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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9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缃城君切齿道:“你不是不知,我已没有多少时间。他们苏家人,富贵时不肯归还,贫困时更会紧抓不放。我已想尽了办法,难道你要我就这样坐以待毙?”

白扶风片刻失神,只这一个空隙,缃城君的右掌已经重重打在了白扶风肩上。白扶风未料到她竟会真的出手,惊诧中向后跌去。虽然缃城君避开了要害,但也让她重伤之下难以站立。

苏还急道:“你这是做什么?她不是你的妹妹么!”

俯视着白扶风以及上前搀扶她的姬羽与苏还,缃城君道:“一个背家弃族,一个枉顾阿姊安危,果真都是我的好妹妹!既然她执意要我说个清楚,那就索性说个明白!你可知我为何非要得到那把长剑照夜?——我要的不是剑身,而是包盛剑刃的剑鞘!那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一百年二十年之前从身上脱蜕的就旧皮……”

缃城在那时遭遇第一次天劫。

修行刚刚小有所成,却在此时要历此劫难。也许是她修炼太过急进,杀戮太重的缘故,此时后悔也已太晚,更何况她缃城也绝对不会为这种事情而后悔。

在一连串毫无间歇的追踪着她的脚步的雷声之中,缃城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几个僧人结伴修行所建的几间草庵中的一间。那几间凋陋草庵正是今日香火旺盛的华龙寺的前身。那间草庵中没有和尚,却住着一个借住在此温书备考的青年。缃城顾不得他最初的惊恐,现出原形绕其身环形而上。挟着火球的闪电一个个的落在草庵之外,青年温暖的身体的不断颤抖一波波传到缃城身上,她绝望之中只是将身体越收越紧。

“我留下一段皮蜕送给他为证,允诺苏家富贵荣华,家业兴旺。做到这些其实并非难事,有些讯息对妖族毫无用处,却是人汲汲而求,借之可以改变命途的密语。苏家每一代当家之人都与我族缔结姻亲,但那些女子只是形式上居于苏家,接受苏氏供奉,他们自有娇妻美妾在怀。苏家男子一方面需要这些女子帮助他们在危难之际作出决断,而另一方面又感到惊惧厌恶。人就是这般自相矛盾,就是这样却也无妨,我本想就这样佑护苏家下去——可天网真可谓疏而不漏,苏家先祖助我安然度过那一劫,下一次劫难却倏忽而至,不过百年而已,木未环抱,我却再临雷击——”

缃城君指向那把黑色长剑:“那皮蜕后来被他做成长剑外鞘。我需要那块旧皮囊,掌管历劫的仙使只按年岁决定雷击数目强弱,我身覆旧日蛇蜕于尾上足以混淆其视听,或许可以度过劫难。我知道天劫将至,邀请你们苏家几代前来赴长夜饮,可人处富贵安逸之中谁肯交出照夜?十几年前苏湛前来赴宴,他可说是苏家几代之中最为奇特的一人,我本想如果是苏湛,那么或许会将照夜归还——”

苏还怒道:“若是如你所说,有你佑护,苏家可以消避灾祸,那我父又为何会惨死?我如今这样落魄,想必也是大君照料的结果了!”

缃城君冷笑:“苏家会落得如此下场,是那苏湛咎由自取!太子并无帝王之相,应投靠辅佐雍王,可他对此置若罔闻,一意孤行。从他担任太子太傅之时,就注定了苏家如今之败!你若不信,可以问问白扶风,只有她可以道出当日曲直——她就是嫁入苏家与苏湛缔约之人……”

苏还扶住白扶风的手不禁用力,白扶风转向他,轻声缓缓道:“他说雍王暴虐,即便天道意属雍王,他也要逆天而行。”

苏还心中大震,既感慨于父亲气魄,又痛心于这种决绝造成的悲惨结局,一时难以言语。

姬羽道:“苏太傅着实令人敬佩。明知不可为,却竭力图之,殒身不惜。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够舍弃坦途,取道坎坷?他这般秉性豪情又怎会舍不得那把照夜?”

父亲坐在那里,即便囚衣之上血迹斑斑,乱发上沾着枯草,仍是一派坦然闲雅的姿态。“要还要留由你自己抉择,我从不信命途无改,而今这般下场也矢志不移。只是那长剑我却不能归还,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说来真是可笑……因为若是我归还了照夜——”

苏还恍然间明白了苏湛固执地保有照夜的全部理由,眼中酸涩难忍,泪盈于眶。答案如此简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无所畏惧的父亲在这里竟是那样的怯懦,甚至有几分可怜……

“这一点连我也想不通……不过人总是善变而难以捉摸。我也没有闲情弄个清楚。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夜。只要苏还亲手将它还给我,我与苏氏的旧盟便告毁弃,从此两不相干……”

缃城君一步步走近,白扶风决然地昂起头,缓缓将苏还挡在身后。苏还却站起身,一只手按了按白扶风的肩膀表示安抚,随即向缃城君迎了过去。

☆、长夜饮(十一)

漆黑的皮鞘闪着细小微光,苏还将它递给缃城君,无半分留恋。

“本是你的东西,今日就物归原主。苏还没有卓越逸才,更没有鸿鹄远志,多半会平淡度过此生。即便如此,我也不需要一把长剑或是什么蛇族女子来左右我的决定。人生短短几十年,正因为未来不可知晓才有趣味,若是种种际遇尽皆知晓,活着岂不是味同嚼蜡!”

姬羽击掌叹道:“苏兄所言极是。风平浪静虽然安逸难得,但人生妙处却尽在波澜起伏之中。”

缃城君道:“真是可笑之极!但你若是这般想法也好,交还照夜时倒也轻松干脆!”说罢伸手相接,刚刚入手,一个炸雷在众人身旁响彻。

“怎么来得这般快!明明不是今日!”缃城君倏然变色。

迟疑间,雷声滚滚而来,震耳欲聋。暗黑的天幕如同被撕开一般降下闪电。缃城君慌忙跃开,她身旁的一棵老柏被击中,从树冠至树根劈成两片。

初时只是闪电,渐渐的就有伴生的火球从天而降。

每次电闪击打的都是缃城君所在之处,她只有不断躲闪,一时狼狈之极。苏还见她不动声色杀死池玉碧,长生子等众妖无不对她俯首帖耳,现在却这样仓皇,可见情形果然万分危急。

姬羽阻止挣扎着想上前相助的白扶风,将她扶到一块山石之下:“你应该知道,这种时刻你的力量对她毫无用处,这是她的劫难。”

白扶风淡然的脸上现出担忧,眉尖轻蹙。

苏还紧随二人向山石下跑去,却突然仆倒在地。有什么缚住了他的双脚将他向后拖曳,苏还回过头,只见一只黑色长蛇,它的尾部缠住了他的双脚,将他迅速拖向自己。

白扶风惊道:“缃城想借苏还之力避劫!她修行日久妖力渐强,苏还无助于她,却可能因此丧命!”

黑蛇长约九尺,蛇身粗如碗口,尺长的红信急速的闪过苏还的眼前,蛇口的腥气使得他肠胃一阵翻滚。

姬羽快步走出山石的庇护,滚烫的火星焦石四溅,他似无所觉,心中焦急万分,却一时束手。一个影子从他身边飞掠而过。白扶风极轻巧的躲避着滚雷,腾身接近被缃城君环在中心的苏还。她竭力伸出手却被缃城君的尾部击中,跌落在地,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

落雷不断,电闪晃得人双眼若盲。不断有雷电击中缃城君的身体,蛇头在疼痛中狂摆不止,蛇身也渐渐越收越紧。苏还只觉全身骨骼咯咯作响,几欲窒息。恍惚间他心中苦笑,这次恐怕在劫难逃的不只是缃城君,他也要在这里送掉性命,可能马上就要去拜见阎王老爷了,不然他怎么会看到静祯正向他奔来?

静祯伏在地上,灵犀皮囊掩不住的镜光虽然对她影响较小,但一路行来她已经精疲力竭。她在尘土中抬起头,看到苏扭曲着脸孔却还在向她微笑。她用手指抠住泥土想向前爬去,却连半寸也移动不了。身旁跟随她到此的白色狐狸用嘴叼起皮囊绳结,带着镜子向姬羽飞快地跑去。

姬羽自狐狸口中卸下镜子,除去外囊,高举着照向缃城。

耀目镜光交杂电光,众人眼前一片白芒。黑蛇蛇口大张,疯狂中向苏还咬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巨大闪电从天而降,在蛇口触到苏还之前击中了蛇头。黑蛇瞬间瘫软,跌落在地,苏还随着蛇身一同落下,束缚解除后终于能够呼吸,他仰望墨色天幕,大口大口的吸着气。雷声渐渐止息,清凉的雨丝此时飘洒而下。

姬羽立刻收镜入囊,心有余悸道:“怎么如此之慢。差一点误了事!”不见有人回答,他转过身去寻找,却看见那白色狐狸躲在山石之后,下颚到颈部的细丝白毛被烧燎了个干净,空气之中一种焦臭味道。狐狸抬眼看他,极是凄凉可怜。姬羽很没同情心的大笑出声。

姬羽将苏还从蛇身中拖出,见他无恙才放下心来。

一条细长白蛇游走到缃城君身前,状似哀切,又转过头向着苏还与姬羽二人。白扶风重伤之下,又见了镜光,便显出了原形。苏还想起适才,她飞身来救,心中感激之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哀怜之意。

这样舍命相救,是不是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你们两个竟是一般的傻。只要一人开口,事情就不会是今日的结局了吧。

苏还轻声道:“父亲说,他不能交还照夜。没了长剑,便再也见不到你。”

白蛇久久不动,就在苏还开始怀疑她是否听懂,想再讲一遍之时,白蛇转身而去,蛇行至苏湛墓边,从一个早已存在的洞口潜入了坟墓之中。

苏还望着她消失在低矮的坟墓旁,父亲因何钟情又因何情怯,而今已无从知晓,只是白扶风那样清冷性子之下,却是如斯至情。

一个人奔跑而至,投身入怀,他被撞得险些躺在地上。苏还连忙环住那微微颤抖的温热身体,他闭上了眼睛,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这个是谁。

缃城君的蛇身应该好好加以埋葬,只是现在却不是做此等事情的时机。

姬羽一手持镜,一手抓起了白狐抱在了怀里。狐狸恼羞之下胡乱挣扎。姬羽道:“难道你还要不识趣的在这里看人家相聚?这个女子住在月浦,也是你动不得的!你还有誓言书在我手中……”

狐狸并不买账,却又不敢伤了他,苦恼的停住了手脚。

姬羽一边暗笑一边安抚狐狸道:“无论如何你总是来了,功劳极大。一会儿给你涂一些弥瑕生肌膏。那些毛发很快就会生出……”

狐狸再也不想涂他的任何东西。

上次他设计在它头上涂上了梨花香粉,循着花香捉到了自己,逼迫它写下与静江左近女子的断情书,还说什么尽可以去找牝狐之类的风凉话。

他说那恼人香气见晨曦而消散,的确,日出之后那味道消失无踪,但月亮东升之时又开始四溢弥漫。自己骗他去赴有去无回的长夜饮,谁想他不仅活着回来,还留了一手,故技重施寻香找到了正苦于花香泄露行踪而一筹莫展的自己。

不能再涂他给的名称怪异,效用可疑的东西。

绝对。

右肩处略略感到了湿意,苏还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雨丝细密却不足以透过这件衣袍。伸手轻拍她的后背,“仔细一会儿眼睛肿得像桃儿。人家见了还以为你死了……丈夫,做了小寡妇……”

这番话有些底气不足,苏还干笑了几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怀中之人倒是没有将他推来,反倒是双手更紧地揪住了苏还衣服的后襟。狠狠赏了他一耳光的小姑娘,扬出干果害他跌落江中的少女,为他缝缀破衣的静祯,如今好端端的在他怀里。

她秀致精巧的耳朵就在眼前,苏还一时情动如潮,心一横便将滚热的嘴唇贴了过去。他的鼻尖擦过她被雨丝沾湿的凉沁沁的鬓发,静祯身体的微微震颤更是让他意乱情迷。不怕死的继续将嘴唇滑向她的面颊,蠢动的身体却在肩窝的疼痛中生生停了下来,苏还哎呦的叫了一声。

静祯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半响才松开,看着疑惑不解万分委屈的苏还冷冷道:“你和云锦的那件事我还没有与你清算!”

绵密细雨洗濯之下,远山更加青碧。良辰美景之中,从未碰过这种钉子,也未曾料到这时还会碰到钉子的苏还心中哀叹:路漫漫兮~

秦姓狐狸眯着眼,任那人将冰冷的药膏涂在嘴下皮毛大片脱落之处。

谨言慎行。狐狸告诫自己。

这个人胁迫自己做下了这般赔本的买卖。

在他们与缃城君离开后溜进潜龙阁不算难事,救醒那个昏睡的姑娘也是件乐事,但陪她将姬羽的镜子送到陈留峰却是傻事。那半妖的姑娘支撑的还久一些,他却在半路就现出了原形,自己叼着古镜送去给那人时,肯定是疯了。

现在,那人要离开,简直是再好不过。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千万别再留给他什么把柄才好。

姬羽将一个小瓶放在它的身边,“一日一次,自己不要忘了涂抹。”他忍住笑补充道:“你头上的梨花香,三日之后便能散个干净了!那吴家小娘子给你涂了那么多,怎么会一日散尽?我以为你明了,才没言语,绝对不是有心诓骗。”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狐狸一阵心惊。

“你那坛埋在竹根下的酒,我挖出带走了!”

看他身影消失。

狐狸心痛,心道:永不相见才好。

☆、画中仙(全)

冠文扯住一个行走内院的丫头的袖子问道:“可见到大少爷了?”

丫头不耐烦道:“还在半闲亭前画那棵牡丹,站了有半多个时辰了。你是贴身的小厮,倒是天天来问我们找人!”

冠文挨了一个白眼,也无心与她计较,愁眉苦脸的往后园走去。

今日来了客人,已经坐在前厅里了。老爷要他寻了大少爷前去接待。他心里早就清楚,少爷多半会在那个地方,可是一想到要去那里,他的脚就像黏在了地上一般。因此,虽然心里火烧火燎的着急,步子却缓慢如同龟行。

即便走的再慢,到底到了后园,冠文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院内植着百余株牡丹,一到四五月份就开得浓艳,红红白白煞是好看。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异品种,大少爷也曾告诉过他,但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再精贵的花开出来,在他眼中也没什么分别。牡丹花期到时,一园子蜂环蝶绕,热闹欢腾,丫头小厮即便没有指派,也愿意绕个路经过这里。

只是现在,他却不想靠近这里一步。

园子里的牡丹现在还未抽芽,光秃着枝桠,一点也看不出日后开得国色天香的样子。这也好,总好过半闲亭前的那一株。

明明是三月里微寒的天气,那一株却抽枝展叶,开出了三朵碗口大的花。花瓣轻薄,雪似的白。在冠文看来,这般有违时令,怕是不是什么好兆头。最让他心惊的是,每次走进这株牡丹,即便阳光再好,也是一身的湿冷。

冠文远远的绕了个圈,站在旁边对亭子里的人道:“大少爷,潘先生已经在前厅等候了,正用着茶。您是不是把手里的事暂且搁搁……”

那人却一径低着头,充耳不闻。冠文习惯了他如此的脾气,就老老实实在旁候着。过了一会,忍不住探出头,那人已经画好了枝叶花冠,正轻轻点着花蕊,眼见着他画下最后一笔,将笔放在了旁边的笔搁之上,冠文松了口气。

“你走吧。”姬鳞突然开口。

冠文应了一声,心道正合我意,刚刚迈出一步,就听到姬鳞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我说的不是你。”

一股寒气从脊骨直冲上脑顶,冠文僵硬地转过身来,哭丧着脸站在那里。

“这几日多谢你,让我看到这般景致。”

姬鳞随手收拾着画具,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缺失了小指并未影响右手的灵活。

他抬起头,双目细长,鼻挺而口薄,面孔异常端整,表情却很是淡漠。“……你留在这里也是徒劳……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姬鳞信步走出亭子,将手中的画递给冠文。“送到宣和坊,让鞠师傅裱起来。”冠文如蒙大赦,慌忙跟在姬鳞身后。走出园子前,他偷偷回头看去,那株白牡丹正无风自动,款摆枝叶。

冠文到底是少年心性,出了门就忘了怕,忍不住问道:“您刚刚又在同谁讲话?”

姬鳞道:“是个溺死在湖中的女子。有她带来的水汽润泽,那株牡丹才得以开花。但她身上湿气太重,呆得久了,牡丹恐怕会根茎腐烂。”说道此处,他突然停□,盯住冠文道:“你对这种东西,倒是敏感的很。”

一句话说得冠文毛骨悚然,僵立在那里。回过神来姬鳞已经走远,他慌忙跟了上去,他走在姬鳞之后,轻轻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姬鳞走进厅堂之时,潘胜文正颓然坐在那里,手中不断抚摸着一个卷轴。见到姬鳞,他有些惊慌,手足无措,突然间萌生了悔意,甚至想即刻夺门而出。

“潘先生久候,姬鳞有事耽搁,还请见谅。东西……可带来了?”

姬鳞刚一开口,潘胜文的所有打算立刻土崩瓦解。事情终于要有个了结,到了此刻他还在犹豫什么?他狠了狠心,将卷轴交了出去。

“四年前,一个落魄的男子来到了我的画院。他说自己路上遭劫,身无分文无法返乡,听闻我喜好书画,高价求购,愿意将一张画卖给我……”

姬羽将卷轴小心翼翼展开,画上是一片空白,落款处的“无且”二字写得潦草而又张扬。

素服淡妆的少妇一边在嘴里轻声哼唱着什么,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看他睡得熟了,才转过身来。“他说要去画院授课,原来是去了姬公子那里。”她笑容带着几分苦涩,“他要如何,大可同我直说,何必经由他人。”

姬鳞道:“潘先生说他无颜来见夫人。”

少妇愣愣看着孩子的睡脸道:“那时,他日夜呼唤,那般殷切……待我出来,更是万般柔情……句句誓言犹在耳畔,怎么如今倒是连见也不敢来见我了?”

她声音凄楚,眼中有泪光泛起,强自按捺之下,身体不断颤抖。

“前几日,他在家中与友人吃酒,酒醉后,将我之事一一道来。那人说如此行径,必是妖邪。……这些话,我都听得清楚。我以为他只会付之一笑。原来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地位,竟然相信什么情比金石。今日既然见到公子,想必他终是信了……即便他不信,也终究后悔了……”

姬鳞移开目光道:“请恕姬鳞唐突,脱离浊尘,回归原境也许对夫人是一件好事。”

少妇起身道:“他如今既然生疑惑,我定然不会留在这里。”她的目光停留在姬鳞所持的卷轴之上,凄凉笑道:“他已经把这个交给了你,如此甚好。”

姬鳞伸手展卷,将之挂在东方墙壁之上,他的目光掠过空白画卷上的无且两字,“这个无且,夫人可认识?”

少妇摇头道:“我本是东岳大帝辖下散仙,不知何时被人绘下真容。潘郎晨昏唤我真名四十九日,我只得应答,才从画中走出与他相见。何人绘下我的形貌,如今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只是这幅画还请公子妥善保管。”

少妇俯身抱起熟睡中的孩子。那孩子被从甜睡中扰醒,一脸委屈,正要啼泣,却看见了姬鳞这个生人,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有劳公子相送。”

潘胜文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环视空荡的房间,随后坐在了床上。他伸手拂过绣枕锦被,上面似乎还有一丝余温。姬鳞走到他的面前展开卷轴,图上的女子玉质柔肌,眉目含笑,怀中抱着一个小儿。

“那人说要卖给我一张美人图。那幅画运笔构图都无独特之处,更非名家手笔,但画卷一展,我的眼便无法从画中人身上移开。他告诉我一个名字,只要日夜呼唤四十九日,画中人必能脱除纸质,化成肉身……四年来,我们夫妻恩爱,从无龃龉。沉湎温柔时不曾在意,而今我却一日胜似一日的忧虑,她日照无影,她不动荤食,她四年中容貌丝毫不改,她——又能伴我几时?”

潘胜文的手指,滑过画中人与那个孩子,突然毫无征兆呜咽起来。

姬鳞从他手中抽出画卷:“未免你触目伤怀,也为了夫人不会受人打扰,这幅画不如交由姬鳞保管。”

姬鳞出门时,回过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男子道:“若是没有神鬼不惧生死不离的决心,当初何必多情。”

姬鳞离开潘府,正缓步行于街上,突然觉得有什么钩住了自己的袍角。他转过身,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匍匐地上。想是刚刚拽住自己袍角的就是他,自己不觉中竟把他拖得跌倒在地。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霎时间围过来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更有一些阿婆大婶夹杂其中,将姬鳞和那个孩子团团围住。姬羽眼睁睁的看着孩子抱着他的腿站起身,并企图向他身上爬去。

乌溜溜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还有那一撮留在头顶的细软胎毛……姬鳞迅速展开画卷,画中人的臂弯中空空如也……

姬鳞冷声道:“去找你娘!”

孩子哭声瞬时提高,旁边传来众人的吸气声,随后就是起伏不止的尖细责备。姬鳞只得俯身将那孩子抱起,哭声在孩子双脚离地时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自动闪开一条路,年轻女子们红着脸看着冷面姬鳞怀抱着一个虎头虎脑孩子的独特景观,上了年纪的则啧啧感叹:果然是,生得那般俊俏的青年心肠又能硬到哪里。

姬鳞路上买了红豆甜饼塞给他,那孩子愈发乖巧。

远远的就看见冠文在街上闲逛,看见他便撒腿跑了过来。

冠文一边捏着孩子的脸一边嚷嚷:“谁家的孩子?少爷从哪里抱来的?”见姬鳞不回答,他便一脸的狐疑,“难道……这么说来眉目间倒是有几分像你……但更像二少爷……”

姬鳞大步向家里走去。

冠文绞尽脑汁还在猜测,姬鳞冰冷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你既这般空闲,就代我去看看那株白牡丹。”

冠文自园子门口探出头去,踮起脚也看得不是很真切。

他只好向前挪了几步,眼前的景象让他很是吃惊,干脆快步走了过去。

这回不再有湿冷的感觉爬上他的脊背。

所有洁白的花瓣都从花冠上脱落,委顿于地。

☆、江郎(一)

“你是哪一个?”女子的声音飘忽如同游丝。

见她开口,原本扒在门边向里窥看的姬羽只好走了进来,乖乖站在床边。

“我是姬羽。”

女子枕上的头微微侧过来,“你长的却不是很像封隐娘。”

姬羽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只看得到她姣好的侧脸。挺秀的鼻子与父亲的一般无二,乃是姬氏一族除了巫医之能外又一个共同的特征。

“小姑姑,你看到姬鳞了么?”眼见他闪身进了这间院子,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不曾来过。”

可镶嵌云母片的屏风后明明露出了一角衣服。

姬羽蹑手蹑脚地跑了过去,在女子虚弱的喝止中越跑越快。

这下抓住你了!

一个陌生男子冷冰冰的俯视着他,突然掀起的劲风使姬羽不得不闭上眼睛。再度睁开之时,眼前空无一物。

“是窗外树影摇动,你便眼花了。”女子剧烈的咳嗽。

姬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不要和任何人说起你来过我这里,小姑姑将那一盘松子糖用帕子包给你——”女子勉强坐起身,将头转了过来,右眼满是惊惶,而左眼却丑陋的塌陷下去,留下干瘪的眼窝。

姬羽睁开眼睛。

额头上密布着一层薄汗。

他望着起伏不定的船顶,浮芦江水柔和的鼓动波波传来。

没有想到,他竟会梦到小姑姑。事实上,姬九病的堂妹姬初落,在那次姬羽无意间闯进她修养之地的三个月后就离开了人世。

那一天,是姬羽唯一的一次那样接近她,端详她的脸孔。

没有遮掩的纱帽,没有表情冷漠不耐、百般阻隔的族人。

姬羽避无可避地看到她失去的左眼。

姬家多体弱肢残者,能力越强,似乎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姬鳞和姬羽却是两种意义上的例外。姬鳞幼年时就拥有强大的鬼眼,这种能力随着年岁渐长而恣意膨胀,几乎令人惊惧。而今,族内已经没有人可以与之比肩。姬鳞缺少的,只是右手的小指。这种似乎上天眷顾的残缺,只是在他作画时,他才会轻轻皱眉表示抱怨。

而姬羽自不必说,他与常人一般无二的“完整”,使他成为姬氏家族的异类。他的轻狂无状,使得族人无可奈何之余,生出一些轻慢与嫌恶。

但姬初落的左眼,并不是天生残缺。

姬羽离开静江北上韩城。

这段距离走旱路需要一月时间,但若取水路,二十日左右可以到达。

“浮芦江直抵韩城门户,你何不租下条小船,一路漂流而下,自在东西,岂不逍遥?”苏还建议。

在此类事情上,两人十分投合,姬羽当下就雇下了一条轻快小船。小船往来于浮芦江之上,专事运送商旅。名叫李万的老船夫大半岁月漂流水上,水路谙熟于心,行船稳健。

虽是早春时节,夹岸古树新枝未发,少了绿意悦人眼目,但两侧山石嶙峋,百态千姿,倒也相看不厌。江水清浅处,可以窥见游鱼;湍急处又势若奔雷,一叶小舟于其间辗转,比起旱路枯燥多了许多意趣。

转眼间,半月已过,明日便可到达韩城。李万将船系在岸边,上岸生火造了饭端上船来。姬羽带上船的那坛酒早就已经见了底,如今看到老人家特意烧的肥美鲢鱼,就有些后悔,应该留下些此时饮用。

这是在江上的最后一夜,姬羽本打算坐在船尾一览春江月明,谁知天公不作美,流云遮掩中不但见不到月亮,连星子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姬羽只好作罢,回到船舱早早睡下。

然后,他便做了那个梦。

确切来说,应是突然忆起了那件事。一言一行,都是当日亲历。只是姬初落的那张脸,或许并不像幼小的姬羽眼中那般狰狞。

姬羽记得自己骇然之中拔足狂奔,直跑得自己气喘吁吁仍不肯停下脚步。他冲到乳娘沈氏怀中,沈氏吃惊地抹去他额头的汗水,一下下的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无论她如何询问,姬羽只是不开口。他抱着沈氏脖颈,在她身后偷偷展开右手。

那里是一枚被汗水沾湿、大力攥握之下扭曲了形状的浅黄羽毛。

姬羽自梦中惊醒,再难入睡,便披衣坐起。老船夫的阵阵鼾声从船舱的另一侧传来,黑暗中,姬羽不由一笑,随手掀开了舱上透气的小窗。

微凉的空气裹挟着江水的气味涌了进来。时至夜半,偏西的天空倒是现出了半个月亮。系舟之地是一个浅滩,月光照在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岸石之上,一片清白,雅趣顿生,姬羽一时心情大好。

一阵冷风拂面而来,姬羽突然想起李万只盖了一件夹袄在身上,担心他年老易受风寒,虽然心中不舍那一片幽静景色,却仍伸手关窗。目光无意间掠过不远处的沙岸,姬羽伸出的手缓缓落下,屏住了呼吸。

原本空辽的沙岸上突然多出个人影,高矮一如三四岁的孩童,站在那里好似翘首以待。姬羽心下清楚,荒凉野岸,哪里会有什么孩童。

江水搅动的声响中,两个与站在岸上的一般大小的影子一前一后从水中走出。三个人聚到了一处,窃窃低语。声音异常苍老沙哑,如同百岁耄耋。

一个道:“一百六十二尾。竟是少了四尾——”

另一个接口:“一百五十二,也少了三尾。”

最后一个道:“一百三十九,我这里倒是正好……”

“如何是好,江郎这般肆意妄为,强取豪夺,数目只会越来越少。”报说自己少了四尾的长叹一声。

“放牧此种东西,本就艰难。谁知他又来搅局。神君明晚查看,定会治我们玩忽之罪……恐怕在劫难逃……”

“雪上加霜的是,明日还要选出八尾送与采办使。前一空缺尚未补上,而神君又清点在即,恐怕我们三人的人间岁月,到了明日便是尽头了——”说到这里,声音呜咽起来。

第一个声音凄楚道:“我年岁最长,便由我去抵那七尾之缺,你们再赶一尾与我同去,或可保住你二人的性命……”

另有人恨恨道:“只怪那江郎害得我们至此,下次他若再来干犯,我们即便舍命也定要他清偿你我所受之苦……”

最后一人道:“本以为兄弟三人可以长久为伴,共青山不老,谁知今日竟要永诀……”

三个人抱作一团,失声痛哭。

暗夜静谧,江水暗流,风动树摆的窸窣声响中,苍老的哭声幽幽咽咽。哭罢,三个矮小身影走进江边,依次投入江水之中。

姬羽此时才长舒了一口气,心道:即便没有鬼眼,能看到的却也不少。

☆、江郎(二)

天明,李万醒来,船舱内却不见了那个白衣的公子。

他走出仓外,却见那人原来站在船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艘不知何时驶来船停在了江面上。其中有五艘小艇,样式规制都是一样,每一艘上都有一人在撒网。而在众小艇之后,泊着一艘装点较为华丽的高船,几个皂衣人立于其上。

“李大叔,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姬羽问道。

李万压低声音道:“他们正在捞捕鲥鱼。”

姬羽了悟的点了点头。而今圣上喜食鲥鱼,这种鱼不仅味道极鲜美,并有益虚滋补之效。宇泰帝于是下令设采办使,初春在鲥鱼回游之际进行捕捞,并用快马送至京城。只是——

“听说鲥鱼只会游至韩城而已,采捕之事也是由韩城令协办,怎么他们到了这里。”姬羽有些不解。

李万面露忧虑:“采办使与韩城令为博得圣上欢心,大肆捕捞。那鲥鱼本是上游产卵,结果尽入网中,自是数量日渐稀少。他们到了这里,想是捕捞不到不肯善罢,便一路逆流而上。只是可怜那些渔夫,不知会落得什么下场!”

说话间,一条小艇上的渔人突然欢声高叫,其他小艇闻声后便以它为中心聚拢过去。

“我们也靠过去看看可好?”姬羽不觉兴起。

李万即刻解了缆绳,摇浆行至江心。

一个中年汉子抖着手解开缠结在一处的鱼网,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条半尺长的青背银身的鲥鱼,放在了身边的木桶中。随后又将网口大展,从中抬出了一只老鳖。众人探头看去,那老鳖披甲若盆,径长可达两尺。甲壳之上坑洼不平,还挂着许多水藻。汉子伸手拂去,只见鳖甲上低洼处如嵌碧玉,非晶非石,触手清凉。

那汉子转向众人道:“只网得一条鲥鱼必定获罪,幸好上天佑护,一网之中竟然网到了它,看这鳖甲就知不是寻常。采办使若是看上眼,我们或许可以免受责罚……”

那只老鳖似乎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命运,方才还缓缓划动如同击水的四肢不再动弹,眼睛上的覆膜一闭一合,竟然泛出几分水意。

众人将小艇划向那艘高船。

姬羽只见几个皂衣人商议片刻,低声宣布了什么,随后那几艘小艇上的渔夫都欢呼起来,想是那只老鳖可以代替鲥鱼,他们不必徒劳地巡行江上,时刻因捕不到鱼而悬着心胆了。

高船掉转了船头,小艇紧随其后,一同往韩城方向驶去。

“我年岁最长,便由我去抵那七尾之缺,你们再赶一尾与我同去……”昨夜那个凄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姬羽不禁长叹一声。

李万道:“姬公子,我们也启程吧。再有一个时辰,便可抵达韩城了。”

通往韩城的小径荒草半埋,一路行来前后竟没看见一个人影,姬羽正感到几分寂寥,一只老鸦闷哑低叫着从他头上飞过,落到路旁的一块界石之上。姬羽走近,老鸦腾的一下展翅飞起,没入了旁边的树林。界石上的“韩城”二字已经被风雨雕琢得模糊难辨了。

如今已经踏入韩城的地界,姬羽直起身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灰色厚重的城墙,一面白色的酒旗突然落入他的眼中,姬羽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小店的酒旗挑在一只竹竿之上,斜插在店前。酒旗极是简洁,上面只是蘸了饱墨写下了龙飞凤舞极有气势的两个字——不赊。这般干脆直接的店家,他行了一路倒也没有见过。

姬羽走进店门,捡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店内很是狭小,只放得下五张方桌。除了他,只有一个人在那里自斟自饮,两人各据一角,互不相干。店老板自长柜后现身,却是个颇有风情的少妇,粉面带笑的走了过来。姬羽让少妇温一壶酒,端几盘爽口小菜,不多一时,酒菜便已齐备。只是酒一入口,姬羽就皱起了眉头。缃城君的百末旨、秦早的桂花酒让他的舌头异常挑剔,相较之下,此时此刻含在口中的酒水实在寡淡无味,他只好放下酒杯,转而填饱肚子,这样倒是可以尽快上路。

“再来一壶!”坐在姬羽斜对面的那人叫道。

姬羽饶有趣味的看过去,酒里明明掺了水,那人为何这般得趣?

那人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衣饰异常整洁,面颊已经一片酡红,连带着眼皮都红了起来,一双凤眼中醉意朦胧,生得极是清俊灵动。酒刚送到,他带着几分不耐,倒酒入杯,大口喝起来。

看起来,像是第一次出门,无人管束,自然凡事都随意一些。

那少年咚的一声把酒杯掼在桌子上高声道:“哪里是什么烈酒,根本喝不醉的!”说自己没醉的人往往真的醉了,而口口声声喊着自己醉了的人心里多半清醒。少年摇摇晃晃站起身,口里嘟囔着:“算了!我进了城去寻一家体面的酒楼试试。”一路碰撞着桌椅向门口走去。老板娘半阻拦办搀扶的将他拦住,道:“店里的酒,后劲大得很,小兄弟不如结了帐,歇上一歇,等酒力发散了再上路。”

少年挥手推开她,伸手向怀中摸去,“姐姐莫不是怕我赖了你的酒钱?”他伸入怀中的手急急摸索起来,那一个“钱”字被他咬舌间,迟迟吐不出来。少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一共是六十钱。”少年退后几步坐在长椅之上缓缓道:“钱袋子不见了。”

少妇登时变了脸色,冷笑着指着门口的酒招子:“你们这些人的手段我也见惯了,酒足饭饱后,不是说遭了贼扮作苦主,就是索性使出蛮横手段,以为我是个女人家奈何不了你们!我已经把话说在明里,你睁眼看看那两个字!今日既是你明知故犯,那也就怪不得我了!”她向着厨间叫了一声,一个高大的虬须汉子闪身出来,直走到少年身边,像一堵墙一般将他笼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少年皱眉看了看酒招道:“我又不识字!只不过是那么几个钱,等我进城找到三哥,就派人给你们送来!”

姬羽摇一摇头,他身着华服,定是出身殷富之家,年纪又小,正当受教之年,怎么说自己不识字?这个借口委实拙劣,倒不如拉住那少妇衣襟嚎哭一场,或许能将她打动。这边姬羽正思考着少年脱身之策的失败之处。那厢见多识广、身经百战的老板娘已经伸手去剥少年的衣服了。

少年哀号着大叫:“我有东西赔给你!”少妇闻声立刻住手。少年万分不甘的抚摸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脸上满是痛惜之色。

少妇毫不迟疑地抓住少年四下躲避着的右手,扳指已被卸下了一半,她却突然被人握住了手腕。在大汉要扑过来之前,姬羽迅速翻过她的手来将一块碎银放在了她的掌心。

少妇本欲发怒,但看着那一双多情眼目笑弯成月,她翻滚如涛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他的酒钱我付,老板娘通晓事理,也不必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少妇恋恋不舍的看了扳指一眼,低骂了一声,转身走回柜后。那大汉却仍一步步向他逼近,尽管姬羽陪着笑百般躲闪,却还是被他撞得后退了几步。

少年起身,一言不发的冷冷扫了姬羽一眼,随即出门。未几,就见他骑着一匹枣红骏马,从门口呼啸着绝尘而去。

☆、江郎(三)

韩城内的云来客栈内并没有客似云来。姬羽进门时,跑堂的正倚在门边打盹。老板亲自迎了出来,顺便踢了跑堂小伙计一脚,小伙计悚然一惊,这才从梦中醒来。姬羽定下了一间天字号房,他有些疲累,就要了饭菜在房间里吃。

小伙计将饭菜一碟碟端出,姬羽向他打听到:“圆觉寺的空明大师现在可在寺内?”小伙计道:“原来客官也是想找他化解疑难,但却来得迟了些。”

姬羽奇道:“难道大师又出门云游去了?”

小伙计道:“这次怕是一去不返!”

他看着姬羽惊诧的脸,接着道:“空明大师年老体衰,这次回到寺中后,便说自己大限将至,将一干后事都交代了。如今水米不进,这几日恐怕就要坐化。所以,白天黑夜里有一群男男女女等在寺门前,想见他一面。客官要是有到圆觉寺求教的打算,我劝您还是作罢。空明大师是得道高僧,有大神通,可这个时候他又能帮得了谁呢?”

姬羽只随意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他正是为见空明而来。

事实上,他之所以携镜远游,也与空明有关。

大约半年前,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僧出现在姬家门前。老僧低眉敛目道:“施主家宅上方碧光连日,却像是宝镜之气,不知可否一见?”

姬九病亲见了空明,打开了锁了十几年的院落,从房间内落满灰尘的镜匣中取出了那面镜子。镜匣中一同放置的百余颗碧绿玉珠颜色黯淡,姬羽随意拈起一颗,轻微的力量就让它在他的指间化为齑粉。

姬鳞坦然的看着镜子,依旧面无表情,狭长眼眸静若深潭。父亲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也许镜子又勾起他对亡妻的思念。姬羽带着几分讶然与痴迷看着镜中的脸孔,他看得那般专注,直至姬鳞带着几分不解从他手中拿回镜子,放回匣中。姬羽眼见匣盖闭合,回过头却看到空明意味深长的目光。

黄帝诛杀蚩尤于涿鹿,裂其身而分葬。

而作为蚩尤残部的魑魅魍魉,执着寻找着他的葬身之处。于是,黄帝取首山之铜,于荆湖之侧铸鼎的同时造出五枚铜镜,镇于蚩尤尸身之上。几千年间,蚩尤尸身早已朽化,但戾气悲怨不散,尽数被吸附到古镜之中。

虽然是异宝,却也异常凶险。

之所以现在安然无事,恐怕是因为掌控在姬氏手中。

黄帝后裔分为姬、酉、祁、己、滕、蒧、任、荀、僖、佶、儇、衣十二支。而施主家便是属于首支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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