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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8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姬家那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时常背地里议论她,无非是说她衣着怪异,行为粗鲁,或者痴心妄想。都是些不知所谓的话,她本不在意,却板着脸,静悄悄走到她们身后,等她们转过头看见她,立刻四散逃开,活像受惊的鸟雀。

还有李寿。他当着她的面说她来路不明,一身邪气,十足十的不祥之兆。又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真是无用之人。虽然好像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次从集上回来,竟带了些桂花糖给她。李寿一本正经,说他本是给小女儿卖的,多称了半斤,想着她来自荒僻之地,定然没有尝过,便便宜了她。

这样的日子,倒是新奇,但终究快到尽头。姬九病原说要她留下,以防步天门找上门来。但看他现今态度,却是不想她留在这里罢。这样也好。

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一,这一日天气有些阴沉,竟飘了些轻雪。封隐娘半日里都在帮孙妈腌制咸肉。她洗净了手后,回到自己房里,先是将几件衣服收拾妥当,打成个小小的包袱,又把房间物品整理得如同她刚到这里时的样子。

初更时分,姬九病果至。封隐娘将犀皮囊包裹的古镜交到他的手中,随着他来到了两忘居。这两忘居是姬九病所住之处,封隐娘从不曾来过。正想着他是不是就要在这里施术,姬九病却穿过回廊,将她带到一处小阁楼前。

☆、朝生暮死(七)

朔日无月,看不真切。但阁楼四周竹影轻摇,更有流水的潺潺声响,应是极清雅的所在。姬九病突然停下来,侧过头道:“你站在这里就好,不要太过接近。”

封隐娘不及应答,他便手捧古镜走进了那间阁楼。他身形高瘦,此时走得平稳,背影显出些决然的意味。封隐娘不知怎的竟觉得那背影很是寂寥,有一瞬甚至想开口喊他停下。但她嘴唇只是动了动,然后抿紧,终未说出一个字来。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兀自穿过那几株修竹,吹动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片刻后,开始有迫人的气息从书斋向外弥散。那气息忽而强势,忽而衰弱,像是落在陷阱中的困兽做着殊死的争斗。有一刻那戾气似乎就要挣脱掌控,膨胀得无以复加,掀起的罡风像锋利的刀刃割划着面颊,封隐娘都有些忍不住想向后退去。

她站在这里尚且如此,书斋内那人的境况可想而知。她虽然静静站着,心中却是各种念想纠结一团,急如火焚。一时想,终不枉自己冒着那样大的风险盗镜下山,今日愿望便可达成。她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师父,但师父竟是那般狠心,将豢养的凶猛恶兽全部放出追赶她,难道不怕她死在它们的爪牙之下。一时又想,病鬼身体那样虚弱,为了镇压古镜不知会折损多少精力,不知会不会有性命之虞。他为人虽然可恶,有时也惹人厌烦,但终究是个好人。

世人将他姬家传得神乎其神,谁知会不会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病鬼也极像是一个绣花枕头,空生了一副冰冷样子,心肠却柔软,总有些妇人之仁。就算见识过他鬼眼之能,但降服妖鬼的本事却要差上一些。古镜吸附了蚩尤的怨愤暴戾之气,更在此后收纳了难以计数的魑魅魍魉,要将这些几欲破镜而出的收束住,谈何容易。

稍有差池,病鬼岂不要丢了小命?封隐娘盯着紧闭的门扇,从未如此惊恐。这样寒冷的天气,竟然汗湿重衣。

不知过了多久,迫人的气息收敛了声息,渐渐平静下来。门扇吱呀一响,姬九病终于一步步走了出来。封隐娘忍不住快步迎了上去。

姬九病脸上失了血色,低声道:“姬某不负所托,如今姑娘可以安心了。”镜子被递到封隐娘手中,其中曾经饱涨难驯的不安力量似乎已经消失无踪。封隐娘低下头,看到镜中映出她茫然失措的一张脸。

她又抬头去看姬九病,不想却被他伸手遮住了眼睛。不知是他的手掌抑或衣袖,透出一股子药香。她隐约听见姬九病说道:“说了不要这样看我——”

她原本就不明白这个人,他一举一动都透着些古怪,如今却要猜上哑谜了么?正疑惑间,姬九病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身上。他身体沉重,封隐娘后退几步,才止住了跌倒之势。古镜从她手中掉落,滚到了一旁。此时的封隐娘,却顾不得它了。

她双手托在他的腋下,想支撑他站起,但姬九病已经失去了意识。封隐娘只好转过身,让他倒伏在她背上,而后抓住他的手臂奋力将他背起。

姬九病浅浅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之上,有些痒,更引得耳颈处肌肤一阵阵发热,封隐娘被压得透不过气,心中却觉得安定起来。

姬九病此次昏厥,竟是数日未醒。

不知是消息怎么泄露了出去,一时间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有的说姬九病命在旦夕,只是用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罢了,有的却说他性命无碍,但双腿却废了,前几日看他坐在木椅上晒太阳。传言绘声绘色,如眼亲见,却不着边际。不是带着恶意的揣测,只是他们觉得姬家的人,终会如此。

回春堂的小伙计将包好的药从长柜台上递了过来,封隐娘伸手来接,他却不肯松手,伸长了脖子:“姑娘是姬府的人么,看起来眼生。”

封隐娘冷冷地看着他,他装模作样四处张望一番,果然压低声音道:“他们说姬公子不中用了,不知——”

封隐娘一把夺过药包,目光扫过店中的掌柜伙计和几个跟她进来假装买药,耳朵却竖起的人,高声道:“他好得很,过几日便要成亲了,不劳各位挂念。有功夫这样乱嚼舌根,说人是非,倒不如做好自己的生意!”

她极从容地走出回春堂,待拐出了街口便加快了脚步。天气已经凉了,道旁的树木落尽了叶子,她将拎着药包的手缩到了袖中。

李寿说,姬九病精力大损后便会这般昏睡,这个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却太过长久了些。姬九病应是预料到这般结果,写下了将养调息的药方,放在了自己房内的桌子上。

姬府一向门前冷落,此时却有十几个人聚集在门口。他们褐衣短衫,却是城中挑夫。府门前的空地上,堆放着大大小小的箱笼。有的箱盖没有盖紧,露出里面簇新的布料。

李寿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气急败坏道:“搬进去,搬进去,都木头一样杵在这里做什么!故意给姬家难看?还怕别人都不知道么!”

封隐娘走到他身旁问道:“寿叔,哪里来的这些人,是要做什么?”

李寿没有好气地说:“做什么?卢家退婚了!聘礼都送回了!”又恶狠狠对那些人呼喝:“快一些!小心别撞上影壁!”

封隐娘将药交给孙妈,自己来到两忘居。

她熟门熟路来到姬九病房内,先是自己倒了杯茶吃了,而后便走到姬九病床前。她每日总要来到这里看一看,否则竟有些心神难安。姬家人与她相处久了,知她从不知什么羞怯矜持,便将一些男女大防之类拿来说教,而封隐娘只是装作听不懂。他们毫无办法,也就听之任之,让她在两忘居自在出入。

封隐娘心中很有些沉重,这姬九病却被她害得不浅。本来就是病怏怏的样子,这下好像丢了半条命去。今日,未过门的老婆也跑了。这样想着,只觉得他样子愈加可怜。

她目光落在姬九病脸上,心道:病鬼闭着眼,不装腔作势,却要顺眼多了。虽然样貌不及她师傅半分,也比不过三师兄,倒也耐看。卢家老儿不顾与姬家的交情,也不惜让女儿背着悔婚之名,这样决然地退了亲,只是怕姬九病命不长久吧。早知道,她在下山时便顺手拿些师傅炼制的延年益寿的丹药,如今便可以送给姬九病。既解了他燃眉之急,也报答了他的恩情。

正如此想着,姬九病竟缓缓睁开了眼。

封隐娘吃了一惊,手腕一抖,将手中的茶杯连同半碗茶水都扣在了他的身上。她慌忙捡起茶杯,口中问道:“你好了?”

姬九病看清了是她,便要坐起身:“今日初几?”

封隐娘在他背后放上软垫,初八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被她咽了下去。如果没有横生枝节,初十本是卢夕华过门的日子。

她自然而然坐在床边,姬九病皱着眉,却也没有阻止。她含糊道:初几又有什么关系。日子过了便过了,凡事不能太过计较。”

她见姬九病张口欲言,又道:“就像你掏心挖肺地待一个人,却难得换回同样的钟情。世上人,多是负心之辈。”

姬九病道:“姑娘在说什么?”

封隐娘苦口婆心:“我是说,若是我遇到这样的事,一定看开些。不远千里寻了去,苦苦纠缠,也换不来那人回头。人心易变,一旦变了,万难回转。”

姬九病疑惑道:“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确是她从西市的茶楼里听来的。

平阳来的白发伎人讲的一段传奇。

被他一言说中,封隐娘有些不悦:“只有你姬公子博闻强记,我便不能知道些世情么?”

姬九病疲惫的很:“只是问姑娘今日初几,有些急事耽搁不得。”

封隐娘失了耐心:“姬公子还是放弃的好。”

姬九病紧紧地盯着她,道:“姑娘要我放弃什么?”

封隐娘道:“卢家担心你一命呜呼,女儿嫁过来只做了现成的寡妇,已经退了亲。”

姬九病的眼睛可疑地亮了亮,一时没有言语。

封隐娘当他伤心得狠了,开解道:“他们以为你只剩半口气,全不知你好了。你若舍不下卢家小姐,便请人将实情说了,或有转圜。要是你觉得失了颜面,我便带你去长香阁,摆上一桌酒席,叫来姿容最好的九青作陪,传扬出去,叫卢家后悔不及,也就出了口恶气。”

长香阁是西市的妓馆。姬九病叹息道:“你竟去了那里。”

封隐娘方知说漏了嘴,分辨道:“原不知……那里是做什么的。”

“他们如何会让你进去?”

“被拦下后,我回来穿了你一身衣衫。”

姬九病眼前又现出她假扮的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一时头痛无比。无力道:“哪里来的银钱?”

封隐娘干干笑了几声:“从寿叔那里支取的。他起先无论如何都不肯,后来我便说后园的枯枝落叶、冬日里落的积雪,都由我来清扫。”反正她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只是些空头的允诺。再答应他多少件,也是不能作数的。

姬九病长久没有言语,她心中便忐忑起来。终于,他拖长了声音道:“姑娘欠下姬家这样多,可想过如何偿还?”

封隐娘不禁一愣。他答应除去古镜戾气时,这样问过她。还要她留下做些杂事。经过佛光寺一事,他态度那样冷淡,原本以为惹恼了他,马上就要被赶出门去,难道他又改变了主意不成?她的心不由一沉,答应寿叔的事,岂不是一件件都要去做了?

姬九病道:“姑娘留在这里罢。”

封隐娘闷声道:“这话你曾说过。”

姬九病道:“上次未曾说完。留在这里——”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封隐娘的手,感觉到她身体一震,似乎想要挣脱,更加重了几分力气。

“同我一起。”

良久,他心满意足松开手,复又躺了下去。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下一步如何做才好,他还没有打算。现今,却要养好精神。

姬九病躺了一会儿,忍耐不住微微睁开了眼目。

封隐娘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但她似是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面颊一点点变得绯红。

他希望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目光,心无旁骛,一心一意。曾经她的眼中,满满的全是他人。这样的想法,折磨了他许多个日夜。

姬九病一直在心中暗暗与孤照山和夏无且较量,而今这种不肯伏低的骄傲,却被他抛到了一边。即便她不是心甘情愿,姬九病也决心要将她留在身边。

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姬九病有些不想移开目光。更有些坏心地想:见了她后,他心中那样的苦恼纠结,今日,终于轮到她去体味了。却不知,自己的心意,她会明白几分?

此后的数年,封隐娘不曾提起过步天门,但对那面古镜却很是爱惜。姬九病也不曾问过她,自己同两个孩子与孤照山夏无且究竟孰轻孰重。

虽然不提,他心中却一直想知道封隐娘的答案。

这许多年竟如同一场梦。合上双眼之前,封隐娘还是那样苦恼万分地站在他身前,醒来后,她却无声无息地躺在眼前,换做自己无可奈何地坐在她身边。

他终于领悟,封隐娘的答案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竟可以这样长久相伴。此前如何,此后又会怎样,他已全不在乎了。

姬九病道:“这几年身体差了许多,不能长久耽在这里了。”

他看着封隐娘,虽然她骨瘦支离,却仍是盛年之姿,发黑如檀。时间未在她身上停留,而自己却已是鬓发霜染。

“我知道你胆子大,没有什么惧怕的,但却最耐不得寂寞。过几日,我便来看你。”

姬九病走出石洞,按照原路折返。回程时,耳边尽是松涛之声,绵绵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断断续续写到最后,神智昏乱了啊。拖了这么久,对不起各位。还有这还是第一次节日更文,大家圣诞快乐啊(作者果然好土气-_-!)~

☆、孤照山(一)

她真的是妖狐么?

即便见过她的真身,刘展有时也不禁疑惑。

他从大营返回,总会蹲在街口听那刘老头讲一段香艳的鬼狐传奇。其中的狐狸无不化作娇滴滴的女身,痴情的很,使出浑身解数也只为能和那些不解风情的书呆子春风一度。

老刘头呲着一口黄牙,口沫横飞:“……那姑娘一张脸粉桃儿一般,王生喉咙一紧,只觉得捏在手中的细腰软似面团——”

刘展猛地站起身,吓得刘老头抱住了脑袋。他眼中闪着凶光,将几枚大钱扔到了那老头的破碗中,口中恨恨道:“一派胡言!”

若狐狸都是天生媚骨,又修习了那许多惑人的手段,那为何他家中的那一只偏要与众不同?

自从有了儿子景玉,那狐狸竟再也不将他放在眼中,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夜夜留他一床冰冷被褥。他纠缠得紧了,只讨得耳光一记。虽然轻飘飘没什么力气,却撩拨得他心火大盛,几欲成狂。

道理说她不过,反倒受些言语挖苦,没奈何只得祭出些非常手段。刘展不信,凭着他这般人才,竟不能引得她情动?

他抱住那人翻滚床上,伸手便去扯她腰带,嘴唇便贴在她脖颈上。他口中一遍遍唤道:“沾衣,沾衣——”

咂了咂嘴,尽是些脂粉的甜腻的味道。他迷迷糊糊道:“从不曾见你涂这些东西的……”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清醒过来,直起身,身下那张脸便清晰起来。

散着头发,揽着他脖颈的人似笑非笑:“将军刚刚唤我什么?”

刘展转头四下里看了看,挂在房檐上灯笼的红光透过窗纸映了进来,桌子上杯盘狼藉,他的藏蓝袍子团做一团,被扔在地上。

这哪里是他的将军府,分明是城中唤作太平的妓馆。

他嘿嘿笑了几声,掰开她手指:“即便刘展死了,灌下几碗孟婆汤,也认得你桃枝——”头脑尚有些昏沉,手脚也不听使唤,他用力挣脱,竟跌下床来。

摇摇晃晃起身,刘展絮絮道:“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我若晚归,定会吃了闭门羹,惹她恼怒可是大大的不妙。”

桃枝扯他不住,坐起身冷笑道:“曲翔城谁人不知,你那夫人抱着孩子同人跑了,将军醉傻了,忘记了么?”

刘展身体一疆,微微侧过头,随即推门踉跄而去。桃枝被他狠厉目光骇得住了嘴,一动不敢动,待他脚步声远,才抓了手边竹枕奋力扔出砸在门上。

夏夜清凉,天幕上一团团星子闪亮如碎银。夜风迎面一吹,刘展的酒已醒了大半。那酒水莫不是被老鸨掺了水,怎么一坛下肚,只换来片刻沉醉?

他脚步慢了下来,家中已经无人等待,这般急匆匆的岂不可笑。想到这里,刘展自己忍不住放声大笑。如今舞阳城中最大的笑话便是他了罢。

罗沾衣月前自家中消失了踪影。与她一同不见的,还有他们未满周岁的儿子景玉。刘展得到消息奔回,先是里里外外找了个遍,又带兵气急败坏地追出数百里。他在山巅茫然四顾,莽莽林丛,高山远天,那人若是铁了心离去,又怎会让他找到?

他二人相伴两年有余,那女子言行举止都似常人,他有时竟忘了她本是寒鸦岭三王陵的狐妖。起初,也是刘展纠缠哄骗才将她留在身边。他嘴上没有正经,又做出一副轻浮样子,心中却有与罗沾衣做一对长久夫妻的念头。

刘展最要脸面,死鸭子唯有嘴硬,这种话自然不肯出口。他总想着,他与罗沾衣之间自有几分真情,不然她如何肯深入乱军救他性命。却不曾想,最后竟是人去楼空的结局。

自己不过是一介草莽,只知道行军布阵,杀敌砍人,平日又贪爱醇酒美人,大字不识,身上没有半分闲情雅致,自然讨不到罗沾衣欢心。她怕是已经腻烦,舍了他离去,又有什么奇怪。

只是她也太过心狠,不与他见上最后一面也就罢了,更干脆地带走了景玉。

刘展面上嬉笑如常,只是每日大醉,更为放浪形骸。堂弟开疆将他从酒肆拖出,发了一通脾气后又絮絮叨叨规劝。刘展只记得一句——情缘生灭,本就难以预料,更不可强求。

开疆苦劝无效,奈何刘展不得。但恰巧此时发生了一件大事,分去刘展大半精力。

羯人大败后,经过两年生息修养,兵强马壮,野心复燃,再度挥师南下,竟接连攻陷曲翔城以北的几座哨城。韩承昼死后,刘展接任主将一职,此时国家危难,便抛却那些儿女情长的纠葛,专心带领北庭军坚守曲翔。终日醉眼惺忪的刘展再度出现在大营之时,神采奕奕,满身的酒气换做了腾腾杀气。羯人几次试探,皆是无果,更被刘展觑机烧了部分粮草,便稍稍退回数里,觑机而动。

那一日,刘展正在城头巡视,命负责工程的兵士趁着休战修补城墙。一骑飞驰至城下,带来宇泰帝北上督战的消息。刘展便询问御驾今在何处,传令兵答:已抵达若水行宫。

若水行宫建在古平郡,临近申屠氏宗庙,历时七年始成,耗费民力资财无算。一是作为申屠皇族祭祖时休憩之地,二来也供历代君王避暑之用。

宇泰帝最重享乐,此番不过是以督战为名,至若水行宫消暑。刘心知如此,便拖延着不去觐见,每日还是加紧训练兵士,演练阵法而已。

麾下幕僚忍耐不住,纷纷跳出来规劝:今上既是以督战为名北上,臣下万不可拆了他的台,只需面上做好敷衍便好。如若不然,居功自傲,藐视圣上之类的帽子落在头上,便是难以消受的重罪。

……今上喜怒无常,薄情善变,将军即便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却不想想若是将军遭遇不测,曲翔城又由何人驻守?曲翔若被攻克,落入水火的便不仅仅是几万曲翔军民了……

刘展脱了铠甲,一面换上亲兵手上半新的武将袍,对那些说得口干舌燥的人道:“我何时说过不去?只是前几日不宜出行……”

他将军务交由几个副将,带着五个亲兵快马赶至若水行宫。因事先已经着人通了信息,安排觐见相关事宜,刘展抵达行宫后只是略做休整,便随着内宦前去觐见。

行宫是本朝初年所建,建筑皆是木质,样式古朴素雅。颖水支流被引入宫中,将整片宫室一分为二。此处活水,一是取那王朝昌永之意,二来却是为了消解夏日暑热。

带路的宦官身体肥胖,走得缓慢,惹得刘展心中老大不耐烦。他并非出身世家大族,今日成就大半是靠自己拼杀所得,又驻守荒僻之地,朝中显宦要员也不全都认得,自然不知道身前的宦官便是宇泰帝最为宠信的张嘉。

本以为那肥胖宦官要把他带到某处宫室,不想却在一座亭子前停了脚步。刘展警觉,偏过头看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男一女。

张嘉弯下腰,捏着嗓子般轻声道:“皇上,刘将军到了。”

那亭子建在水上,日光落在水面,灿若鎏金,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刘展上前叩拜,起身之时暗暗瞥了一眼去。

已近而立之年的宇泰帝,身着锦袍,倒有几分英挺之气,面上轮廓也很是分明。只是他面上带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刘将军既至,想是前方战事稍歇……”

这句话不高不低,非褒非贬,便有些难以应答。刘展想了想,决心据实以告,将如今情势大致说了。可就在此时,一直背对着他的女子不再逗那笼中的鹦哥,好奇地回过头来。那女子峨眉淡扫,长睫下的瞳仁乌黑清亮,嘴唇上涂了胭脂,红艳欲滴。

刘展瞪大了眼,目光似泼洒了桐油的干木,烈烈地燃烧了起来。他身体僵直,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不曾想到,今生还会见到罗沾衣。

只是她竟那样不动声色地看来,仿佛打量一个陌生人。她怎会出现在这里?因何作出这番情态?他的景玉又在哪里?

旁边的张嘉低低咳了一声,刘展仿若未闻,只是直直看着罗沾衣。倒是申屠抗笑了一声道:“将军怕是不曾见过秦妃……”笼中的鹦哥在木杆上跳来跳去人语道:“娘娘,娘娘……”

刘展咬紧了牙齿,胸口不住起伏。蝉鸣阵阵,一旁张嘉的脸上浮起一层油汗,半响终见刘展俯□去,嘶声道:“秦妃娘娘——”

秦妃懒懒道:“陛下的将军都是这般鲁直么?呆笨得有趣。”她好似压低了声音,但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申屠抗似笑非笑:“刘将军天生将才,社稷栋梁,岂容你玩笑。”

刘展强迫自己从那女子脸上收回目光,小心应对,但头脑中一片昏乱,竟是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离开时,他忍不住回头。秦妃正伏在申屠抗耳边,轻柔嗓音像春日里的柳絮丝丝缕缕地飘散。说的什么,刘展自是听不真切,却见申屠抗闻言笑了起来,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一颗心如同被扔到了沸油之中,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刘展换了装扮去见张嘉,将一对白玉麒麟推到那宦官面前。

自然不能说秦妃是自己跑掉的老婆。刘展做出沉痛的样子,含混地骂了两句背后中伤他的小人,又诚恳地请求张公公行个方便,让他见那秦妃娘娘一面,好借着她的枕边风,重获圣上信任。

张嘉赔着笑,却不肯松口,只说秦妃圣宠方隆,常伴圣上左右,安排刘展前往觐见,既是不合规制,也非自己力所能及。

刘展当面质问的打算落了空,第二日又传来紧急的军情,只得冒雨连夜赶回。

雨水瓢泼,模糊了视线,官道泥泞不堪。刘展奋力打马,将几个随从远远甩在身后。雨水将衣衫打得透了,仍不依不饶地灌进脖颈。

一个声音混着雷声在他脑中轰响——什么秦妃,她分明是罗沾衣。

她被申屠抗握着手,露出的手腕上一圈浅淡的暗红,那是蛇锁金钏留下的痕迹。刘展当日厚着脸皮将蛇锁金钏扣在她的手上,才将萌生去意的罗沾衣留在身边。用手指多次摩挲过的红痕,他如何认不出?

与她相识后的零零散散的事情,刘展记得真切。与其说是记得,倒不如说忘不掉。但看罗沾衣的样子,似乎已经将他全然忘了。

忘了她曾将刘展推入冰冷的泉水,忘了她冲入杀阵拼死相救,也忘了,她将一只骇人的狐爪伸到他的眼前,说,这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长街寂寥,从太平妓馆走出的刘展甩了甩头,突然觉得疲累不堪。索性依靠着一户人家门前的石狮子坐了下来。

脚步声近,刘展却懒得睁开眼。

随着他走了半条街的人嗤地一笑,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轻佻:“我当是无主的狗儿卧在这里,却原来是刘将军。”

刘展仍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熟,那人又拖长声音道:“她那样做是为了景玉——”

刘展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线,身着浅黄长衫的青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青年的眼睛明亮,即便看着粗野汉子、鹤发老妇也好似脉脉含情。那副模样正是刘展平日里最为腻烦,看见便牙酸的小白脸、脂粉面。

青年手中捏着一片镂了五只蝙蝠的金锁片,那正是挂在景玉脖子上的——系锁片的红绳还是他自己咋着粗手一点点编好的。刘展脑中轰地一声,腰间的鬼头刀已经出鞘,横在青年的脖子上。他咬牙切齿道:“景玉在哪里?你又是谁?”

青年眨眨眼,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若论起辈分,即便不情愿,秦早却也还要唤将军一声姐夫。怎么,沾衣姐不曾提过我?”

难怪生成这副样子,原来也是只惑人的狐狸。

“我只问你,景玉在哪里——”鬼头刀向前推进了一分,刀锋切入青年的脖颈皮肉,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尖一滴滴落在地上。秦早却面色不变,眼睛也不眨一下,只冷笑:“在孤照山夏无且手中。沾衣姐那样孤高脾性,又有几百年深厚法力,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俯首帖耳任那人差遣,将军又能做什么?难道也要这般挥刀威胁么?”

刘展一双眼已是血红,听了那名字竟是片刻恍惚:“孤照山的……妖道……”

常年积雪的山峰,难觅行踪、行事偏激的步天门,在北地是个邪门的所在,即便刘展也有些耳闻。曾有一伙马贼逃到孤照山,在半山林木丰茂处伐木建寨,仅仅一天后,十几个汉子的尸体就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山脚下。也有人说曾见过两个穿素白麻衣的少年出现在繁华市镇,敲开一个朱姓富户的门走了进去,片刻后离开,那一家人老老小小无一例外送了命。倒在地上的尸体已经冷硬,脸上却泛着诡异的红晕,仵作查验来查验去,竟找不出死因。官府也派人上山清剿过,但却连上山的路径都找不到。

刘展如同绝望的困兽,粗喘着气,脑中已经乱作一团。秦早用手指轻轻拨开刀锋,盯着刘展道:“将军若要救出她母子二人却也容易,不过举手之劳。”

秦早摸了摸自己脖颈上几寸长的伤口,皮肉竟立时愈合。“做成此事,夏无且便会交还景玉,沾衣姐也不用伴在那宇泰帝身边。只是举手之劳,便能换来夫妻团聚——”

鬼头刀落下来,狠狠钉在地上。刘展一手握刀,站得笔直。

秦早却眯着眼笑了起来:“七月十六,狄人会大举攻城,刘展不敌,弃城而逃——”

☆、孤照山(二)

马车摇晃中,韩连宵昏昏沉沉睁开了眼,却没有看到申屠竞。

这几日他好似忙得很,马车每停在一处,他都会骑马离开,往往是大半日才能回来。回来后虽是神情疲惫,但是眼中神采熠熠,又像是许久以前那个野心勃勃,从不肯低头的申屠竞了。

申屠竞不知给她吃了些什么,大概是那个跛脚的大夫制的药丸吧,精神竟好了许多。她不知自己的病因,却也不想追究。且不说身体里原来的残毒,在赵王府的三年,在宫中的那几个月,有足够多的机会可以让她不明不白的死去。再计较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

申屠竞终是不甘庸碌一生,又要去争夺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她只是不明白,自己这样的拖累,他又为何要将她带在身边。韩连宵心道:若能被人轻易猜出心事,那他便不是申屠竞了。

车前的布帘突然被人掀开,一人屈身坐了进来。

他们此行隐秘,行事小心。为了遮人耳目,申屠竞扮作西南浅水镇的小吏,而韩连宵则是他命在旦夕的妻子,二人北上寻医问药。

表面上看,只有雇来的惫懒车夫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同行,但申屠竞的十几名暗卫一直跟随左右。

马车低矮,申屠竞长手长脚很有些难以伸展,但他神情却很是坦然自若,好似高坐在画梁雕栋的宽阔屋宇之下。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袍子,恍惚间看去竟极像韩连宵第一次遇见他时他身上穿的那件。

韩连宵别开眼,突然觉得胸口闷胀疼痛。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为她顺气,全不知这疼痛由何而来。她忍耐着不挣动,那只手便迟疑着收了回去。

“再有半日便到昌平郡。落脚后,你便可以好好歇上一歇。”

明明是一样的冷淡言语,但却好似与平日的有些不同。韩连宵心中疑惑,却只是垂着眼点了点头。

车帘外的日光渐渐消失,化成了一片浓黑夜色。

黑暗中,韩连宵大睁着眼,听着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马车如今已然进了城。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申屠竞下了车去。

随即她便隔着帘子听到有人笑道:“怎么到得这样迟,害我夜风里站得脚酸。”

声音清脆悦耳,透着些嗔怪之意。

申屠竞难得耐心:“绕了些远路。”

那人又道:“父亲本来要我明日同他一起来,但我想早见到表哥一刻也是好的……可是疲累?我一早便命人备好了热水……”

没有听到申屠竞回答,车帘却被一下子掀开。

燃烧的松明晃得她一时睁不开眼,试探着伸出的手很快被申屠竞握住。

待眼前的光斑一点点散去,她才看到手持松明站立一旁的几个劲装男子。而申屠竞身旁也正有一人好奇地将她打量。

那是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细眉如画,眼含秋水,嘴角略有上弯,一副未语先笑的样子。

“这又是谁?”那少女笑着问道。

殷红嘴唇开合,只露出一点雪白牙齿。韩连宵心道:银瓶注水,便是形容这样的声音吧。

那少女笑微微的,又开口道:“这就是废相韩重的女儿,韩妃那个圣宠恩隆,多次留宿留影殿的姊妹?”

温柔嗓音提及的都是她企图忘掉的,但此时听来却没有丝毫痛苦,她只是盯着少女的嘴唇,甚至希望她再说些什么。

倒是申屠竞收紧了环在她腰肢上的手,冷声道:“景妩,你应该唤声表嫂。”

那少女眼光微动,随后甜甜地唤道:“表嫂。”

这里既是昌平,离京城已是不远。

一向谨慎的申屠竞竟如此大胆,定是有了极大的把握。

他唤刚刚见到的少女景妩。既是姓景,便是他母家的人了。

宇泰帝登基后,任命其舅父景自横为车骑将军,典京师兵卫。如果猜得没错,那景妩便是景自横之女。

景妩眼中对申屠竞的倾慕丝毫不加掩饰,她如何看不出。

她也了解申屠竞,他并不是有耐性之人,行事全凭自己喜恶,对景妩却多有忍让纵容。景妩,怕也是与他计划有着莫大干系的人。

正这般猜想,却听见申屠竞道:“又在想些什么,盆中的水都要凉透了。”

韩连宵回过神来,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了面孔。待旁边的丫头将东西撤了下去,轻轻关上了门,她便和衣躺在了床上。

半响却不见申屠竞离开,韩连宵疑惑着侧过脸来。

申屠竞坐在窗边梨木椅上,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你睡了我便离开。”

韩连宵便合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道:“我怕是要离开几日,你安心在这里休养。只是平日里吃的药切不可忘了。”

后一句叮嘱,他加重语气,又说得缓慢,听在耳中便有些不容违抗的意味。韩连宵不觉动了动嘴唇,想应答一个“好”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之后的几日果然不见申屠竞。

韩连宵便出了所居的院落,走走停停,几日里几乎将这座宅院走了个遍。身后几个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也全不在意。眼神空荡荡,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座宅子占地颇广,却荒废已久。只将一部分修葺了,供申屠竞几人居住,余下的地方都显得破败。屋宇积尘,墙亘残破,一派荒凉。

在一处园子里,竟有几株十分珍稀的花木,生在一丛丛杂草之中,不仔细去看,竟分辨不出。几年前,京中贵胄争相植种,不想如今却在这里看到。由此推之,宅院的主人即便不是位高权重,也应富甲一方。而今却不知流落何方。

这一日,韩连宵信步来到宅院的一处边门前。门环上绕了几圈粗重锁链,系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她伸手扯动,锁链牵动门扇吱呀作响。身后突然有人道:“看你这个样子,谁又能想到你身患重疾,天生的短命鬼。”转过头,只见景妩笑吟吟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韩连宵转开目光,缓步向来路走去。

在与景妩擦肩而过时,景妩又道:“听说你日常起居竟不要旁人服侍,应是那些下仆粗手笨脚,不合你的心意。景妩特意寻了一个人来——”

景妩侧过身,身后一个小姑娘战战兢兢走上前来。

小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孔,瘦得两颊凹陷,圆圆的眼睛没有往日那样清澈透亮,透着些惶惑。

韩连宵身体晃了晃,又急急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抓住那小姑娘的肩膀。

小姑娘眼中浮起一层泪光,抖着嘴唇道:“主子。”

韩连宵不曾料到,她还会见到久儿。

景妩在两人身后道:“她身上插着草标,在一群丫头中最是出挑。我上前一问,竟是从前赵王府中出来的,还在你身边服侍过,便买了下来。你以后长居在此,身边也就有了人陪伴。”

韩连宵闻言缓缓转过头。

景妩笑道:“我送你好大一个人情,你要怎样还?”

——

申屠竞回来时已近子时。

离那房间还有几十步,他挥了挥手,让提灯照路的那人退下了。

夜浓如墨,天上的月亮本还明亮,偏叫一大片流云遮住。

窗纸上隐隐透出些灯光,但当他走近,那光亮却倏地灭了。

房门并没有锁,只是轻轻一推,便吱呀打开。

他走到床边,那人背对着他,动也不动。

他便更走近了些,站了一会儿,终于俯□去。

那人却正在此时翻过身,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申屠竞疑惑道:“连——”

只说了一个字,便有两片冰冷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唇角。

他皱了皱眉,那人却容不得他思索,探出舌尖描绘他唇形。

床榻衾被,被体温烘得散出日日萦绕他鼻端的清甜味道,申屠竞一时神智昏乱,倒在那人身上。

一手钳住她下颚,贴近了面孔去觅她口唇。

不过片刻沉醉,申屠竞将人猛地推开,顺势伸手扼住她咽喉,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两只手也无法掰开申屠竞的手指,身体扭动,喉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依稀听出了表哥两个字,申屠竞终于松开了手。

那人蜷起身体,大口喘气,半响才平顺了呼吸。

申屠竞起身,冷冷道:“景妩,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黑暗中,传来咯咯地笑声,欢畅清越。

“如何察觉不是她的?是了,韩连宵承欢时何种样态,情动时怎样回应,表哥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只是为何最初又会被我骗过?”

带着笑意的声音,确是景妩。

她本来已经舒展身体,侧身躺下,此时却突然坐起身:“莫非表哥还未曾在她身上尝过什么甜头?如此这般,才会黑暗中一时难以分辨……声名在外,却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敢碰上一下,难道不是天大的一个笑话!”

依稀看出申屠竞起伏的胸口,景妩挑眼冷笑道:“这样便恼了?表哥若是刚才手劲再大些,且不说再也找不到能与你相配,补全你帝运的命格,能否安然走出这裴家旧屋也是未知,毕竟——表哥再也不是当年只手遮天,可以随心所欲的赵王。”

申屠竞本是面如寒霜,此时却露出一丝笑意:“随心所欲?我此生何曾体会过那般光景。”他脸上笑意倏地消失,又正色道:“我只问你,连宵在哪里?”

一手轻抚自己脖颈,刚刚几乎窒息的恐惧和深入颈骨的疼痛再次泛起,景妩低声道:“我答应过你,绝不会动她分毫。日后取得丧月散解药,也会送到她手上。韩连宵会安然无恙,只是要在你寻不到的地方。”

申屠竞上前一步,眼神平淡无波,只道:“连宵在哪里?”

景妩抓住身下锦被,恨声道:“原本以为你心有大志,而今看来不过是个庸碌男子!只不过一个只剩下半条命的哑巴,有什么让你难以割舍,不惜在人前做出这等难看样子?难道你直到今日才后悔,甘心抛却唾手可得的王座?”

“即便你真的后悔”,她放缓了声音继续道,“也已太迟!”

申屠竞道:“这样的孤注一掷,容不得人有丝毫动摇,更别说萌生什么悔意了。舅父助我成就大事,我自会偿你皇后之位。只是申屠竞的决断,却没有你父女二人的插手余地,更不要说妄动我身旁之人。这一点,景妩你可听得清楚?”

景妩突然一扫刚刚失控姿态,拢好衣襟,笑道:“字字入耳,表哥说的明白,想是她也听得清楚了。”

她衣袖一挥,桌上的油灯竟然一点点亮起。柔光之下,她的脸愈显妩媚,只是脖颈上的紫红的指痕显得诡异。

景妩看着申屠竞,道:“表哥无需惊奇,只是景妩在孤照山学的些雕虫小技罢了。你找的人——”她目光流转,看向申屠竞的身后,“一直都在这里。”

申屠竞缓缓回过身,一个人坐在窗边,脸色惨白如同月光。

韩连宵的一双眼空茫茫,却不看他。

“你将她怎样了……”申屠竞一字一顿,强自压抑胸中怒意。

景妩轻描淡写道:“只不过是个定身法术。不然她呼吸粗重,早叫你察觉了。”

不知景妩在背后做了何种手脚,韩连宵身体一软,依靠在椅背上。

申屠竞正要上前将她扶起,韩连宵自己却颤巍巍站起身来。

她神色木然,一步步从他身前走过。

申屠竞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拉扯得她不得不转过身,“连宵——”叫了她的名字,竟不知再说什么。

韩连宵垂头,试探着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无奈申屠竞却不松手,她突然困兽般挣动,不计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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