公子前来,看看可有医治之法。”
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法澄却显然有所遮掩,忧虑之中竟有几分愤怒之色。若是寻常病症,这怒气又是从何而来?
引他进来的小沙弥仍蹲在门外,见姬九病出来,便恭恭敬敬带他向西而去。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经过众僧所居之处,佛光寺的西北角有一个白墙黑瓦围起的小院。姬九病多次来到寺里,却不知有这样一个极清静的所在。
院子里只有两间老房,若无院中的那一株山茶,便显得很是空荡。入秋后,天气寒凉,而那一丛山茶却绽出六七只碗口大的红艳花朵。雨滴击打之下,花瓣愈显丰润,颤巍巍地增添了许多动人风致。
姬九病不由偏过头多看了几眼。身前引路的小沙弥顺着他目光望去,笑道:“那花是净空师兄春日里从山上挖来的,一度以为它枯死了,谁也不曾想竟活了过来,这时还开得这般好。”
姬九病也随着笑了笑,正要跟随他进了净空房门,突然听见院外有人叫喊:“姬公子可在,有家人来寻!”
他循声望去,恰见一个少年煞有急事地与通报的僧人施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那少年面目极俊秀,一身墨绿的衣衫更显得他肤白如玉。
姬九病皱起眉来。目光与那少年相接,少年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少年束着雪白的腰带,勾勒出极细瘦的腰身。哪有男子生得这般细腰?说是他的家仆,又胆敢女扮男装来到这女子禁步之地的,除了封隐娘还有哪个?
姬九病只好来到廊下,清了清嗓子道:“什么事?竟寻到了这里。”
封隐娘粗了嗓子答道:“寿叔怕雨后天寒,特让小的给公子送来披风和油纸伞。”
姬九病要从她手中接过这两样东西,却发现她攥得死紧,不肯放手。封隐娘道:“公子既要为人问诊,拿着这些终究不便。不如由小的拿着,待公子看完诊,一同回去。”
姬九病愣了愣,在她耳旁低声道:“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可又在搞什么鬼?”
封隐娘冷哼一声:“姬公子以为我喜欢看这些大大小小的光头么?要不是你娇弱,我也不必走这一遭。——寿叔怕你染了风寒,嚷着要送来衣物,自己却又犯了痛风。他明里暗里说我吃白饭,我想好歹做成几桩事让他瞧瞧。”
这样的天气,即便打了伞,身上也难免要沾湿。她额角的茸茸细发上也落上了许多细小的雨珠。恍惚间,姬九病竟想伸手拂拭。意识到这点,他吃了一惊,猛地转过身大踏步向净空房中走去。在门口处,他硬生生停住脚步,却不回头:“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先进来避避雨。”
净空房内陈设简单。窗前的方桌上放置着许多册经书,另有多张草纸,有的已经写满经文。而净空,正仰躺在挂着青色布幔的床上。
看清了他的面容,姬九病吃了一惊。几月不见,俊秀出尘的净空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紧闭双目的少年僧人面色枯黄,颧骨突出,周身瘦骨嶙峋。不见半分当初风神俊朗的样子。这样的形容,如同被剔尽了血肉。小沙弥在他耳边唤道:“净空师兄,净空师兄——师傅请了姬家公子来与你诊病……”低低叫了几声,净空却毫无反应。
小沙弥挠了挠光头,有些为难:“师兄竟是睡着了。”
姬九病道:“这样却也无妨。”他打发小沙弥回法澄处复命,说稍候会亲自将净空病情说与法澄。
他伸出手指搭在净空手腕之上。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眼睑、鼻翼并几处大穴处,也并没有异样。并不像罹患了什么恶疾顽症,但这和尚却又分明命如枯烛。
正百思不得其解,封隐娘却自一旁探出头来,更向净空面颊伸出手去。姬九病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怒道:“要做什么!”
封隐娘横了他一眼,一点点挣出手来,轻轻自净空枕边拈起一片红色花瓣。“姬公子真是古怪,我难道是什么食人的野兽,会害了这和尚不曾?又或者,他是豆腐捏成的,碰也碰不得么?”只剩下他们两个,封隐娘又现出平日里的神气,全不顾姬九病难堪脸色,自顾自直起身,将那花瓣放在鼻下嗅了嗅。
☆、朝生暮死(五)
姬九病面色铁青,索性站起身,快步离了她身边,走到方桌旁。他随手将镇纸下压着的一叠草纸抽出。从几句偈语来看,似是抄写的《大涅槃经》,起先的字迹清晰公整,而后渐渐潦草,难以辨认。他手指擦过一个“灭”字,拖曳出一道墨痕。桌角的那一方砚台中,犹有磨好的浓墨。
姬九病心中一动,推开闭合的窗子,一阵劲风携着雨丝吹入房中。他刻意提高声音道:“原来净空的病因在这里!”又作势向门外走去。
只迈出几步,就被人拉住了衣袖。姬九病回过身,只见刚刚还沉睡不醒的净空赤着双足,站在他身后,面上尽是惶恐。封隐娘默然站在床边,即便净空突然跃起,却也让她有半分惊讶。
净空目光慌乱,干裂的口唇动了动,“净空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也便好了。师傅不知详情,难免小题大做。实在不敢劳烦姬公子。”
姬九病道:“你命在旦夕,非因病邪入体,却是沾染太多死灵之气。”
净空身在空门,却也听过姬家的传闻,那是子弟多残病,却有鬼眼异能的一族。即便家宅坐落在繁华市镇,也难以遮掩森森的阴冷。传言上一代的姬夫人因受了惊吓,并未足月便要生产。姬夫人直着嗓子叫了一日夜才生下孩子,却看也不曾看过一眼便咽了气。而那婴儿面色青紫,周身冰冷,连稳婆也以为是个死胎。这样的死婴入不得家族墓地,只能着人丢弃山野,当夜便由家人抱了直奔邙山。但颠簸中,襁褓内竟传出微弱的哭声。
那个险些被丢弃的,便是眼前的姬九病。年代久远,又经过口口相传,事情真相如何早已无从得知。但与姬家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直至今日仍暗地里传说,满面病容的姬九病身上总是少了些生人气息。
姬家所做之事,大多避过他人目光。只有一次,当时十几岁的姬九病被强行拉去为一药商诊治。他不看病人,目光却投向虚空,半响才皱眉说了几个字,害两命,无救。当夜,那药商果真死去。这件事传扬了好一阵子,后来更有跟随药商多年的老伙计透露一段旧事,说药商未发达时,与人山中挖参,夜里盗走了同伴挖出的参王,更放火焚屋,害得醉酒沉睡的两人送了性命。人们唏嘘之余难免惊恐地想到,他一双清亮眼睛看到的,该是令人毛发倒竖的魑魅横行的景象。
现今,面容清瘦的青年冷冷看过来,那目光似乎深入了他内心隐秘。净空面色霎时苍白,颤声道:“公子看到了什么?”而后眼中渐渐聚起点点凶光,“无需你多事!快些离了这里!”见姬九病并无去意,净空恼怒起来,拼力推搡,想将他推出门去。只是他此时太过虚弱,单是站在这里已是耗尽了气力,因此非但不曾撼动姬九病分毫,自己却跌倒在地。
姬九病看向窗外,那株山茶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不只是寻常的木精花妖,更有死灵的怨愤之气,二者纠结在一起,确有些棘手。害你如此的,便是它吧。”
净空猛地抬起头。姬九病又道:“这样炽盛的妖气,非常法可除。既要毁掉花妖元身,又要缚住依附其上的死灵。小师傅不如跟随我那家仆到别处避一避。在下自会处理妥当。”
净空眼神空茫,半响才道:“净空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不劳公子费心。公子若是慈悲,便放她一条生路吧。”
姬九病奇道:“你阳气大损,再这样下去,性命堪虞。为何刻意隐瞒此事,更为那妖物开脱?”
站在一旁的封隐娘这时走上前来,一面扶起净空,一面长长叹息:“公子真似木头一般。只会做些大煞风景之事,毁人姻缘。”
姬九病起初不知她话中之意,紧紧闭合了嘴唇,却不肯询问一句。想了想后,便吃了一惊。她分明是说这二人有私情。且不说他们一人一妖,就算两个都是人,净空早已剃度出家,做了方外之人,这样恋情也是世所难容。看封隐娘说那样坦然,倒好像二人间萌生的情愫理所当然。姬九病心中隐隐不快,——她心中可有礼法之念?
倒是净空脸上浮起些微血色,惊惶地看向封隐娘:“檀越切莫胡乱言语。”他垂首道:“什么姻缘……她未曾有害我之心。小僧落得今日模样,只怪自己生了虚妄之念——”
净空是在栖云谷发现的那株山茶。看它枝叶繁茂,又生出了许多素白花苞,便想挖出带回寺中。花根生得极深,他用手指一点点挖去根须上的泥土。花根拔出时,竟带出了一小节白骨。他吃了一惊,深掘之下,挖出了一具完整骨殖。
从那头长发推知,此人应是个女子。红颜枯骨,不过转瞬之事。不知她因何葬身这荒野之中。净空心生怜悯,便将那具尸骨重新掩埋。他在墓前插下木牌,因生于她骨殖上的茶花本色洁白,便咬破食指写下“玉茗居士”几个字。
净空将茶花种在窗前。虽然细心照料,但茶花还是枝枯叶落。一次为它剪枝之时,净空伤了手指,鲜血便滴落花枝之上。当夜,他正端坐参禅,门扇突然自开。一个绯红衣衫的女子款款而入。净空心中大惊,荒山古寺,这个女子从何而来?心中知她非人,净空反倒镇定起来。二祖阿难也曾受过摩登伽女试练,眼前出现这般幻影或许是为磨练自己心志?
女子正当妙龄,面若傅粉,眉细如画。特别是右边眼皮上小小的一块胭脂记,红艳欲滴,令人一见难忘。她不言不语,子正时分出现,丑时便会隐没,却也没有什么无礼之举,只是做些扫洒之事,而后便静静望着净空。净空本以为万般色相在自己看来都是虚空,但却在这简单的凝望中,渐渐慌张起来。他抄写经文,女子便在一旁为他铺纸研墨。他抖着手腕,笔下零落,潦草难辨。
这般过了十几日,未到丑时,他心中竟隐隐盼望。女子到来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她姓名。女子展颜而笑,说记不得姓氏,只知自己唤作晚映。
晚映对自己是山间孤魂并无掩饰。她反复感谢净空掩埋她尸骨,情意恳切。净空不禁疑惑,她怎知是自己为她垒土成坟。晚映望向窗外的山茶,“你第一滴鲜血落在花枝之上,我便知晓。”她又转过脸来,眼中满是笑意,嘴唇却微动,似在品尝回味。
净空有些毛骨悚然,但她笑容却让他一时目眩,将这恐惧生生压了下去。晚映未曾开口时,净空不曾感到她有何不妥。直至一日,晚映忽然开口唤他万钧。
她似乎忘记净空为她埋骨之事,却将他当作另一个人。她自顾自回忆二人幼时趣事,细枝末节,无不详备。那些遥远往事,如同印刻她心中一般。她也说起,万钧离家后,她如何盼归惦念。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却难掩绵长情谊。
净空心中苦涩,提醒她自己并非她口中万钧。但见她惶乱凄楚的样子,却又心软。此后,晚映神智愈加迷乱,言行日益亲昵。净空难以忍耐,终于严词纠正,“我只是佛光寺一个普通僧人,却不是你的心上人。”
晚映闻言,竟搂抱住他腰身,在他难以挣脱之际,狠狠地咬在他左胸心房之上。她不肯松口,鲜血顺着她口唇流下。净空疼痛得昏厥过去,眼前渐黑之时,看见映照抬起的眼中满是凶暴之气,但也溢满了泪水。
净空苦笑了几声:“待我醒来,她已经不见了。第二日出现时,却记不得前日之事。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难以摆脱。 净空坦言相告,只是希望公子知晓内情后,不会执意相救。我虽未犯戒,但心中欲念已生,脏污了这方清净地,再无面目做佛家弟子。死在她手中,又有什么妨碍。”
姬九病思索片刻,沉声道:“即便你可以放弃求佛弘法之心,不爱惜自己性命,怎可不顾法澄大师抚育提携之情?”
提到法澄,净空身体大震,垂下头来。姬九病又道:“听你所言,那死魂已与草木精魂融为一身,迷了本性。只要将一鬼一妖分离开来,她便不能为害。姬某只想保住净空师傅性命,却并非要置她于死地。”
净空沉默不言,似是已经被姬九病说服。
这场秋雨淅淅沥沥,直到亥末时分才真正停了下来。月亮明晃晃地现了身,清白的光芒落在那株茶花上,嫣红的花色愈加浓烈刺目。姬九病关上了窗,并在上面贴了一张黄符。这样的黄符还贴在门扇和房间的四角。
他走向房间的西北角,封隐娘和神情恍惚的净空已经站在那里。姬九病在三人面前横过一条麻绳,绳子上系着几个黄铜的铃铛。见封隐娘目光时刻不离那些铃铛,姬九病便解释道:“是几个障目玲。只要不发出任何声响,晚映便找不到我们。”
封隐娘道:“我如何不认得,只是你这铃铛做得不如步天门的精巧。”
姬九病无心与她计较。听净空形容,晚映吸食了他的血液,妖力大增,性情也愈加狂暴。这样情形下,自己又答应不会伤害于她,真是困难得很。今夜之事,怕是凶险,不要伤了身旁这两人才是正经。
子时将至,三人一同屏气敛声。窗外的风渐渐强了起来,突然,门扇咯吱一响,似是有人用力想将门推开。姬九病心道:应是来了吧。
果然,门外传来女子幽幽的一声叹息。“万钧,你为何要将门叉起?”
不久,窗纸哗啦啦作响,女子的声音又从窗外传来:“怎么,这里也关上了?”
风声愈来愈响,似要将屋顶瓦片掀起。女子绕着这间屋子打转,却寻不到入口。她渐渐焦急起来,声音也愈加凄厉:“万钧,我好不容易寻到了你,你却不肯见我!?”
她反反复复呼喊,窗纸应声碎裂,贴在窗缝上的符纸终于被掀落,同纸屑一起在空中飞舞。桌上的油灯噗嗤一声熄灭,屋内一团漆黑。借着月光,隐约看见一个红衣的女子站在窗外。虽然看不清她面容,但却可以望见极窈窕的身形。这便是净空提到的晚映了。
只是眨眼间,晚映已经到了房内。她急急地四处寻找,阔大的衣袖擦过原地打坐的净空的脸颊。而他只是紧闭了双目,似乎不为所动。
晚映突然在三人面前停了下来。她伸出手,上下摸索。青白的手指似乎马上就要触到封隐娘的额头。姬九病的心一时悬起,几乎要起身将那只手格开,但封隐娘却不动如山,没有一丝慌乱。
终于,晚映放下了双手,摇摇晃晃向后退去。 “你是后悔带我离开梅城了吧。不然为何将我留在这荒山之中,为何不肯带我去见你的家人?”她站立不稳,口中仍喃喃:“我不肯嫁给吴景阳,又从家中逃出,爹爹自是不肯再认我这个女儿。这个世上,我便只有你一人了。”
晚映终于跌坐于地,肩膀微动,似在抽噎,却听不见哭泣之声。“若你骗我,若连你也在骗我——”她失声呼喊,其中痛楚令人不忍卒听。
净空手中紧握的佛珠遽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寂静中异常清晰。晚映缓缓抬起头,向这个方向看来。
☆、朝生暮死(六)
姬九病本意是要耗损晚映身上妖气,待到卯时,阳气渐生,再施展手段。谁知这净空竟沉不住气,泄露了三人隐匿之处。此时若要降服晚映,便是件难事了。
晚映站起身,一步步向三人走来。姬九病正要起身,却被净空按下。净空缓缓摇了摇头,竟迎着晚映走了过去。晚映抓住净空的手臂,急切道:“你方才去了哪里?我竟找你不到!”
净空突然口诵佛号,沉声道:“我四岁便落发做了法澄大师弟子。在佛光寺修行已有十八年,从未去过梅城。我并不是你口中的万钧。”
晚映十分惊慌:“你怎么又说起这样的话?受了谁的教唆?”她声音陡然凄厉,咬牙切齿道:“可是站在角落里那两人要你这样说的么!”她一把推开净空,竟飞身向姬九病和封隐娘扑来。
姬九病藏在袖中的手指捏着一纸招谴雷部众神将的符纸正待挥出,却发觉他二人脚下不知何时生出许多藤蔓。生着荆刺的蔓枝困束住他们双脚,并渐渐收紧。
姬九病皱了皱眉,此时却不能再等了。随着晚映扑至眼前,四下里突然弥漫起一阵甜香,姬九病顿觉呼吸不畅,眼前竟也变得朦胧起来,而晚映青白手指却已到了他的面前。正在这危急时刻,斜拉里一道青光闪过。
晚映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她低下头,看见一把长剑穿胸而过。没有鲜血流出,森冷的剑气却在她体内不停流窜,而后她便感到撕裂肢体般的剧痛。眼前素白衣衫的女子面无表情,一点点将剑拔出。晚映软到在地。
封隐娘还剑入鞘,伸手去扶姬九病。她声音一如往常,没有什么起伏,先是询问他是否受伤,而后便要扳过他的脸,查看他无法睁开的双眼。姬九病偏过头,更抽出手臂。他闭着眼站在原地,双手冰冷,突然觉得眼前红亮起来。应是封隐娘回身点燃了放在桌上的油灯。而后,姬九病便听见净空颤声唤着晚映的名字。
净空跌跌撞撞扑上前来,跪在晚映身旁。她茫然失措,仿佛不知发生了什么。目光四下逡巡,直至看到净空,才平静下来。
净空十分笨拙地扶起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晚映睁着失焦的眼睛,轻声道:“不肯带我下山也好,那里太过吵闹,只要你常来看看我……”
净空长舒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俯身在她耳边道:“我曾下山至府衙查阅了洛阳城户簿,确有一人姓沈名万钧,从梅城迁入。那沈万钧入赘本城布商赵家,生两子三女,年七十四寿终。你要找的,可是他么?”净空苦笑,“即便我不在乎你是是妖是鬼,即便我可以背弃佛门,但我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晚映一动不动,眼中有什么闪动。她抬起手抓紧脖颈上层层叠叠缠绕的白纱,道:“你便是万钧,这是哄不了我的。”
封隐娘重伤的是山茶妖体,只是这晚映再不醒悟,难免要随着花妖一同毁去元神。听到这里,姬九病只得冷硬了心肠道:“你为何在颈上缠上那条白纱?”
晚映闻言身体大震,呼吸也急促起来。姬九病又道:“你只要解下白纱,万钧便回会留在你的身边。”
净空初时不解其意,却见晚映紧紧抓着白纱,神情惊恐万分,心中突然有些了然。他轻轻将手覆在了晚映的手背上。晚映周身都在颤抖,而后竟渐渐平静下来。她嘴角突然牵起一丝笑意,而后便不可抑止地大笑出声,直至两滴泪水从眼角滑下。她慢慢扯下白纱,雪白的颈子上清晰地现出青紫的手印。她终于想起,那一天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是谁扼得她不能呼吸,她最后看到的,是谁的脸。
“我尾随万钧入了洛阳城,却听到他即将入赘赵家。他一面温柔地对我笑,一面却骗了我。我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便想,我终不能让他如愿。待他再来,我便带他来到崖边,想抱着他一同跳下,却被他察觉……”
她拼命挣扎,抓伤了他的手臂,他仍扭曲面孔不肯放手。这个男子,将她拖入了一个长久的噩梦,而今才终于醒来。
晚映仔细看着净空,道:“你真的不是万钧——”
净空点了点头。
“那你叫什么?”
净空正要开口,晚映伸出了手掌:“你写在这里便好……”
她神情极疲惫,似乎即刻便要睡去。净空便执起她的手,在手心中写下“净空”两个字。
晚映双目渐合,叹息道:“这样便不会忘了。”
怀抱中那人身体愈来愈轻,净空便也合上眼,只觉满室不散的清香,久久不散。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样的劫难,冥冥中应是早已注定。那么,他刚刚毫不犹豫写在她手心的名字,可会是另一段缘起的因由?
姬九病与封隐娘下山之时,天色微明。山间潮湿阴冷,四周弥散着薄薄的雾气。姬九病一言不发走在前面,封隐娘随手拔下石阶旁半长的野草在手中把玩,落在他的后面。
封隐娘终于忍耐不住,道:“这样闷葫芦一般,可是在气恼什么?”姬九病并不回答,脚步却也不停。
封隐娘又道:“姬公子向那小和尚保证,说不会伤害晚映。我却从来没有这般说过。更何况,那一剑只是送她入轮回,好过做一只糊涂的野鬼。不曾听到半个谢字也就罢了,为何又要看公子这般脸色!”
姬九病停了下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封隐娘见他如此也恼怒起来:“早知你这般不知好歹,就让她在你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也好。”
姬九病突然问道:“姑娘为何要救我?”
封隐娘高声道:“那时紧急,容不得人多想。况且世间之事,又有多少能说出个根由。——你这病鬼虽然惹人厌,总不能看你在眼前丧命。”
姬九病道:“姑娘那时为我推算的一卦,不是喜卦,而是凶卦罢。千方百计跟来,也是为了此事。姑娘是担心,姬九病如果死于非命,寻不到他人祛除宝镜戾气!”
她最初的确是这样计算的,但此后事情峰回路转,却不是人所能料。她行事只凭本心,只觉救他是自然而然的事。谁想竟被他如此逼问。只是她既然这般想过,便不想隐瞒。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吧。”姬九病笑了笑:“早知事情如此,我却何苦要多此一问。”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其间似是隐藏着什么,封隐娘却难以参透。看他身影隐没在雾气里,心中莫名地焦躁起来。
姬家宅院虽大,人丁却稀少。
且不说姬九病父母早亡,也无兄弟姐妹,就是姬宅的仆从却也只是屈指可数的那几个。姬九病喜静,觉得只要人手可以应付宅院日常所需就好。
因此这一方宅子,很有些冷清寥落之感。自封隐娘住下后,倒是增添了几分生气。她不是精细女子,行事也少有顾忌,却不是张扬吵嚷之人。她便是这样从从容容地从园子里走过,一样的草木楼阁,却显得有些不同。她身上一股子灵动生气,应是天生如此。
李寿一面用纱网将池塘中漂浮的枯枝败叶捞出,一面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对蹲在一旁喂池中鲤鱼的那人道:“等卢家小姐过了门,名正言顺做了夫人,你便不能留在这里了。”
封隐娘偏头问道:“她来了,与我有什么相关?”
李寿瞪大了眼,半响道:“怎么一点也不通晓人情世故,隐娘你究竟是哪里长大的?”
封隐娘道:“孤照山。寿叔不是一早就知道么。”
李寿气结,便不再理她,口中道:“与你分辨不清。我是为你好才同你说,你还是早作打算。今后要去哪里,以何为生?原本凭你模样,不愁寻到婆家,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是你性情却实在太差了些……”
封隐娘将手中的糕饼捏碎全部扔入池中,引得数十尾鲤鱼争相吞食,在水面翻起白色的水花。她嘿嘿笑了几声,站起身:“天地这样广大,总有我容身之处。”
余光中瞥见一人远远站在对岸的湖石边。定睛看去,原来是姬九病。从佛光寺回来后,姬九病没有同她说过一句话,竟像是刻意躲避一般。果然,二人目光甫一相接,姬九病便转身而去。
封隐娘很是诧异。她不知自己因何得罪了他,惹得他看都不肯看自己一眼。即便是她做错了,他又怎会恼恨得这样长久?或许是因为他病得久了,性子难免偏激古怪。
不过好在,这姬九病重信守诺,既然答应了除去宝镜戾气,便定然会做到。想到这里,她便放下心来,只是却隐隐有些失落。但她却不是心思细密之人,便也不会细究其中因由,转念便也忘记了。
姬家的日子与孤照山上全然不同。
孤照山上,景秀如画。一干师兄师弟,连同师傅,对她很是纵容。她从未将心思放在修习仙法道术之上,也没曾奢望有朝一日可以脱去凡骨。只要身在步天门,天天都是神仙般的日子,又何必辛苦求仙。
此次她盗镜下山,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有几次,甚至起了回去的念头,但最终还是咬牙忍耐下来,直到到了姬家。这大半个月,竟让她觉得,世上的竟还有另一种乐趣。
她一有空闲,便会到厨房看孙妈烹制饭食。油烟熏人脸面,肥胖的孙妈总是抱怨她碍手碍脚,但煮肉时会先捞出几块与她尝鲜,热气腾腾的糕饼出了蒸笼也是第一个落在她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