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羽气结,瞪眼看着他,。
夏无且失笑:“几百年来,我苦心经营,但也只能推波助澜而已,若是棋子心中没有争斗欲望,怕是难以形成如今的棋局。”
他见姬羽哑然,心情大好,将姬羽拉到水池边:“我一人观看也是无趣,不若你也来同看。”
夏无且轻挥左袖,池水上方的浓稠湿雾便向四周散去,露出澄碧的池水,平整如镜。
“这里是北方重镇曲翔城。八万羯人在距曲翔二十里外驻扎,而城内守军不过三万。曲翔一破,便是千里沃野,中间几座城池怎敌胡羯铁骑,镇守东海的童连海回援不及,辰京失守不过是旦夕事。”
随着他的话语,水面上现出大片白色芒草随风摇曳,确是北地图景,只是夜色已浓,万物都只余一个轮廓,看不真切。
像是感应到他心中所想,水面忽地明亮起来,景物也愈加清晰,好似一只眼悬于空中俯瞰。
广袤大地之上,两军对峙,杀气干云。
在密密麻麻的羯军面前,北庭军更显势力单薄,但军士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冷冽。
羯军阵前打的是右贤王帅旗,一个将领正在阵前吱吱哇哇用羯语叫骂。他说上一串,便有人翻译过来,大声喊给北庭军。
羯将荤素不忌,骂得难以入耳,大概意思是守将说晚上一战,可现在还是坚守不出,十足缩头的乌龟,不,是连龟蛋也不如。
待他骂得口中焦渴,北庭军中一人缓缓打马而出。
此人身着明光铠,身形挺拔,猿臂蜂腰,手中一柄鬼头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挥刀指向羯将,道:“老子最恨人骂我乌龟!”
北庭军将士没有料到主将口出此言,愣了一愣,高呼主将姓名时便有些不整齐,但隐约可以听出这将领姓刘。
羯将怪叫着冲了过来,这方刘将军胯,下黑马四蹄纷飞,载着他冲将过去,二人瞬时杀作一团。
羯将手中双锤足有百余斤分量,舞动中虎虎生风,而刘将军一柄鬼头刀刀式连绵,护得周身滴水不漏,两人斗得难舍难分。百余招后,刘姓将军似是体力不支,被羯将觑见空门,一锤砸在他左胸之上。
那将军喷出口鲜血,几乎跌下马来。
黑马似有灵性,感知主人家伤重,即时扭转身体,奔回己方阵营。
北庭军见主将落败,无心恋战,迅速撤入城中。
看到此时,夏无且脸上露出笑意,但很快,那笑意便僵在了他的脸上。
羯将因自己击败了敌将,兴奋异常,下令骑兵奔袭,追击穷寇。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烟尘飞扬中,前头的骑兵尽数跌入一个宽十丈,深十尺的巨大坑穴之中。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无数兵士骏马被刺穿身体,哀鸣声震天响起。后面的骑兵收束不住,不断地跌进深坑。待羯将喝令骑兵撤后,步卒前行,那坑穴几乎被羯人的尸身填平。
羯人步卒在曲翔城下搭建云梯,弓弩手向城内施放火箭。
而曲翔城墙之上,兵士也以弓矢反击,射杀攀爬城墙的羯人。只是他们箭矢似乎不足,不过半个时辰后,滚石、沸油、热汤也悉数上阵。
姬羽面上浮起一层薄汗,如此下去,曲翔守军怕是支撑不了多时。
正在此时,羯人身后的广袤原野忽然有光焰腾起,烧红了半边天幕。羯将见状大急,呼号示意羯兵撤退。
见羯人退去,城墙上的守军发出欢呼。一些人摘去头盔,卸下甲胄,竟是城内的老弱妇孺。
欢庆的人群中,一个高拔身影晃了晃,斜斜靠着箭垛倒了下去。
一个女子摘了头盔,理了理头发,跑到那人身前道:“开疆他们偷袭羯人老巢得手,最好捉了那右贤王来!城里尽是些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们再攻片刻,便支撑不住了,亏得开疆一击即中!”她伸手揽住男人脖颈,“时间刚刚好,你这头颅倒是也有好用的时候!”
男子下巴上满是青黑的胡茬,嘴角仍有干涸的血迹,鼻子高挺,深黑的眼珠转了转,眼神还是有些茫然,试探道:“桃枝?”
桃枝道:“是我。这次可没认错,”
男子道:“捉不捉右贤王不打紧,烧了他们大营粮草才是正经……曲翔存亡,在此一举。”
说话间,男子大咳起来,暗红的血液从喉中涌出。
桃枝惊慌地为他擦拭,更掀开他衣襟,只见一片青紫。“遭了,不知是不是震伤了心脉?”
男子安抚她道:“莫要大呼小叫。不过一锤,哪里伤得到我。我只是做出些样子,不然那羯将热不都如何肯上钩?”
他合上双目,神情疲惫,却扯出一个笑来:“我那酒鬼爹曾说过,为将者殒身不恤,既要保国运昌隆,更要守一方平安。我并非为了那皇城中的申屠氏,也不能只顾至亲骨肉……弃城而逃,我刘展做不到……”
——
夏无且脸上的不虞之色渐渐消失,反倒现出一丝模糊笑意。“好个刘展,竟敢以城内老弱迎战羯军主力,明里诱敌,暗行偷袭,颇具几分胆识。这还是其次,他明知妻子困于深宫,幼子落于他人之手,竟还是不弯不折,指挥若定……我倒是小看了他。”
姬羽虽然不明白他具体所指何事,却知道曲翔城战事完全出乎夏无且的意料,只是淡淡道:“人非棋子。”
夏无且冷哼一声,再挥衣袖,池中景象瞬间转换,“刘展能拒敌于外又如何,且看看申屠氏之内乱。”
☆、孤照山(六)
辰京如同沉睡的巨兽,安静却饱含危险不安的气息。
家家紧闭门户,身着甲胄的兵士在街道上列队跑过,只听到衣上甲片相撞之声。
相较之下,宫墙之内却是一片扰攘。
惊慌的女侍和宦官四散奔逃,慌不择路中摔作一团,掉出藏在怀里的珍物宝器。但宫城四门已有车骑将军景自横的亲兵严守,他们已成瓮中之鳖。几处宫室走了水,一些人呼喊着救火。宇泰帝的妃子大多披散着头发,被驱赶到万寿宫前,凄厉哭声震碎了映在旁边莲池中的圆月。
万寿宫内,一人缓缓登上白玉阶梯,走向蟠龙金座。
在金座之前,他停下脚步,摘了头上的三角兕银盔,深深地吸了口气,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门外有杂沓的脚步声响起,他又回复了沉静样子,慢慢转过身来。
这男子银甲披身,更显身形修长,面孔本来极端整,却偏生一副冷淡的眉眼。即便做成了这惊天的大事,他的眼中仍然是波澜不惊。
这厢,水池边观望的姬羽却是吃了一惊,道:“赵王申屠竞。”
他远遁西南,此时怎会出现在万寿宫?
夏无且笑道:“既是相识,看起来便更有趣味了。”
——
白玉阶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方面短髭,眼锐如刀,周身的铠甲将腾腾的杀气放大到十分。“申屠抗已经带到”,他沉声道,“这个时候赵王应该速下决断,以免节外生枝。”
两个兵士将一人按伏在阶前,那人双手被捆束在身后,面颊几乎贴到地上,尽力扭过头,现出一张与申屠竞有几分相似的面孔。虽然狼狈不堪,但是目光却是刺人的明亮。
“今日终于如愿坐上金座,滋味可好?”沦为阶下囚的宇泰帝申屠抗问道,语气从容得仿佛他还是高坐于上的帝王。
他又转向那中年人,“舅父封车骑将军,典京师兵卫,却仍不自足。你助他谋反,是想列土封疆,一方为王?”他大笑出声,“不过是与虎谋皮!”
景自横缓缓转过身,眼中杀意尽现。
申屠竞却突然开口道:“舅父,我有些话要与他说。”
“只是要快些,迟则生变。”景自横强自按捺,与那两个兵士退出殿外。
空荡荡的大殿之内,只剩下一立一跪的兄弟二人。
申屠抗挣扎着站起,却失去平衡向后跌倒。他索性不再起身,闲闲地倚靠着殿内的朱红五龙柱,伸长两腿。“舅父要你快些动手。也是奇了,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妈?”
申屠竞一步步走下玉阶,道:“如此相见,大哥为何毫不惊讶?”
申屠抗冷笑道:“一人为刀俎,一人为鱼肉,你我之间终有这一日。只恨那两个女人害事,不然你早就做了我刀下之鬼!”
申屠竞挑眉道:“两个……女人?”
申屠抗道:“顺德三年,母妃重病,你独自回京探看。你我二人在碧梧亭饮酒,亭外便埋伏着四十铁甲卫。母妃竟寻到亭中,将你带离。不然,你早就化作一团肉糜。”
申屠竞淡淡道:“那时的铁甲卫中近半数已暗投于我。一旦你摔杯为号,拼杀起来,结局如何也未可知。”
申屠抗面色一僵又道:“去年,你谋反事败,被投入死牢。若不是韩家哑女以密旨要挟,我又怎会放虎归山,酿成今日祸患!所谓赵王,不过是躲藏在女子裙袖之后的贪生怕死之辈!”
申屠竞却不气恼,悠然道:“或许申屠竞命该如此。”
申屠抗怒道:“母亲也好,韩氏姐妹也罢,她们一心一意待你,不顾自己生死,却不知你本是无心之人,即便死在你面前,你连眼睛也不会眨上一眨。”
没有料到他提到韩氏姐妹,申屠竞眉间不由自主一动。申屠抗目利如刀,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咬牙道:“你说与我一句实话,韩妃腹中孽种,可是你的骨血?”
申屠竞盯着他的眼睛,缓声道:“我与韩妃,并无瓜葛。”
申屠抗脸上的嘲讽笑意渐渐扩大,摇头道:“这种时候,你却还要抵赖!”他放声大笑,身体却不住发抖。
申屠竞道:“若是能让你好过一些,你这样想也无妨。只是与韩妃泉下相逢之时,务必还她一个公道。”
申屠竞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到申屠抗面前。
“这是廷臣所拟,列明了兄长的十大罪状。第一,假传圣旨,鸩杀太子申屠拔。第二,暴戾无道,残害忠良,毒杀韩承昼……”
申屠抗挥手打断他道:“成王败寇,人间至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申屠竞蹲□来,突然道:“你可记得年幼时,母亲常常亲手烹制些糕饼。宫中桂花开时,我们便攀到树上,摘下花串。母亲体弱,我们采下的桂花也有限,蒸出的糕饼不多。你便说不喜甜食,全部留给我……”
申屠抗不知他意图,但却被勾起年幼回忆,怔怔出了神。
申屠竞又道:“我还曾打碎父皇心爱的双耳白玉瓶。一同逃出时,你却被捉住。父皇令内监责打,你直将嘴唇咬出血来,却不肯将我供出……”
申屠抗合上眼目:“怎么,薄情寡恩的赵王竟念起骨肉亲情?你我兄弟情义在彼此都属意王座之时便已断绝了。今日若是易地而处,我绝不会留下你的活口……你还是,快些动手吧……”
申屠竞默然无语,门外却有兵士通传道:“小世子到了。”
一个妇人牵着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子走了进来,随后垂首退下。
那孩子扭头看她退出门去,这才回过头,怯怯唤道:“叔父。”
申屠抗看了那孩子几眼,苦笑道:“申屠拔死后,一干妻妾也被除去,唯独幼子下落不明,遍寻不获。原来是你将他藏起。”
“大哥为他取名为‘宁’。”申屠竞将孩子抱起,一步步登上玉阶,将他放在金座之上。
座位宽大冷硬,孩子向后靠了靠,仍觉得不舒服,扁起嘴道:“叔父,阿宁困得很。”
申屠竞道:“你只乖乖听话,明日便着人带你到湖中划船。”
孩子眼睛亮了亮,用力点了点头,不过终是耐不过睡意,不多一会,眼皮黏在一起,歪斜着睡了过去。
申屠抗此时挣扎着站起,声音都在发颤:“你处心积虑夺回一切,如今却要拱手让人?这般行径,竟是想效仿周公?这孩子现在看来乖顺,但身体里却是与你我一般的血脉,待他羽翼丰满,第一个剪除的便是你了!”他喃喃道:“申屠竞,你定是疯了!”
申屠竞道:“将来之事难以预料,何必自寻烦恼。现在做的每一件事,申屠竞都不后悔。”他提高声音呼唤殿外兵士:“废帝申屠抗罪行昭彰,但如今神智昏乱,举止失常,念及上天好生之德,今将他永囚雍城。”
申屠抗被两个兵士拖出殿外,眼睛却一直看着申屠竞:“你既不杀我,我便留着这条命,看你如何养虎为患,如何追悔莫及!”
——
池水晃动中,申屠竞看不出喜怒的一张脸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夏无且一动不动站在池边。
姬羽道:“这兄弟二人都是机心炽烈,争强好胜之人,狠厉寡情一般无二。原以为他们之间争斗,定是不死不休,谁知竟是这般结局。”他又斟酌道:“人心微妙幽深,一种心思又可百转。怕是自己都难把握参透,又怎能任他人掌控?”
他以为夏无且苦心布局,却终不如愿,必定勃然大怒。
谁知夏无且抬起头,目光灼灼,大笑道:“真是有趣!不枉我大费周章!”
姬羽奇道:“夏门主想看到的难道不是天下大乱,申屠氏自相残杀的景象?”
夏无且似乎有些疲惫,又坐回矮榻之上:“世间有破有立、有成有毁,天地和合清明,才是自然之理。他们乱我棋局,逆势而行,却比顺我心意更讨我喜欢!”
他眯眼道:“今夜发生之事,可解我几百年的无趣孤寂。”
姬羽瞠目结舌之际,夏无且示意他上前,把古镜交还到他的手中。
“我已将隐娘的天、地、命三魂融入她镜中残存的神识,你将古镜带回洛阳,姬九病虽然无能,但做些神魂入体的小事倒勉强可以。”
姬羽心中狂喜,许久才察觉出他话中另一层含义,忍不住质问:“难道母亲的三魂一直在夏门主手中?”
夏无且以眼尾冷冷扫来:“果然是隐娘生养不识好歹的小东西。隐娘被戾气所伤,赶来的姬九病倒像是自己失了魂魄,只是呆傻地抱着隐娘的尸体。若不是我辛苦寻找,更多年来细细修补,隐娘的三魂早就化入天地清浊之气!”
——
洛阳
想要见她,再不用到万松山的幻境之中。
如今,她可以接触世间阳气,身体渐渐温热,也有了呼吸起伏。
虽然面上现出些红润血色,但仍是形销骨立的样子。
姬九病端坐床前,一面古镜静静地安置在妆台之上。
封隐娘似被噎到,头颈向上抬起,唔了一声。
看她睫毛轻颤,姬九病屏住了呼吸。
他死死地看着封隐娘,像看着一个轻薄脆弱的美梦。
封隐娘缓缓睁开了眼,觉得有些刺目,又合上。
半响,才半睁着眼看向姬九病。
“怎么今日起得这样早。”
听不到回答,封隐娘便将眼更睁大了一些,最后竟瞪了起来。
总觉得有些奇怪。
这病鬼怎么一夜间消瘦得不成样子?
还有,那些是什么?
她迟疑地伸出手,才发现自己周身酸疼乏力。
手指轻轻抚过姬九病的鬓发。
那些不是寒霜,不是冰雪,不是沾染上的白茯苓药粉,也不是什么柳絮和芦花。
姬九病抓住她颤抖的手,笑道:“你睡了很久。”
(醒来了)
☆、孤照山(七)
一个月后曲翔
虽然在大战中取胜,安永将军刘展计陷数千羯人精锐骑兵,鹰击校尉刘开疆火烧羯人大营,更射伤右贤王乌善涂,但曲翔损失也着实惨重。
扮作军士的百姓多有伤亡,北庭军经此一役折损过半,安永将军刘展也因诱敌而致重伤。
心脉受创已是难以医治,何况又加上多处刀箭伤。
刘展被抬回府中,延请曲翔名医郭毅救治,沉睡数日后方才转醒。
谁知他醒来后竟自行下床,从马厩中牵出他的坐骑奔雷,强行出城。狂奔数十里后,伤口开裂,跌下马来,这才被下属寻到。
神智昏沉的刘展,口中不断叨念,要前往辰京。
他全然不知辰京的惊天变故。
宇泰帝申屠抗被囚于雍城,前太子申屠拔之子年仅六岁的申屠宁被扶上帝位,而赵王申屠竞任大司马,都督天下诸军事。
当别人绘声绘色地将这些事将给他听,刘展竟安静下来。
他答应遵照医嘱,静养伤口,但却不肯呆在将军府,宁肯留在太平妓馆。一旦伤口愈合,病势好转,他便要即刻离开曲翔。
刘开疆奈何他不得,却只得应承。
——
刘展埋在软衾锦被之中,醺然欲醉。
迷迷糊糊中见到一个女子的背影。
虽然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还是即刻喊道:沾衣!
女子并不理会,反而越走越快。
刘展拔足狂奔,却难以赶上,拼力向前扑去,终是曳住了她的裙角。
女子回过头,眉淡睫长,顾盼嗔笑,皆是有情,果真是罗沾衣。
只听她冷声道:“你不顾我母子二人生死,如今又来纠缠什么?”
刘展这才看到,她怀中还抱着个婴孩,慌忙辩解:“我不能因一己之私,枉顾千万百姓性命。我早已打算好,待我可以骑马便奔往辰京,无论何种手段,也要申屠抗将你交出!届时,你我夫妻二人再去会会那夏无且,救出景玉。”
罗沾衣冷笑道:“你不过是个无用男子,让人如何信你!还好,沾衣早有乔木可依。”
她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看轮廓应是个魁梧汉子。
见那人伸揽住罗沾衣肩膀,刘展妒火中烧,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只好一头向那人撞去。
那人挥了挥手,刘展只觉伴着强光,一股大力击打在他的头顶。
吃痛中,他猛然睁开了双眼,浑身冷汗地醒了过来。
原来,只是个梦而已。
——
梦到沾衣和景玉,是思念过甚;梦中她挖苦嘲讽,是自己心中愧疚;而那道强光,却是有人踢开了房门,阳光直射而入……
刘展初醒,眼前模糊,只知一前一后站了两个人。
在旁服侍的桃枝刚在桌旁打了个盹,此时也被惊醒。
她身为太平馆中的红牌,脾气自是不小。
莫说刘将军护得曲翔无恙,是全城百姓的恩人,他在此养伤,怎容他人打扰?抛开这一点论来,她桃枝的屋子,哪里是阿猫阿狗随意进出的?
桃枝拧身上前,指着前面那人骂道:“好个没……没见识、没人要的婆娘!”
她骂起人来,一贯是没容貌、没见识、没人要,如此铺陈开来,层层深入,但她指着那人光洁面孔,那句没容貌却卡在了喉中。原本想祭出些浓辣的,挽回自己的气势,谁知竟被那人一把挥开,跌入了一旁的椅中。她又惊又怒,一时收声。
刘展此时终是看清了来人,一副呆傻表情,唤道:“沾衣——”
那人一身素衣,含嗔带笑,正是刚刚还出现在他梦中的罗沾衣。
罗沾衣一步步向刘展走来。
原本站在她身后的另一人,怯怯提醒道:“沾衣姐,大哥身上还带着伤……”粗眉大眼的英气少年,手忙脚乱地抱着一个孩子,却是刘开疆。
那孩子虎头虎脑不断挣动,更将肥嫩的小手,按在开疆脸颊之上,咯咯地笑得开怀。
刘展愣愣怔怔,如同置身梦中。
沾衣和景玉,竟这般会到他的身边。
不及多想,罗沾衣已经来到他身前,扯住了他的耳朵。
刘展哎呦一声,跌下床,跪伏在地上。
“家中高床软枕,你偏要在这里休养。你臭烂的名声不能再坏,我和景玉今后却要如何做人!”罗沾衣在他耳旁一字一句道。
温热的气息掠过他的耳边,刘展打了个冷噤,慌忙扯住她衣袖道:“沾衣,真的是你?”
罗沾衣嫌恶地将扯回衣袖,“一炷香后,你若还没返回家里,便不用再回!”她转身道:“开疆,我们走!”
开疆不敢上前,只对刘展挤了挤眼睛,便紧跟罗沾衣出了门。
刘展坐在地上,摸了摸红涨的耳朵,扭头问道:“桃枝,刚刚那人你可看得分明?”
桃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不正是你家那头胭脂虎!”
(回家了)
——
五年后古平郡
苍松翠柏相伴而生,龙干虬枝,叶茂蔽日。
神道两侧,分列着一对对栩栩如生的石象生。
墓碑篆刻——大齐武烈王讳竟之墓。
樵夫王金将肩上担子卸下,照例在赵王墓旁的一处小亭歇脚。
他天未亮便已上山,折木砍柴,此时疲累困倦,昏然欲睡。
微风过林,清爽惬意,王金心道:“真个风水宝地好去处,不然那赵王为何偏要葬在这里?”
一年前,赵王归葬古平,是古平的一件大事。
申屠氏的宗庙在此,四时祭祀不可缺费,人们也借机见识了皇家威仪,但却从未有过哪位王侯要葬在远离辰京的这里。
有人说,赵王曾流放古平,对这里山水自然有些牵挂。
也有人道,赵王正直盛年,死得仓促,来不及建起高陵广墓,又是中毒身亡,这般炎热天气,怎能运回辰京,只好葬在此地。
另一些却更透彻些,道:赵王虽然天生反骨,却也有些手段。先是平定西北胡羌之乱,后又着手加强东南海防,最近却狠心将母族景氏一举铲除,功高震主不说,更是权倾朝野。小皇帝明里乖顺,实则把他看做眼中之钉,肉中之刺。如今见他死了,自是要葬得远远的。
王金却不理会那么多,他只知道多了一处可供歇脚的亭子,甚好。
不知睡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擦去嘴角的诞水,正要起身,却嗬地大叫出声。
天色昏暗,四野俱静,赵王墓前偏生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拔,穿着一件藏蓝衣袍,听见他大叫,正缓缓回过头来。五官端整,只是目光让人没来由地心理发寒。
王金抚了抚胸口,道:“莫怪莫怪,这里少有人来,所以才吃了一吓。”
那人却不言语,仍回过头去静静看那墓碑。
王金将他上下打量,道:“看你样子似个行伍出身,难道是赵王旧部?”那人还是不答,但王金的话头已被挑起,便又道:“赵王不在辰京享福,偏要到曲翔亲抗羯人,这才中了流矢,呜呼哀哉。都说他是个心机深沉的,怎会做出这般傻事!”
他唉声叹气,惋惜不尽,那人却仍像没有听到一样。
王金腹诽:不是个闷葫芦,就是个哑巴。他自觉无趣,便担起柴,打算入城售卖。
“这里经常有人……祭扫?”那人突然开口。
王金一愣,道:“原本生着许多杂草,得了雨水便疯长,两三个月就有半人高。大半年前开始,好像有人前来清扫,中元时墓台上还曾摆些果品。”
那人又陷入沉默。
王金也不再耽搁,没走出几步,听到那人在身后沉声道:“多谢”。
那樵子走得远了,他才自袖中拿出一片被焚烧殆尽的残纸。
纸片周围是焦黑的火印,上面依稀看得出四个字:夏之日,冬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他低声笑起来,手指却微微颤抖,轻轻道:“《葛生》。”
——
行到城中,喧嚣的市井之气扑面而来,一扫赵王墓的压抑静穆之感。
叫卖声,调笑声,孩子的吵嚷哭闹声……人们穿梭往来,忙碌不止,直将自己的哀乐喜怒填满空廖天地。
他一步步走得从容,目光却有些急切地四处探看。
一阵马蹄急响,一匹黑色健马飞驰而来。
不知是谁家子弟,竟在繁华街市纵马。一路行来,不知掀翻了多少个摊子,带倒了几多路人。喝骂声四起,但马上少年丝毫没有勒马之意。
一个四五岁的男童正站在街心,听到声响转过头,却被即刻便到眼前的怒马吓住,只瞪大了眼,不知躲闪。
身旁有女子尖叫,眼见飞扬的马蹄便要落在那孩子身上,他足尖一点,纵身而出,一把抱起孩子,跃到一旁。
孩子惊愕地看着他,小脸骇地发白,半响才扁了扁嘴。
他放下那孩子,半生却也不知怎样做出些温柔形态,只是僵硬地摸了摸孩子的头。
谁知,正是这一下,却要那孩子咧嘴大哭起来。
他神色不变,心中却有些慌张,不知如何劝哄,只得俯□为那孩子拾起掉落在地上花花绿绿的面人。
他不识得那些究竟是什么神仙人物,只是一股脑拿在手中。
其中一只面人已经断成了两截,是个蓝衣男子的形态。
面白无须,长眼端鼻,神态高傲,仿佛世间什么都不放在眼中。
这幅不讨喜的样子,哪个肯买?
他将那半截面人拾起,胸口起伏不止,尽量放柔了声音问道:“何处买得?”
孩子一声抽泣,竟不敢再哭,只伸出小手指向一处:“城门口,桃树下。”
——
此时秋风已起,吹得桃叶哗啦啦响,枝叶间已经看得到大大小小的青桃儿。
树下一个小小摊子,上面放着十几个各式面人。
一人坐在摊后,垂着头,细细描画。
她更消瘦了一些,面色却不似往日苍白,许是经历多了日晒雨淋,反添了些颜色。眼睫低垂,遮住天生笑目,但总好似留有一丝笑意在眼角隐藏。
几个懒散的半大少年,远远站着,口中说着些风风凉凉的话儿,眼睛不断瞟向树下。
但那人却听不到一般,手中活计不停。
他却有些忍耐不住,脸色铁青,便要举步上前。
谁知斜拉里走出一个魁伟汉子,横目向那几个少年看了一看,他们便悻悻地低声骂了几句,散了。
汉子又走到那人面前,极腼腆地弯腰说了什么。
然后,他便看见那人抬起头,笑了笑,很快将东西收在一个木箱之中,由那汉子提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一条深巷。
他只觉一瓢冰水浇撒下来,一颗心凉得通透。
他远远跟在后面,眼见二人进了一所院落。
他站在院外,心中闪过许多让那汉子无声无息消失的法子。
一时又心软,她竟向着那汉子笑。
那又如何,他有些冷酷地想,即便她终身恨我,也要带她离开。
不知站了多久,日光也已偏狭。
那人却突然走出门来。
汉子跟在后面道:“经妹子按捏,你嫂子的头风却好了许多。只是辛苦了妹子。”
那人摇了摇头,又摆手要他不要再送,吃力地提了木箱,向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的院落极狭小。
院中种着一架葡萄,下面摆着一只藤椅,椅前的簸箕中还放着些没有剥完的豆子。
他藏身阴暗处,见她洗了手脸,见她进了房去,见那屋顶升起炊烟。
一直到夜色如墨,屋中灯火熄灭,他也不曾踏出半步。
晚来风凉,穿袖入袍,他动也不动。
几只野猫在葡萄架下抓咬,撞得棚架动摇。
门扉吱地打开,那人衣衫单薄,提着六角灯笼,探身而出。
走到架子前,将几条鱼干放在地上。
野猫吃惯她手里东西,嗅到腥鲜味道,轻手轻脚跑了过去,一面啃食一面发出些模糊叫声。
那人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忽然看见了站在院外的他,手中灯笼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他一步步走近,月光下看得分明,那人周身都在细细颤抖。
“连宵。”他终于唤道。
韩连宵睁大了眼,神情似极了招提寺外初见时,她在他伸出的碗中填满白粥,而后诧异地抬起眼来。
不过,那是九年前的旧事了。
如今,韩连宵的眼中清清亮亮,浮起的泪光于其中流转。
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
虽然发不出声音,他却知道,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申屠竞。
“你曾问我为何醉心争夺,明知凶险异常,却要以命相搏?”申屠竞此时感到自己挣脱幽暗,真正的血肉塑身,“我那时以为自己只是为了求得丧月散的解药,你我夫妻长久相伴。却没察觉,由始至终,那登临帝位,开创不朽功业的宏愿一直暗藏心中不灭。”
“你自裴家老宅失去踪影,我才醒悟那皇城内的一切,不过一场空梦。只是既然投身其中,便不容人随意甩手脱身。今日大局初定,河清海晏,我终于可来寻你。”
他伸出右手想去抚摸韩连宵面颊,终是迟疑,只是指尖轻轻擦过:“本以为你没有解药,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我心中便有了计较,只是这样一直找下去,无论你是生是死……”
韩连宵本是安静地听他言语,却在他手指触碰到自己肌肤时,身体大震,猛地将他的手挥开,一步步向后退去。
申屠竞皱眉,随即了然——她时时祭扫那座空空的赵王墓,方才相见,只当他是泉下之鬼。而今竟发现眼前人有呼吸,有温热,如何不惊恐?
申屠竞苦笑道:“非要我做了死鬼,你才不会害怕么?”
看她瑟瑟发抖,不肯抬眼的样子,申屠竞心中酸楚,却仍狠下心,走到韩连宵身前,迫得她再无后路可退。
他从袖口中取出在赵王墓空冢附近发现的残纸,轻声道:“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你既写下这般情话给死去的申屠竞,便不要吝惜,可否分些与我?……我认得你的字迹,抵赖不得。”
(重逢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字速度令人发指。情节经不起仔细推敲。结局时人物也有小小的崩毁。但无论如何,总算是完结了。谢谢留言的姑娘和收藏的壮士。(姑娘壮士)我很认真地写,中间也有感觉再也写不下去的时候,但是还好有姑壮的鼓励!真心地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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