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引只得松开手指,停止了吹奏。
骨笛留给雨时的最后一线生机,此刻被彻底地斩断。
窗外天色已明,晨曦透过窗格落在床前。
地上的炭火盆已经燃尽,炽热火炭变成了一团冷灰。
徐引看着昏睡中的少女道:“今晚她醒来时便不再是雨时。”
吕长维面若死灰:“都怪我当年功名之心过重,放不下执着。总是想着一生抱负,怎可任岁月蹉跎而身老百越。敬献羽裙之后,我倒是离开了百越,但却一直被弃置在舞阳城。有人告诉我,那四翅枭羽毛虽然华美异常,但不久却发出刺鼻焦臭,为公主所厌。”
“事情定有蹊跷”,姬羽从怀中拿出几片鸟羽展示给众人,羽毛上金而下蓝,亮若涂漆,“四翅枭鸟羽毛是真正稀有难得之物,脱落后并无异味,反而持久散发出山林之气。……仕途本自艰难,将军之所以困囿浅水不得施展,恐怕有人存心阻碍的缘故吧。”
吕长维瞠目而坐,随后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高昂,最后竟有泪水滑出眼眶,“我可算是真正可笑之人,若不是姬公子今日点破,恐怕至死也会怨恨无辜的枭鸟……”
凄凉笑声之中,众人都觉酸楚难言。
吕长维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果决,他看着徐引道:“让那女子附在我身上也好,只要可以救下雨时。我会立刻派人全力寻找那个失踪的孩子。见到了孩子,可能会化解她的一身戾气。”
“你……尽可……问问他们,是否可以……寻得到我的代儿?”
温柔阴冷的声音爬上了众人的脊背,吕雨时缓缓自床上坐起。
☆、落头氏(十一)
她头颅左右摆动,似乎脖颈已断无法抬起。
吕长维腾身而起,想要走到近前,却被徐引所阻拦。
头颅转了几转后猛然抬起,依旧是眸深睫长的一双眼,此刻却颇有风情的流转,一个个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羽身上。
这具身体里的已经不是吕将军不染凡尘的女儿,而是那个因失儿而疯狂的兰宜。
她轻抿薄唇,决然道:“无论何人阻挡,我家代儿所受的苦痛,今日这些人必须清偿”,她又将视线转向徐引,“即便是同族,你若再来阻挡,也是和他们同一下场。”
刚刚她还言辞不甚清晰流畅,此刻已经十分自如,一字一句让人遍体寒栗。徐引咬紧牙关,只觉一把利刃在体内翻搅。
吕长维高声道:“我定能找来孔代送到你的面前,只要你暂离小女,若是一月之内找不到你的爱儿,我心甘情愿受死!”
“你又到哪里去找?”兰宜幽幽道:“你问问他们,到哪里可以找到!”
吕长维转过头,焦躁地以眼神催促丁喜和崔兆,但却久久得不到两人的回应。
吕长维疑惑地看着低头不语的二人,突然似乎明白了什么而满眼绝望,但他仍然不死心地问道:“将孩子丢弃在何城何镇,应该往哪个方向寻找?”
丁喜艰难地开口道:“将军……孩子寻不回了……赵孟一把火已经烧了个干净。”
在他们捆绑四翅枭时,孔代竭力挣扎,大声哭喊。
赵唐一只大手紧紧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孔代不得呼吸,张口咬去。
阴鸷易怒的赵唐疼痛之下拧断了孩子的脖子。
三人飞快上马离去,丁喜与崔兆马上驮着被麻倒的十几只枭鸟,而赵唐的马上驮着的是一个永远也无法睁开眼的孩子。
落头氏驯化饲养的猎犬有银狼的血统,嗅觉异常灵敏,循着味道可以追踪几百里。
枭鸟和尸体必须连夜运出,否则落头氏很快就会知晓。吕长维欣喜之下,并不知道手下运送枭鸟离开时,还有一具孩子的尸体藏在车内。
赵孟与丁喜远离百越后,在一天夜里寻了个无人处焚烧了孔代的尸体。捡起碎骨时竟然看见了完好无缺的骨笛,想是孔代揣在怀中的,赵胜就随手也将它扔到了收骨坛之中。赵孟本意是要将那坛剩骨抛入河水,却被丁喜喝止。
落头氏毕竟不是寻常种族,赵孟心中也生出几分胆怯,便将骨坛送到了百叶寺供奉。
崔兆道看着兰宜道:“从军本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我对生生死死已近麻木,可对那个孩子……却一直心里愧疚……只是冤有头债有主,孔代是赵孟所害。你杀了他的儿子又害丁淮,却仍不餍足。即便你怨气难平,也该寻我们偿命,你既知丧子之痛,又怎能残害他人子女……”
兰宜仰头厉笑:“总算知道我的孩儿现在何处了!只是等阿娘除净了这些人的根苗便去寻你!”
说罢,雨时的脖颈渐渐细长,头颅疯狂舞动,眼见就要挣脱身体而去。她口中不住的发出枭鸟鸣叫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也传来应和之声。
吕长维挣脱了失魂落魄的徐引冲上前,却被雨时捧住头脸咬住了喉咙。
正在此时,姬羽从怀中拿出了一件东西,除去外囊,正是一面铜镜。他两手高举,霎时光华满室,众人只觉眼目难睁。镜光照射之下,头颅狂声喊叫,屋内卷过一阵旋风,似有一只无形大鸟展翅而过。
头颅喊叫渐渐止息,光芒也随之消逝。
一室狼藉中,徐引扑到床前,轻轻抚摸雨时的脖颈,触手温滑,脉动清晰而沉缓。
吕长维看到女儿无恙,倚靠在床边,手掌拂过颈部伤口,看着掌中淋漓的鲜血喃喃道:“老夫当有此报。”他向姬羽拱手相谢,“此番多亏公子,我等才能度过这次劫难。只是那落头氏的女子……”
姬羽道:“人枭结合的魂魄已被镜光打散,将军、丁大叔与崔副将从此可以无虑。”
吕长维突然想起初见姬羽时,自己语言似乎颇为无礼,便带着几分悔意道:“公子即便没有异能,有宝器随身也是天大的福泽。”
姬羽收镜入囊,面色沉静如水:“寻常人只道这是人间异宝,可以远邪祟。可它却与我的命相纠缠在一起,福泽也好,灾祸也罢,我只能领受。”
徐引向城西走去。
如今吕雨时血咒已解,他也查明了四翅枭失踪的原因,是时候回百越了。北地此时太过萧寒,哪里比得过百越气候温和,四季如春。
突然忆起,那天在没膝的雪中追逐疾飞的头颅,自己竟然不觉寒冷,他不禁失笑。那一副暗夜雪飘,或许是他一生难忘的景致。
有人从路旁的酒肆中出来,走在了他的身旁。
徐引笑道:“每次离开一个地方,是不是都要带走一坛好酒?”
“有了好酒,路途上才不至寂寞,只是不知还能不能遇上像你一般相投又胆大得不怕鬼狐的酒友。”姬羽手提酒坛,志得意满。
“你说自己未生鬼眼,又是如何轻易找出了孔代尸骨所埋之处?”徐引想在分别前解开心中的疑惑。
“是骨儿梅”,姬羽上挑的眉角更加飞扬,“我自小便喜欢那些奇异的花草鸟兽。你可知道,这种稍稍带着几分灵气的梅花,只会生长在骨殖之上。”
徐引提出要带回孔代的骨坛,将之安葬在其母身侧。但丁喜却说,骨坛被赵唐取走,不知所踪。姬羽玩笑般指向雨时院中角落的那株红梅,结果真的在梅树下的土壤中挖出了骨坛。
“赵唐为人狠辣,被吕长维所恶,将之驱逐出将军府。他怀恨在心,便偷偷取出自己认为的不祥之物埋在了府中。可能是孔代怨愤不平,那只骨笛出现在吕小姐眼前。她轻轻吹了几声,就点燃了一连串的不幸的引线。”姬羽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了几声,停下了脚步。
徐引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已经到了西城那座荒废的宅院。
姬羽道:“还记得那个兵士所讲的异事么。住进这里的人都会迷失神志,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其实无关鬼怪,只是是因为宅内空旷处长满了莨菪。这种草木全株有毒。夏季嗅其花香,冬季燃其茎叶,都会使人产生幻觉。”
姬羽又问道:“徐兄可知,人在幻觉之中会看到什么?”
徐引见他天生一副清朗形貌却总是神态诡秘,心中只觉好笑,但还是认真答道:“幻境之中,看到的无非两种。若不是思慕过甚之物,就是恐惧厌恶之物。”
“有趣的是,人们竟会被自己内心深藏的东西吓得魂不附体。单就可窥心神这一点来说,这个荒园,真正是个奇异宝地。徐兄不如走进去探看探看,必定不虚中原此行。”
徐引看他目光清亮,竟是与他相识以来难得的认真,突然有些慌乱。
“若是有所收获,那给我的谢礼就不可含糊。我听说百越之地有一种红蝠,双飞双栖,捕得一只,便得一双,剩下的那只绝不会自己逃生。这可是制作合欢药的上好材料。此物难以捕猎,所以只要两三双就好。”姬羽不等徐引点头,便擅自决定了数目。
“你游历四方,又要这种东西做什么?”徐引暗暗叹了口气,将这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一个老人驾着青牛车行过两人身边。
姬羽拦下老人,只说了几句便乘上了牛车。老人住在城外,散了集市,正要赶回家里。车上堆积着老人种植的青菜萝卜,还有一笼叫成一团的芦花鸡。
姬羽随着牛车缓缓而去,依旧是雪白的衣衫,背靠骚乱不已不时飞出几根鸡毛的鸡笼。
突然,姬羽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头高声叫道:“我行踪难定,要是找到红蝠,送到洛阳交给姬鳞就好!”
徐引含笑目送一牛、两人、几只鸡转过街角,踏出一步,终于停了下来,转身走进了荒宅。
姬羽那般叮嘱要他进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他愣在那里,用力地眨了眨眼,睁开时那人却还站在那里。
不知眼前的是不是幻觉?
他转念一想,即便是幻觉也好,至少可以多看几眼。
那个人却不知他心跳如擂,还是一步步向他走近。
什么气候寒冷、必须回百越交代枭鸟事件始末,只是借口罢了。他之所以匆忙离开舞阳,只是因为没有勇气等她睁开双眼。
徐引从不知她脸上扫除了愁苦,原来是这般模样。贝齿微露,面颊上旋起浅浅的笑涡,他屏住呼吸,唯恐惊扰了这一个长久的笑容。
徐引目光下移,尖尖的下巴底下不再是红袄子高高的雪貂领。
雅素的粗布衣服与手中的包袱昭示着主人某种坚定的决心。
不再遮掩的雪白颈子上的那一道红痕依旧鲜明,直到看到它,徐引好似才真正认出了她。
吕雨时仰起头:“我还不曾听见你亲口叫我的名字。”
☆、长夜饮(一)
看到那个女子在丫头搀扶下袅袅娜娜地走来,苏还慌忙低下了头。
女子主仆二人在他面前停下来,十二三岁的丫头伶俐地拂了拂木椅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扶着主人小心坐下,将一只竹签递到苏还面前。
“先生替小女子看看此签何解?”那女子用手轻掩檀口,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苏还扫了一眼签文压低声音道:“身出尘垢心不染,金诚所致石为开。近水楼台不需求,明月皎皎入君怀。恭喜小娘子,这乃是一只上上签。说的是小娘子艳质洁品,饶是顽石也动容。签文主因缘,小娘子夙愿得偿,躲也躲不掉的好事将近。”
“好一张抹了蜜的巧嘴,句句都搔到人心上。绿萝从前怎么没看出苏公子竟是个解签的高手?”那女子娇笑起来,斜着眼看着苏还。
苏还脸红了起来,说起来他从前频繁出入勾栏时,与绿萝也是厮混相熟的。只是今日他沦落到如此境地,见到旧人总是不大自在。好在苏还个性洒落,自己干干笑了几声,索性大方抬起头。
“绿萝姑娘真是好记性,我现在这般模样姑娘也认得出。既是旧识,姑娘应该知道,我苏还身上若还有一样好处,就是从不会鼓舌诓骗。这签文显示可是无半分虚假,要是不准,姑娘尽可带上一群姐妹砸了我这摊子!”
永昌布庄的小罗老板为了绿萝正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罗老板只这一个宝贝儿子,虽然现在现在嘴紧,但估计也是一只扔进热锅的蚌壳,很快就会松了嘴。这绿萝怕是很快就能脱籍从良了,这件事已经从静江城传开。
绿萝自是喜不自胜:“那真是承公子贵言了。公子空闲时也到草自春走动走动,姐妹们都记得公子的好处。”
苏还笑道:“今时不比往日。”
当日一掷千金的贵公子,如今身着半旧的青色薄棉袍,虽说已是春日节气,但积雪未消,寒风料峭,坐在这四面透风的隔间里,该是何种滋味。绿萝瞥见他的手指上已经生了冻疮,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站起身,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案上。
“天色不早了,我这就下山。绿萝生来微贱,却不想今生竟然也能盼来出头之日,可见运命之事最是无常。即便一时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也不能说不会时来运转,这些道理,公子自然比绿萝清楚。”
苏还不禁微笑:“多谢绿萝姑娘。”
绿萝见他郑重其事地收起银子,心中很是欣慰欢喜,带着贴身的丫头出了寺门。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华龙寺游人渐少,苏还收了摊子,拿了一些钱交给殿前的小沙弥权作香火钱。龙华寺主持无悲大师与他父亲苏湛是旧识,苏还走投无路下便厚着脸皮向他央求来这一解签的差事。闲暇时,他又画些山水人物画带到集市展卖,如此这般才勉强度日。
走出寺门时,暮色已经四合。华龙寺本在半山,凿出的石阶弯曲地通到山下。此时,山间腾起薄雾,石阶通路浸浮在雾气中。苏还渐渐加快了脚步,静祯应该做好了晚饭在等着自己。
平日里盏茶功夫就可以下到山底,再走上半里路就进了城。
今日不知为何,脚下的石阶仿佛无穷无尽。
苏还不禁有些焦躁,一脚下去竟然踩了个空,斜拉里滚下了一道缓坡。一时间天地旋转,直到扯住了一个老树虬根,这才止住了下滑之势。苏还坐起身,未觉身上有何疼痛,就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树叶泥土。此时天气刚刚回暖,林地吸了雪水有些湿漉漉的,他这一滚,棉袍便已肮脏不堪,袖子也不知被什么刮开了,一滚就是一身的狼狈。
苏还想顺坡而上,回到原路,却不知为何再也找不到下山的石阶,走的远了些竟失了方向。残日尽沉,树林里光线昏暗,一团团灌木轮廓模糊,其间或有小兽刮动枝桠,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条路他走的极熟,却不想连龙华寺都找不到了。苏还有些担心,不是因为连回到寺里寻个僧房挤上一宿都做不到,而是他讲明了今日下山回家,静祯见不到他,定会以为他死性不改寻欢作乐去了。
正懊恼处,突然不远处透过一点光亮。
苏还心中大喜,快步走上前,即便问不到路,借一盏灯火也好寻路下山。
“酒宴想是已经备好,大君吩咐务必请他人来,如今找不到人,回去如何交代?”声音透着少年人的稚嫩清亮。
另一个声音怯怯道:“看门僧说是早就下了山,我俩一路来也没遇到。这样回去禀报,大君一定认为我们贪耍误事,恐怕下次不会轻易派给我俩出山的差事了……”
说话间,苏还已经走到两人近前。两个浅黄衣衫的十一二岁的童子一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垂头丧气的地走来。
见了他,其中一个呀的一声就躲在了另一人的身后。
那个胆大些的提起灯笼照向苏还,惊道:“你是人是鬼?”
灯笼晃得苏还睁不开眼,灯笼上一个鲜红的龙字在他脸前晃来晃去。苏还用手挡开灯笼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这般的没规矩!”,他嘿嘿一笑,“要是鬼怪,早就吃得你们皮也不剩!”
这原本只是句玩笑,但两个少年却明显受了惊吓,身体不住抖动。
突然,那个躲在同伴身后的小童叫道:“火赤,这不正是苏公子么!”被叫做火赤的细细端详了几眼,也咦了一声,随后两个竟然拉着手欢叫着蹦跳了起来。
“他现在是邋遢一些,可是我见过他的画像,不会记错!玉斑,这下我们可不会受到大君责罚了!”
他们竟然认识自己,看他们穿戴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仆童,但今时今日的权势富贵之家谁又肯和他苏还扯上关系?苏还不禁狐疑满腹,但两个童子玉雪可爱,一派浪漫,他心下觉得好笑,疑虑因此少了几分。
两个童子牵了他的手向前走去,嘴中不住嚷着快些快些。
苏还扯住了他们两个道:“你们找的真是我?没有弄错?”
赤炼一脸不耐道:“怎么会错!你可是姓苏名还,家住在月浦镇百步桥头,家里还有个长得娇滴滴、性子却凶巴巴的小娘子的?”
苏还愈加惊奇,不过这孩子竟然如此形容静祯,他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不觉又被他们拖出了几步。
“你家主人又是哪位,请我又是做什么呢?”苏还再次停下了脚步。
玉斑笑道:“苏公子真是啰唆,我家主人是你们苏家的旧识。备好了宴席只等你去了开席呢!”
两个人拉着苏还走了几步,就走上了石阶。苏还暗暗想道:“怎么自己转了那么久,竟然看不到石阶就在眼前?
当那两个小童带他走上一条石阶路分出的岔道时,苏怀终于警觉起来,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遍,这里却从来没有一条岔路。
苏还笑道:“我才记起,我家里做好了烧肉等我回去,替我谢谢你家主人,我们还是改日再聚吧!”
赤炼道:“我家主人宴席上的菜肴,即便是皇帝老儿也不曾尝过,苏公子怎么这般的没见识,几块烧肉也弃不得!”
胆小的玉斑回过头来:“长生子、邱桂娘、独臂张、黄羽仙还有秦先生等恐怕已经等急了,单单就差了公子一个!”
苏还终于知道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的奇怪之处了,玉斑看向他的大眼黑白分明,如同汪着一潭清水,但是,却从来不曾眨一眨。
☆、长夜饮(二)
苏还想抽出手来,此时才发觉两个童子力气奇大,他竟然挣脱不得。脚下的步子快了起来,烟云雾霭中,他跌跌撞撞地被拉着前行。
不知走了多远,两个童子停下了脚步,苏还终于可以喘一口气,抬起头来,脚下却是陡壁深渊,他平日虽然胆大,此时却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玉斑指着对面山顶的一处灯火通明的大宅道:“那便是主人家!”
苏还此时已经不再慌乱,既然被缠上,前面就是虎穴龙潭也得硬着头皮闯上一闯。
“我们如何过去?”苏望问道。
影影绰绰中看不真切,只是凭借点点如星的火光可以判定那宅院甚大,怕是坐落在静江城郊的苏家老宅也难以望其项背。苏还又想,他们可别叫自己从山崖上纵身跳下去,说什么那里活人勿近,却是一个死鬼的去处。
正想到这里,火赤突然推了他一下,苏还不及防备一脚踏了下去。一声惊叫生生哽在了喉中,但自己并没有如料想般落入深渊、粉身碎骨,而是站在了一座浮桥之上。
苏还双腿有些发软,他这边还在惊喘,却听见玉斑道:“苏公子果然好大胆子,人们到了这里,哪个不是叫得惊天动地!”两个孩子一起吃吃笑了起来。
苏还惊魂甫定,心道:这两个毛头果然缺乏管教。
火赤扣动门环,两个孩子到了门外便收敛规矩了起来,想是这家的管束还是颇严。开门的是一个眉目秀丽的少女,身上也是穿着浅黄的衣衫。看到火赤和玉斑就叫道:“可算回来了!大君已经问起过一次了!”火赤和玉斑顿时紧张起来,玉斑可怜兮兮地叫道:“竹枝姐——”
竹枝道:“放心,她今日心情还好,只是下次出去可不要这般拖拉。”她又直起身对苏望道:“公子,这边请。”
苏还随着她在曲折的回廊里行走,宅子虽然建在山顶,但却听不到一声鸟叫与虫鸣。一片静谧之中,苏还望着她手中橘黄的灯笼左右摇晃,不觉恍惚了起来。回廊旁的水池中,映出一轮圆月,水面之上似有什么在游动,划出银色的长长水线。这番景象,苏还似乎在哪里见过,细细回想,竟然感到全身冰冷。
这个地方他曾经来过。
有一个人牵着他的手,走过这黑暗而曲折的回廊,他仰起头就可以看见父亲紧锁的眉头。那时的苏还,只有六岁。父亲英挺而俊朗,谁也想象不出后来他竟会那般凄凉的死去。
那一天,整个静江城一片死寂。女人们按照习俗不能踏出家门一步,而家中的男丁则三三两两的走到街上或田埂上焚烧冥钱。
父亲昨天刚刚回到家中来,他果然带回一只京城里贩卖的游龙风筝。苏还心里很是欢喜,父亲终于不用日日陪着那个皇帝家的娇贵孩子了,想必会有时间带着他去捉那些动辄游入深水的狡猾的鱼了。
但第二日,父亲却一个人出了门。苏还远远跟在他的身后,父亲走到龙华山下停住了脚步。一个人从暗影之下走出,带领着父亲向山上走去。苏望慌忙跟了上去,两人走得太快,刚刚还看得到他们的身影,但眨眼间父亲和领路人却一同消失不见了。四周的树木长的都是一种模样,大声呼喊也不见父亲回答,苏还坐在一棵树下大哭起来。哭着哭着,他发觉有人走到自己面前。
父亲俯视苏还勃然大怒,但看着苏还哭花的脸最终不禁心软,就心事重重地牵起了苏还的手。
“无论别人问你什么都不要开口,别人拿给你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吃。”父亲在他耳边反复的低声叮嘱,并严厉地要他保证。
穿过回廊时,苏还被水中来回游弋的不知名的东西所吸引,银亮的水线密密麻麻的向一处聚拢。月光下,一个细小的身影向水池中抛洒着什么。似乎听到了这边的脚步声,站在水边凸出山石上的人转头看向这边,却是一个身量还小的挽着双髻的小姑娘。
父亲扯动苏还的胳膊示意他快走,苏还慌忙小跑着跟上父亲的脚步。当他忍不住又回过头去时,水边已经空无一人。
苏还只记得和父亲走进了一座高阁,阁内已经坐满了人。
喧嚣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成坛的美酒被送了上来。父亲的酒杯空了就会被旁边的人添满,父亲一言不发,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苏还向矮几上一盘从未见过的带着露珠的水果伸出手去,却被父亲狠狠地打在手上。醉眼朦胧的父亲面目有些陌生,他有些委屈更有些害怕的缩回手。
苏还的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他有些困倦就倚在父亲腿边睡了过去。醒来时,客人少了许多,父亲已经醉得趴伏在矮几之上。晨曦透过窗纸照了进来,但是儿臂粗的蜡烛依旧在燃烧,这个夜晚仿佛永无休止。
苏还推了推父亲,父亲却毫无反应,他有些后悔自己冒失的跟从。他又饿又怕,呆呆的坐在那里。突然有人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后襟。他扭过头,却是在水池边见过的小姑娘在一根粗大的红柱后探出头。小姑娘摆摆手,示意他爬过来,他有些犹豫的地看了眼父亲,但还是鬼使神差的爬了过去。
柱子上缀着巨大的帘幕,躲在那里苏还感到了几分冒险的新奇。小姑娘掏出一个鲜红的果子给他,苏还咽了咽口水推了回去。
“这种果子,连鸟儿都可以吃的。”小姑娘轻声道。
苏还盯着那果子,咬了咬牙,带着壮士断腕的悲壮狠命地推了回去。红果子跌出了小姑娘的手,滚落在地上,滴溜溜的打着转。小姑娘冷哼了一声,不再吭声。苏还有些后悔自己的举动,但又不肯道歉,只是把头扭向一边。
突然,小姑娘说道:“我给你看一件稀奇的东西。”
苏还连忙转过头来,托在白嫩嫩手掌里的是一个寻常的草编的笼子,里面是一只青色的蚱蜢。
苏还终于按耐不住,带着几分轻蔑道:“这是哪门子新鲜物,只是寻常的蚱蜢罢了!”小姑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白瓷般的脸蛋渐渐绯红,就在苏还满腹疑惑她究竟怎么了的时候,她猛的挥出手掌打在了苏还的脸上。
这个耳光打得突然,苏还完全愣在那里。
父亲唤他名字的声音才让他清醒过来,慌忙爬了回去。耳边依旧是推杯换盏的喧嚣,他偷偷看了一眼柱子,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但脸颊上却真真切切火辣辣的疼痛。
苏还忘记了如何离开的那个地方,只记得父亲的后背宽阔而温暖,他勉强睁开眼睛,只看到一棵棵来回晃动跳跃的大树。父子二人回到家中时,距离两人离家那日,已经过了两天。
☆、长夜饮(三)
夜色中,一座三层的高阁耸立。
阁底的匾额之上提着三个大字——龙潜阁。
火赤、玉斑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雨檐下,竹枝小心熄灭灯笼,随后推开了底层的大门。一室光耀的烛火,就这样流泻而出,苏还一时竟睁不开眼睛。
原本嘈杂的室内瞬间安静,接着各个角落就传来窃窃的议论。
有人道:“不知哪个是新到龙华山的,哪个又是苏家的人?”
另一人回答道:“此时你还有心思管这些闲事……”
声音被刻意压低,苏还就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大厅尽头有个十几级台阶拱起的高台,台上南向安置着一张鎏金椅,椅背上镶嵌着小颗的碧绿玉石,应该是宅院主人的座位。东西两侧对称放着八张矮几,几下铺着雪白的毛皮,几上已经放置好了精美的菜肴,水晶盘中盛着颜色各异的新鲜果子。
竹枝引着苏还坐在了西边的第四张矮几边,恰恰是当前父亲坐过的那个位置,回过头,赤红的柱子依旧矗立在身后不远处。
几张矮几边都已有人坐下。东首第一位是一个穿着黑色丧服,脸上蒙着纱的女子。居于她下位的是一个身着杏红衫子的美艳妇人。妇人左侧坐着一个衣衫褴褛、形貌猥琐的老头。那老头左手举杯遥敬丧服女子,笑出了一脸树皮般的皱纹,那服丧的女子视若无睹,只是垂目静坐。看到老头自讨了个没趣,美艳妇人冷笑了一声。而东方最后一个座位上,却是一位仙风道骨长着三道美髯的中年男子,虽然是一副不沾红尘的形貌,脸上却满是愁苦之色。
而这边西首,坐在第一个座位上的是一个清瘦的布衣老者,须发皆白,举动若仙。老人旁边的位置不知何故而空着。再下来,就是苏还邻座之人。那人以手支颐,竟然正在梦会周公,发出有规律的悠长呼吸。不过从他的侧脸看来,应是位极清俊的青年。虽然这宅院处处透着古怪,但见这许多人聚在一起,苏还略略安下心来。
突然一个清润女声喊道:“缃城大君来见诸位贵客!”
苏还循声望去,竹枝正抬起手掀起大厅右侧通往内室的门上的珠帘。一个仪态万方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一身金色华服更映衬得她肤白胜雪。苏家祖辈居于静江,父亲亡故后苏还就搬到不远处的月浦镇居住,静江与月浦都在龙华山脚下,苏还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里住着一个什么缃城君。苏还此时明了,恐怕今日确实遇见了山中精魅,心中不由暗自苦笑。
缃城君款步走上高台,优雅落座,含笑问道:“怎么不见池玉碧?”
她容貌明艳,却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压迫之感,纵使她此时笑得和煦,在座诸人却都感到森然寒冷,个个缄口不言。
缃城君唤道:“绿芜!”
一个和火赤玉斑一般年纪的绿衣小童闪出身来,恭恭敬敬地叫道:“大君。”
缃城君问道:“可是你去请的池玉碧,为何她迟迟不到?”
绿芜低头道:“回大君,池玉碧说相邻已久,一直受大君照料,只是毕竟不同族类,从今往后还是各自清修为好。”
缃城君道:“她是如此说的?”
绿芜答道:“一字不差。”
缃城君点头道:“好得很。玉碧这是怪我没有亲自相请,我便亲自去请她一请。各位稍后,缃城去去就回。”
缃城君缓步走下台阶,拽地裙裾随着她的脚步摇摆逶迤。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门边,众人都舒了一口气。
衣衫褴褛的老人道:“池玉碧竟然敢与缃城这样的直接对抗,我从不知她有这样的胆子。”
他身旁的美艳妇人笑道:“谁的胆子都大过你。你的胆子都随着你的右臂一起被缃城吞掉啦!”那褴褛老人一张肮脏的脸霎时变得通红,苏还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袖空空荡荡,想来他便是玉斑提到的独臂张了。
独臂张冷眼看着那妇人道:“你丘桂娘难道不也是对缃城言听计从,又有什么资格取笑他人!”
丘桂娘挽了挽头发冷笑道:“我一个女流之辈,只要平安度过我的天赐之年,便是心满意足了。哪像你们几个男人家,被一个女人踩在脚下,只因为舔好了绣鞋底,才没有被人踩碎了头。”
西边最末尾的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桂娘你又何必如此刻薄,我们此刻都坐在一条船上,本该同舟共济才对,互相贬损又有什么益处!长生兄,今后又当如何是好,缃城如此跋扈……”说到这里,他警觉地看了西首一言不发的服丧的妇人,便把剩下的话统统咽了下去。
邱桂娘道:“黄羽仙,你不必如此小心。龙潜阁的事,白扶风早就不再过问。她丈夫死后,她自己也化作泥塑木雕的一座神像了。”
空长了一副脱俗相貌的中年男子是黄羽仙,而东侧首位的老人就是长生子了吧。苏还暗暗推断,目光忽然落在旁边人的身上。玉斑还提到了一个名字,想必就是他了吧。只是无论如何,他也忆不起,那个名字究竟是什么。
长生子叹了口气:“池玉碧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话音刚落,高阁正面的门突然大开,一个人被从门外掷了进来。
阁内众人无不心惊,立刻噤声。
伏卧在地的女子身体丰满浑圆,颤巍巍抬起头,圆大的眼睛环视在座诸人,而众人都极力的避开她的目光。
“好得很!好得很……”她恨声低语,“你们都来了。我记得曾与你们商量过,此番不来赴这长夜饮,原来是我自己发了一场梦!”
缃城君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位之上,温颜细语道:“我特意备了有助修行的百末旨酒,邀请各位仙友品尝,本来是一番美意。我们共居一山,如果能相处和洽,共增修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不过,玉碧你总是对我心存芥蒂,一心想我离开这龙华山,几次三番的蓄意挑拨,真是让我心寒。”
池玉碧扭动身体向缃城君座位逼近,手足软绵的在地上拖曳,众人这才看出,原来她手脚已断。池玉碧用力啐了一口,高声道:“现如今你又何必惺惺作态!自从你到这龙华山,我等就一直受你胁迫。什么长夜饮,还不是要我们听令臣服于你,什么共增修为,那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望向低头不语的长生子等人,突然高声狂笑:“你们倒是乖顺!怎的不知自己就是缃城的口中之食!今日是我,可是不知哪日便会轮到你们头上!”
缃城君腾身而起,飘动若仙,只是眨眼功夫就跃到了池玉碧面前。一只手伸出捏开了她宽大的嘴巴,另一只手竟然伸进了口中,迅即拉出了一条细长的东西。待带看清那是什么,苏还禁不住胃内一阵翻滚。那东西长约三尺,鲜红而柔韧,竟是池玉碧的舌头。
缃城右臂一展,将那舌头生生拔下。随后又以手击打池玉碧的腹部,同时将左手伸到她的嘴唇之下。只见池玉碧一呕,混着鲜血吐出一颗暗红的丹丸。
鲜红的血液从指缝中滴滴下落,缃城将丹丸放入竹枝捧上一个金盘之中,并就着侍女端上清水洗了手,用白布擦干。
池玉碧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渐渐没了生息。
转眼间,化为了一只盆大的绿蛙。
缃城君吩咐左右道:“扔到池子中便可。让那些小鱼长得快些,总是长不大,我有些心急。”
☆、长夜饮(四)
众人如同与池玉娘一起被拔掉了舌头,阁内一阵死寂。
缃城君返座,又恢复了温柔和顺的姿态道:“池玉碧偶然间得到云景上仙遗失的丹丸后就愈加的骄横。只是这样的烈性,又怎能长久。诸位仙友引以为戒才好。”她挥挥手,示意仆从端上酒来:“商纣王暴虐,毁坏成汤基业,但若论玩乐,古来历代帝王无出其右者。这长夜饮就是纣王所创,夜晚燃烛而至白昼不熄,其间可以恣意饮酒,纵情而乐。龙潜阁上次举行长夜饮,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次汇聚诸位实在难得,更有幸请得刚到华龙山的秦先生与缃城世交苏家的苏公子两个新友。请务必尽兴而归,不要因为玉碧之事而坏了兴致。”
众人无不诺诺,除了苏还与旁边醉得人事不省的青年外只有丘桂娘咬紧了嘴唇,一言不发,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漆黑的酒坛被放置在各人的矮几之上,黄羽仙首先拍开了泥封,一股浓郁酒香便弥散开来。伏在案上的青年突然睁开了眼,赞道:“好酒!”随即神清气爽的开坛倒酒,举杯到鼻端嗅了一嗅,小口浅尝起来。刚刚的血腥杀戮他似无所觉,倒是酒香让他瞬间清醒。“确是上好的百末旨!”他看向苏还,目光晶亮带着笑意。
缃城君突然皱眉,抬起手按在自己额头上。
黄羽仙眼尖,快语问道:“缃城君可是身体不适?”
缃城君淡淡道:“只是头痛罢了。是旧日的病根,也许服用些桂眼会有效用。”这句话刚刚出口,举座皆惊。邱桂娘的眼泪立时串串从脸上滚下。黄羽仙恼恨自己多嘴再起风浪,眼神慌乱不敢与人对视。
邱桂娘狠了狠心,缃城君今日既然提出,自己无论如何也在劫难逃。索性剜下一眼,也许能留得性命。拿定了主意,就弯曲右手手指成钩,猛力向自己右眼击去。
她这一式狠而快,手指瞬间就触到了睫毛,这在这时,一根白色带子系住了她的手腕。邱桂娘愣愣看去,白带的一端执在黑衣服丧的女子手中。
她的声音略微暗哑:“缃城她是玩笑罢了。桂娘你不要当真。”
邱桂娘又抬起泪眼看着缃城君。
缃城君面寒如霜,过了许久才扬唇而笑:“还是扶风了解我,我是在与你玩笑……我怎忍心毁了桂娘的花容月貌。只是桂娘,与你欢好的肖家三郎已经不起,肖家请来了什么乌七八糟的道士。小小道士当然不足为惧,只是怕是会打扰我等清修。你,还是收敛些好。”
邱桂娘抽噎点头,身体几乎瘫软如泥。
缃城君举杯,众人欢声响应。黄羽仙、独臂张等心知又逃过一劫,心中狂喜,只是不知何时厄运降临,死得如池玉碧一般凄惨,想到这里又是凄楚难言。大悲大喜交杂之下,一干人等纷纷醉解千愁,举杯豪饮状若疯狂。只有那个黑衣女子,沉静如古井之水,置身于喧嚣之外。
苏还旁边的仆从不断为他添酒,他虽然酒量不浅,却不愿在这诡异的高阁内醉倒。他偷偷倒掉杯中酒水,或是吐到自己的棉袖里。旁边的青年突然倒在地上,苏还连忙起身搀扶。那人捉住他的袖子,假借醉态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吃东西。酒要多喝一些,不喝醉的话,恐怕很难离开这里。”苏还看着他的眼睛,不觉点了点头。这间屋子里恐怕皆非常人,他很小心的提防,但直觉却让他感到这个人对他并无恶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还视线有些模糊起来,百末旨浸透了他的衣袖,洒满了前襟。他清醒了就灌酒入喉咙,迷醉了就躺在几案之上。自从父亲亡故,他还不曾像今日这样痛快淋漓的喝过酒。只是这一场酣畅痛饮,竟是在一个妖魅齐集的宴席上实现的。
朦胧间,有人走近。
“苏家与缃城渊源颇深。”
“缃城有一心爱之物,流落到公子家中。公子若肯归还,缃城愿以千金相赠。”
苏还猛地抬起头来,眼前一阵晕眩。“我现在家徒四壁。并无什么珍奇东西……可以得到大君青睐……”
“是一把名叫照夜的长剑。”
苏还努力回想,头脑中却一片混沌。
“黑色皮鞘的……”声音忍不住提醒。
“那把剑吗……”苏还笑了起来:“不能给你……那是父亲的遗物。他说留有此物可享富贵,只是要留要弃由我决定……”
“只要一把无用的长剑,便能脱离此刻的潦倒境地……”
声音低缓而诱惑的在耳边回响。
苏还似乎都不知为何自己要坚定地摇头,他只是反复的拒绝。
有人扶住他的身体,让他站立起来,架着他歪歪扭扭地向门外走去。侧面只看到挺直的鼻子,苏还心里明了,这是坐在他身侧的白衣青年。
缃城君挡在二人面前,带着几分薄怒笑道:“你不是秦早!”
姬羽老老实实回答:“不是,缃城君不是早就知晓了么。”
这个人哪里来的胆子,这龙潜阁一进一出便是生死之别,竟有人毫不畏惧的送上门来。这个人身上溢出一种迫人的张狂之气,不是温润青年本身的灵力,但却围绕着他恣意弥散。他根本不是那个乖滑的狐狸,不知他的底细,缃城自己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才让他看了这么许久的好戏。让他全身而退也就罢了,只是怎么能让他带走继承了苏氏血脉的人。
缃城探手而出,直指姬羽的胸膛,看似轻描淡写的抚摸,但若是触到人之血肉,却能够削肉化骨。只是轻轻地一点,缃城迅疾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为何要来赴长夜饮?”强烈的灼烧感从她的指尖开始蔓延。
姬羽思索了片刻:“他说可以让我尝到酿法已经失传的百末旨,我便放他一条生路。总而言之,只是上了那只狐狸的当而已。”
☆、长夜饮(五)
姬羽于两日前住进了华龙寺的客房。
这次他要卖一个人情给端方谨慎到刻板的无悲大师。因为,他有一些想要了解的事情要从惜字如金、守口如瓶的无悲的嘴中套出。
为他提供此次机会的,严格来讲是一件丑闻。而给百年古刹与对华龙寺声誉爱愈眼目的无悲蒙上羞辱的是一个行踪诡秘的俊俏和尚。
静江城里做干货生意的吴广一次晚归时,听到房中有欢笑戏谑之声,一怒之下破门而入,却只见到半开的后窗与衣衫不整的妻子。吴氏哭哭啼啼一口咬定,她到华龙寺进香时遭到一个小和尚的轻薄,并且只要吴广不在那和尚就到家中滋扰。吴家怒气冲冲找上门来,无悲羞愤之极,召集所有和尚让吴氏辨认。结果却没有那个桃花眼、薄削嘴唇的小和尚。吴家认定了是无悲包庇,无悲有口难言,即便佛法再精深,心胸再宽广,遭此不白之冤也无法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