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传来关节扭动的声响,申屠竞怕伤了她,无奈之下只好放开手。
韩连宵身体失衡,扑倒在梳妆台上,将装着胭脂水粉的瓶瓶罐罐尽数拂到地上。
她大口喘息,抬起头,一张陌生的脸孔映在眼前巨大的铜镜之中。
这不是她。
乌发披散,脸白若纸,眼中满是恨意,一张狰狞面孔。
为了那个人,她竟失态若此。
她心中疼痛若绞,却不知是因为看到申屠竞怀抱景妩亲吻,还是终于听到他亲口出自己早就料想到的结局。
只是她不明白,既然早有所料,怎么还会这样的疼痛。
她不想要什么丧月散的解药。
只希望,从不曾遇见申屠竞便好。
不曾遇到——只是这样设想,镜中自己的影像便模糊起来。
她将头埋在衣袖之中,掩住脸孔,但仍有压不住的嘶哑古怪声音从喉中逸出。
景妩先行离去,申屠竞站了很久,终是忍住没有走近。
当他足音消失后,韩连宵滑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
突然,有人一步步走了过来,在她面前蹲□,轻轻抬起她的脸。
她面上泪痕纵横,天生的笑目失尽神采,空冷寂寥。
那人叹息道:“怎么这副凄凉样子,可曾后悔当日决心同他一起?”
韩连宵缓缓抬眼。
眼前人一身浅黄衣衫,眼目细长,嘴唇薄削,正看着她笑。周身都是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却偏偏透出几分天真神态。
韩连宵怔怔看着他,一点点想起这张脸来。
赵王府后山,他背后是千株梅树,指着自己腰间的双玉珏,那般大胆要与申屠竞打赌。
将密旨交给申屠竞后,本以为再无生机,却是他自重重宫闱中将她带出。待她再度睁开眼,已同申屠竞同在前往西南边省的路上。
韩连宵嘴唇动了动,眼中现出一点光亮。
秦早眯起眼,满意道:“还认得出我,算你还有些良心……”
他轻轻抹去韩连宵脸上泪水:“没有那丧月散的解药,你是活不成的。申屠竞确有取得解药之心……”
只是,他心中想要的却不止于此。
自幼修习帝王权术,终身志向就踏上玉阶丹陛,看众人匍匐脚下
一时迫于形势,他才敛起争夺帝位之心,如今天赐机缘,他如何肯放弃?为了一尝夙愿,他是什么都可以舍弃的吧。
韩连宵一点点心凉。她苟活于世,不过是想多些时日可以留在他身旁。她深知申屠竞性情,来到西南后反复提醒自己,不该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免得日后心伤。
但申屠竞却不断给她希望,竟渐渐让她忘了旧日种种不堪和疼痛。本以为申屠竞已在触手可及之处,却不过是做了场荒唐大梦,醒来后,只剩下可笑的凄凉。
秦早轻声道:“他这样待你,你可有什么打算?”
见韩连宵脸上一派迷茫,他又开口诱哄道:“跟我离开这里,便不会有刚刚的苦痛。”
韩连宵眼中重新聚起些光彩,却又迟疑地偏侧过头。
秦早拖长声音道:“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死心么?”
韩连宵看向窗外浓黑夜色,缓缓摇了摇头。
——
天色见亮,窗纸也一点点白了起来。
一个浅浅的影子投在窗纸之上,有人定定站在门外。
韩连宵走过去,推开门,便看见申屠竞。
他仍是穿着普通的长衫,脸上也是一贯的冷淡样子。
韩连宵却知道,他正是来与自己诀别。
申屠竞嘴唇紧闭,深深看了她几眼,便要转身离去。
身后却忽然传来嘶哑干涩的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凶险……值得……以命相搏……
申屠竞却听得再清楚不过。他身体微微一震,闭上眼目,再次睁开时眼中再无动摇。
“在这里等我。”他淡淡道。
有些东西,确是值得他以命相搏。
韩连宵手脚冰冷麻木,强自站立,身体不住发抖。
秦早倏然出现在她身后,脸上难得看不到笑意:“心愿可是已经了结?”
韩连宵与久儿两个凭空从昌平的裴家旧宅中消失。
得到这个消息时,申屠竞正身披铠甲坐于马上。
身边是他的舅父车骑将军景自横,周围密压压的五千名铁甲勇士。
晃动的火把投射出千万条乱影,耳边震耳的呼喝和攻城锤撞击宫门的声响混作一团,在他耳中轰响。
“北庭军困于漠北,无暇他顾,童连海却带着万余兵士以护驾为名日夜兼程从东南奔回!今夜若不能趁势冲入内宫,待他势起,你我怕要腹背受敌!”景自横吼道。
申屠竞看着那高耸城墙。
宫墙之内,本有他想要的东西。
蟠龙金座也好,丧月散的秘制解药也罢,仿佛都已消失。
眼前宫城,曾是灯火流动,朝歌夜弦之处。如今却一派死寂,幽黑无尽。
他眼中看到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孤照山(三)
本来白日朗照,谁知出了云锁镇不过数里,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团团浓黑的厚云阴沉沉堆满了天空,凉风一阵紧似一阵。本是盛夏时节,却陡然生出凉意。
不久,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荒山野地无遮无挡,姬羽索性也不躲避,只慢慢沿着小径前行。
雨势渐大,衣衫湿透,道路越发泥泞难行。透过雨雾,隐约看见路旁凿出十几节石阶蜿蜒而上,正通向一座简陋山门。
姬羽拾阶而上,想在雨遮下避过这阵急雨。走得近了,才看见匾额上镜水庵三个字。原来这竟是间庵堂。
他背靠山门,一身狼狈,却仍兴致勃勃,远望大雨滂沱。身后木门突兀地打开,一张苍老面孔探了出来。
青衣老尼笑道:“在阁楼上望见有人走近,还当是贫尼眼花。雨送客至,也是机缘,檀越何不入庵吃杯热茶。”
老尼慈眉善目,盛意相邀,姬羽略一踌躇,俯首道了声叨扰,便随她入了庵堂。
这一处尼庵背倚山壁而建,不知经历几多风雨,很是古朴简陋。老尼自称空月,她引姬羽到东边一间厢房坐下,借口煮水烹茶退了出去。
包裹中的衣衫尽数湿透了,看了多年的法华经也湿了半本。姬羽伸手拿出那面古镜来。镜中映出青年墨珠点就一般的双眼和挺直鼻梁。他楞楞看了半响,不由苦笑出声。——镜中那个不知来由的女子已然消失,他竟还忍不住拿出镜子端详。
雨声淅沥,那人足音又轻,直到走到姬羽近前,他才觉察。
姬羽抬起头,微微吃了一惊。本以为来者定是那个龙钟老尼,谁知竟是一个年轻的女尼怯怯地站在身前。
姬羽起身施礼,女尼垂着眼将一盏热茶放在桌子上,退后一步道:“庵中常住的一个居士染了暑热,师傅前去照料。吩咐静云奉上茶水,好生招待。”
姬羽道:“不敢叨扰小师傅清修,待雨势收了些,在下即刻启程。”
静云自下而上偷偷将他打量,却突然瞥见了放在桌上的那面古镜,身体不由抖了一抖,道:“不知公子何方人士,怎地到了这荒凉之地?”
她一径垂着头,姬羽并不曾留意她面容,此刻仰起脸来,才看见这静云生得长眉秀目,面若云霞,只是一双眼总像受惊一般,不敢落在一处。对视的一瞬,她眼眸中仿佛有一抹金光闪过。
姬羽含糊道:“世居洛阳,今次前往北地,却是要探访一人。”
静云缓缓上前一步,道:“前行几十里便是孤照山。过了孤照山,万里无人烟。不知公子探访之人,所居何处?”
姬羽从容地将古镜收入包袱之中,一只手突然覆在他的手背之上。静云在他耳畔悄声道:“前路艰难,不如回转。”
姬羽微侧过头,二人面孔相距不过寸许。
她一双眼此刻变成金赤色,眼瞳几乎成了一线,撮起嘴唇,轻轻向姬羽面上吹了口气。
姬羽眨了眨眼,向后退开,笑道:“多谢小师傅劝告。”
静云咦了一声,道:“你本该——”随即停了嘴,自口唇中生出上下四颗雪白獠牙,发出野兽般低吼,侧脸看向身后。
正在此时,一只酒坛斜斜飞来,砸向静云后心。静云却不躲避,反倒护住姬羽头脸。
瓦片酒水飞溅,静云身体一软,猱身跳上桌案,借势转身扑向来人。谁知刚刚跳起,便被一张丝网兜头套住。那丝网中另有乾坤,任她如何翻滚挣扎,也无法挣脱。
姬羽拂去身上酒坛碎片,皱眉道:“暴殄天物。”
一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嘻嘻笑道:“手边只有这个,傍身的宝剑抵在胭脂铺子了。”
静云伏身在地,目光凶狠地看着来人。
那人满身酒气,虽然穿着一件白色粗麻的长袍,却自有一种雍容气度,他蹲在静云面前,笑道:“师父他老人家将你逐出孤照山时说得清楚,你终身不得踏入孤照山百里之内。二十几年不见你的踪迹,为何偷偷潜回?”
静云猛地跃起,却被那人伸出手指点在额头,复又重重摔在地上。姬羽急道:“他说不会伤你,切莫无谓挣扎。”刚刚她伏身袒护,虽然不明因由,姬羽心中却清楚,静云并无害他之心。
静云转向姬羽,怒睁的眼眯成一线,而后渐渐变成了深黑颜色。
那人啧啧道:“这风狸还是这般作怪,只爱扮作女人——”
静云闻言冷笑数声,身形见长,秀美面目也显出些英挺之气。僧帽在几番争斗之下已然掉落,满头青丝披散肩上。他懒懒开口,竟是男子低沉嗓音:“方木人,你也如旧日一般,最喜无事生非,多管闲事。”
方木人醉眼朦胧,打了个酒嗝,那缠在静云身上的丝网瞬时收紧。静云低吼一声,随后就死死咬住了牙关。
见静云脸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姬羽开口道:“方兄要姬某相助时,只说要将他驱赶,并未说过要伤他性命。”
方木人眼睛在姬羽身上转了一转,终是笑了笑,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静云只觉丝网渐松,周身不再割裂般疼痛,深深呼了几口气,对姬羽道:“原本打算将你迷倒,带离此地。谁知有人半路搅局!如今我已是力不从心。你即刻离开这里,回洛阳去吧。”
见姬羽神情迷茫,静云急道:“夏无且气量小小,睚眦必报,隐娘盗走古镜,你竟有胆将它送回!”
姬羽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他:“小师傅……你……认识家母?”
静云盯着他,胸口起伏,正要开口,却突然低叫了几声,翻滚着化成了一头毛色漆黑的野兽,形似花狸,身上却没有花纹,一双金赤的眼瞪得浑圆,呲牙发出声声厉叫。
方木人踱了过来,淡淡道:“若是让师傅听到你胡言乱语,说他小气,保不准会剥了你的皮做暖手的皮套。”
姬羽冷声道:“方兄这是何意?”
方木人转头笑道:“若是这头风狸久留于此,师傅定会大大恼怒,还是早些放了妥当。姬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方某言无不尽。”
他面容清俊,风姿卓然,让人一见便生出亲近之心。但昨日姬羽在松鹤酒楼看到方木人的时候,他只是一个无钱付账的邋遢酒鬼。
他疯言疯语与小二周旋,更索性趴在桌子上不肯起来,眼见那两个后厨的粗壮仆役就要将他拖到后院去,姬羽唤来气昏了头的小二付了他的酒账。
姬羽离开松鹤楼,谁知方木人竟摇摇晃晃跟了上来,说可以带他去孤照山。姬羽曾在酒楼中打听孤照山的方向,但人们多是遮遮掩掩,不肯明言,更有一脸嫌恶,附送白眼的。
方木人一身酒气走到他身旁,笑道:“无人指点,踯躅半年,怕也寻不到登山路径。若是公子肯帮个小忙,带你攀上峰顶又有何难。”
说什么只需按照他指的方向前行就好,原来是把自己做饵,去捕捉那只风狸。风狸露出尖利牙齿时,姬羽不曾慌乱,倒是得知风狸与母亲有旧,才让他惊讶。
姬羽解开丝网,风狸迅疾窜出。它并不逃走,却转了个圈,回身望向姬羽,低声长叫。
姬羽道:“虽然不知内情,却还是要多谢你。只是姬羽心中疑惑,唯有夏门主可解,这孤照山,是不得不去的。”又笑道:“若下次还要扮作两个人,切莫忘了要将鞋子一并变化了,这样才不会被人看破。”
老尼空月,小尼静云竟同样穿着尺长的红色绣鞋,这样诡异情形,让人如何不心中疑惑。
风狸哼哼几声,终是掉头跑进了密林。
方木人在姬羽身后道:“隐娘被师傅捡回时,只两三个月大,米汤吃不饱,整日啼哭。恰好一只有些修行的风狸产下幼仔,师傅便要它连同隐娘一同喂养——刚刚那只风狸真名叫做乌云裳,同隐娘一同长大,自然亲厚……若按常人辈分论处,你恐怕还要叫他一声舅父。”
看着姬羽微张着口,吃了一吓的神情,方木人极为开心,大步向前走去,口中言语却让姬羽更为混乱:“小姬,三师伯这便带你上孤照山。”
大雨已停,碧空如洗。
山峦连绵幽深的背景中,一座孤拔山峰直插天际。
——
方木人口中念念有词,一段粗糙的石阶缓缓浮现。
待二人经过,身后的石阶便又湮没在密树乱藤之中,而前路仍是向上延展,似无尽处。
山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身旁浓雾吹散,姬羽回过头,脚下已是千仞深谷。
方木人笑道:“可是疲累,再忍耐片刻,马上便要到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站在山腰开凿出的一处平台之上。方木人扯开山壁上的爬藤,露出一个两人高的宽阔洞穴来。他向内唤道:“阿胧!阿胧!”
呼声在洞内回响,却无人应答。方木人道:“那丫头怕是睡死了!”
话音未落,洞内传来哗啦啦划水声响。一个女子嗔道:“师叔又在向谁编排阿胧的不是?”
方木人干笑:“阿胧百伶百俐,哪有错处可以指摘!师叔称赞你尚且不及!”又回身对姬羽道:“快些上船吧!”
姬羽当他又在玩笑,直至一只乌木小船真的出现在他眼前。
洞穴中积水不知有多深,黑黝黝看不到底。
洞壁上的石头放出些幽绿微光,借此可以看到四五尺之内的景物。
唤作阿胧的少女在方木人采买的一堆钗环脂粉中挑拣,将可心的都攥在了手中,这才心满意足拨船离岸。
光线幽暗,方木人和阿胧脸上似是蒙了一层薄沙,极规律的桨声催人入眠,姬羽只觉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他发的一个梦。
阿胧瞥了他几眼,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小子又是谁?是师叔你一并买来的么?”
方木人低声道:“哪里买得起这样金贵的公子,是我半路上诓骗来,送与你太师父做个关门弟子,哄他开心的。阿胧快些划,不要让他觑机逃了!”
阿胧哼了一声,知他又在乱扯,索性扭过头不再理他。
片刻之后,眼前现出些天光,渐渐变得刺目,姬羽不过眨了眨眼,阿胧已经跳下船,将船绳系在一块大石之上。
姬羽随着方木人走下船来,听见方木人道:“这便是孤照山。”
方木人侧开身,姬羽不由一阵目眩。
山腹竟是中空,环着山壁搭建出高低错落的亭台楼阁。
凹陷下的缓坡上开垦出大片农田,阡陌纵横,更有农人劳作其间。
洞中之水被引至西北角,化作一道飞瀑直垂而下,蓄积成一个几丈见方的深潭。一些女子赤着脚在潭水边浆洗衣裳,一面看顾着系着肚兜在水边玩耍的孩童。
方木人现身后,便被围住。那些人多是年轻的姑娘媳妇,一面争夺着他买来的钗环等零碎东西,一面与他说笑,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青年男子见了他极为恭敬,低声问他旅途劳顿,其中几个白发的老者也弯腰垂首称他师叔。
方木人挣脱出来,却见那些女子已将姬羽团团围住,忙又挤进去将他扯出,嘻嘻笑道:“师父要见的人,一根汗毛也动不得!”
姬羽还有些愣怔,心道:人皆以为步天门必定如同鬼蜮,谁有料想到竟是个避世村落!
☆、孤照山(四)
方木人被扯得领口也歪到一旁,步伐却仍是从容不乱,“他们难得见到生人,自然觉得新鲜。若是知道你是隐娘之子”,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顿了顿才道,“想必更加欢喜。”
方木人走到一处停下脚步,道:“这是隐娘旧日里住的小阁,你在这里歇歇脚。待夜间清凉,再带你去见师傅。”
姬羽本有许多事要询问,此时尽皆抛在脑后,一步步向那两层的小阁走去。
阁楼前栽种着几株杏树,此时已有鸟卵大的金黄杏子悬在枝头。空气中丝丝缕缕漂浮着些果子香气。飞来四五只山雀落上树枝,翅膀扑飞中,便有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
阁楼内极简陋,底层除了一张方桌两张木椅,便只剩临窗摆着的一架藤床。
木梯老旧,踩在上面咯吱作响。
顶层要更小一些,也没什么多余的器用摆设,唯有一床一台。
床上挂着青色帐幔,旁边是一个带着大面铜镜的梳妆台,总算让这里看来像是个女子的居所了。只是梳妆台上很是空荡,只放有一把桃木梳和一只圆圆的木盒。打开盒盖,是满满一盒胭脂,怕是主人不曾用过。
姬羽弯□,从地上拾起一只十二个角的藤球。上面的彩漆剥落大半,像是被兽爪刮划。
那本是乌云裳玩耍之物。方木人干咳一声,道:“乌云裳同隐娘情同兄妹。隐娘盗镜下山,师傅盛怒之下,放出了豢养的五只青面狮子追赶,乌云裳前去阻拦,受了重伤,还被师傅逐出了孤照山……”
那时受罚的又岂止乌云裳。他们师兄弟几个已经拦下了封隐娘,是方木人放她离开。他从小不曾违抗过师命,这次竟触动夏无且逆鳞,因此被关在瀑布下的水牢中一月之久。
姬羽不记得母亲相貌,如今却足履封隐娘少年时所居之地,只觉从未与母亲如此亲近。只是一个疑问却在他心中盘旋,使他不得安宁:“听父亲讲起,母亲从不将什么珍宝钱财看在眼中。师叔可知,母亲为何要盗取夏门主的古镜?”
方木人嘴角噙着一抹苦笑:“这件事还是师傅他老人家亲口告诉你才好。”
方木人离开后,姬羽倒在床上,身体疲累之极,但心思烦乱,难以入眠。日光渐斜,有人敲门,送了晚饭进来。
素菜、蛋汤、米饭,简单却也可口。
母亲在孤照山的日子怕也是如此,恬淡快活,一如她本性。她舍弃这样生活,背着盗镜之名,毅然撞入尘网之中,又是为了什么?
已近酉时,窗外一片漆黑,散落的灯火漂浮在空旷山中,如同流萤。姬羽终于等来了方木人。他衣衫整洁,斯文俊秀,再无一分狼狈样子。
方木人引着姬羽沿着开凿出的山道向西南走去,突然开口叮嘱:“见了太师父,乖觉一些,切莫违逆了他。哄得他开心,早日原谅隐娘是正经。”
这方木人自称封隐娘师兄,看样子也不是虚言,本来以为年纪相仿,如今却平白低了他一个辈分。姬羽皱眉道:“小……小侄此行只是想多知晓些母亲旧事。她故去多年,夏门主想必也不会再计较什么旧日恩怨。”
方木人神情古怪地看着他,却未多发一言。
——
白日所见的瀑布后是一个宽阔洞穴。
飞溅起的水沫落在襟袍之上,很是清凉。但轰鸣的水声一波波撞入耳中,却扰得人听不到其他声响,
方木人停了脚步,比划着示意姬羽向洞穴深处走去。
这洞穴开凿得极深,走了十几丈后,耳边便已听不到水声。
洞壁上凿出了凹槽,每隔几步便放置着一盏油灯,将洞内照得亮若白昼。只是洞内湿气太重,即便此时是盛夏时节,姬羽也感到寒意砭人肌肤。
前路渐渐宽阔,尽头乃是一个宽阔石室。
室内正中是一方浅池,池水上方氤氲着水汽,好似登临险峰,俯首看见脚下云海翻腾。水边放有一方矮榻,榻上又设棋盘,一人身裹白裘坐在榻上,正垂首苦思。
姬羽走近一些,那池中水汽好似鬼手,牵曳他袍角向下拉扯。姬羽拱手道:“夏门主,晚辈姬羽特来拜访。”
半响,那人才懒懒道:“来得正好,你也来看看这盘棋。”
夏无且创立步天门,是封隐娘之师,雷夫人长兄,在姬羽想象中他即便不是皓首老人,也应是长髯长者,但那人看来不过二十□岁年纪,长眉秀目,俊雅无伦,只是即便裹着雪裘,也可看出他身形消瘦,虽然言笑晏晏,眼中却是掩不去的冰冷寒意。
姬羽目光在棋局上一扫而过:“黑子中局已负,势难回天。”
夏无且正是执白子,闻言大笑。
姬羽从怀中取出古镜,双手奉上,“古镜是孤照山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夏无且收了笑意,伸手接过,叹息道:“姬九病可知你此举?”
姬羽老老实实道:“家父本意是要姬羽将古镜溶于荆山。”
夏无且冷笑道:“若是如他所愿,隐娘才真是魂魄飞散了。”
姬羽惊道:“夏门主刚刚说什么?”
夏无且避而不答,又问道:“你上山难道仅仅为了归还古镜?木人说你还有事相询,是不是——”他斜睨着姬羽,“心心念念不忘镜中之人?”
姬羽被他窥破心思,却阵脚不乱:“姬羽北行途中的一举一动,夏门主怕是一清二楚,这点心思自然也逃不过夏门主法眼。”
夏无且道:“你一路行来,身边确有孤照山之人。既是护你周全,也是防止你中途后悔,企图折返。”
雷定郎、黄壤客……却不知还有何人?姬羽本是试探几句,谁知夏无且竟坦然承认。他回想途中经历,一些看不清的事情此时也渐渐分明。
容不得姬羽细细思索,夏无且伸手抹了抹镜面,将它调转过来,——双目狭长,瞳仁却乌黑透亮,仿佛只是注视眼前之人,嘴唇略显苍白,下颚尤为尖细……早已消失的女子带着几分冷淡从镜中看过来。
姬羽一时有些目眩,夏无且的声音落在耳中如同重锤砸落:“镜中人便是封隐娘。”
“怎会是母亲?五岁那年,母亲染病亡故,就葬在邙山南麓……我与哥哥年年都去祭扫……”姬羽终于失了从容。
“不过是姬九病掩人耳目的把戏。”夏无且一面缓声道,一面仔细留意姬羽神情,见他像个普通青年般慌张失措,嘴角便微微挑起。
“隐娘盗走的镜子是镇在蚩尤头颅上的一面,戾气尤盛。即便是姬九病拼尽全力也只能保古镜几年无事。他们万不该将镜子放在姬家老宅,那里阴气过重,它不断获得滋养,终是突破姬九病所设禁制。”
夏无且看向空中,似是看着久远岁月中那个自己一向纵容的女徒,语气恼怒,但神情却是哭笑不得的无奈,“只要认个错就好,她却不肯再回孤照山,宁肯舍身入镜。失了天、地、命三魂,浑浑噩噩被封于古镜之中。”
姬羽睁大了眼,夏无且说了许多,他头脑中却只有一句话在盘旋:母亲被封于古镜之中!
夏无且道:“姬九病定是用了许多姬家禁用之法保存隐娘身体,这样才弄得自己半死不活的摸样。他没有将实情讲出,是他自己也束手无策,回天乏力。”
姬羽突然道:“太师傅可有解救家母之法?”
夏无且哼了一声,道:“却不再唤我夏门主了?”
姬羽恳切道:“不知出于何因,但当年母亲确实将古镜带离孤照山。怕太师傅仍是怪罪,姬羽不敢妄称步天门门下。但姬羽也相信母亲心向师门,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太师傅念在她吃了这样多的苦,怜悯我母子二十年难以相见,救她一救。”
夏无且沉声道:“我明白她心中所想,以为盗走古镜可以阻止我自毁仙途、徒增业障。但她却不知,夏无且从不想步天登仙,只想人间兵乱再起,申屠氏皇权倾颓!”
黄帝胜蚩尤,裂解其尸,分葬五地。取首山之铜铸造五面古镜镇压其不灭怨气。蚩尤是凶星,主兵刀,他聚齐五面古镜,便可再现荧惑守心之象。届时天子危难,变乱陡生,杀伐再起。
夏无且淡淡道:“我经营多年,就是等待这一刻。你踏入孤照山之时,五镜聚齐,天象已成,我终于达成所愿。”
他所说的实在骇人听闻,但观他神情却再正常不过,既非玩笑,也非危言耸听。姬羽脸上浮起一层薄汗,一时无言以对。
夏无且冷笑道:“你不相信?今日是七月十六,狄人将大举进犯曲翔城。守将弃城而逃,狄人一鼓作气攻陷曲翔、抚远、广威三城,破古平郡。而宇泰帝申屠抗也将在今日死于至亲之手。”
姬羽心中陡然生出难抑的怒气,若真是如同夏无且所讲,他不岂不是做了他屠戮天下的帮凶。“血流漂杵,生灵涂炭,于门主又有何好处?不可逆天违命,这是姬家祖传之训。只因肆意妄为,必有果报。夏门主法眼通天,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夏无且淡淡道:“若是惧怕什么果报,那便不是夏无且了。”
姬羽想向前走去,夏无且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觉得双脚仿佛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为何要如此?”
夏无且眯起眼看着他,喃喃道:“说与你听却也无妨。申屠氏害我终身为螭,害她……青春夭亡。”
——
他与妹妹无弯生在鬼啸渊。
鬼啸渊龙族血统尊贵,势力庞大,生于川河泉沼的龙族只有寿春川一支可以与之比肩。
鬼啸渊方圆百里,水质清冽。岸边多怪石,风穿石中,声如野鬼哭啸,又常年云锁雾绕,因此得名鬼啸。
夏氏因祖先助大禹治理水患,受封于此,尤其看重长幼尊卑,血统承继。
夏无且兄妹两个自出生起便与母亲一同生活在鬼啸渊边缘的乱石滩。
母亲瘦弱苍老,终日神情恍惚,为一双儿女的吃食费尽心思。鬼啸渊有很多鱼虾肥美的水域,但却不是这母子三人可以随意进出之地。
他幼时不明根由,看妹妹因饥饿啼哭,便偷偷潜入深水捕鱼。
捕到一只金鲤后,他心中雀跃,却忍住不食,贪心地再入深水,终被一个同族的少年捉住了尾巴。
少年将他捆在岸边大石上曝晒整日。他口中焦渴,皮肤紧缩,疼痛欲死,却不肯低头。
围观的人群中,母亲的身影一闪而过。
夏无且胸膛起伏,随后闭上双眼,刚刚定然是自己眼花。
族中长老闻讯赶来,少年才将他卸下。那长老却只责备了那少年几句,看了他一眼便匆匆离去。
众人散去,他蜷身躺在地上。
母亲慌张地跑上前,要将他抱入水中。
夏无且突然问道:“阿娘,为什么我头上无角?”
母亲手臂僵直,他又问道:“为何唤我杂种?”
母亲看向他,眼神惊恐惶然。
——
从族人的闲言碎语中,他终于明白他们的厌弃和嫌恶出自何因。
原来他们是母亲与陆上恶兽□所生。
他们头上生不出龙角,他们不能以龙为名,他们只是鬼啸渊的螭怪。
母亲在一个雨夜消失无踪。
夏无且冒雨寻找了一夜,天明时回到了乱石滩。
无弯的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从怀中拿出一条青鱼递给她,看她埋头撕咬。
从今以后,他只有无弯一个亲人。
夏无且仿佛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温顺乖巧,谦逊有礼,所有桀骜不驯的棱角都在那一夜冷雨中被削平,即便有人故意挑衅生事,他也总是百般忍耐。
母舅去央求长老,他获准与族中子弟一同修习行云施雨、腾云潜海、诸般变化功夫。
夏无且天资聪颖,极具悟性,又肯下十分苦功,很快便在一群少年人中展露头角。
枯菩提山朽空真人偶到鬼啸渊,竟从一干少年中单单指出夏无且来收他为徒。
朽空生于天地初创之时,天庭难以约束,地府也无权管辖,正是一个无拘无束的自在仙人。其法力神通广传于天界幽冥、四海九州,不知有多少人想拜投在朽空门下。
夏无且兴冲冲地将这个消息告诉无弯,她却只是笑了一下。
无弯年岁渐长,出落得越发美艳,只是脾气也更为乖戾暴躁。
她为夏无且收拾好行囊,却与他同一天离开了鬼啸渊。
夏无且多次下山寻找,终于在寿春川找到了她。
两人遥相对望,无弯眼中含笑,手指轻轻抚过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
夏无且只是盯住她身旁容貌俊美的五爪龙雷斗北,冷冷道:“好好待她,不然我一只只斩下你的脚爪来。”
☆、孤照山(五)
在枯菩提山,夏无且仍是小心压抑隐藏自己本性,在众人眼中他虽然乖巧懂事,但也木讷寡言,胆小怕事。
朽空的一众弟子并非都是天仙、地仙、散仙,也有鬼妖,但大多出自显支大族。他们不会将一只小小的螭怪放在眼中,但也没有明白的显露出来,只是待夏无且冷淡疏远。
那一日,夏无且被众师兄弟推出门去寻找雪灵芝。
枯菩提山终年积雪覆盖,飞鸟绝迹,只有一种通体青色形似狻猊的凶猛走兽。而雪灵芝只生长在青狻猊居住的洞穴之中。
夏无且循迹找到了一处洞穴,洞内传来青狻猊的沉重呼吸之声。
他几欲退缩,但想起朽空真人最喜雪灵芝所制茶饮,那些人看到自己空手而回又会怎样冷嘲热讽,便咬了咬牙持剑而入。
那一场恶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等他用剑将青狻猊钉在地上,身上也已伤痕累累。他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拔下几只雪灵芝揣在怀中,跌跌撞撞向劫磨宫方向而去。
距山门只有几步之遥,夏无且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身上被青狻猊所伤之处,流出汩汩的黑色血液。
模糊的视线中,有人走近。
那人蹲□来,拨开他脸上乱发,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开。
那人并不着恼,反是笑道:“看来在这学什么劳什子的仙术,也并非那样无趣!”
虽然只是个模糊影子,但那确是夏无且第一次见到崔细君。
崔细君不同于其他门徒,是朽空收下的第一个凡人。
她父亲对化作游方僧的朽空有一饭之恩,朽空坐在崔家门前指着当时只有六岁的崔细君,道:此女之命贵极、贱极,寿数不过二十。崔父心知朽空异人,礼拜再三,恳请化解她命中死劫。朽空含笑应承,要崔父在她十六岁时将她送上枯菩提山。
崔细君生就一副我行我素的脾性,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六欲七情。别人当她只是个脱不了轮回、寿不过百的凡人,她也不将那些神魔鬼妖放在眼中。
一日习练剑术之时,夏无且不慎划伤了洞庭神君的幺子柳覆。
洞庭柳氏同是龙族,对鬼啸渊的秘闻也有知晓。
柳覆本体乃是白色银龙,又出生显赫,本就瞧不起螭怪。此时面颊被划破,血流披面,让他恼怒异常。
夏无且被几个人按到在地,无意挣动,本想低头赔罪,敷衍过去。却听见崔细君在一旁冷冷道:“他已加倍小心,奈何柳君太不济事,偏要向剑尖撞上去。”
柳覆勃然大怒,却不敢向她发作,此时更听到夏无且一声轻笑,便冲上前去,拳脚相加。
夏无且刚刚忍不住笑出来,心中已是大大后悔,只想咬牙忍耐过这顿拳脚,让柳覆消了气。
柳覆恼怒中口不择言,只将旧时在洞庭听到的闲言碎语冲口而出。
无角螭怪。
妖兽精血。
不知其父的杂种。
夏无且的手紧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咯咯作响。
崔细君此时又道:“连做自己也怕,还能做些什么!”
夏无且只觉热血冲顶,多年来他一点点筑起的堤防四散零落。他腾身而起,不顾左腕扭曲脱臼。
柳覆吃了一惊,不觉向后退去,横剑身前。只是眨眼之间,夏无且以移形换位之术贴到他身侧,夺下剑来,手腕翻转,直将他周身锦衣划成一缕缕。柳覆跌倒在地,夏无且手中之剑铿地一声钉在他的颈侧。
柳覆仰起头,只见夏无且脸上一点点现出陌生笑意,狂妄之极,耀目之极。
——
夏无且被罚在七重雪原思过三十六昼夜。
七重雪原大雪没膝,北风如割。
夏无且身体僵直,眉睫之上都结了冰晶。
有人走到他身旁,将一件玄狐皮袍子披在他的身上。
他无法转头,眼睛竭力看去。
将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的崔细君道:“我耐受不住这冰天雪地,绝不是来同领责罚,只是送一袭皮袍与你御寒。”
崔细君待夏无且与别个不同,并非萌生什么情爱纠葛,只因觉得与他同病相怜。
崔家是烨朝世家大姓,崔沉烟之父入朝为相,门生遍布天下。
崔细君乃是庶出,母亲早亡,只因相貌酷似其母,这才得到父亲一份关注。她孤苦无傍,在庞大家族中艰难求生,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见了夏无且,便如同见了自己一般。
崔细君不求修真成仙,无心道术,她一心所求乃是人间权势富贵。
“等我登上荣华极顶,即便父亲也要拜服在我脚下。”
夏无且道:“你只有留在枯菩提山上,才能避过命中劫数。”
崔细君嗤笑:“若能达成所愿,命不长久也没什么好怕,总好过庸碌一生。”
她在两年后便执意下了山。临行前却将半部残卷交到他的手中。
“这些珍本奇书在星汉阁中堆积如山,即便拿出数百册来,师傅也难以察觉。”崔沉烟将残卷塞入夏无且手中:“你又怕什么,如有业报,只落在我身上。——由螭化龙,不是你终身志向么?哪一日你化作龙身,莫忘了到京中寻我,让我见上一见……”
《水泽异志》广记水族异事,这半卷正是讲修炼之术和一些趋吉避凶的法门。其中一页被翻折起来,是不用积修善因,无需苦熬岁月的化龙之法。
崔细君此后入宫为妃,圣宠恩隆,崔氏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夏无且也借口母舅病重,返回了鬼啸渊。
他按《异志》所载,寻到了鬼啸渊边缘泥沼中的一处寒潭。
将捉来的千岁白鼍砍了头去,鲜血尽数注入潭中。
子时三刻,风雷大作,夏无且潜入满是血腥气的寒潭。
血脉逆行,封闭五感,明晨太白星现,便是他化龙之时。
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突然探进多柄钢叉翻搅,而后更有团网投入。
夏无且猛然睁开双眼,团网涂抹金翅鸟口诞,烧灼他身体冒出焦臭青烟。
五感回复,顿时痛若抽筋破骨。夏无且长啸一声,却已被提出水面。
岸边影影绰绰不知站了多少人,见他出水,弓弩齐射。
夏无且扭动翻滚,不得挣脱。箭矢刺入皮肉,更似活的一般向更深处钻去。
他心中惊恐,如此手段,竟是鲁阳专事屠龙的钟离氏。
夏无且落在旱地,头上刚刚生出的尺长龙角尽数折断,疼痛欲死。数把刀斧即将加身,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骤然紧缩,被吸入一个瓷钵之中。
他在钵中慌乱游弋,直至听到朽空的叹息声。
“还好赶得及救你一命。”
那一夜,鬼啸渊被官军围得铁桶一般。
钟离氏精锐尽出,将鬼啸渊龙族屠戮近半。
夏无且在钵中休养近百年,才恢复元气重见天日。
但从此之后,他只能做一只半螭半龙之物。
他从别人讲述中得知,那一夜鬼啸渊血流成河,整个湖泊都被鲜血染红。而钟离氏此番狠绝杀戮却是出自护国将军申屠烈的授意。
申屠烈临危受命,北上抗击狄人,但他早有反意,在古平郡黄袍加身。他下令钟离氏剿灭护佑大齐国运的鬼啸渊龙族,更挥师南下,直将大齐的末代君王佑嘉帝赶到窦娘川。
佑嘉帝走投无路,拔剑自戕。
而艳名远播的崔妃洗去胭脂香粉,企望活命,却仍被绞死在川边。
与充满刀光血腥的阴谋相比,人们更容易记住的是那些凄艳故事,窦娘川从此便被叫做洗脂川。
夏无且目光悠远,叹息道:“她心慕荣华最后丢了性命,我执意化龙,只换来半残之身。真是可笑之极。每当天阴雨湿,我周身骨头疼痛难抑,正是反复提醒自己,这全是拜申屠氏所赐。”
姬羽沉吟道:“申屠烈早已朽化尘土,申屠皇朝已绵延近三百年,如今再兴刀兵,受苦的却是平头的百姓,他们何辜,要受这颠沛流离的苦楚?”
夏无且缓声道:“我却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姬羽冷声道:“以天下为棋,夏门主好大手笔!当世任性妄为之人,应以夏门主为首。姬羽万不该为一己迷惑将古镜送回孤照山,无意中竟助纣为虐!”
夏无且仔细看他面孔,悠闲道:“你这小子,只是生起气来,才有几分隐娘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