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九病眼神空落,不发一言。
空明接着道:“宝镜毕竟不能久居人间。现在镜光已然四散,结果如何很难预料——”
姬九病终于开口,声音中满是倦意:“那依大师之见,应如何处置?”
“黄帝铸鼎之炉火而今尚未熄灭,将宝镜复归于其形化之处,恐怕是最好方法。”空明言尽之后,即刻起身告辞。
而后,姬羽便被叫到了父亲房中。
室内满是药香,姬九病不断轻咳,一脸病容。“你母亲要求我做的每件事,我都竭力而为,包括去除宝镜戾气。只是现在……我已力不从心。空明和尚所说,倒是可行之法,我想由你将镜子送到荆山……”
“父亲可否宽限姬羽一些时日……”
他不知当时由何而来的勇气,要携镜远游的话脱口而出。他说要出门历练,宝镜可以使他免受邪祟侵扰,回来后他一定将镜子送到荆山……姬九病看着他,神情有些古怪,却最终点了头。姬羽心中清楚,什么历练云云,只是借口,他只是不能让镜中那张脸孔这样熔于烈焰。
姬羽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直至夜半,才昏然睡去。
但当刀片插入门缝挑开门闩的那一刻,他瞬时睁开了眼睛。那人慌慌张张跑到他的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杂乱脚步,但指尖还未碰到他的身体,就被姬羽锁住了咽喉。
少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喉咙里呜呜作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怎么是你?”姬羽不觉松开了手指。
少年一把打掉他的手,一手把他拉起来向床下推去,一手抓起他的包裹丢了进去,随后自己也匆匆爬了进来。姬羽一头雾水中被他捂住了嘴巴,一股甜香在他的鼻端萦绕。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前响起。似乎看到了大敞的房门,脚步声变得纷杂,随后毫不顾忌的闯了进来。几个人来到床前,一人道:“竟被那只肥羊跑了!”姬羽记得,这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板的声音,他身体浑圆,谁知行动竟如此轻捷。另一人提议:“走不远,追出去看看!”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少年舒了口气,终于拿开了手。他催姬羽道:“他们一会儿找不到人必定折返,我们速速离开这里!”
姬羽随着少年在无人的长街上拔足狂奔。心道,又何须如此狼狈,这几个毛贼他还不放在眼中。只是少年异常认真的带着他逃亡,这些话,他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转过了几条街,少年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脚步,扶着墙抱怨道:“他们平日里作出守法经营的样子,只在看到单身没防备的外乡人时,才会下手。你包袱沉重,又出手阔绰,自然入了他们的眼。你这人怎么没有一点防人之心?”姬羽苦笑,他包袱里除了古镜、经书与换洗衣物之外,就是一堆装着各式药物的瓶罐,倒是的确沉重,但哪有什么值钱的物事。若是因此被劫,岂不冤枉!
少年又带着几分得意道:“若非我夜里警醒,听到声音后开窗探看,怎么能发现他们走进后院柴房商议,你今天就会糊里糊涂的送了命!”
姬羽笑道:“真是多谢!”
少年喜形于色:“那也不必,你今日也替我解了围,我们就此扯平!”姬羽见他天真坦率,城外小店中那个冷淡的人却好像不是他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
听出了姬羽话中的揶揄之意,少年道:“我走进店门时,你正上楼,我可是一眼认出……”他皱起了眉头,“难道你还在计较我未曾向你道谢之事,未免太过小气……”姬羽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少年又解释道:“我出门时,家里人反复叮嘱,要我不要生人攀谈、不要四处闲逛、少惹是非,直接去找哥哥就好。说人家不会平白对你好,总是藏着企图。我被那个老板娘缠得紧,你笑得又让人心里发慌……”
姬羽终于忍不住笑意:“我的命可比那点银子值钱多了,这样计算起来,还是我亏欠你了……”
少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算的那么清楚做什么!即便你我不相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害了你!你可知道,他们扑上楼来时,我真有些手脚发软,又不敢响拍你的房门,好在身上有把匕首可以挑开门闩……”
姬羽又问道:“你入城那样早,怎么也住在城边的客栈里?可找到了你的哥哥?”
少年神采飞扬的脸立刻黯淡下来:“找到了。他赶我回家去,我不想走,就假意出城。他说云来客栈有问题,我便偏偏要住在那里。”
距天亮还有几个时辰,在这里等待终归不是个办法,姬羽道:“你哥哥住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少年道:“我不能回去,他平日总是说一不二,见我违逆定然大发脾气。从前他待我极好,从不曾给我脸色看。可如今……如今已经半点不把我放在心上。”他说到这里,很是伤心,嗫嚅道:“只是我却不能硬下心肠。”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若非如此,谁也不会忍心这样对你。”虽是宽慰之词,倒也是发自肺腑。
少年缓缓抬起头,眼中晶亮,又现出勃然的生机:“我姓江,在家中排行第四……浮芦江南岸姓江的人很多,但叫江四的,却只有我一个。”
☆、江郎(四)
“……三哥说,可以慢慢学,就是学不会也不打紧……有时就是一些读书人才做出荒唐事……若不是他替我说话,大姐和二姐哪里会善罢甘休……”
江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小小的脑袋不断下垂,终于枕到膝盖上睡了过去。姬羽拿出包袱中的长袍披在江四的身上,两人如今坐在一家店铺的雨篷内,虽然背风,但还是难以抵挡初春夜晚的寒冷。
姬羽有些羡慕江四,这般境遇下依旧睡得香甜,他却只能全无睡意的看着天空由浓黑褪为浅灰再蒙上清浅的蓝色,直到一些做晨间生意的小贩在熹微的晨光中挑着担子走到了街上。姬羽推推旁边丝毫没有清醒迹象的人,江四睁开眼,茫然的看着他,好像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他是谁。
他不会知道,姬羽是如何苦熬过这几个时辰的,打着哈欠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天亮了?”
“我先将你送回你三哥那里,之后再去圆觉寺。”
江四不耐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能回去么,要是能留在他身边,我又何必在此餐风露宿!我以为昨夜已经和你说得清楚……”
姬羽打断他,声音毫无起伏:“昨夜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姑娘。”
江四楞在那里,随后怒红了双颊。
“你是不是想问我从何得知?你身上太多破绽……”
江四想也不想就低头寻找他口中破绽,却在他的轻笑中发觉自己上了他的当,刚想站起身来矢口否认,姬羽伸出右手摸向自己的耳朵。
早上,江四披着的长袍大半拖在地上,姬羽为她拉紧领口时看见了雪白耳垂上微小的耳眼。“黑暗中自然难以辨认,但白日里靠近你时便不难发觉。即便你能掩人耳目,别人察觉不出你乔装之事,但你这般的性子,也难保会惹出什么乱子。”
江四瞪着他,似乎放弃了反驳的打算。
姬羽道:“你若是打算乖乖回到家里,我也不想拆穿了惹你不快,宁愿只当你是那个古道热肠、心无城府的小兄弟。只是现在,还是将你交给你哥哥这样稳妥一些。
临街的店面很是宽广,是一间四开门的大店铺。店门之上,挂着五德堂的黑木底鎏金字的招牌。左右匾联上分别书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几个字。
“原来你家三哥做的是玉器买卖……”
江四一言不发,迟疑着似乎不想走进店内去,姬羽虽感好笑,但看她怏怏心中也不是滋味,便叫住她:“小四,昨夜相救之情,姬羽会记得。去过圆觉寺后,我就要离开韩城,此一别后,后会无期,希望你不会因为今天之事记恨我。你要多多收敛性情,遇事不要使气任性,长保平安才好。”
江四半响之后转过身来:“开始时还算说得好听入耳,结果还是说教。”她努力板着脸,眼中阴霾却已尽扫。姬羽转身而去,他并没有看见,江四探出头确定他走远后,便踏出了店门。
姬羽来到坐忘山下之时,红日未出,山间满是氤氲晨雾。山上的宏伟庙宇在雾气中影影绰绰,的确是个阻隔了凡尘的所在。姬羽拾阶而上,在凝固般的静谧中,他仿佛神游天外,而在此执着行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时而将他从中唤醒,时而将他更深的拖入这种感觉之中。
庙门口有几个人或坐或站地守在那里,一个个脸上现出焦急疲惫的表情。庙门紧闭,将这些人与他们无法排解的苦恼尽数隔绝在外。姬羽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庙门吱呀着被打开。庙外等候的众人一拥而上,无奈几个僧人并排站在门口,根本无法进入。居中的一个和尚开口问道:“哪位施主姓姬?”
走在他身前的和尚在一间僧房前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姬羽点头致谢,用手指轻叩门扉后,推门而入。
空明僧服清洁,意态安详,似乎仍旧是去年姬羽初见他时的那般模样,只是更为消瘦,结跏趺坐于床榻之上。右手边放置有一个小桌,上面是一局残棋。见姬羽进门,他抬头而望,雪白长眉下双眼灼灼,丝毫看不出什么油尽灯枯之相。“荆山在洛阳以西,姬施主却北上韩城,无异于南辕北辙。”
姬羽取镜而出,一时光华四泄,他用双手捧到空明眼前。“大师既然料到姬羽今日前来,想必也知晓姬羽究竟为何而来。”
空明微微摇头道:“一切为心造。世间万物中最难测量便是人心。”
姬羽道:“大师对宝镜知之甚详,姬羽想把镜中所见告知大师,希望大师指点迷津。”
空明以手抚境,“老衲两次得见上古宝镜,也是冥冥中机缘使然,如今命若风中残烛,若是能有助于施主,也是一件功德。”
“大师在镜中所见为何?”
空明道:“凡人自当照影,只是老衲即将归寂静、入涅槃,虽然以面临镜,镜中也无有映见。”
姬羽有些急切:“镜中乃是一个女子,眉长入鬓,单眼皮眼尾微吊,鼻秀薄唇,下颚稍稍有些尖细……”
空明道:“空无一物。”
姬羽苦笑:“我却看得真切。更离奇的是,初见镜中人,她双目紧闭,如同沉睡。而后我一路行来,镜光照射之下,鬼妖现形伏诛,她却一日日睁开眼来,如今已是顾盼自如。只是你若微笑欢喜,镜内人便展颜,你若面露愁苦之色,她必蹙眉,一颦一笑皆是效仿镜外之人。实不相瞒,姬羽一见之下不由神魂荡漾,只觉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空明沉吟道:“镜本至宝,无奈染上蚩尤嗜杀之性。魑魅魍魉见之形显,但你如何知道,不是这古镜找上它们?若是施主未见此镜,熔于荆山,却是老衲所知的最好方法。施主须知,一切有为法皆梦幻泡影,镜中所见,只是梦中之梦,影中之影。”
“即便古镜可熔,但梦影却已在心。”
空明阖目,不知是在静思,还是如此一番对话使他伤神耗气,难以为继。
他睁开双目叹息般说道:“施主疑惑,老衲已无法可解。古镜是令堂携至姬家,而据老衲所知,令堂却是来自孤照山,从此一途或可得知之中内情。言尽于此,施主好自为之。”
姬羽起身告辞,他心里清楚,今日之别当是永诀,心中难免感伤。出门之时,空明突然道:“宝镜之用,切切谨慎。”声音苍老而带着几分无奈,他回过头,却见空明神色自若,正吐纳调息。
房门关闭之后,室内昏暗。一个青衫男子自后室走出,径自坐在空明对面,两人一同注视着棋案之上的残局。
“今日总算见识到轩辕铜镜,果然非寻常宝器可比。”
男子面孔白皙,一双眼睛却黑亮如漆,此时淡淡笑开,温煦如春。
他伸手去取白子,竟颤颤的拿捏不住,白子叮的一声落在棋盘之上。空明捡起那颗棋子,放到男子目光所示之处。
“现在只是稍沐余光而已,你可曾想过若是镜光直射,你又当如何?”空明缓缓问道。
男子笑着拂去额头上点滴而下的冷汗,左手牵起右手衣袖,以免下子时拂乱棋局。袖口处微微潮湿,若是空明知道他全身汗出如浆,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你这几月所做之事,足以使多年修为毁于一旦。现在回头犹未为迟,或可逃过一劫。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会丧身于适才的宝镜之下。”
男子笑道:“如此正好,你我可以对弈黄泉之下,可消永寂,省得老和尚觉得无趣。”
空明眼中光芒渐淡,几乎手不能执棋:“三郎,你我因棋结识,已有……五十三载……”
男子目光柔和似在回想,打趣道:“你倒记得清楚,那时你还是个刚刚剃度的青头小和尚。”
“我实在不忍,见你因此种……是由,万劫不复。好在空明可以先行一步……看不到你下场,也省下不少麻烦……”
被称为三郎的男子笑意渐渐敛去
“此种时刻,本应德无不备,障无不尽,我却仍然牵念凡尘。可见修行未成,只好来生……再入佛门,重修弘法。”,空明竭尽全力置下了一枚黑子,慢慢合上了眼目。“你总是不肯认输,这一局的确是我赢了。”
☆、江郎(五)
姬羽踏出庙门,心中一时也不知该往何处而去。山风扫来,钻入襟袖,他只觉遍体寒凉。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姬羽回过头,却见那人一脸悲喜交集难以尽述的表情:“姬二公子?”
姬羽端详许久,也没认出这人是谁,只好歉然道:“请恕姬羽眼拙,足下是……”那人尴尬一笑:“我们只见过几面,不怪二公子认不出。我与大公子在一个画院习过画的,也曾到府上走动过。我叫赵延勋。”男子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修长而瘦削,眼中满是殷切,那只手一直攀在姬羽肩头不曾放下。
恍然间,这个名字就牵连出一些影像片段来。
姬鳞很少邀人前来家中,但姬家后园那百余株牡丹开放时,却是洛阳春日一处胜景。姬家通幽冥,透生死,那处大宅常人看来自然觉得阴森。但画院一干人等实在心痒难搔,就彼此相约着不请自来,姬鳞见了一群人站在门口,也并无惊讶,只是淡然有礼的接待。众人摸透了他这种性子,每年的来访便成了惯例。
几个人里,风头最劲的就是赵延勋。他最擅长的便是人物画,犹善描画美人,一副《秋水洛神图》被当朝安永将军刘展挂在餐桌之前,称用餐时眼观秀色可以多进一晚米饭,惹得将军夫人醋意大发。他又生性豁达,最善笑谈,很容易让人萌生亲近之心。由于年龄相近,脾气相投,姬羽也曾与他有过一些来往。
可记忆中神清气朗,甚至有些狷狂的青年,却很难和眼前这个精神委顿的男子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舒展的平眉、稍稍下垂的眼角,却依稀相识,如今男子正嘴角啜着苦笑等待他辨识出自己。
姬羽带着几分歉意称呼道:“赵大哥!”
“我刚到寺门前,就看见你走出了出来。世上竟有这般巧事。既然二公子到了韩城,怎能不到寒舍一坐?”赵延勋在前引路,二人一前一后慢行于山路之上。姬羽并没有萌生多少他乡遇旧识的喜意,倒是觉得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牵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赵大哥到圆觉寺去,可也是为了见空明大师?难道不再等待,就这样的下山去么?”姬羽有些疑惑。
赵延勋道:“我来了几日,都无从得见。进入圆觉寺的也就只有二公子一人。再等下去也是徒劳……万幸遇到了……”他话尾很是含糊,最后几个音完全淹没在圆觉寺突然传来的钟声之中。
姬羽站在半山腰回望,此时薄雾消散,圆觉寺正笼在一片橘色暖光之中。赵延勋道:“恐怕是空明大师圆寂了。”钟声一波波沉缓悠扬的荡开来,伴着山风响彻密林。
赵延勋引着姬羽来到一扇颜色暗淡、朱漆剥落的大门之前。赵家落在巷口,出门就能看到韩城小有规模的集市。韩城虽是小城,但小贩售卖的各式货物却一应俱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夹着几把油伞,牵着她孙儿的手急步从赵府旁的小巷之中走出。那孩子不过五六岁,对襟衣裳上打了许多补丁,虎头虎脑甚是机灵。老妇走的快,孩子小跑跟着,不想绊在石头上,手中拿着的纸糊的风车,被风吹得翻滚着落在了赵延勋脚下。赵延勋拾了起来,等那孩子来拿。那孩子刚跑了几步,就被老妇一把抓住了后领,生生拽了回来。“不长眼的,掉了便罢,再捡回来,沾染了什么,莫不连累你一家!”
赵延勋身上一颤,刹时苍白了脸色,手中的风车落在地上,不知被风卷到哪里去了。孩子顿时咧嘴嚎哭起来,极力扭头寻找自己的风车,却最终被老妇扯着手拖远了。姬羽不解为何一个村妇寥寥数语竟会使赵延勋慌乱至此,只是一言不发的看他在孩子渐渐远去的哭声中扣响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灰衣跛足的名叫张青的老仆。赵延勋道:“吩咐吴妈多烧些热水,回头端到前院客房去。”张青低低的应了一声,又哑着嗓子说道:“老爷对少爷今天要办的挂心的紧,要您回来后立刻去回一声。”赵延勋神色疲惫地点了点头。姬羽随意地打量了一下院子,不想却正撞上了张青的目光。那昏黄无神的眼睛直直的投在他身上,当与姬羽目光相接之时,他却好似受了惊吓一般,急急地低下头,拖者脚向左边厢房走去。
赵家的房子虽不算大,但也整齐别致。这从前院植种的几株花木和似乎随意摆放的石制桌椅就可见一斑。赵延勋听他说了昨夜云来客栈之事,得知他彻夜未眠,便要他先睡上一觉,养养精神。姬羽关上了门,仰倒在床上,双腿如注铅一般沉重,连日来的疲劳在这一刻一同向他袭来。他心中清楚,最好听取空明的劝说,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将之付诸行动。暂且顺其自然,姬羽心道,也许不必刻意探究,事情也会水落石出;只要他善用古镜,就不会惹出什么事端。他这般想过,顿觉压在心上的烦闷沉郁消散了大半。
姬羽心弦一松,浓浓倦意便袭了上来。迷蒙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叫嚣着要他清醒,身体再三的抗拒着想进入深眠,声音却执拗的不肯停息。虽然很小却又不可思议的清晰,断续的,轻颤着漂浮在空中。仿佛是女子的笑声,放肆的笑声。
姬羽突然睁大眼睛,一阵敲门声响起,外面是张青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询问着是不是现在就将热水端进来。
姬羽开了门,张青恭敬地立在门边,身后一个年纪稚幼的丫头端着一盆热水。侧过身让她端进房来,回过神来却见张青浑浊的眼向房内觑看。姬羽笑道:“老管家有什么事么?”张青猛退了一步,摇着手连连说无事。
赵延勋走进父亲居住的正房,在床前停下脚步。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事情有了眉目?”赵父坐起身问道。他枯黄的脸上,因为某种希望而现出异样的神采。
赵延勋点头道:“如果再晚去一刻,也势必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
赵父压抑不住的笑声被激烈的咳嗽打断,他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在自言自语:“可以除去这个心腹大患了。”
☆、江郎(六)
六
江沉璧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出门外,果然,石阶上放着几条五寸多长的四鳃鲈鱼。他纵身飞掠而出,奔入屋前的那一片竹林。许多只白羽红嘴的相思鸟受惊飞起,一个穿水蓝色衫子的人脱兔般从隐匿之地腾跃而出,转身向竹林深处逃去。
江沉璧好整以暇、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与那个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人左右奔突,却始终无法将他甩掉,脚步上已经现出疲态。江沉璧看水蓝衫子气喘得厉害,不由心软,伸出手抓住了那人的肩膀。那人僵立在原地,他手上微微用力,被捉住的人却执拗的不肯回过头来,江沉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松了手,缓步走到那人身前道:“我不是让你回浮芦江了么!”
江四用细白牙齿狠狠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睛只看在地上。江沉璧道:“年纪渐长,脾气倒是越来越坏。竟不服管教了!”江四挑起眼睛瞪着他,眼泪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转却不落下。
江沉璧再也板不住脸:“既然有胆子留下来,刚刚又跑那么快做什么?林地里尽是砍断的竹茬,慌里慌张的又不看脚下。”
这只是根本算不上温柔的一句话,但江四却觉得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这两日来的伤心都随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她也就不去想,他若不追,自己何必拼命逃窜。
开膛洗净的鲈鱼只上笼蒸了一会儿,便飘出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江沉璧在洒满姜丝、葱丝、冬菇丝的鱼身上滴上几滴麻油,看着眼睛动也不动盯在鲈鱼身上的江四,心中暗自好笑,放柔声音道:“吃吧!”
江四脱掉了那身少年的装束,不知在哪里买来的水蓝衫子略大,套在少女细瘦的身架上有些松垮。一头乌亮的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看不出名堂的发髻,经过刚刚的奔跑已经歪斜到一边,散出几缕乱发。即便如此,鲜润的面色与灵动双眼似乎早已勾勒出不久之后的动人姿容。她在他不曾留意时脱去了团团稚气,江沉璧有时不禁疑惑,这个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少女,难道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四么?
江四吃得头也不抬,却突然间察觉到江沉璧还未动一箸,便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放到他的碗中。“上一次我听三哥说,最近喜食鲈鱼。”
“那只是——”玩笑罢了。
喜食鲈鱼的其实另有其人,他只是随口提起,说自己也喜欢。
江沉璧只是笑道:“原来你还记得。”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这句话说得缓慢,也就仿佛包裹着某种沉重的东西。不待他仔细思量,江四已换上了一脸粲然笑意:“我想你或可看在鲈鱼面上,不会再忍心赶我回去!”
夕阳西沉,胭红余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尽数洒在吃饱后卧在西侧竹榻之上小憩的江四身上。江沉璧听着她的绵长呼吸,今日倒不像往日那般急切地想要出去。
东西已经备好,放在径长一尺的加盖木桶中。他答应那人的事,无论如何终是做到了。只是他也清楚,他想要的却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空明说要他好自为之,否则祸事将至。老和尚怎会不知,江三郎生性执着,怎会因为危险或惧怕而放手退缩。
只是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即便破损毁坏也要将心爱之物紧握在手的那种人,实际上,他比自己想象中心软得多。
江四如今睡得安稳,脸上的红润色泽却不是残阳所染,身体虽然纤瘦,但终究会日渐一日丰盈起来,出落成他料想不到的样子。
而那时的他却根本不知她是否能够活下去。
还是个少年的江沉璧循着哭声从江边芦苇荡中抱出了身体绵软的婴儿,她有气无力的哭声让他烦乱又惶恐。芦花飞雪般掠过他的眼前,他只能全力的奔跑,直至将她交到大姐手中。
“叫小四。”
姐姐们的反对讥笑,他不屑一顾。
“为什么不能叫这名字,你们还不是呼我三郎。”
“我捡来的孩子,自然用我取的名字。”
身子骨很软弱的孩子,脾气倔强。不喜读书,不擅女红,姐姐们气恼:“这般宠惯,日后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拉远身体看着江四,这个样子又有什么不好?
日已尽沉,江沉璧借着仅存的天光取出薄被盖在江四身上。他没有燃点油灯,还是让她睡着好。
他刚刚掖好被角,直身站起,江四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冷若寒星:“三哥要去哪里?”
江沉璧道:“你既不想回家去,在此住上几日也无妨,总比四处乱跑,我找不到你的行踪要好。”说罢就要转身出门,却被江四拽住了衣袖。
她指着他放置在门边的木桶道:“你铤而走险就是为了那个?”
“为了赵家那个人?”江四声音虚弱,这一句好似耗费了她所有力气。她心中早已清楚,却要在此刻明明白白问出来。
江沉璧坦然点头。
赵延勋在亭中安置光烛,摆了一桌酒菜。
推杯换盏间,赵延勋的眼神渐渐迷离。他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人,姬羽心中纳罕,那人性子本该水平天阔,一派清朗,却不应是这般千愁万绪的模样。不像故知,倒似个全然陌生之人。这般饮起酒来,就没有了许多趣味,只好捡些洛阳轶闻旧事,或是一路行来的见闻来说。
姬羽时不时的便将目光投向亭前的那一棵早开的垂枝红碧桃。要是没了它,坐在这里恐怕会更加的孤寂局促。那几枝桃花凝住了北地飘忽不定的□,夜风偶尔拂过,掠下的几片花瓣,旋转着划开浓稠的夜色,然后又决然的溶入黑暗。
赵延勋道:“两年前家母亡故,我离了洛阳回家奔丧。而后父亲又身染恶疾,卧病在床,我里里外外奔忙,多亏有妹妹韶娘协力,才将这个家支撑下来……”
这句话说得突然,姬羽一时难解其意。
赵延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垂枝碧桃:“那株桃树还是韶娘三年前手植。她适时浇水,花后修枝……只是如今却无人照理了。”
姬羽站起身走向亭边,桃树的树冠的确生长得失了形状。幸好生在水池边,不乏水汽滋养,才能盛开如故。
他垂目,看到亭下石砌的水池中有黑影划过,想来应是养在其中的几条锦鲤。但是,池中鱼儿却在一瞬间快速游动起来,激得池水劈啪作响,并有水花溅出。姬羽一惊,心中正自疑惑,却又听见了那种奇异笑声。
笑声这般真切,他也并不在梦中。
在那尖刻的笑声中,桃花也颤颤地片片落了下来。诡谲的气氛让姬羽有些毛骨悚然。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两层的别致小阁。
姬羽回头看向赵延勋,却见他充耳不闻地举杯,在嘴唇接触杯壁的那一刻猛的将酒灌入喉中。桌上的灯火跃动的光焰,使他的面容在忽明忽暗中转换。他被魇住一般将目光定定地投在姬羽脸上。
“二公子,你这次出来,身上可有一枚镜子?”
☆、江郎(七)
姬羽的唇边牵出一抹苦笑:“赵大哥又是如何知道的?”
赵延勋的回答夹杂着难抑的古怪笑声:“城东布庄新近雇了个裁缝孙六儿,却是来自舞阳城。韩城偏狭,谁家姑嫂撕破脸皮争吵都可以一夕传遍,何况是关于落头氏的奇闻。我听他们绘声绘色描述,原以为持镜那人定是大公子,谁知竟然是你。空明大师命在旦夕,概不见客,我一时心灰了大半,谁知竟见你从庙门之中走出。天辽地广,你竟来到了韩城。我便想这真是天可怜见,也许真的……可以除去那个妖物了!”
他神情若狂怒,姬羽只是静静观望,此刻的赵延勋让他的心中泛起阵阵凉意。
“我可提过妹妹韶娘,”赵延勋闭上眼睛努力平复情绪,继而望向了内院阁楼,“你听到的笑声便是她的。现下可以救她的,便只有你了。”
“父母膝下只我兄妹二人,我又长了她十岁。韶娘自幼聪敏,虽未享过什么荣华,却也是全家的掌上之珠。不想,却在去年的浴佛日遇见了她命中的劫数。那日,她由丫头五月陪着到圆觉寺上香,下山后在小东门卖鳝鱼面的那里买下十数条黄鳗。本可以叫家人拿到浮芦江边放生,但韶娘敬虔,便和五月两个同去江边。也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两个歹人。韩城一向安定,却生出这样的事体。韶娘仓皇躲避,却失足跌入江中,江水湍急,眼见她性命不保。这般危急时刻,一个青年纵身入江,抓住衣衫将她拖上了岸。韶娘吐了几口水出来,倒是毫发无伤……”
一丝模糊笑意爬上赵延勋的嘴角:“有时我甚至想,她若那时再也不能睁开眼,也好过如今这般模样。因为就只这一眼,韶娘的心便系在了那青年身上……她虽不曾开口,我却知道……”
虽然细若游丝,姬羽还是捕到了他语中苦涩孤寂的味道。若事情到此为止,岂不是成就一段佳话。但事情常常非人所能预料,总在和煦的微笑后,猛的现出狰狞的面目来。
“青年并非无意,几次拜访,礼数周到。江府也的确坐落在浮芦江南岸,高门深院,仆从如云。韶娘若是能嫁他为妻,倒是难觅的良缘,一世受用不尽的荣华。但我细心打探得知,真正的江三公子那时却羁身京城,处理着一手玉器买卖,如何能在江边救下韶娘?”
玉器生意,江三公子,浮芦江南,这一干线索连缀起来,赵延勋口中的江三公子,岂不正是江四口中反复提到的三哥。姬羽心道:事情怎么这般凑巧,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竟也能与这桩奇事扯上关联。那人自称富家子弟,恐怕是想以此博得赵家另眼相看,成就这一段因缘。只是既然已获佳人欢心,何不赤诚以求?他又转念一想,恐怕赵家很是在意门户高低之别吧。
赵延勋果然言道:“我和父亲不疑有他,只认为他出身寒微,编出话来诓骗我们。父亲既怒其欺瞒,更不忍女儿终生受苦,便想当他第二天再来时,断了他的念头。谁知当晚张青回来,更带来了惊人的消息。说他尾随醉酒的青年到了浮芦江边,见他投身入水,再次浮起却是一只毛皮满覆之物,在明晃晃的月亮下,向对岸凫去。”
事情这般急转之下,姬羽也有几分愕然。赵延勋仿佛亲眼见到那骇人一幕,倒吸一口冷气。半响,他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我连夜从浦南请来个颇有声名的道士。他信誓旦旦,说符水之下,任它何种妖邪鬼物也再难逃脱。但那青年冷声质问为何不能再见韶娘之时,那道士卤莽冲了出来,不仅不是青年敌手,更是激怒了他。”
赵延勋站起身来,望向空茫夜色中灯火闪耀的阁楼,“那之后,我又陆续的找了许多人来,却终究……奈何不了他。可怜韶娘被迷了心志,白日里尽在昏睡,而傍晚醒来梳洗打扮,只待妖物前来相会。即便钉死门窗,他进入也是易如反掌。如此情形,已近一年了。乡间流言,已将此事渲染流播得无人不知。赵家声名尽毁倒无甚关碍,只是韶娘身体日渐消瘦羸弱,只怕很快就要命丧在那妖物手中了……”
“传闻中,你手中宝镜是至奇之物,何等暴戾精魅皆可以降服,万分凶险也能化解。即便素不相识,二公子也不忍看到弱质女子遭此劫难,受到这般摧残,更何况你我相识一场……二公子只是举手之劳,却或可改变韶娘命途……”
姬羽道:“有关古镜传言,或有夸大之处。姬羽几次使用,却都是在危急关头冒险一试,只是侥幸才救下他人性命。古镜能在何种程度上发挥效能,或者又能降服哪种妖魅,根本无人知晓……贸然使用,结果如何万难预料……”
“韶娘如今情形药石罔效,我们更已求告无门,只请二公子放手一试。若是上天垂怜,能救得韶娘性命,赵家阖家铭感大恩;若是……宝镜也无法除去那妖物,便只能怨韶娘福薄命蹇,却怪不得他人了……”。赵延勋眼中似有火光跃动,姬羽枯站在那里,只觉被那光热灼得无处可匿。
江四拦在江沉璧身前。
“空明和尚投书于浮芦江,让大姐二姐对你加以规劝,你置之不理,依旧我行我素。浮芦江左右谁人不知,江沉璧竟被一个寻常女子迷了心窍,对她纠缠不休!三哥一向心气高傲,怎能容忍自己成为他人口中的笑柄?”
江沉璧沉声道:“你也这么看,觉得三哥让你颜面无光了?”
江四有些慌张,刚刚情急之下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此刻荡然无存。但她仍旧挺直脊背道:“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那样想,只是那个女子全然配不上你,她有什么好,让你甘心为她以身犯险?”
江沉璧苦笑,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你去问任何一人,问他缘何钟情,又有哪个能说得清楚。我有时也不禁迷惑,初见时明明那般欢喜,怎么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样不堪境地,却还是难以割舍。”温暖的手指,突兀地离开,他低下头喃喃道:“你这样年纪,又哪里会懂。”
——我如何不懂。你只是一厢情愿的以为——我不懂。
江四垂下眼帘。
江沉璧移步出门,江四急道:“空明说你只有从此再不踏入赵家,才能化解此次灾厄!这种事,原不是他可以泄露的,他为何那般迅速衰弱,你应该知道其中缘由。三哥,你现在却让他一番好意付诸东流!”
江沉璧的漆黑眼眸盯着江四道:“今夜是最后一次了。我必须去了却她一个心愿。我生性固执,行事总是不管不顾,时常伤了身旁之人。她今日这种样子,也与我有莫大关系。说到底,还是我亏欠了她。”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我原想着,有了她定会少了孤寂,谁知竟是将她和自己一同困在孤寂里了。万般努力,只是水中掬月罢了。”
☆、江郎(八)
江四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三哥,小四愿意陪着你。赵家小姐终会老去,又能伴你几时?我和你一起,却会岁月长久……”
江沉璧微张嘴唇,神情诧异,先是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仔细打量,而后缓缓移开了眼目,不再看她。
江四慌忙道:“若是你希望,我会去认字,或者你喜欢姑娘家做针线描花样,我都可以去学,大姐也曾夸我灵巧,我想只要用心定是能学会的……”
她一时间再也想不起做什么事可以讨他欢心,焦躁之下把他的衣袖越扯越紧。“我无论多么恼怒,也不会伤你一丝一毫。”她记起江沉璧脸上那一道细长的划痕,却是被人用簪子划伤的。
“我会……待你很好——”江四有些伤心起来,这番话她想了那样久,心中反复说了许多次,结果却是这样的方寸大乱,辞不达意。
她紧张地盯着江沉璧的嘴唇。那两片嘴唇开合间,她刚刚的孤注一掷就会尘埃落定。他的嘴唇由微张到轻合,然后紧紧抿了起来,最后嘴角翘起,牵出了一个微笑。
江四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空了一般。她宁可他张口骂她荒唐,也好过此刻绝望地看他微笑。那笑好像扇起一阵冷风,透过她的皮肤骨骼,直到五脏六腑,最后钻到她心中,噗的一声吹灭了那一小簇燃了那么久的火。
他笑,只是说明她刚刚一番话根本未被当真,他终究把那当成了小孩子信口说出的玩笑。
江沉璧笑道:“我们一起自然会很长久,我捡你回来,就没想过还有一日可以扔得掉。三哥会教你识字,既是自己要学,日后就不要抱怨——”他窗外望去,皎月已然东升,不能在这里拖延了——
江沉璧避开她的目光,轻巧地从她身边一绕而过。他姿态如流云行水,一步步流畅潇洒,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步,他走得何其艰难。
“三哥——”江四这一声呼唤声音极低,竟饱含许多难言的凄楚苍凉。
江沉璧陡然一惊,转过身来。
“那妖物嗅觉竟是出奇的好,只得委屈你了。”赵延勋一边急匆匆走着一边回头道。
姬羽此刻身上披着的五月常穿的衣衫。本来悦目的杏红,在如练的月光下也灼灼的变幻成了姬羽也分辨不出的颜色。阵阵脂粉味浮上来,只在夜风吹来时才淡下去。自己看上去是何种可笑模样,他已无暇多想,只是不知为何,心中总是忐忑难安。
姬羽手中的白色灯笼微微地摇晃着,脚下的小路长满了枯黄杂草,而头上干枯的枝桠如一只只嶙峋的手臂,无言的伸展着。赵延勋疾步走着,全然不顾勾襟曳衫的枯枝败草。姬羽只得加快了脚步紧随其后。
在距阁楼大约一丈远时,赵延勋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似乎等待着什么。仿佛是回应他的期待,阁楼中传来了清晰又突兀的声音。
“今日,好像来的有些早啊!莫不是有些心急?”声音似感叹,又似疑问,却是料想不到的悦耳清冷,所说事情却让姬羽不明所以。
“怎么?还有谁在那里?”男子厉声道。
“是五月。”赵延勋语气丝毫不乱,坦然答道。
“怎么还有酒气。”
姬羽不由心惊,原本以为披上女子衣服实为小题大做,由是观之,才知赵延勋所言不虚,他的嗅觉竟灵敏至此。
“我备了酒菜,”赵延勋说罢提起了食盒,“让吴妈做了韶娘最爱吃的清蒸鲈鱼。”
那男子此刻突然沉默,良久才低笑一声。不知是否是错觉,姬羽总觉得那一笑带着几分苍凉。
听到上来吧的回答后,赵延勋转过头示意姬羽同他一起上去。阁楼上下的木窗果然已被牢牢钉死,能供人出入的便只有二楼面南的一道小门。这间阁楼活似一间不见天日的牢房。
木梯年月已久,在二人的践踏下吱呀作响,姬羽暗暗地放轻了脚步。他摸出了胸口的铜镜,除去了镜囊。一路上,有着更为危急的时刻,他都可以沉着应对,此刻竟有些惊慌。将要面对的仍然是妖,虽然同受天地滋养,却应与人泾渭分明的妖。只是这次却是他找上它,如此这般,又应不应该?距那扇木门愈来愈近,姬羽反而更加疑惑。
眼见离房门只有一步之遥,赵延勋正欲按照商定好的推开门扇,一阵狂风骤起,二人被卷的左右摇晃,难以站立。
“如果是五月,身上怎会有男子之气!兄长,你又找来了哪路的和尚道士,真是冥顽不灵。”男子讥讽道。
赵延勋奋力推开了门,却因失去重心而跌倒在地。现出站在他身后的姬羽,风声呼啸之中,男子似乎咦了一声。
姬羽心中叹息,此刻却只有欺身上前,在狂风中举起手中之镜。铜镜发出刺目的光芒,映得四周如同白昼,而风也正在那一刻急停。屋内传来桌椅翻倒、杯盘破碎之声。男子痛苦的□也由低到高,渐渐凄厉。
混乱中隐隐听到女子低低的呼声,姬羽心中大惊,韶娘此时要是接近那凶恶之物岂不是危险之至。但他却清楚的听到那人叫道:“离我远些,切莫伤了你!”声音不似最初那般清冷低沉,倒显得清越。
话音刚落,一个鬓发散乱的女子便跌倒在门槛上。不待她向屋内爬去,赵延勋便一把将她提了出来。
“哥哥,你这又是为何?”韶娘捉住了赵延勋的衣袖,恨恨地问道,抬起头,竟是满脸的泪痕。
不待赵延勋回答,韶娘的目光移到了姬羽身上。姬羽心下一片慌乱。那目光清朗的充满了恨意,半点也不似灵台不明迷了本性之人。韶娘猛的跃起,想要夺下姬羽手中的镜子,却被赵延勋紧紧地抓住,动弹不得。踢打哭叫后,她终于精疲力竭,只得喃喃的哀求,“若非三郎,父亲只怕早已不在人世……怎可恩将仇报,不如放他去吧,为何一定要害他性命,不如放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