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非疯了!是谁害的你这般模样!”赵延勋一面喝道,一面从怀中掏出一段绳子来,想将韶娘缚起。谁知手上力量刚一放松,韶娘立刻向屋内冲去。赵延勋措手不及,而一双干枯的手却在这时捉住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图穷匕见:为什么你不喜欢小白龙,偏偏去喜欢那九头虫?韶娘:你说谁是九头虫!图穷匕见:-_-!话说回来,九头虫也是颇为英俊的。实际上,为什么那个龙女放着小白龙不去喜欢,偏偏勾搭九头虫,这是我在看西游记时,继白骨夫人座下军师黑狐妖到底是男是女之后的最大疑问。
☆、江郎(九)
张青面无表情,死命地按住了韶娘手臂,赵延勋急忙将她缚好。
姬羽满心疑惑,手臂不觉间缓缓落下。事情这般蹊跷,此时该立刻停手,心中有个声音清楚说道。
一只手却阻止了姬羽下落的手臂,有力的将它支撑起。
姬羽侧过头,只见张青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表情狰狞扭曲,“只要再有片刻就好,此时放过他,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姬羽猛然惊醒,企图甩开张青手掌的钳制。镜光飞散,张青身体骤然缩短,吊在姬羽手臂上化成一个身长三尺的老叟,须发碧绿,声音嘶哑,哀叫连连。老叟将姬羽手臂用力向下一拉,借力后几个旋身,便落在了阁楼之下,站定后飞速的没入荒草之中。
“江三郎,你有今日之下场,我家兄弟大仇终于得报,可以瞑目了!”怪笑声渐渐远去,消融在夜色里。
看着那背影,姬羽终于知道了他来自哪里。
泊在浮芦江上的最后一夜,三个石岸上窃窃低语的矮小身影,与鲥鱼一网被捞起的老鳖。一人决定牺牲保全两人的性命。有人哭泣着立誓这般苦痛定要江郎偿还。
房内的痛苦叫声先前转化为野兽的声声悲鸣,而今已经渐渐的安静下来。在死般的沉寂中,姬羽茫然四顾。
躺在地上的韶娘则轻轻的唤了一声,三郎。
姬羽看向赵延勋,有什么他所不知的,潜藏在众人面具后的东西已经呼之欲出。赵延勋刚从除去江郎,亲见张青化为怪形老叟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却也不做解释,而是踉跄着走进屋里。
在一片狼藉中,一兽毛色灰黑,首尾长约两尺。耳小眼圆。趾间长蹼,已是再无生息了。原是一只年齿尚幼的獭。
“看清楚,这就是你口口声声唤做江郎的,你看真切,莫要再执迷了!” 赵延勋将韶娘强行推上前,按下头来,使她不得不直视那一团东西。
韶娘头颅摇摆不得,开始只是紧闭妙目,但在兄长突然的一声怒吼中,凄惶的睁开了双眼。韶娘苍白着脸色,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大口大口的喘气,喉咙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响。起初听来如哽咽,后来却变为低沉的笑声。
江郎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江水清冽的味道……
眼前的兽尸却泛出让她作呕的血腥气息……
他的手哪里去了?
修长的手指能梳出多种新奇样式的发髻,也会执笔为她仔细的描画花样,但上面却满布了被鲥鱼鳞片刮伤的细密伤口……
如今是找不到他的手了……
那日,她惊慌失措地奔跑,一只绣鞋却陷在了岸边的淤泥里,待她拔出脚来,一个歹人已经追到了近前,明明知道身后便是奔流的江水,她却只得一步步后退。跌入江水中,她拼命挣扎,却只能吞下大口大口浑浊苦涩的江水,直至眼前一片漆黑。
再睁开眼时,明晃晃的什么也辨别不出。她只是愣愣的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等着那张脸在她眼前渐渐清晰。
浸湿了的眉发浓黑,眼睛却是温润的暮色,那人却不说话,只是一笑,露出齐整的牙齿。他伸出手捋了捋她额头上的乱发,那时日头正在西边沉了下去,染红了一江的水。
如今想来,当时若是只看他一眼,然后死去,她的人生倒是圆满了。她就不会在绣着鸳鸯枕时,听到五月匆忙带来的消息。什么叫绝非善类,实为妖邪?韶娘低头看着半成的枕套,鸳则羽毛鲜丽,栩栩如生,尚未绣完的鸯上斜插绣针,一派灰败。
赵韶娘冷眼看着道士在她的阁楼前结坛做法,先是申牒招将,手捏剑诀,但在燃点黄符时反倒为符火反噬,哀叫着在地上滚动。压灭周身火焰后,在哥哥的搀扶下逃出院子。
她听着木梯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中却无一丝的惊慌。只是在他贴近自己时猛地挥出了藏在袖中的发簪。江沉璧面上立时现出一道红痕,血珠子一颗颗滚了出来。韶娘挥舞着那只银簪,却无法阻止他一步步的迫近。
“韶娘,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你,却也没有别的法子了……你,怕我么……”
江沉璧胸口的温暖,让她明白,自己心中没有害怕,只有难消的恨意。她恨身为妖族的江三郎,她恨即便如此,仍殷殷盼他前来的自己,也恨那开始时欲除江郎而后快,喝令她斩断情缘,后来却反过来劝说自己的兄长——
“韶娘,那鲥鱼数量稀少,又生在深水,更是钦定的贡品,寻常百姓即便豁出性命前去捕捞,也未必捕得到……但对于他来说只是探囊取物……你与他只可虚与委蛇……,哥哥又怎么忍心逼迫于你,只是爹爹今日已经咳了三次血了,你如此孝顺,难道眼看着爹爹受此病痛折磨……”
此刻,赵延勋却按着她的脖颈,疯狂喊道:
“你看看清楚,你的江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颤颤的伸出手去,却终于没有触到地上已经僵硬的尸身。
江郎终是找不回了。
赵韶娘跪坐在地上,捂住胸口大声笑着:“哥哥怎么倒来问我,我是知道的,难道哥哥不知道么!不对,哥哥心下是清清楚楚的!清清楚楚!”
赵延勋好似清醒了过来,松开了手,颓然地退了几步,目光涣散。随即蹲□去拾起已僵死在地上的鲥鱼,一条条的扔在滚落在一旁的木桶里。“今日再吃一日,爹的病也可尽好了。”
姬羽心中大骇,他从没想过事情竟然是这样。究竟自己所为是扶助弱女,攘除妖邪,还是为人利用,成了杀人的利刃?想自己平日里自视甚高,自以为机智超拔,有识人之明,却在今日糊里糊涂的害了一条性命!
他心恨赵延勋利用旧情,误导欺瞒,也怨自身偏信则暗,听取一人之言,贸然妄动。正悔恨处,却听身后一个男子凄凉叫道:
“小四!”
☆、江郎(十)
这一声悲呼之下,屋内诸人尽皆僵立当场。
韶娘惊道:“三郎!”
姬羽转过头,有出尘之姿的青衫男子目眦欲裂,如刀斧削凿的端整脸孔已因哀恸而扭曲,他一步步走向僵卧在地的獭尸。
“小四?”却是柔声呼唤,带着劝哄,仿佛这人闹了脾气不肯起来。得不到回应,江沉璧俯□去,伸手轻抚冰冷皮毛。
一个时辰之前,他正待出门,却被江四阻拦。
“三哥——”江四这一声呼唤声音极低,竟饱含许多难言的凄楚苍凉。
江沉璧陡然一惊,转过身来。
江四就在那一刹那,将大姐的一枚天孙眠针刺入了他的胸膛。江沉璧惊愕的看着那一枚牛毛银针随着他的呼吸起伏,随即便陷入了沉眠。
江四接住他沉重的身体,艰难的一步步将他移到床边,为他脱掉鞋子,盖上薄被。拿出一件他时常穿着的玉色长袍套在身上,那件长袍穿在她的细小身架上,竟可以左右摇晃,袍子底边也拖在了地上。
江四打开长发,规规矩矩的在头上梳了一个单髻。她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模样吃吃笑了起来。
她走到床边,凝视着江沉璧。向着他的脸大着胆子伸出的手,在中途生生收回。江四有些讪讪地,低声道:“真的没有碰到,你醒来可不要着恼。还有那天孙眠针,我在别人身上试了多次,都说不会很疼,我刚刚又只用了三成力道。至多一个时辰,你定然会清醒。”
江四向门口走出几步,终究有些不舍,又回过头来。“你说今日去见她是最后一次。此言若是属实,我就替你做个了断,省得你自去,定然伤心;那番话若只是敷衍哄骗我,存了日后与她继续相见的念头,就当我今夜只是将鲥鱼送到赵家,还你一个心愿。空明和尚说,再去赵家凶险异常,我就代你走这一遭,看看他所言真假。小四一定,速去速回——”
江四推门而出,走进竹林。夜风之中,她衣带当风,身形渐长,短短十几步内,已经化成一个颀长男子。林中有一眼泉水,她借着月光看着水中倒影,自觉分毫不差,笑眯眯的抚上自己脸颊。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赵延勋:“是你害了她?”赵延勋坐在地上,向后退去,直到脊梁靠在墙壁上。
江沉璧猱身而上,手指成爪直取赵延勋咽喉。千钧一发之际,韶娘伸展双臂挡在兄长身前。哀求道:“不要伤我哥哥!”
江沉璧手指遽停,离韶娘眼目堪堪只有半寸。韶娘闭上双眼,泪水滑颊而下。他狠了狠心,终是无法挥下,只好愤然收回手臂。
“以为是我死了,你可是高兴万分?”江沉璧问道。
韶娘惊诧万分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兄妹处心积虑都是为了鲥鱼,今日捕得的鲥鱼是你父亲最后一剂药引。江三郎从此再无用处,你们便布下天罗地网,务必除去这污秽妖孽是不是?往日的柔情蜜意也是用来迷惑那愚顽透顶的獭怪?”江沉璧直视韶娘眼睛,仿佛要从中直接挖出自己想要的真实答案。
赵韶娘拼命摇头,长发披散,凄楚可怜。
“你叫我不要伤你哥哥,可你们却害死了我的小四。”江沉璧冷笑道:“你说,我可会答应?”
话音刚落,他便作势去击打韶娘身后的赵延勋,韶娘枯坐那里动也不动,神魂离体一般。
“是我害了它!”姬羽喝道。虽然赵延勋对他有所欺瞒,他却不能眼见他丢了性命。
江沉璧斜目扫来,看着面色已经苍白的青年。
赵延勋突然醒悟,高叫道:“二公子快用宝镜收拾了他!怎的叫他猖狂至此!”有了倚靠,他索性又道:“我们原本想除去的就是你,不知你从哪里找来的替死鬼,却要我们偿命!害死它的分明是你!”
江沉璧心中大震,仍站直身体,睥睨赵延勋道:“想你也请不来什么有本事的僧道,原来却是姬家公子出了手。”他转身正视姬羽道:“轩辕宝镜,镜光何其霸道,小四想必没有遭受多少苦痛便被灼射而死了吧。”
姬羽心中无比慌乱,他口口声声说的小四又是哪个?可是那个拉着他狂奔在无人街道上的男装少女?她那般秀美伶俐,绝不会是如今地上那只僵死獭妖。他亲眼见她走进了五德堂,她哥哥是做玉器生意的江三公子,却不是这个眼露杀机的江三郎!
江沉璧恨极若狂,心中明知姬羽古镜在身,自己已是凶多吉少,却仍决定拼死一击。他心中苦痛难平,只想着若是一击之下,侥幸成功,那么赵延勋便是下一个,若是不成,大不了死在镜下。
主意已定,他即向姬羽猛扑而去,手指瞬间化为利爪,直捣心脏。姬羽适才已将宝镜收入怀中,因此,江沉璧便抓在了镜面之上。他不禁发出一声厉啸,虽然忍着痛没有将手抽回,却不得不上移指爪,刺入了姬羽的肩窝。
姬羽只觉一阵剧痛,身体歪斜着退后了几步,不知踩到了什么,右脚一滑便跌在地上。怀中古镜在他挣扎间掉了出来,滚了几圈,转到了赵延勋兄妹身旁。
赵延勋见状团身上前,拾起宝镜,除去镜囊。将镜光对准了正欲上前争抢的江沉璧,江沉璧无奈之下向左跃开,但身前并无遮挡,他双目赤红,难道他要死在这个自己最不屑的人的手中。
赵延勋气喘如牛,眼中却闪出精光,持镜向江沉璧走去。
江沉璧绝望中却见一个人影跃起。
韶娘抓住镜身奋力争抢,力量之大让赵延勋惊讶万分。“你真是疯魔了!快快松开!”他竭尽全力竟是不能将她甩开。
“我不能让江郎杀了你,更不能让你害了他!”
江沉璧闻言突然全身都失去了力气,靠在墙上,闭上了双眼。
韶娘情急之下张口向赵延勋手腕咬去,赵延勋吃痛之下松了手。她手中紧紧抓住镜子倒在地上,迅即爬起将古镜交到了姬羽手中。
姬羽依旧躺在地上,他眼前不远处便是致使他跌倒的那个东西。
通体雪白,晶莹温润的一只上好玉扳指。
他笑得惨然,怪不得城外小酒馆的老板娘那般急切的要将它从你手指上拔下。他又抬眼去看那只死獭,小四,原来真的是你。
☆、江郎(十一)
赵延勋见古镜回到姬羽手中,也不好抢夺,便移到他的身后,以防江沉璧再次发难。
韶娘想用衣袖拭去江沉璧脸上不停冒出的汗水,却被他用手挡开。韶娘凄凉道:“如今我再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可韶娘以下所言,全部出自肺腑,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我并非为自己开脱,今日之事,我的确不知内情。以为你已遇害,我悲恸欲绝,心中暗暗立誓,此生此世定不会原谅哥哥。后来见你安然无恙走进门来,我如同被人从阿鼻地狱提将上来,心中抑制不住的欢喜,但是——”
韶娘声音如将断蛛丝,她双目死死盯在地上,终于一字一句道:“我又想,这般纠缠到底没个了结了——”
江沉璧眼睛瞬时睁大,但很快脸上的表情就一点点淡去。
鲜血自姬羽肩部的伤处流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衫。姬羽似乎毫不在意的收镜入囊。而后,他在赵延勋的惊声阻止中一步步向江沉璧走去。
江沉璧冷眼看他递过来的白玉扳指,伸手接了,紧紧攥在手中,这本不是什么珍奇东西,她却宝贝一样戴在手上。
“小四之死,姬羽罪责难逃。却怪我在事情尚未厘清之时便贸然出手,要不然即便有再多推手,联合起来编制迷局,也不会酿成而今局面。你若愤恨难解,姬羽愿意承担,绝无怨言——”
江沉璧看向赵延勋:“他只那一句话是对的,害死小四的——却是现今迁怒他人的江三郎。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半点也听不得人劝告,痴缠韶娘,韶娘如今可能已嫁为人妇,过着安稳舒心日子,也不会受人冷眼指戳……我家小四,也还在浮芦江自在快活……没有我,她哪里会知道烦恼为何……”
江沉璧笑着合上双眼道:“姬公子,可否用宝镜给江三郎一个痛快——这样,所有人的苦痛都可云散了……”
姬羽冷声道:“从今而后,姬羽再不会妄用古镜,你要我无故伤你性命,恕我难以从命。”
江沉璧蓦地睁开眼,仿佛不明白姬羽在说些什么。良久,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过去拾起那件堆在地上的玉色长袍,将小四的尸身包起,抱在怀中。“你既不杀我,我便带着小四回浮芦江去。她虽爱热闹,但这里却太过吵嚷。”
江沉璧向门外走去,在走过泪水涟涟却不发一言的韶娘身边时,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白色丝帕。
白色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韶娘疑惑的看去,却是很久以前自己用过的东西,帕角处还有她绣的一枝嫣红春桃。
“救你那次也并不是你我第一次相见。也是这般时节,你到了浮芦江边,天气太过炎热就用丝帕沾了水擦脸。你见了伏在草丛中的黑獭惊恐走避,竟将它落入水中。我顺水而去,叼在口中。今日,便还给你。”
江三郎再也没有回头,在韶娘的痛哭声中决然而去。
姬羽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便强自支撑,跌跌撞撞地走下楼去。头上的月亮异常明亮,清辉遍撒,远远的传来几声犬吠,他只感到彻骨的寒冷。出了院子,竟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到了一处。
张青见了是他就哀叫道:“公子这是去哪里,切莫乱走。赵府这里怕是遭了贼。有人打晕了我,捆住手脚,丢在柴房里。刚刚吴妈才帮我解开……”待他看清姬羽身上一片血迹,惊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已经杀到内院去了,这个家里实实在在没有什么钱财……”
姬羽推开兀自喋喋不休的张青,回房拿了包袱,摸到赵府的门口,拔了门闩,用身体撞开了大门。他视线已经有些模糊,肩头的伤口仍流血不止。他清楚应停下来,涂上一些止血伤药,但心中痛楚和歉疚却是难以休止,他一遍遍的设想,小四被镜光灼射之时,该是何等的疼痛。
夜静无人,长街寂寥。
他走出不多远,身体就歪斜着倒在了地上。有人缓缓走近,抬起他的脸来,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人嗤的笑了一声:“几日不见,怎的这般狼狈!”
姬羽无力再去思考他说的是什么,地面虽然冰冷,他却只想躺在这里。
乳娘沈氏见他平静了呼吸不再慌乱,便给他脱去了小褂,让他站在树荫下,自己去端煮好的消暑清毒的苦丁茶。姬羽想着那满嘴的苦涩,皱起了眉头,但仍老老实实在那里等待。
无聊之际,又摸出那只羽毛,对着阳光左右观赏。他猛地被人捉住了肩膀转了过来,陌生的三叔公干瘦的手指扣得他双臂生疼。
“这个东西却又从哪里得来?”三叔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惊惧异常。
姬羽夹在一群人之中,被推搡着走进姬初落养病的轩房。姬鳞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仍然跑了过来,走在他的身旁。姬初落镇定自若的等着人们走近,冷眼看她父亲挥舞羽毛声嘶力竭的质问呵责。
姬羽被众人推出,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无论别人如何诱哄,也只是连连摇头。姬九病出言阻止,才停止了对他的逼问。他不敢抬头去看姬初落,却在目光意外相接时发现,小姑姑看着他,一只眼目光凄楚,却并无责备之意。
姬初落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是你火烧巢山,毁了乌衣一族生息之地……他们啄去女儿一只眼目,却是父亲应得之报。……只是初落万难甘心,父亲并不告知真相,却利用女儿鬼眼找到巢山,乌衣羽族也不容人辩驳便挖去初落左眼……你们恩怨,与初落何干?”
“什么纠葛不清,藕断丝连……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只是要他知道,姬初落此恨,至死难消……”
三叔公手握羽毛指天为誓,要以此找到乌衣余孽藏身之处。
“我定替你报了这夺眼之仇!”
那般虚弱的姬初落竟然跃身而起,夺下羽毛,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中将之吞了下去。
即是那样难消的恨意,却又为何拼死维护?
有些东西,却是难以分辨。
姬羽睁开眼睛,他身上的血衣已被换下,肩上的伤口经过处理,被牢牢包好。他微微活动左臂,牵连处还是一阵阵钝痛。
他侧过脸,却见秦早倚在窗边。
“那个容长脸的姑娘,明明挑拣了半天的白梨,怎么最终买了那么多干枣?看她面色红润,似乎无需补养气血……啧啧,只这一会儿功夫,那个钗环摊子卖出了三只鹤嘴玉簪,下楼时可以买上几只,以备不时之需……”
姬羽闭上眼睛,有些无奈:“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早闻声转过头来,弯起眼目:“我在静江呆得气闷,便出来四处走走。刚要到此地颇有些声名的酒楼吃几杯酒顺带着听听小曲儿,就见你半死不活躺在路上。你说——”秦早表情颇为痛惜,语调倒是轻快欢喜,“这是不是风水轮流,想你姬公子,身在静江时指挥若定料事如神、好不威风;怎么一到了韩城便弄得自己鲜血淋漓如此凄凉……”他一边说,一边斜眼去看桌上放着的一大篮红蛋。心道:多亏他躺在床上,一时看不到。
他心中又想,就是让他知道了自己在半弓山有个表姐,正要去喝小外甥的满月酒又如何?想终归是想,秦早却还是一只隐忍的狐狸。
姬羽突然想到,是不是不要与妖族牵扯过深比较好?比如此刻那个倚窗临街,眉目若挑,正在卖弄风情的。但他此刻太过疲劳,棉被之下又很是温暖,他便再度昏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要写一个让人高兴点的故事了。
☆、七赌(一)
秦早用一把精美的金炳匕首小心地刺向自己的食指,让鲜红的血液滴落在盛满了清酒的瓷碗之中。鲜血缓慢悠然沉入碗底,恰似一小轮红月。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吸吮,含糊地说:“喝下去就好。”
姬羽手持瓷碗送至唇边,生出几分踌躇。
秦早似笑非笑地看他道:“怎么,姬公子是嫌弃还是——惧怕?”
姬羽毫不理会他言语中的讥诮。他们此举携着那歃血为盟的架势,偏又带着茹毛饮血的古怪,让他觉得好笑又诡异,如何能够安然取用。那一小滩血液,在瓷白的底色之下越发红得刺目。姬羽轻轻晃着瓷碗,长长呼出口气,下定决心后一饮而尽。
秦早双眼晶亮,笑道:“这样事情便容易了。你周身人的血肉气息可得遮掩,三个时辰内,即便是千年的玄狐也不能轻易辨你出来。若是别人问起,你只说自己刚刚修化成人……”他退后几步,上上下下地打量:“这幅相貌倒是不会辱没了狐狸。”
狐血和着酒水顺着喉咙热辣而下,姬羽只觉五脏六腑都被灼得火热,全身毛孔却紧紧闭合,一股热气难以发散淤积体内,似乎一张口便能喷出火来。一张白净面皮好似慢慢爬上了醉红,姬羽叹道:“这般滋味真是让人难以消受。”
秦早急匆匆打开门,却十分认真地反驳道:“多少人,费尽心思寻找雪狐,割喉放血用以舒活筋络、根除顽固残毒,”说到这里,他眯起的眼中锐利而冰冷,但一瞬间又再度盈满了笑意,“偏你这般不识货。”
这种事情,秦早务必要争个高下。
二人离开落脚的客栈,雇了辆马车出了城。马儿跑得稳健,姬羽悠闲地斜倚着车窗,目光掠过一片片灿然如金的油菜花田。阳气已然回转,如今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再饱尝几场雨水,便是盈漫天地的盎然绿意。
懒洋洋倒卧在一旁的秦早终是沉不住气,半睁着眼问道:“为何一听说我那沾衣表姐阖族来自寒鸦岭三王陵,你便生出如此大的兴趣,非要与我同去半弓山?”
姬羽没有丝毫隐瞒的打算:“寒鸦岭恰恰毗邻孤照山。”秦早闻言撑起身来:“我那时急着想向你要回在静江写的断情书,便一口应承。但若是你此行真正想打探的是孤照山的消息,你我这桩买卖便做不成了,现在就可以招呼车夫折返。你尽可把我手书的真名随意交给什么杂毛道士、光头和尚,我秦早绝非那等娇弱,区区百年的道行也折损不起!”
空明生前透露,封隐娘来自孤照山。
古镜的秘密或许便隐藏在孤照山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世人皆知,孤照山生人勿近,山脚至顶峰的偌大地盘皆是步天门辖下。步天门门主夏无且狷狂乖张,所创的门派虽以脱凡尘、修仙籍为名,却行事不羁偏邪,再加上行踪诡秘,颇为人所诟病。空明明里说封隐娘来自孤照山,实则暗示,她极有可能是那夏无且门下。
姬家与步天门本来一明一暗,泾渭分明,但封隐娘却偏偏嫁给了姬九病。这两人的结合,想必是经过了几番波折,姬九病心中也许还存着对步天门的芥蒂,不然便无以解释他为何对妻子的出身来历只字不提。
秦早虽然费劲心力地藏好了那一篮红蛋,但养伤之时穷极无聊的姬羽却发现了他包好藏在枕头下的长命锁片。秦早的一切努力至此付诸东流,便有些气急败坏地交代了自己将到半弓山喝满月酒之事。姬羽提出同行,秦早心中狐疑,却突然想起自己落在他手中的那张断情书。书写了真名的纸张被姬羽握在手中终究令人不安,秦早便一口答应带他同行。
姬羽本是一时性起,提出想要同往,存的也是让秦早小小为难的念头,谁知竟从他口中听到了罗沾衣原居寒鸦岭的消息,一时间探究古镜隐秘的心愿愈炽。秦早既然问起缘由,他无心隐瞒,便据实以告。秦早闻言后的冷言拒绝却是出乎他的意料。姬羽处事随性,而今乘兴而来,也不想败兴而归,此一番可一睹狐族众生之相,却也不虚此行。那古镜之事,想也不可求之过急。思虑至此,姬羽道:“我不问起孤照山便是。”
秦早叮嘱:“罗家与夏无且积怨颇深,孤照山之名却是提也不可提起。”看到姬羽微微颔首,他才好似放下心来躺□去。
姬羽好奇道:“既是真名于你如此重要,为何当初你挥笔写下之时却无一丝犹豫?”
秦早闭着眼睛道:“那时小看了你,骗你去赴长夜饮,以为凭你一身细嫩皮肉定会被缃城君一口吞下,自然是无所顾忌。”
姬羽微微扬眉,心中不住叹息:秦早虽然喜欢花言巧语,但某些时刻倒是意外的坦白。
马车驶下大道,上了一条岔路,不多一会儿便停了下来。秦早姬羽两个走下车来,便见半弓山峭拔地横插在前方。半弓山正如其名,恰似一把折断的雕弓,一面是猿猱愁攀的陡峭山壁,剩下的三面山势较为和缓,由下而上杂生着各式树木,长青的犹自蓊郁,落叶的正透出朦胧绿意,深深浅浅的差别却随着落日沉到山后连接为一片暗碧。
秦早左手持一个纱囊,内里裹着的一颗鸡卵大小的珠子,发出清幽冰冷的寒光,照亮了前后几步的道路。姬羽一路无言,紧随其后。二人行至半山腰时,秦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试探道:“你此时后悔还来得及。你未将宝镜带在身旁,毕竟凶险。”
姬羽笑道:“不是有你在旁周旋,若是被识破,大不了祭出姬家这块鬼见愁的招牌来。虽然姬羽在家中不过是个无能的闲人,但到底是姬氏血脉,要是任我客死他乡,他们脸面上也是无光,定是要追讨。狐族那般伶俐,肯定不想惹上这个麻烦。”
秦早微微楞了一下,若是论心思机敏,又有哪只狐狸及得上自己。一颗心里里外外也不知生着多少玲珑孔窍,却还是几次着了眼前之人的道。秦早很不甘心,却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道:他说自己是个麻烦,这句话倒是千真万确。
怪石夹道,山路愈加狭窄,起初还可以两人并肩而行,最后却只能容得一人通过。秦早在接近山顶的一块平整山壁前停了下来,手指在由上垂下的藤萝上摸索。随着他的扯动,传来了清脆的金石相扣的声音。姬羽此时才注意到,那根藤萝上竟挂着七八个铃铛。珠光中看不真切,只是隐约能够看出澄黄的色泽。
秦早共扯了三下,最后的铃声犹未止息,那块山壁就发出沙石交错磨砺的声响,訇然地从中裂开,现出一道三尺左右的缝隙来。秦早道:“就是这里了。”
刚刚踏入之时明明只是个狭窄潮湿的幽暗洞穴,但愈行愈是宽广。姬羽停下脚步时,不禁感慨,谁能料得到,这半弓山中竟会隐匿着这样的洞天福地?
不知如何开辟出的广阔空间,足有二十丈见方,高百余尺。上通半弓山绝顶,露出的一方夜空缀满璀璨星子,松涛阵阵由是涌泄而下。四周石壁上凿出数十灯台,放置的六角宫灯照得洞内亮如白昼。引来的活水山泉从白玉栏杆的小桥之下淙淙而过,汇入一方深潭。潭边移来数十株修竹,水碧竹青,一派清爽雅致。竹影遮掩之中,却是两间精致房舍。
洞外犹自几分春寒,洞内却是暖意融融。房舍前遍植奇珍花木,其中几株已经孕出柔嫩花苞。空旷处安置的两方石桌旁,已经坐了十余年轻男女,正喧腾欢闹。有人回过头,见到秦早便高声叫道:“阿早来了,来得这般迟,当真该罚!”
秦早刚转过头示意姬羽随他上前,就被几个人拉过去按在座位之上,强行灌下一杯酒水。秦早拉姬羽坐在身边,又擦了擦嘴角的残酒笑道:“哪里是我迟了!外甥景玉做满月,小舅舅我一路紧赶慢赶,无奈提的东西过于沉重,这才让你们占了先。一个个都抬头看看,月亮还未上中天,分明是你们早到!”他手指轻叩杯沿,“沾衣姐的碎琼玉沫酒怎么能如此牛饮?”一双桃花眼又飘向刚刚灌他酒的少女,“雪尖儿,你跟着沾衣姐怎么没有一点长进,别说养出什么风雅趣味,就是装装温婉淑惠的样子也做不来!”
被称作雪尖儿的少女冷笑道:“阿早倒是愈加油嘴滑舌,如今舌尖上怕是能生出金莲花!自己分明迟了,却多加辩驳,更对人肆意挖苦。偏要你再浮一大白!”说罢,撩起袖子,露出藕段一般半截雪白的胳膊,捏住秦早鼻子,又灌了一杯下去。
众人轰然叫好,秦早吞咽不及呛了一口,咳嗽连连。雪尖儿笑着伏在秦早肩上,“从今往后,你也别再叫什么秦早,不如改叫秦晚、秦迟、秦不到,岂不贴切!”
他们笑闹中虽然带着狎邪,却又透出几分天然之趣。姬羽心中暗暗称奇。刚刚此番情境,莫说是在诗书簪缨之族,就是放在一般寻常人家,也是惊世骇目之举。但他们做来,却毫不矫作。素言狐性善淫,由是观之,却也不尽然,至少此种说法或不恰切。
即便如此,姬羽自幼严守礼防,置身此情此景,难免有些局促。
但很快,他的目光便投到那青白的酒壶之上,忍不住伸出手去,执起壶柄自斟一杯。小股酒水落入绿玉杯之中,叮咚作响,激起酒香阵阵。姬羽暗赞一声,正待品尝这碎琼玉沫酒到底是何种滋味,一只柔若无骨的素手轻轻覆在他握住壶柄的右手之上。
壶嘴失去准头,酒水洒落在玉杯之外。
有人将半边身子贴在他身上,如兰吐息热烘烘搔着他的的耳际颊边,“看起来眼生得很,你又是谁?”
☆、七赌(二)
姬羽身体瞬间僵硬,却又无法转头回视,想缓缓抽身,那人却失了骨头一般贴附,竟是无法摆脱。正无可奈何之际,秦早探身出来,将那人一把掀开。那人嘤咛一声,倒竖柳眉怒道:“我自攀谈,又与你有何相干!”同桌之人闻言窃笑,起哄道:“秦早何时变得如此不长眼色,怎能去坏乐游的好事!”
姬羽松了口气,此时才得以打量右手边的人。那韶龄女子虽然满面怒容,却仍不失一身娇弱媚态,惹人垂怜。这一干男女,容貌皆是极尽秾丽殊艳。秦早相貌已是清俊拔俗,置于其中便略显平平。只是他骨子里一种淡然风神,却使他卓然难掩。
“这是我在龙华山结交的新友,刚刚化形,志向却极是高远。他择的是天狐道,孤苦高洁之途,与你媚狐道修习法门相差甚远。他为人又最是端方刻板。即便乐游你赚了他去,又有什么趣味?”
乐游推开秦早笑嘻嘻贴近的脸,嗔道:“天狐道又如何,大好年华理应行乐,为何偏要苦行糟蹋。若是取媚狐道一途,二十年之功,胜于你苦修百年。”她斜睨姬羽,“你哪里知道,古板之人,虽不知情识趣,却别具滋味。待我拉他弃了那毁人青春的天狐道,也解了我的心痒……”话音未落,又欺身而来。
秦早慌忙提起姬羽,让他与自己换了座位。错身之时,姬羽听他小声嘟囔:“果然是个招人的麻烦,连累我只好以身饲虎。”
姬羽窘迫坐定,旁边的雪尖儿双手执了一杯酒递了过来。姬羽小心接过,轻声致谢。利落泼辣的少女突然间变得仪态端庄,抿嘴而笑,竭力遮住一左一右两颗虎牙。
那边秦早附在乐游耳边,不知嘀咕着什么,一双眼滴溜溜在姬羽脸上打转。乐游初时很是不耐,听了两句后,显然吃了一惊,目光再投向姬羽之时,眼中的热烈就淡了下去,竟然流露出惋惜悲悯。姬羽虽然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想深究秦早到底说了什么,只要能让他从那种尴尬境地中脱身就好。
秦早大功告成,直起身来,洋洋自得地指着姬羽:“这是龙华山的姬二。”只这一句话,便当作了引见介绍,姬羽只好起身拱手。一众狐狸听说他修习的是天狐道,脸上表情就微妙起来,但总还是笑嘻嘻亲切相待。
秦早人缘极好,又最是活络善谈,因此不断有人与他取笑打趣。精致酒菜齐备,又是亲族好友相见,自然而然地就有人吆五喝六掷起骰子,夹带着双手纷飞猜起拳来,气氛由是更加热闹欢腾。秦早忙得不亦乐乎,姬羽在他不断挥舞的长袖之下,倒是偷得片刻安稳清闲。
他端起玉杯,呷了一小口。清亮的酒水,入口时醇厚柔润,顷刻之间便发散出暖意充盈肺腑。酒味颇似杏花酒,却又掺杂几分梨花甜香。姬羽好奇起来,这碎琼玉沫酒,到底是选用何种材料,如何调制而成?
他正苦思无解,周遭的喧闹竟瞬间消失。分明已露出几分醉态的人也纷纷收敛心神,规规矩矩坐下。秦早欢喜地叫道:“沾衣姐,快把景玉抱来我们瞧瞧!”
姬羽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华服少妇款款而来,明艳姿容光耀于室。她眉目间确实与秦早有着三分相似,举手投足间却是人界女子万难企及的冶艳风情。秦早起身,接下她怀中的红色襁褓。这边已有人腾出座位,雪尖儿扶着她坐在自己身旁。
刚刚满月的景玉犹自沉睡,小小嘴唇不断蠕动,头顶覆着柔软漆黑的胎发。秦早架势十足的左右摇晃,见景玉贪睡,深觉无趣,便伸出一根手指,轻戳孩子脸颊。几下之下,景玉终于扭动颈部,高声啼哭起来。
“长大后必然是个昂藏男子,连哭声都这般万钧气势……”秦早慌忙想将孩子脱手,无奈距离罗沾衣太远,便随手放在了姬羽怀中。景玉手脚不断蹬动,姬羽却只能僵直手臂听之任之。好在雪尖儿及时解围,狠狠剜了秦早一眼后,将景玉轻巧抱起。
罗沾衣骂道:“他哭闹起来,谁也没奈何,你却偏偏去逗引他。这样的多动手脚,也不怕我拆了你的皮!”明明带着三分薄怒,她眼波转折处却掩着盈盈笑意。
秦早堆起笑来:“他不睁开眼睛,我怎知他到底承得几分沾衣姐的绝代芳华,还是不幸,长得像刘展那个粗野草莽。”
罗沾衣啐了他一口:“景玉自然是像我……你也不要在这里满嘴混话,几年里修为平平,”她眼光仿佛无意中掠过姬羽,压低声音缓慢道:“麻烦倒是越惹越大……”
“还有”,她正色道:“对你姐夫要尊重些,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言语上拿他挖苦玩笑,我自有法子整治你!”
以秦早的油滑性情,姬羽以为他定然满口答应,谁知他沉默半响,一反常态坚决道:“别说粗通文墨,普天下的大字他恐怕只是识得刘、展两个而已。又是一副贪杯好色的嘴脸。身形还算挺拔,即便是恭维相貌也只是一般。上下里外全无可取之处,你又看中了他哪一点?”
罗沾衣失笑:“他哪有你形容的那般不堪。两年前,三王陵被毁,我蒙他相救暂且不提,单说他明知我身份却仍倾心相待,无丝毫疑惧,只这一分情谊,我又如何报偿?人生不过百年,我便陪他这一世。况且又有哪个男子不贪恋杯中物,不在心中造着那巫山梦。在我眼皮之下,佳酿美酒任他取用,但香艳绮梦,他却只能想想而已,绝无胆子一试!沾衣姐已然情愿,你又何必耿耿。”
秦早心中泄气,表面上却是置若罔闻,伸手于桌下提起一个大竹篮,内里装满涂得鲜红的鸡蛋。“这是小舅舅给景玉的见面礼!”众狐也借机一一拿出备好的礼品。姬羽曾问起,不知他们会相赠何等珍奇之物,诸种奇想猜测被秦早很没情趣的一语戳破:“罗沾衣甘心做一个相夫教子的普通妇人,早已言明只收人间小儿所用所需之物。”
而今看来,送上来的果然是百家被、双鱼肚兜、牛皮花面拨浪鼓、虎皮小帽之类的寻常东西,但细细看去,手工均是极其精巧。
姬羽也掏出镂了五只小巧蝙蝠的金锁片,夹在众人之中送上。罗沾衣笋尖一样的手指轻轻捏住锁片边缘,却突然问道:“你便是阿早刚刚嚷嚷新结识的姬二?”
姬羽道:“正是。”
罗沾衣盯着他的眼:“眉目间倒是与一个旧人仿佛。”姬羽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正在此时,那边雪尖儿已经哄好的景玉不知何故又哭叫起来,罗沾衣便循声转过头去。
景玉没有将脸哭皱成一团之时,极是乖巧可爱,已经初现其母颠倒众生的轮廓。幼儿贪睡,不多一会儿便沉沉睡去,罗沾衣便吩咐雪尖儿带他回去休息。
众人喧哗谈笑间,只有两个异常安静。
姬羽默默饮酒,陶陶然不知身在何处。偶有男子举杯相敬,言语打探,他只是杯至酒尽,按照秦早授意,对所有问题都三缄其口。
另一个,却是之前纠缠姬羽的乐游。自从罗沾衣现身,她便魂不守舍。一双眼痴痴的只看着景玉。当雪尖儿要将孩子抱走之时,两颗晶莹的泪水终于从她眼眶中坠下。这一幕正巧落入姬羽眼中。看似轻佻放达的乐游,因何现出这种伤心情态?
他正满心疑惑,却听见罗沾衣缓缓开口道:“乐游,这几月来,你在何处落脚?”
乐游眼神闪烁,抿了抿嘴,破釜沉舟的昂起头:“古平郡。”
罗沾衣不禁叹息:“在赵王府为祟的,果然是你。”
乐游一张俏脸上如蒙寒霜,虽然咬紧牙关,却是已经默认。
罗沾衣问道:“可是怨恨我严禁你们前去寻仇?”
乐游凄凉一笑:“景玉那般可爱,若是有人害了他,试问他的娘亲是否会善罢甘休?”她此言一出,众狐尽皆默然,刚刚的欢意融融荡然无存,气氛瞬时压抑而古怪。“此种时刻本不应说出这等败兴忌讳言语,我也真心不想对景玉有任何妨害,只是……一见到他便想起我那孩儿丧于烈焰之时,竟是连名字都来不及取。两年来,我无夜安睡,心中时刻不忘他尸骨无存,正是那赵王申屠竞所害!”
那天,先是有人在陵寝入口点燃了豹眠木,他们软了手脚,眼前渐黑。接着便是浸透了油料的易燃松木被投掷进来。烈焰浓烟之中,他们惊慌逃窜,不知是谁扯出了神志几失的乐游。她发疯般要回去寻找刚刚落生几日的女儿,而陵室却在此时訇然崩毁。若不是几十只咋狐犬狂吠着呼啸而来,乐游定会扒开那一砖一石,亲手挖出裹着孩子的粉红斗篷。
“怪我管束不严,竟被那几只斑狐蒙蔽。他们在通往古平郡的官道上劫掠迷惑往来商旅,害人性命,这才将申屠竞引到了三王陵。”罗沾衣眼中仿佛映出了那夜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狂舞光焰,“那一场大火烧死了十数亲族,害得我们家园毁弃,四处流散……我几番阻止你们寻仇,一是申屠皇室气脉正盛,妄伤其命,业报无穷。况且让我们迷乱神志、阵脚大乱的豹眠木只生在孤照山。若无夏无且应允,申屠竞万难得获。要是夏无且真的相助于他,我们又有哪个是他敌手?二则,毕竟我们——有错在先……”
乐游浑身颤抖,悲愤至极,面上一点血色也无,“沾衣姐是说,我家孩儿之死,只怪她时运不济,怨不得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