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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9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姬羽收到父亲来信,即刻便赶往龙华山。看到一脸愁苦的无悲,他口中信誓旦旦可以解决此事,只是事后无悲要知无不言的回答他提出的问题,无悲几乎立刻颔首。他来到吴宅,见到了颇有几分姿色的吴氏,交给她一方丝帕。要她在小和尚再度前来相会时,佯装亲热用手帕擦拭他的光头。

那天夜里,他循着浓郁的梨花香走到了山林深处的一眼泉水边。一个人正在水边清洗鸦羽般的头发,听见他的足音就转过头来。眯起的眼睛眼尾上挑,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这股气味,如何才能去掉?”

“等到明早,自然就会消散。时间虽不长,不过也够我找到你的了。”这无色的梨花香粉是他的得意之作,沾染后难以去除,但日光照射之下便会很快消失。夜色愈浓,香气愈盛。“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姬羽决定直奔主题。

那人桃花眼骨溜溜一转:“使出这般风雅手段捉到我。竟然不知我是什么?”

姬羽摇头。那人拧干了头发走上岸来,细细打量着他。

“你要用怀里的东西处置我么?”

被他这样问起,姬羽就生出些不忍,无论如何,他毕竟没有害人性命。

犹豫间,那人又问道:“我可否知道今日要死在谁的手中?”

姬羽说出名字时,却没看到那人眼睛忽的一亮。

“我家中有上好的桂花酒,我亲手采来林中的桂花酿制,埋在树根下。你,可要尝一尝?”

姬羽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密林深处,竟然有一处草房。房前临着一条溪水,融化的雪水汇入溪水汨汨奔流。败坏了龙华寺清誉的妖物竟然住在这样一个清雅的地方。

那人拿出一碟熏制的鱼干佐酒,姬羽撕下一点放入口中,竟是鲜美异常。桂花酒被倒入洁白的瓷杯之中,清香四溢,入口时滋味绵长。

“如何?”秦早笑道。

姬羽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该淫□女。”

秦早不以为意:“是她们情愿的。”

姬羽一时语塞,但还是耐心解释:“人世毕竟有人世的规矩。你不能遵从,最好不要打扰。事情败露于你无碍,她们却得忍受轻蔑白眼,处境艰难。人生一世追求的还是长久,一响贪欢,根本得不到真正想要的。”

秦早斜觑着他道:“凡事都在一个权衡。我若认定,代价再大也不顾惜。想要享受至乐,又不肯有半点付出,哪有这种事呢?即便我今日被你打回原形,魂飞魄散,也无半句怨言。敢于承担这一点上,人妖不应有别。”

“……你不是逃走了么,谈何承担?”

“被逮到后,我有求饶过么?”

姬羽重整旗鼓:“这本来是个界限的问题。你不越界,人与妖各行其是岂不是很好……”

秦早打断他道:“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啰唆。你说的事情我如何不知,我长你几百岁,却在这里向我说教。”

姬羽用手指捏起碟中剩下的鱼尾放入口中。

秦早认真道:“我岂是那样随便之人。只是春日来到,身体难免燥热。”

姬羽楞了一下,随即朗声而笑。

“你是人,自然不知这种滋味。”

“我有一种平气凝神的药丸,我家兄长说服下后有一种血液冰结之感。不如送你几丸,可解一时之需……”

秦早眯起狭长的眼睛:“你确实不像姬家之人……十足一个兜售土方的郎中。送我药丸,是要放过我么?”

放了他?倘若秦早再犯,自己又怎样向无悲交代;若是不放……古镜力量十分霸道,镜光之下,他修行全毁事小,恐怕要神魂飞散,自己如何下得去手……姬羽嚼着鱼骨,有些为难。

秦嗤笑了一声:“即便你放了我,我也不会要你的药丸,一切要顺应天地自然之理,为何要受苦压抑?”他看着半空的酒坛,云淡风轻地问姬羽道:“可想尝尝百末旨的味道?”

“……你就放了他?”苏还坐在路边的大石上,因酒意褪尽而神清气爽。春阳暖暖的落在身上,这时已经是赴宴的第二日晌午了。

“他立下誓言,不再侵扰静江城的女子。而且无论如何,他也确实让我尝到了百末旨。”姬羽不禁回味,真是难得的机缘。

“他明明是金蝉脱壳,既从你手中留下了性命,又让你去送死替他赴这长夜饮……”苏还犹豫再三,开口道:“也是你贪杯,被那什么秦早摸透了脾气。下次见到他,一定不要轻饶。”

苏还心中不由叹了口气,看他这样子,分明不放在心上。只要人巧言几句,奉上稀有的佳酿,他定会软下心肠。

“只是,你如何断定我不是妖怪,救我出来?”

姬羽在袖子里摸索,然后伸出手来。苏还定睛看去,却是几颗灰白的南瓜籽。苏还哎呦一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包在外面的草纸已经破了,内里只余下十几颗南瓜籽。这是静祯叮嘱他向寺内负责种植菜蔬的和尚讨来的,说是要种下,秋日里来做南瓜羹。

“你在我旁边坐下时,就有南瓜籽落在地上。我料想妖怪应该没有耐心等待瓜熟蒂落。”

苏还又问道:“我隐约记得她问我要一样东西,却记不得是什么……”

姬羽饶有兴趣地回答道:“是名为照夜的长剑。”

“那……”,苏还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可是允诺会以千金相赠?”

看到姬羽点头,苏还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你说是令尊遗物,不能轻易赠与他人。”

苏还恼恨道:“醉酒时脑子糊涂。死守着一把废铁做什么。她喜欢就送给她好了。换得钱财,就不必这样清苦度日。她是若不是妖物,我即刻折返,将那照夜卖与她。”

姬羽笑道:“有的人醉酒时反倒清醒,显露出本心。可能你是真的不想失去那只长剑。”

苏还仿佛被人说中了心事,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承蒙姬公子相救,此时的苏还实在是无以为报。我家就在百步桥头,进了镇子就是。家中虽然没有好酒,但静祯做的小菜别有风味。姬公子如不嫌弃,就到寒舍坐上一坐,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除了昨日在秦早的草房中吃过一条熏鱼外,到此时整整一日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苏还不提还好,他也并未觉得特别饥饿。苏还这一提,姬羽的腹内立刻滚雷似的响起来。

☆、长夜饮(六)

走上了百步桥,苏还的步子就快了起来。他走在前面,不住地回头叮嘱姬羽:“我若说被妖怪拉去喝酒,静祯定会以为我在胡扯。有你为证,她也许会相信几分……”忽地又叹了口气,“恐怕她连你也不会相信……”

姬羽随口问道:“静祯是……”

苏还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时,已是一脸灿然:“静祯是我家小妹。”

百步桥横跨庚水河。河水边缘虽然还残留着薄冰,但水中央已经现出碧绿清澄的本色。河岸边是一排白墙黑瓦的房舍。

“就是桥头第一家。这里景色不错,就是冬日里有些阴冷。”

苏望推开院门,几只花母鸡惊叫着躲避到一旁。

一个人飞也似的从屋内跑了出来。明明一副要哭出的样子,却在上下打量苏还后迅速转化为一副怒容。鬓发有些散乱的少女眼圈微红,倒竖柳眉的样子,倒是鲜见的娇俏鲜活。

“这可是那件新做的棉袍?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昨晚你到底去了哪里?”

苏还支吾着闪开身体,让她看到站在身后的姬羽。有生人在这里,希望她收敛一些才好。静祯果然安静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姬羽,恼红的脸颊一点点褪去上涌的血色。长久的凝视让姬羽也迷惑起来。

苏还头也不回的率先走进屋去。“静祯,快些烧些菜来,我已经饿得没力气说话。”也许是因为饥饿,他的声音有些微妙的震颤。

切成薄片的卤牛肉、清炒的菜心……都只是寻常的菜色。但苏还所言的确属实,看上去似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静祯端出的菜肴果然别有风味。桌上并无酒水,但宾主尽欢,他们经历了不分昼夜的饕餮豪饮,此时对美酒也生出餍足之感。

虽然苏还极力地挽留,姬羽还是决定返回龙华寺。一来秦早的事情须得向无悲说明,另一方面屋子也太过于狭小。这间屋子被分隔成三部分,除了二人居于东西两侧的卧房外,中间部分既是饭厅,又权且充当着简易的厨房。

苏还送姬羽走上百步桥,姬羽突然道:“你这几日暂且避上一避,我看那龙潜阁的缃城君手段狠辣,向你讨要照夜未能如愿,不知会不会生出别的波澜。我在龙华寺还要盘桓几日,若有需要就去那里找我。”

苏还进门时瞥见静祯正在缝补他那件撕破的棉袍,一针一线细密的专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虽然闭着眼睛,但他却知道那边静祯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那个姬公子是哪里人?”静祯突然开口问道。

“好像家住洛阳。”

“——你又如何认识了他?”

苏还道:“从没见你这般打听过一个人,怎么对他如此上心。看他衣着谈吐定是个世家子。你若攀上高枝做了凤凰,我不也跟着鸡犬升天?”苏还侧耳倾听,却迟迟没有听到往常他开起这种玩笑时,静祯摔剪子踢木盆然后反唇相讥的声音。

过了一会,静祯咬断了线,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熄灭了房里的灯,一片黑暗之中,苏还睁开了双眼。他小心的翻过身来,轻轻抚摸那件早就放在了他的枕边的续了棉加厚的长袍。长袍质地柔软,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苏还带着自己的几幅画走向了月浦镇的市集。他在拉好的线绳之上一幅幅的挂好那些画。其实画的都是一些有着吉祥寓意的物事,再不然就是彭祖钟馗寿星麻姑,如若不然,由着性子画出山水鸟兽恐怕很难卖出一张。挂完后,他就坐在了从旁边茶摊借来的一张藤椅上。

今早的静祯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晴好的天气,她竟拿给他一把油伞。“不是说有人看上了照夜么……今日索性不要出门……”从她手中拽出衣袖费了苏还好一番气力,她是第一次提起照夜,口气惴惴不安。

“只要一把无用的长剑,便能脱离此刻的潦倒境地……”他记得那个声音如是说,但脑海中父亲不断开合的嘴也在一字一句的向他说着什么,他说……

“苏还?”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个锦衣的公子。

“怎么,认不出了?”那人佯装出几分不满。

看着熟悉的眉目,苏还笑道:“楚同尘。”

楚同尘帮他收拾好刚挂上不久的画幅,随后拉着他来到了月浦镇最有名的醉仙居。苏还听他絮絮讲述着别后的情状,萌生一种隔世的寥落感觉。父亲仍然居于高位,自己尽享荣华,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他暂住京城,在一位有名的大儒门下学习,也就在那里结识了楚同尘。两人既是同门,秉性又相投,走的自然很近。当时的他家世显赫,少不经事,难免有些轻狂。两个人着实做过一些荒唐事。

而今故人依旧,他却落魄贫困,意气消磨殆尽。

“家母头风痼疾,经久不愈。据传月浦镇有个冷姓郎中专治此症。我便带着母亲南下,现住在静江城一个亲族空置的宅子里。既然到了静江,怎能不来探访老友?”

“怎的那般巧合,在街上就找到了我?”苏还问道。

“可费了我一番心思,我打听了你的住处寻了去,见到了静祯……”楚同尘突然停在此处,苏还茫然抬头,却见他眼中光彩熠熠。

天际雷声滚过,霎时间天空中泼墨般的涌出大团的乌黑云朵。

静祯塞给他油纸伞时还被他取笑,谁知却真的要下雨了。

草自春的云锦伸出雪白的手臂关上窗,阻隔了苏还的视线。

“唱曲提不起你的性质,喝酒行令更是魂游天外,那你又为了什么踏入草自春?”

苏还陪笑道:“自然是想念云锦你了。”

云锦打掉他伸向自己纤腰的手:“活脱脱一个失了魂的壳子,你早就不是当日挥金如土温柔多情的苏还,却偏生要坐在这里。自己为难,我们也无趣,这又是何苦?”

苏还道:“实在是债主逼得紧,我就躲了出来。云锦你念着往日恩情,暂且收留我几日。”

云锦白了他一眼:“你我相识多久,我会信了你这满口胡言?只是今日你开了口,我便安排你住下,后园有间房子倒是清静。只是不能太久,刘妈妈那里不好交代。她忘性大,只看今朝不念旧事,不会记得你在这里花过多少银子。”

苏还拱手称谢,笑容却有些苦涩:“几日便够了。”

☆、长夜饮(七)

苏还正拿着笔细细描画着云锦的眉目。

他抬头看一眼云锦按捺着性子作出的那一副温柔娇羞,终于忍耐不住笑出声来。云锦着恼,扑到他的面前。苏还连忙拿起那画了一半的娉婷美人挡在身前,云锦果然停手,拿过图来端详。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向门外的小丫头询问着什么。虽然只有轻轻的一句,苏还却如被施展了定身术般木立在那里。

那个人问道:“云锦姑娘在么?”

云锦正要应声,却被苏还环住了腰肢,与他两个翻滚到了床上。

苏还此次前来从没有过这样的举动,而且这时亲热岂不是不合时宜,云锦正想开口叫骂,苏还低声道:“不要说话忍耐片刻,最后帮我一帮。”看到他眼中的哀恳,云锦松开了已握成拳的手掌,瞬间就被他撕开了衣襟,只觉两片微凉的嘴唇在她颈肩之间逡巡。苏还有些惊慌失措,一切的温柔手段都乱了章法,云锦无奈地将双手覆在他的肩背之上。

门被人有些粗暴的推开,门前的少女面色惨白,却仍然强自镇定:“我来找你回家去。”

苏还依旧伏在云锦身上,却不回头:“那栋房子抵给门前街的魏永。你也快些收拾一下,也就这一两日,他便要去收房子了。”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进赌坊,也不会……”

“那只是随口说说。我这一生,难道还有什么指望?若不找些乐子,每日苦熬还有什么趣味!”

少女的拼凑起的勇气与坚持已是强弩之末。“我……我们却又要住到哪里去?”

苏还一字一句道:“静祯,你可想过,我养活自己已是不易,何况又又加上一个你?我真是倦了,厌了,你今日来了也好,我们在这里把话讲明。我想是不能再照顾你了。从今而后,你便自求多福吧。”

静祯突然走上前来:“好,你把这些话看着我再讲一遍!”她的手掌还没碰到苏还的手臂,就被他一把推开。静祯倒下时刮倒了一只插着孔雀羽毛的细颈瓶,瓶子粉碎的尖锐声响在他耳边久久不散。苏还把头埋入云锦的浓黑的头发里,却被云锦用双手推了起来。

云锦冷冷道:“她已经走了。”

苏还回过头,一地的瓷片中,有着几点鲜红的血迹。他慌忙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静祯走到了街口,茫然地左右张望,竟是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前行。有一个人从后面赶上了她,将她扶上了停在一旁的一辆马车。马车扬长而去,很快转过了街角。

云锦系好衣带,走到他的身旁:“你自作孽,却毁坏我一个瓷瓶,别的可以不去计较,只是这个无论如何都要赔偿。”

苏还推开院门,院内竹竿上还晾晒着他那件棉袍,污迹已经清洗干净,细密的针脚连缀起破损的衣袖。屋内的木桌之上仍然放置着静祯装着针线剪刀的藤条浅篮,苏还将它拿起走到门外,用力掷到河水之中。藤条篮与一团团花花绿绿的细线浮浮沉沉,顺水流去。苏还松了一口气,这样便好。

他第一次见到静祯也是在水边。

三月三日上巳节,京城男女倾城而动,齐集卫凌江边祓除灾祸,祈求吉福。一时间游人如织,江面上画船往来不绝。苏还与楚同尘等几个好友乘船自西而东游赏。看到对面驶来一艘精致画舫,有人嚷道,那是京城巨贾商家的船,船上载的多是名门仕女,商四小姐更是艳名远播。楚同尘吩咐船夫贴近,苏还几个站在右舷附近引颈而望。商家船夫高声叫嚷,苏还等人所乘的船也一阵左右摇晃,两船险些撞在一起,几乎交错而过。一船花团锦簇中,却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商四。楚同尘玩笑般在苏还背上一推,他失去平衡向前跌去。受惊之下只得奋力一跃,堪堪抓住了商家船沿,手脚并用地爬到船上。

满船花容尽失色,惊叫声此起彼伏。靓妆名媛纷纷走避,苏还站在一端与另一端□个姑娘对峙,一时解释不清,自己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轻浮浪荡子。

一个素衣少女走上前,在艳丽背景中如青莲破水。

她打量着苏还,突然古怪一笑,苏还惊魂甫定又陷入一片迷茫。突然间一篮干果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站立不稳的苏还急退之下跌入江水之中。尾随而来的船上的楚同尘大惊,急忙命人将他救了上来。江水未暖,他在船板上瑟瑟发抖,看着商家画舫愈行愈远。见他无事,楚同尘不禁揶揄,如此一番可曾看清了商家小姐面貌。一片混乱之中,他根本不知道哪一位是商四,只是那个砸他下水的少女的面貌异常清晰。苏还咬牙笑道:“的确是人间罕有。”

那一年的冬天,他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再次见到了她。一天夜里,有人急切地敲响苏府的大门。同为太子亲信的詹事院詹事周令希获罪被流放至西陲边城。周令希夫妇不忍女儿同行,又无可以托付的亲族,便请私交甚笃的苏湛代为照料。苏还睡意朦胧中披衣而起,在火光跃动中看到了那张脸。即便满是泪痕,却仍是觉得熟悉。她的眼光毫不停留地掠过苏还时,他瞬间清醒。

原来她叫静祯。

静祯好似不记得当初船上的相遇,苏还不知应该懊丧还是庆幸。直到一日,静祯捧着一个盛满核桃松子的盘子笑弯了眼眸,苏还才敢肯定她也记得自己。常来家中走动的楚同尘来得更加频繁,那一份心思昭然若揭。对此,苏还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因为倘若只是船上一瞥惊鸿,没有再会的机会,事情如何发展便难以预料;但如今他既然再次遇到了静祯,就不会轻易放手。

事情后来却急转直下,携带这一干人等呼啸着冲向既定的命途。太子被废遭到流放,新皇仓促的登基以及那一封诡秘却不容反抗的先皇密诏。被赐死的不仅有太子,还有太傅苏湛及一干亲信。父亲的一个门生重金贿赂下救出了身陷囹圄的苏还。苏还回到了已经被查封的府院,在那里等他的——只有静祯。

静祯的父母死于一场大疫,也有传言是专员赶赴西陲的毒杀。苏还带着她回到静江老家,但那一座百年老宅业已经划归他人所有。他们在月浦镇落脚,此后便是艰辛的谋生与相依为命。苏还只有静祯,但他心里清楚——静祯虽然目前依靠着自己,但她却可以有更好的。

静祯是我家小妹。苏还不厌其烦地对别人提起,同时也反复提醒警示着自己。

“我原本以为你们成了亲,就断了念头。可人们却说是兄妹二人住在那里。如今,你便痛痛快快地告诉我,你有没有打算娶静祯?”楚同尘终于开口。

苏还摇头。

“那我可否代你照顾静祯?”

苏还——点头。

苏还独坐油灯之下,突然起身。他踏过百步桥,狂奔在华龙山的石阶路上,却再也找不到那一个岔路,他在密林中乱转,那一处灯火阑珊的宅院却完全隐匿了它的形迹。

苏还不知自己何时回到的家中。他疲倦已极,倒头睡去,直至一阵敲门声将他惊醒。他打开门,便看到了楚同尘焦急的面孔。

“静祯可有回来?”

苏还不解地看着他,他眼见楚同尘将她扶上了马车。

“她——昨晚不见了!”

“如何叫不见了!我明明——”

明明将她完好的交到你的手中。

☆、长夜饮(八)

华龙寺后山约两里处有一个深潭。

寺里的掌管菜园的和尚每每到那里挑水浇地。只是这一天,有人发现池内大大小小的青蛙全部死在了潭中。池玉碧不仅自己丢了性命,子孙下仆也无一幸免。

姬羽站在潭边,无悲在他身旁吟诵往生咒。

姬羽原本以为这个老和尚不知自己与这许多妖怪为邻,心中觉得好笑。看他举动神态,心下应是清楚的吧。想到这里,姬羽心中不禁增添了几分诚敬之意。

他怀里揣着狐狸的一纸认罪书。

秦早的字硬瘦挺秀,完全出乎姬羽的意料。他想象不出那个毫无硬气的狐狸为何会有这样的笔力。只是他以这样的字体写下的歉意和保证,却顽固地显现出他的本色。

无悲和尚如晤:

前日伪冒寺中僧人绝无恶意,只是相邻已久,来示亲近。

所化之小僧,眉目清丽而言语得宜,为龙华寺凭增秀色。

侵扰静江女子之言,或可斟酌,毕竟两情相悦在先,共效绸缪在后。

既言此举有碍世情,连累众女子处境凄凉,更劳姬公子不辞辛劳,殷殷开导,秦早于此立誓,自此婉拒静江及周边女子爱慕。若违此誓,愿在姬氏宝镜下化为烟尘。

一切盖缘春日本性复萌,血气翻涌,乃至情难自抑。

务请见谅。

秦早

姬羽犹豫再三,决定不把这张认罪书交给无悲,免得他见了又动肝火,只是说秦早已经立下重誓。

自从那日起,吴氏果然再未受到滋扰。吴广见妻子已经平安,对于此事不依不饶只能让家丑外扬,讨不到半点好处,便就此作罢。无悲化解心中积郁,摆脱了繁杂世事,终于可以专心探求佛法奥理,心中很是满意。在回答姬羽疑问之时,即便还是惜字如金,却比平日交流时详细了许多。

“二十五年前,封檀越的确来过弊寺。……那时她发乱衣垢,身体消瘦,想是费了极大周折。”

姬羽追问道:“家母拜见大师所为何事?”

无悲垂目仔细回想,沉吟道:“她只问了我一个问题——如何可以化解她所持宝镜的戾气。”

“大师当日如何作答?”

“洛阳姬氏或可有法。”

她是这样来到洛阳遇见父亲的么?姬羽已经记不得母亲的面孔,在他的记忆之中,一同玩闹的幼小的姬鳞,乳娘沈氏,甚至若干个性怪异的近亲的样貌他都记得十分真切。唯独母亲封隐娘,她带他玩耍,哄他入睡,姬羽记得她的许多言行,但却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

“大师可知,姬羽虽然生在姬家,却毫无异能,未生鬼眼,医术更是平平。可偏偏是我看得到镜中一番景象。在别人看来,铜镜只是映照自身,而姬羽看来,那里分明是——”

无悲打断他:“姬公子可知三界空无物,本是一心作。你首先因看不到而生挂碍,后来又因为看得到而生挂碍,怎能不烦恼。心无挂碍,才能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你看似不以为意,实则时时刻刻纠缠于“见”与“不见”之中。“

姬羽心中纠结被无悲道出,一时间只觉清透明朗许多:“多谢大师指点,姬羽心中终于澄明,再不会为有或没有某种能力而耿耿于怀。只是,姬羽还是要为镜中所见寻一个答案,这无关其他,只为本心。”

无悲点头道:“料想姬公子也会如此决定。”

姬羽立于潭边,潭水凝碧,只是那些死蛙大煞风景。两个僧人正在用纱网打捞死蛙,免得蛙尸腐烂败坏了潭水。姬羽便拿起多余的纱网,帮他们一起打捞起来。一个僧人突然停下手道:“那不是苏还,他到这里做什么?”姬羽转身回望,一个人由远而近奔跑而来。

“房间的桌子上只放着这个。”

苏还手中,是一盏白纱蒙面写着龙字的灯笼。

“那日缃城君手下的两个孩子来邀我赴宴,拿的便是这种灯笼。一定是她捉了静祯去。”苏还心慌意乱,手中的灯笼已经被他捏得皲皱,“静祯落在她的手中怕是会送了命!”

苏还紧紧抓住姬羽手臂:“我在山中疯找了半日一无所获,想那妖怪巢穴哪是容易找到的。我想起你来,一路上只担心你已经离开……你帮我找到通往那宅院的通路就好,我不会让你以身犯险,我自去寻找……”

姬羽道:“这灯笼应是特意留下的,告知你静祯去向。静祯暂时安全无虞,因为照夜如今还在你的手上。”

苏还似有所悟,怔怔道:“你是说她想要的只是照夜。……别说是把长剑,就是我这条命,又有什么好顾惜。”

他不安地看着姬羽:“你……可能找到通往龙潜阁的道路?”

姬羽将手中一直在把玩的东西举到了苏还面前。

苏还伸出手指捏住,一个指甲大小的黑色鱼鳞样的东西,在阳光下泛起冰冷的光泽。

姬羽蹲□去,将刚刚打捞起来的死蛙装入一个纱网之中。

“这样,就能引他们出来么?”苏还与姬羽将一网死蛙均匀撒在密林中。纵然这个人曾经在万分危急的时刻带他离开长夜饮,这样的行为却荒诞的很。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希望却都系在这个人身上。

姬羽道:“只好用这个法子试一试。如果没有用,就只有去想别的办法。”青蛙的尸体上,被他涂上了弥瑕生肌膏,要是姬鳞得知他将以冰蟾为主熬制的愈合伤口的灵药毫不吝惜的涂在死蛙之上,恐怕从此连治疗风寒的汤药都不会轻易的拿给他了。

可冰蟾确实有着蛇类难以抗拒的味道。

母亲要姬羽和姬鳞乖乖坐在一棵倒伏的枯木之上。姬鳞靠着弟弟昏昏欲睡,而姬羽却警觉着,母亲的兴高采烈让他愈加的不安。

封隐娘抛出一只只肥大的青蛙。重获自由的青蛙却如同醉了酒,扭摆着却难以跳跃。她脚边是一只小小的酒坛,姬羽知道里面是父亲宝贵的不知浸泡了什么的药酒。他看见母亲从里面抓出最后一只青蛙,想到父亲的恼怒,不禁打了个冷噤。封隐娘走了过来,摇了摇差不多已经睡着的姬鳞,对着兄弟二人道:“蛇儿最是喜欢这个味道。”不久,随着轻微的窸窣声,几条黑白相间的云纹蛇来赴母亲的鸿门之宴。它们蜿蜒爬行,按照惯常的方式,吞下了坐以待毙的青蛙,姬鳞此刻也清醒过来,瞪大了双眼。封隐娘长剑舞动间,几个蛇头便被斩下。她一只手抓住几条蛇的蛇尾提起来,虽然没有了蛇头,蛇身却仍旧兀自挣扎。她走向两个儿子,得意地说道:“你们又有新的皮靴子了。”姬羽已经躲到了哥哥身后,而姬鳞仍旧瞪着眼睛看着蛇身在眼前扭动,很久以后姬羽才知道,姬鳞的沉稳如泰山,却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动弹不得。姬九病的冰蟾药酒换来儿子脚上的蛇皮靴,无论儿子还是父亲都对异常耐磨的蛇皮靴子厌恶至极。

姬羽拿出了那个黑色的鳞片,如果没有记错,这乃是一片蛇鳞。

而这个鳞片却是从自己的衣襟之中掉落的。

他仔细回想,眼前不断闪现的是缃城君恼怒之下探向自己的手指。

☆、长夜饮(九)

玉斑几乎要哭了出来。

不是他贪嘴,只是那个味道实在难以拒绝。他从不吃死蛙,那时却鬼使神差的大口吞咽。那个假冒的秦公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他只觉得一片光亮之中浑身疼痛难忍,还好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却也害得他化不出人形。

他停在宅院前,扭过身体,不断吐出口中的红信子。带他们来到这里就好了吧,若是大君知道是他带来了这两个人不知会如何处置。大君有些忌惮假秦公子,但那个苏还怎么也敢跑来送死。

黑漆的大门突然打开,竹枝俯□子,碧绿的小蛇迅速游进了她的袖中。她直起身道:“大君等候两位已久。”

缃城君依旧坐在高台之上,两侧的矮几已被撤去,放置了两张软椅,空荡的大厅透出几分寂寥。虽然外面仍是白昼,半人高的蟠龙宫灯却被点燃,火光跃动中,每个人的表情都纤毫毕现。

“上次饮宴缃城招待不周,还请姬公子、苏公子见谅。却不知两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她竟知道自己姓姬,除此之外又知道多少?姬羽看着语笑自如的缃城君,不动声色道:“大君盛情,我们感念在心,今日又来叨扰是有事相求,希望大君竭力相助。”

坐在他身旁的苏还,毫无畏惧之色,却还是有些焦急道:“我家小妹名唤静祯,昨日突然失去了踪迹。大君神通,定然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大君如能助我找到她,我愿将照夜相赠。”

缃城君道:“世上竟有这般巧事。我昨日确在静江城救下一个名唤静祯的女子,不知是不是苏公子想找之人。”

苏还认定了是缃城掳走静祯,此时完全是一派胡言,却只得无奈道:“大君可否容我见一见那个姑娘?”

缃城君笑道:“苏公子方才可是提到要以照夜为谢。本来是缃城举手之劳,不应求得回报,缃城也不愿夺人所好。只是那把长剑对我实在意义非凡,万般权衡下,只好请苏公子割爱。却不知照夜可在公子身上?”

苏还道:“实不相瞒,照夜乃是家传之物。苏家祖训要子孙代代珍藏,苏还自然寻了个隐秘地点保存。待我见了那人,确定她是静祯后,自会将照夜奉上。”

缃城君思索片刻:“你当然可以去看看那位姑娘。我把她带到这里也是想护她周全。你可知同她在一起的那个男子给她吃了什么?”

苏还长身而起,急怒下向前踏出了几步。

缃城君冷笑:“他竟给她服下迷药,蓄意轻薄。此刻,那孩子怕还是没有清醒。苏公子不应担心我会伤害她,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与她竟是——血脉相连——”

她饶有趣味的看着苏还苍白了脸孔,身体微微摇晃。

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的睡脸,心中挣扎着想要逃开,却最终走了过去。他的手指在她清丽的眉目间流连,动作轻柔,一时想她即刻醒过来和他离开这里,一时又怕她睁开眼,变成自己从不认识的一个人。苏还耳边突然忆起了云锦房中瓷瓶落地的尖锐声响,慌忙去看她的手掌。静祯左手细长的手指上有一些瓷片刮伤的细长血痕,但苏还却怔怔地看着她的掌心。腻白的掌心上,有人挑了融化的胭脂,用蝇头小楷写了几个字:缃城天劫将至,舍我速离。

苏还喃喃道:“你这又是在说什么傻话,你明知道……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舍下你……”

“我还知道你身上带着一面镜子,乃是黄帝所造五枚宝镜中的一枚,魑魅魍魉见之现行。即便是我,在镜光之下也只能束手待毙。”缃城君举起自己的右手,在那天阻止姬羽带走苏还时接触到姬羽胸口镜子的三根手指,指尖处已经变得焦黑。“虽然硝过的灵犀皮隔住了镜光,却也不是我等可以轻易触碰的东西。”

“我无心伤害大君,只是那时大君动作迅捷,姬羽提醒不及。”他那时扶着苏还,腾不出双手,只能眼见缃城君的手指向自己戳来,事后回想,如果手指点向的是自己的头颅,恐怕自己会命丧当场。

缃城君盯着姬羽的双眼:“你当然是无心的,只是太过多事。”

姬羽大笑道:“看见别人身处危难,又怎能不施以援手?生性如此,只怕难以改变,姬羽只是好管闲事,却也不是大君所说的多事。”

缃城君冷笑道:“我也曾听到过一个女子作此高论。只是她行事更加决绝,也不屑解释,只是由着自己的性情。你们手中所持的是同一枚镜子。”

姬羽一惊,持镜而来,果决干脆的女子——

“是封隐娘。”缃城君道。

这时,苏还气定神闲缓步走进阁中,她不觉恍惚了一下,再定睛看去,眼前仍旧是那个行事荒唐却无所畏惧的青年。

“血缘传承,真是一件奇异之事。”不知为何,她的语调中多出了一点恨意。“要知道,静祯那丫头与封隐娘还有莫大的瓜葛。”

缃城君目光移向苏还,“静祯的母亲叫奉阳。她与你们那日见到的事事与我作对的白扶风,都是我的妹妹。奉阳不重修仙,却偏偏恋上一个周姓男子。更为了他,离开了这龙潜阁。”

她轻轻靠在了椅背上,眼光空茫,沉浸在经岁月冲洗褪了色的往事之中,“是我放她离开。因为即便她执意与那人结合,那个男子也活不过一年之期。奉阳最终还是只能回到这里。事情本该如此——”

“谁知——周令希竟然活了下来,两个人还育有一女。”

缃城君仿佛十分迷惑地询问姬羽:“你可知这是缘故?”

见姬羽摇头,她呵呵的低声笑道:“有人帮她拔出了毒齿,放掉了身上的毒血。你既然可以寻来,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属于何种族类。她这般糟蹋上天所赐,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竟是为了那样一个懦弱的男子,竟然愿意与他一同死在西陲!

而帮她实现这个愚不可及愿望的——正是封隐娘!”

母亲做出任何事,姬羽都不会惊奇。被卷入这个事件中,他只感到庆幸,仿佛可以透过二十年的光阴亲近着母亲,只要掀开那层薄纱就能见到她鲜活的面容。只是苏还,虽然已有准备,但当缃城清清楚楚说出与静祯的关系时,还是受了极大的震动。

“静祯年幼时在这里住过一阵子,我本打算顺应天性,将她留在山林。但她最终却被奉阳带下山去。沾染凡尘总是让人愚笨,即便过得那般辛苦,她却执拗的不肯回来。”

苏还道:“静祯何时才能清醒?她那般沉睡恐怕不是因为迷药吧。”

“苏公子大可放心,静祯脾气过于暴躁,只好让她安睡片刻。她是奉阳骨血,我必然不会伤害于她。只待你将照夜交到我的手中,她便可以回到你的身边。”

“照夜被我安置在不远之处,大君可随我同去,一同取出。”苏还神色有些黯然,语气却很是坚决,“姬公子可以做个见证。届时一方不交付匕首或不放回静祯,恐怕只有姬公子能够对双方进行约束并施以惩戒。”

缃城君颔首道:“姬公子当然可以同行,只是——他手中宝镜却要留下。如若不然,缃城又怎能安心前往。宝镜放在这里,两位绝无后顾之忧,可敞镜置于日光之下,百尺内妖邪莫近。”

苏还道:“大君拿到照夜后,若是出尔反尔,我们二人只有束手待毙而已。”

“姬氏一族岂容轻视,他要是殒命于此,他父亲姬九病怎会善罢甘休。那时即便天下山林湖沼无数,也再无缃城容身之地。”

缃城君有些急切地问道:“现在可否告诉我,照夜现在何处?”

☆、长夜饮(十)

华龙山陈留峰,四面翠山环绕。

在向阳的南坡上,有一方坟墓。

虽然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之地,但周围及土坟上却少有杂草,像是有人勤于清理。

土坟周围箍砌了一圈青石,墓碑上的字迹也颇为秀逸。

先父苏公湛之墓。

苏还本来想将葬于京城的母亲迁来与父亲合葬,但却因种种事由而一直未能如愿。墓址是父亲临终前自己选定的。原本以为父亲选择这里,是因为从这个方位可以远望故乡静江城。

现在站在此处才发现,这里正对着华龙山主峰山阴的龙潜阁。

长剑就埋在墓碑前的土地下三尺之处。

“请苏公子亲自将它取出,交到我的手中。”缃城君催促道。

距离谷雨一月有余,远没到春雨频降的时节。这几日却总是浓云密布,三人站在陈留峰顶只觉山风一阵强似一阵,有大片的暗云在峰顶汇聚。

苏还拿过缃城君递给他的短剑向墓碑前走去。

“你们要找的可是这个?”

苏还惊愕地抬起头,却见一个黑衣妇人从墓后走了出来。

身形窈窕,而声音暗哑。

女子除去了长夜饮时所带的面纱,脸颊瘦削肤色苍白,双眼无神的投向虚空。

苏还知道,她的双眼根本不能视物。

“照夜藏在这样近的地方,我却毫无察觉,这般蹊跷,果然是你在暗中阻挠。”缃城恨声道。

白扶风抓住苏还的右手,将那柄黑色皮鞘的长剑轻轻放在了他的手中。“你决定将照夜交给她了?你现在虽然一时困顿,但只要你持有照夜,权势富贵终会成为你囊中之物!”

她冰冷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一个影像倏地掠过他的脑际。

苏家老宅在原有房屋的基础上不断扩建,最终才成了静江左近最为宏大的宅院。原本的老屋,年久失修,渐渐无人居住。

年幼的苏还被教导不要接近那些梁椽已经腐朽的建筑。但有的院落中荒草疯长,蛛网密结,成为了狐巢兔穴。这对年幼的孩子具有非凡的吸引力,大人的禁令只是使他在荒园游戏的愿望变得更为炽烈而已。

一次,苏还手持弹弓,斜跨的鹿皮袋中盛着半袋铁丸,追逐着四散的麻雀跑进了一个庭院。那里并不像别处那般荒僻,倒是意外的洁净。一株白玉兰正在花期,开得如云似雪,清香远溢。苏还在清甜的花香中把那只仓皇的麻雀抛到了脑后。

他由光线充足的室外走进昏暗的内室,一瞬间仿佛满院的喧嚣尘迹都被隔绝在外。苏还抚摸着一根雕花的立柱,仰头看着高高的棚顶,绕柱旋转。突然视线之内出现了一张脸,女子低下头,长长的黑发滑过他□在外的手腕,带出一种沁凉的搔痒。

女子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指尖的冰冷让他打了一个小小的寒战。突然有人将他从这种清凉之中粗暴的拉开,父亲扯着他的手将他带离了那个院落。

那天夜里,他跪在祠堂之中,以一种极其痛苦的姿态昏昏睡去。昏沉之中,有人将他抱回了房间,他在软枕上勉强睁开眼,不苟言笑的父亲正轻轻为他盖上被子。苏还向父亲做了保证,再也不会去那里。女子的眼睛一度出现在他的梦里,空空落落,后来就被涌进他心中的更多新奇少见的东西彻底掩去。苏还今日才能确切形容出那双虽然不能顾盼,却仍旧多情的眼睛。

苏还握紧了照夜,皮鞘上略微的凸凹摩擦着他的掌心。“那个出现在我家老宅的人——究竟是不是你?”

缃城君急道:“不要再与她纠缠,快将照夜交给我!”就在她闪身向前之时,白扶风挡在了苏望面前。“只是一味的索要,甚至胁迫,却不对他讲明前因,这便是你对救你逃脱天劫的恩人后裔的信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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