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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罗沾衣看着她柔声道:“而今我已为人母,不想再添杀孽,只愿为景玉积些福泽。也正是如此,更能体味乐游失子恨绝之心”,她话锋突然陡转,“那申屠竞虽然师出有名,却气焰熏天,手段狠辣,是该施以惩戒。我又何曾稍忘哀号着丧于他手的姊妹弟兄。只是重伤之下有心无力,更顾念你等安危,这才严语劝阻。而今,我却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她说到此处,眼中寒芒闪动,轻声道:“不如引他进入七赌之戏。一入赌局,生死难料,几无人可全身而退。况且人性酷贪,赵王尤甚。若是他侥幸逃出生天,便是天意如此存他一命;若是他声败身死,却是他咎由自取,与我们毫不相干,不会脏了你我之手,诸位看,这个法子可行得?”

作者有话要说:刘展是我种的萝卜。夏无且是我种的大个儿萝卜。

☆、七赌(三)

众狐先是静默,随后便三三两两应声赞同。罗沾衣一双眼只盯着乐游。乐游挺直的脊背一点点松弛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她抬眼回望罗沾衣,轻声道:“好。”

罗沾衣展眉:“如此便好。如今需要做的便是选一个人去诱那申屠竞入局了。本来沾衣责无旁贷,只是三王陵之劫让我元气大伤,法力难以回复,而今又有了景玉……乐游潜伏数月竟未能伤那申屠竞分毫,可见赵王绝非易与之辈。所以必得择一个心肝玲珑,手脚又灵活的。”

她伸手折□后一枝含苞的早桃,“有诗言道: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你们知我不喜吵闹,不如变通一下行一个雅令。以此花为筹,各自施展些手段,让它提早开放。在哪个手中花败凋落,便由那个人去做这桩事情,这样可好?”

这件事情必然多风险,众狐虽然欢喜她终于决心惩治申屠竞,却又不想由自己出头做成此事。因为暗中下手极是容易,但毕竟在他手中吃了大亏,单若是明地里与申屠竞对峙较量,却不由得心中生出层层怯意。

罗沾衣言出令行,那只粉桃就在她的手中颤颤地展瓣。她将花枝向左边下手传了下过去,接过桃花的无不小心谨慎控制力道,生怕水粉的花瓣在自己手中落地,只要让那已然大开的花冠再微微绽开一些就好。

但花开总有限度,不多一时,细长枝条上的花苞尽皆怒放。此时若是一阵风吹来,定是花落无疑。乐游被罗沾衣划除在外,于是这一只桃花跃过她传到了秦早手中。秦早小心翼翼伸出的两指刚刚触到花枝,片片娇嫩粉瓣便悠悠而落。秦早手执光秃的枝条,一时目瞪口呆。

罗沾衣笑道:“就由阿早去会会那申屠竞。”

申屠竞反复抚摸着身下女子光滑的面颊,看她眼波水漾,娇喘微微,却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便翻身躺下。窗外正下着如酥春雨,虽是四月天气却倒起春寒,阵阵凉意透窗入室,进而缓缓侵入纱帘之内。

这里凄风苦雨,不知京城里是怎样一番浓稠□。他合上眼目,却感到一只蛇样手臂缠到身上。“睡吧。”他并非厌烦,但语气中却仍是森然冷意。女子即刻识趣的躺□去,却让一声幽叹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就在这时,守在门外的永嘉沉声道:“主子,韩妃请见。”

他丝毫未动,却是身旁之人支起身,轻笑道:“她也真是慢性之人,本来不到十日的路程,却用了半月有余。京城锦绣之地为她心系,又是她的娘家所在,想是有人执意相留,便多盘桓了几日。况且一路上花发柳长,趁此良机饱览春景缓归也是人之常情。但她心中一定极为挂念王爷,不然为何深夜求见?”

明知他与韩妃二人相看两厌,却还要说出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来,换做平时,他定会立刻拂袖而去。“韩妃旅途劳顿,可自去歇下。”

永嘉见他无意相见,就又道:“韩妃有圣上赐物呈上。”

申屠竞冷笑:“即是如此,便进来吧。”

门扇吱呀开合间,一个浅浅的人影便映在了纱帐之上。

“他要你送了什么来?”申屠竞并不起身,懒懒问道。躺在身边的由由娇笑着,玩闹般将一只玉足探到帘外。

却是韩连宵的贴身侍婢久儿在门外轻声回答:“回王爷,圣上特嘱王妃带回宫制的细点两盒。”

帘外之人不知将什么放在桌案之上,她足音极轻,只有腰间所系的双玉珏相碰之下,发出细小清脆的声响。那影子稍顿,又转身默立。申屠竞终于不耐,“东西已然送到,你可以歇息去了。”

韩连宵似乎正在等待他说出这句话来,话音未落她已闪身出了门。申屠竞掀开帘幕,赤足走到案前,随手打开一个圆口漆盒,内里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莲花酥酪。他松开手指,那精细点心尽数落在地上,糕饼极酥软,这一下便跌得不成样子。由由养的黑猫悠然踱步过来,嗅了嗅,抬起头对着申屠竞拖长声音叫了起来。

三年前,太子申屠拔被废,变局突现。赵王申屠竞与雍王申屠抗各自施展手段,争夺帝位。雍王却因得到权倾朝野的韩氏支持而后来居上,得以继承大统。有传言道,申屠竞全赖他二人之母景妃哭求才得以保全性命,也有人说宇泰帝之所以放过胞弟却是因申屠竞统帅多年的北庭军。他虽然被虠夺兵权,但积威犹存,宇泰帝立足未稳,为防军中哗变,一时不能任意处置了他。

申屠竞困守在远离京城的古平郡,看顾祭祀申屠氏立于此地的宗庙。料想中,宇泰帝派亲信掌管北庭军后便会落下的屠刀迟迟不见踪影。按说不知命丧何时,理应终日戚戚,但申屠竞却毫不收敛,骄奢跋扈更甚于实权在握之时。古平本是贫瘠之地,供奉如此一尊金身菩萨,地方上的官属下僚苦不堪言。

申屠竞是在后山近千株梅树竞放之时,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掀了赵王府招医榜的年轻人。

由由提出要随他赏梅,身怀六甲大腹便便的锦心便也叫人备了竹椅抬她上山,申屠竞一时兴致全无。一行人到了半山小亭暗香浮,便停下歇脚。锦心身子沉重到底禁不住颠簸,被搀扶着走了几步,便呕吐起来。一个青年走上前,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锦心的侍女。锦心慌忙接过,打开来就捻了一颗放入口中。申屠竞冷眼看去,却是陈年腌制的梅子。锦心口中生津,一股积郁胃气尽数吐出,顿觉清爽。经过这个新入府的郎中调理,她脸上妊娠所致的浮肿渐消,今日还特意应景画了个梅花妆,倒是恢复了几分艳色。

那青年垂首退了下去,依稀看得到飞扬的眉眼。似乎察觉到申屠竞的目光,他抬起头,意态庄重,不卑不亢。前几日府中多人染上疹子,煎制药汤让他们几日之内痊愈的,就是这个人吧。看他气度,哪里像个落魄江湖的。原来容他栖身的高门家主不治,他被迁怒赶将出来的说辞也不可全信……那么——或许是京中的耳目……

若是如此,派他来的又会是谁……韩充或者——申屠抗?

申屠竞抛下众人,大步前行,颓唐压抑的情绪一扫而光,精神大振。他生性争强好胜,只恐无人敌手,却不曾惧怕任何险阻。即便今时今日,在许多人眼中他已一败涂地,也仍是如此。

姬羽已经暗暗想好了对应之策,谁知申屠竞一言未发,转身而去。世人称他薄情寡信,性残虐而好权谋。但看起来,却只是个脸孔异常整洁,身形修长的男子。虽是浑身上下透着皇室贵胄的骄纵,目下无尘,却也绝非是传言中那般让人惊怖近乎鬼魅。

夜晚的赏花会,就摆在暗香浮。

申屠竞高坐亭中,长卫永嘉立于身侧。左右独几旁分别坐着宠姬由由与锦心。庭外的两张桌子坐满了古平大大小小的官员,姬羽因要照看执意出席的锦心,得以坐在末席。

暗香浮所在的山石突兀地探出,侧目看去,白日里满山的梅香雪海,如今化成模糊的幽影。粉白黛绿的奇景都融入了深沉夜色,唯有阵阵山风带来的沁凉香气才提醒着在座诸人,千株共吐芳该是怎样醉人情致。

姬羽身旁的年轻书吏压低声音自语:“漆黑一团,哪个看得真切!不过是他一时性起,却让我们做猴戏耍。”一个品级高一些的,官场中打滚久了,又深知申屠竞为人,闻言惊惧地睁大双眼,一脚踢在年轻书吏的胫骨之上。这一下力道稍大,他收压不住又碰到了桌腿,一整桌酒菜都震动起来。众人无不惊出一身冷汗,个个噤若寒蝉。

申屠竞不知是否听了此间动静,朗声笑道:“夜间赏梅好似灯下观美。世间任何东西都不可看得太明白,如若不然,白璧可见微瑕,美人脸上也会现出麻疤……”他一只手挑起由由下颚,“只是这样还好,若是突然发现红颜难掩枯骨,浓情之下包裹的却是祸心,那又情何以堪?”

由由脸色微变,佯作怒色轻轻推开了他的手。

申屠竞大笑,众人纷纷附和,赞其高论雅意。见他举杯遥敬,便诚惶诚恐起身致谢。

正乱作一团之时,各人却不知何故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姬羽顺着年轻书吏瞪大的眼睛看去,只见两个女子一前一后缓步而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女子衣着素白,竟服着一身轻孝。烛光灯影之下,头脸光洁。空生得一双剪水笑目,脸上却见不到半分喜色。她身形消瘦,风起衣扬中,步生莲花。人们看着看着便恍惚起来,仿佛她即刻便要脱尘而去。

她走到申屠竞面前,微微倾身施礼,随即走入由由下首空出的座位之上。十几岁的稚龄丫头挽着双髻,盈盈而立,随侍身后。

姬羽身旁的书吏显然生就一副直肠子,虽然此前受了教训,却还是忍耐不住怅怅道:“虽是女子,但韩氏家学教养出的,果然大不相同,只是……明珠暗投罢了——”他不去看刚刚踢了他一脚的上级几乎瞪出的眼睛,却转向姬羽,声音如同蜂鸣蚊唱般细小。

“因何穿成这样,难道是特意来煞本王的兴头?”申屠竞也不去看她,似乎随意问道。

韩连宵身后的侍婢久儿小心翼翼道:“王爷近日繁忙,可能并不知晓,主子家里失了至亲。”

申屠竞颇有兴味,牵起嘴角,“只着轻孝,想来韩相大人健朗无碍。却不知韩门芝兰中折损了哪一位——”言罢,伸出一只手来,阻止了正要开口的久儿。“连宵自说便好。”

久儿杏眼圆睁,料想不到他竟说出这样话来。她只看得到韩连宵的背影,那一朵插在鬓旁的白绢花在夜风中轻颤。久儿气怒之下,却绝不敢发作,只是红了眼圈。

众人都向韩连宵看去。韩连宵初时有些怔茫,仿佛不明白申屠竞所言之意。她抬眼,见申屠竞状似关切,情意殷殷,正侧耳以待,心中就寸寸冷灰。只是片刻间,韩连霄又现出骨子中的傲然神气,盯着申屠竞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家——兄——承——昼。”

仅仅四个字而已,她却说得异常艰难。

众人瞠目结舌,本以为一把冰泉击石的嗓音才与这般容貌相称。谁料到,她张开口,声音似经粗石磨砺,嘶哑而干涩。

韩重阵前倒戈,在皇位之争最为关键的时刻舍申屠竞,转保申屠抗。又或者,他一开始支持的就是申屠抗,对申屠竞只是假意扶助而已。总而言之,赵王在只距王座一步之遥时,骤然跌落,功败垂成,全拜韩重所赐,心中自然恨他入骨。韩重之女,身为申屠竞正妻的连宵,在赵王府中的尴尬凄凉可想而知。

在各色猜测中,申屠竞之所以将她留在身侧,只是对韩重的一种掣肘;市井留言却更加无所顾忌:韩连宵多次承诏进宫,正是那宛转蛾眉,才于万般险恶之中保住了赵王性命。

韩重视若掌珠的两个女儿,并称都中双璧。一归申屠抗,一归申屠竞。长女衔梦,深得申屠抗欢心,却福薄难消君恩,在他登上帝位后不久,便死于难产。宇泰帝申屠抗大为哀恸,专设留影殿,张挂衔梦肖像。画影怎若真容,声称深谙内情的人颇为诡秘地透露,两姐妹面貌相似,若揽镜照面。

传闻几乎无所不包,却从未提起,韩连宵声音暗哑若此。人们认定,佳人音必如出谷新莺。因此,她甫一开口,众人便吃了一吓。设想她今日所处境地,又生得此项缺憾,只觉更为堪怜。

传言有几分可信不得而知,一件事情人人心知肚明——

韩重决意力拥申屠抗之时,这个女子便被父亲与丈夫双双舍弃了。

☆、七赌(四)

“承——昼——”

喉舌吐息震颤间,韩连宵如同吞入了一团尖刺,却仍咬紧牙关,执拗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不仅发际汗湿,眼睫间也已水润粘连。

远远高坐在亭中的男子刹那现出的一丝惊讶,如同扑面的春雪,瞬间便融入了唇边浮起的冰冷笑意之中。“北庭军为我朝精锐,出镇漠北。其统帅既要精于将兵之道,能够险地求存,更要有显赫军功在身,不然何以定军心、抚边民。除此之外,也得是朝中各方力量权衡之下,各自都放得下心的。韩承昼亡故,恐怕再难觅合适之选……承昼肖蛇,若论年岁,倒是本王稍长——,不知他因何遽然离世?”

申屠竞看向久儿,久儿会意,忙哽咽道:“大公子胸口上的箭伤几次反复,终化为败血之症。”

申屠竞或许又开口说了什么韩相位高权重,却不幸天丧子息之类的风凉言语,韩连宵却连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眼前只是现出哥哥那张眼目半合的青黑脸孔。尸身由北地运回,已经有些腐胀。什么箭伤未愈,肉蚀血败而死,他分明遭人毒害。

赵王府的舞伎正应着那曲巧弄梅款摆腰肢,姬羽透过一个个蹁跹身影,只能捕捉到韩连宵半张侧脸。听她嗓音,绝非天生如此,却似强蚀药物所致。按说此种情形最忌饮酒,韩连宵却杯盏不停。左近之人,或多或少现出些醉态,倒是她看起来愈加清醒,面颊白皙如常。

他正远远观望,突然间听见申屠竞唤他的名字。

“如先生所见,韩妃因患喉疾难以开口言语,自己苦痛难捱不说,也成了本王一块心病”,他言语关切,脸上却是一派漠然,“劳烦先生妙手,设法医治。需要任何药草针器,只管开口。”

申屠竞若是垂下眼目,看上去只是个有些孤高的贵胄公子,但他一旦抬起头来,眼中的凌厉张扬便显露无遗。姬羽迎视着那含义不明的目光起身应承。明明是他故意将韩连宵隐疾暴露人前,现在又命自己为她医治,依他的莫测性情,须得小心提防。

姬羽因听了众狐议论,知道他们要设法将申屠竞引入七赌之局。对于他们之间的仇怨,理应置身事外,但姬羽又担心狐狸复仇之时手段激烈,妄伤人命,并不会依照商议所言,一切由入局后的申屠竞自己抉选。

他下山后表露了心中担忧,摊上棘手指派的秦早便不由分说地拉他一同来到古平郡,揭下了王府贴出的招医榜,并诡辩道,与其空自担心不如深入赵王府静观赌局。姬羽心中如何不知,秦早将他推入波谲云诡之地,多半是想在必要之时要他内应。若不是他自己一点兴致也被激起,哪里会遂了秦早心思。

一曲终了,舞伎们轻舒广袖,参差站立如同伸展开的鲜嫩花枝。众人早就备好的喝彩还鲠在喉中不及出口,便听见有人高声赞了一声好,啧啧之声由远而近。人们面面相觑,均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个身着黄衣的年轻公子。那人缓缓走入烛火光耀之中,一双极灵动的眼目溢彩流光。

那人眼睛上上下下沿着舞伎窈窕身线流连,颇有些顾此失彼,真正恨不得将所有秀色尽收眼底。姬羽轻叹,罗沾衣选了秦早前来,也许错得离谱。秦早好逸恶劳,虽然多智狡黠,到底心中纯善,又最是见猎心喜,不擅于压抑心中欲念。如何是那个城府极深,惯于翻云覆雨的申屠竞的对手。他将酒杯举至唇边,掩去不小心绽出的笑意——但事情正是这样发展,才更加的有趣。

自那几个建了草庵居住的女尼迁出后,这座山上便再无人结庐。而为了今日赏梅,山下每一个路口,申屠竞都派了府中精兵把守,闲杂人等根本无法上得山来。除非眼前这人肋下生着双翼,可以腾云飞升。十七名暗卫埋伏在四周的阴影之中,腰间的精钢直刀正待出鞘,申屠竞却空前的耐心起来。他等着秦早不知餍足地把眼投到韩连宵身上,才开口道:“这位公子有何见教?”

秦早仿佛此时才注意到他,侧过身轻轻巧巧道:“来看我的梅花。”

申屠竞眼中精光大盛,以手支颐:“这千株无主的晚梅早已为赵王府所有。”

秦早望向深黛色的远山,四周梅香暗涌,深嗅了几下就像微微带了醉意:“我只记得六十年前在此植下了梅树,今日正得空闲,便走来瞧瞧,果然开得正好”,他又笑道:“只有九百四十六棵,未及千数。”

众人听秦早说梅花是他的,便心道他定是活得腻烦了,等他又说梅树是他一甲子前手植,更坚信了这个满嘴胡话的清秀男子即刻便会在赵王府暗卫的袖箭齐发之下变成个血葫芦,不然便只有在不知不觉被人削掉脑袋这一条路可走。

谁知,申屠竞思索片刻居然认真道:“你说梅花为你所有,又有何明证?我平生最恨口舌之徒,若是公子毫无凭据,便只有折断手脚埋在梅树下做生肥了!”

想到四肢残断,只余个头颅在地上,许多人不觉打了个寒噤,姬羽也轻轻放下了手中酒杯。秦早却挥手指向漫山梅树:“我若召唤,它们必然开口应答,盛开残败全在我一念之间!”

梅树由初花到终花需半月左右,而今梅蕊初绽,这人如此口气,若不是山中精魅,就只是个失心的疯子。张狂的样子倒是极对申屠竞的胃口。穷僻的古平郡少见这样的有趣之人来与他解闷。申屠竞因是笑道:“那公子便让本王见识见识这一山梅花如何在极盛之时败落。以明日寅时为限,若是繁花仍在枝头,公子便只好长眠花下……”

秦早板起脸露出不快之色:“我是梅树主人,又何须要你承认?既在人世,就不妨按照你的规矩行事,让你心服口服。只是来而无往非礼也,若是明日你睁开眼来,梅花尽落,那又当如何?”

申屠竞抬起头来,暗蓝天幕上缀撒着细细碎碎的繁星,明日定是个清朗天气。“那这山梅花便尽归公子,闲杂人等看上一眼也需公子点头。”

秦早走进几步,伸手指向一处:“彩头太小,加上这个才值得一赌。”

申屠竞不动声色,手中酒杯却应声暗碎。若不是韩连宵突然站起身来,引去了众人大半目光,这份失态定会落入他人眼中。韩连宵羞愤之下,苍白面颊才爬上了一抹嫣红。看她一只手紧紧抓住一件物事,申屠竞才恍然,秦早所指的原来只是她腰间的双玉珏。

韩连宵有些慌张看向申屠竞,眼神中到底有一份期待。这样的情形之下,她已忘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地去看那个男子。申屠竞一时有些恍惚,却仍听见自己斩钉截铁道:“好。”

庭院中那株老柳枯长的枝条被狂风抛卷着一下下打在窗棂之上,窗纸被打破的地方灌进阵阵冷风。片刻之后,就听见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的声音。雨脚渐渐绵密如麻,嘈嘈杂杂仿佛万马奔腾。姬羽扯了被子盖在身上,暗暗懊恼,即便门外有佩刀兵士把守,按秦早性子,若没有金蝉脱壳,便是有十足把握,正安睡客房梦会周公。而自己却在这里难以入睡,当真可笑。

秦早夸下海口,若是难以兑现,就算他是狐妖,也有被申屠竞折断脊骨四肢之险。他以为秦早只会些偷香窃玉的勾当,而今窗外突然风雨大作,姬羽才知自己竟是小看了秦早。这阵风雨不知由何而起,并不是秦早妖力所及,况且他也不会做出这种煮鹤焚琴之举。无论怎样,真是可惜了那些上好的梅花。姬羽披衣起身,正想燃点油灯看几页经书静静心神,就听见有人大力拍打他的门板。

门外的久儿浑身湿透,打着哆嗦,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声音已带着哭腔:“请先生去看看我家主子——”

大雨借着风势,从四面袭来。一把油伞只能遮住头脸,姬羽索性将它抛在路旁,快步跟在久儿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韩连宵独居的院落位于赵王府内院的西北角,而姬羽的客房却建在外院,两处相隔本就遥远,这样天气里更觉得前路无尽。

侯府多重门。两人跌跌撞撞走到内院,又再次被拦下。

看守内院的在前一阵子喝过姬羽分发的祛疹药汤,知道他是府内新来的郎中。久儿力竭声嘶的哀求中夹带着威胁,那看守心中揣度,虽说王爷半点不把韩妃放在心上,但若是她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保不准会追究起来,那时自己就难脱关系,倒不如此时做个顺水人情。他这才拿定主意,放了二人进来。

久儿一推开房门,姬羽便看到一个人伏在床边,半个身子几乎落在地上。他抢身上去,托着她的肩膀,慢慢将她扶起。浓密如瀑的黑发向两边滑去,露出张瘦削清冷的面孔,灰白的唇上偏偏还残留着已然干涸的血迹,让这张脸看起来异常妖异。

姬羽让她正卧床上,伸手去切她脉搏。他目光先是停留在她唇角那有些泛黑的血痕之上,随后突然起身,拔下了久儿头上的一根玉簪。久儿悲伤焦虑之下,又在去找姬羽的来回之间耗尽了气力,此时只能茫然地看他用自己的簪子一点点撬开韩连宵的牙关。

他从小耳濡目染,略通些医道;又凭着博闻强记,心中存下了许多奇方,在寻常病症上倒可以施展些手脚。但若关系人之生死,一丝一毫均大意不得,姬羽自知医术不精,从不轻易望症断诊。

只是如今情况急迫,容不得他有半分推脱。韩连宵病情,他心中已有了个大概。只是还要确定她口唇上残留的血迹究竟是发病时咬破了舌尖,还是由肺腑呕出。

籍着房间内放置的多盏莲台灯,姬羽从一寸左右的上下齿隙中看去,持簪的那只手不由一抖。

他缓缓站起身来,回过头却看见久儿警觉的目光。她求告无门之下,将姬羽当作了救命的稻草。只是这个年轻的郎中,行为却是这样古怪。

姬羽将簪子放回她的手中:“她本有一股郁气结于肺腑,今日多饮了几杯,体质又极虚寒。两相冲撞之下,才吐出几口淤血,并无大碍。”小丫头紧绷如弦的身体,渐渐松弛,忍了许久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姬羽在铺开的宣纸上写着药方,余光中看到久儿正仔细地为韩连宵拭面。他刚刚所言确是实情,但有些事情他却没有讲——

韩连宵嗓音或许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是被强蚀药物所毁。方才他看一眼,只见坑洼的疮痍密布她舌喉之上,触目惊心。虽然现已结疤愈合,不难想见当时该是何等的痛楚。口中新生出的肌肤极薄,仍有几处新伤,想是药性霸道,创口时常破裂所致。

据闻,韩相对自己的一双娇女爱愈眼目,怎会让她身受这样苦楚?也不知,韩连宵喉舌未伤之时,与她姿容相配的是何种婉转妙音。

另一方面,她脉象沉滞,血色焦黑,腑脏之内不仅仅只是郁积悲怨,更纠缠渗透着一种寒毒之气。残毒虽少,但极顽固,不伤其命,但寿数必减。这番话,他却不能说与那已经精疲力竭的小丫头久儿,只能软语安慰罢了。

他写下最后一味药,墨迹尚未干透,而窗外已经雨住风停。他折起药方,走出门去,想找个当值跑腿的小厮到街上买了来。

急雨过后,空气异常清爽,皎白的月亮也好似被水洗过,玉盘一样复又爬上了西北的夜空。他刚刚拐出院门,就看到一个人远远的站在外廊之下。那人一动不动地等他走近,望着后山的方向问道:“你说,那些梅花现在是怎样情形?”

姬羽如实回答:“恐怕都已残败。”

☆、七赌(五)

申屠竞看着他湿透的衣衫,复又把目光投向那冷清院落:“我把她那玉珏也输掉了。虽不值什么钱,但却是韩家的东西——”说到此处,他缓缓垂下的眼目中有寒芒一闪而过。“但谁又料到那人偏偏指定她的东西做彩头。黄衣人若不是平白在客房中消失,本王无论如何也要将它取回。”

姬羽见他转身离去,便踏前一步,问道:“韩妃刚刚昏厥——”

申屠竞头也不回,打断他道:“她身子孱弱,只是些旧日毛病罢了。难得先生仁心,冒雨前来,想她现在已经无大的妨碍。”

廊檐上积存的雨水点点滴滴落在小滩的水洼之中,夜深静寂中格外清晰。即使只是背影,也透出申屠竞似乎生来固有的桀骜之气。姬羽低叹一声:“秦早只是施展了个稚拙手段,不曾想你竟如此轻易地入了局……”

韩连宵醒来时已近寅时三刻,春日里白昼渐长,此时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她眨了眨眼,她与衔梦夏日里消暑的荷风阵阵的宽大水榭就慢慢变成了这个困了她三年的房间,此时才发觉,刚刚只是发了个梦而已。久儿看她睁眼,忙扑到床边,她失去意识的一夜就在久儿有些混乱的叙述中被拼凑出来。

韩连宵轻轻抚摸着她的头,示意睁着一对兔儿样眼睛的久儿回房休息。久儿深知韩连宵脾气,虽然不愿,但也只得起身离去。

门前站立的青年,应该就是那个在雨夜对她施救的郎中了。半睡半醒之间,韩连宵把他当成了常常出现在韩家宅院中的那些面目模糊的年轻远亲或是父亲的门生下属。那些男子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随声附和着她与衔梦的言语,无论她们说出的话多么荒诞不经。她对他们,厌烦之后便是轻蔑。这种骄傲却被父亲所纵容,他一遍遍地说:承昼、衔梦性子软弱,只有连宵脾气与他最为相似。

青年静静的站在那里,随意中却自有一种昂然风骨,没有丝毫放诞之感却也绝不拘谨。清朗眉目,一派坦荡。她无法言语,只好微微颔首以示谢意。青年目光明澈,蒙上的笑意似乎发自心底。

与陌生人这样简单的交流,在她枯寂日子里少之又少。似被他笑容感染,韩连宵不觉浅淡一笑。这一笑极生疏,也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天生笑目此时弯起,现出微薄血色的嘴唇轻牵,原本清冷的面貌瞬间艳光流泻。就好似原本生于绝壁、植根冰雪的花朵,突然入人怀袖。

姬羽很快收敛心神,他久留于此很是不妥,还是将一些话讲明,尽快离去为好。他反复斟酌后,开口道:“这样发作应该不是第一次,却也不是最后一次。在下医术浅薄,恐怕无法根除王妃体内余毒。只要禁绝酒饮,就不会如昨日那般危急。在下会适时送来调理滋养腑脏的汤药,只是王妃也要自己保重才好……”

韩连宵脸上的惊恐一闪而过,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姬羽料定她心中对自己病情总是清楚,便又道:“王爷吩咐在下医治王妃喉伤。但伤患既久,喉舌又大损,已经难以再现往日清音。但针药齐下,或可有所恢复。”

韩连宵紧闭双目,在他提及申屠竞时更是蹙起眉尖。但听他说到或许能有所恢复时,竟支撑身体半坐起来,以手覆喉,目光哀切。她本以为到了如今,自己已经意冷心灰,没想到心中还是暗藏希望。她想开口流畅言语,哪怕是最后一次也好。

姬羽知她行动含义,心中顿觉凄凉,点了点头。他正转身想离开,却见久儿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我刚刚听人说,王爷派人上山砍断了那千株晚梅,连带着把梅根也挖了出来!都说昨晚骤雨打落千树万花之时,十几个兵士闯进黄衣公子客房,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厨下的彭女一口咬定,他定是个周游天下的散仙,不然王府上空连只鸟儿都不能轻易飞过,一个活人怎的会凭空不见。”

姬羽冒雨随她前来,久儿心中十分感激。夜里看他煎药滤汁尽心竭力,更添几分信赖,此时也不避讳,压低声音就在韩连宵耳边道:“王爷定是觉得颜面无光,才迁怒那些梅花!”

那人如何肯轻易认输,即便天下人都眼见他失败,他也不肯承认。突然,韩连宵向腰间摸去,腰带上空空如也,原本系在那里的两个白玉珏不翼而飞。她慌忙起身在床上四处摸索,也是一无所获。久儿终于明白她在寻找何物,帮着四下翻找后,小声道:“黄衣人来去无踪,虽然不知是仙是妖,但必然极是神通。他指明了要玉珏为注,如今赢了,自然取了去——”韩连宵置若罔闻,推开久儿摇摇晃晃下了床,只踏出一步就瘫倒地上。

原本只有一块玉珏在她手中,另一块却是系在韩衔梦身上。珏必成双,母亲却将自己陪嫁的一双玉珏分赠她们姐妹。佩戴时,两人尚未束发,父母膝下,欢笑竟日。

两年前,另一只玉珏被送到了她的手里,再度凑成一对。那时,她与衔梦久不相见,但却听说宇泰帝对她十分眷宠,只待生下皇子,便会册封为后。世事总是难以预料,那般软弱良善的衔梦,竟能一步步冠绝后宫。自己虽从嫁给申屠竞的第一日起,便是处境凄凉,却仍为衔梦欢喜。

但腊月时,衔梦却派人送了玉珏来。珏者,诀也。算了算时日,衔梦即将临盆。这样东西,在这时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心绪不宁,坐卧难安,但事情恰恰应了她的担忧。两天后,申屠竞在京城的耳目就送来密报——衔梦死于难产,由于脐带绕颈,孩子落地时已经没了气息。母亲亡故后,这世上韩连宵最为牵连挂念的人,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韩连宵忘不了申屠竞听到衔梦已死时的淡漠表情,他依旧持弓拉弦,箭矢正中十丈外涂红的箭靶中心。

玉珏——怕是找不到了。她恍恍惚惚被久儿扶到床上,蜷起身体,心中恨极。申屠竞定是忘了他到了韩家,见了父亲第一句说的是什么了。韩连宵却记得,或者可以说她根本忘不掉。她紧紧攥住手边锦被,闭上眼,自己就好像再度回到了那个半开的花窗旁。

一只玉瓶遮住了赵王大半个身子,不知是怎样三头六臂的人物,刚刚由漠北回来,就搅得京里满城风雨。

前几日在景妃的秋千会上,原本倒是有机会一赌他庐山真容。

景妃之父只是个正八品下的监察御史,并无有力的外戚支持,所幸育有二子,才免于红颜空老,难沐圣恩。太子被废,皇后魏氏一族就此失势,申屠抗、申屠竞年龄适宜,卓然出众,景妃因此成为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风头一时无两。她出身寒门,年纪既长,却愈加怀念起年少时的玩乐游戏。因此,她并不像其他宫中贵妇办什么花会诗宴,倒是召集了一干臣下之女,在园中赛秋千。

可藏于深闺,严格教养出的女子,哪里见过那些平民姑娘赛秋千的架式气魄。一个个还如在自家花园中解闷时一般,坐在板上微微荡开,动作和柔得如同投石湖中一圈圈泛起的涟漪。景妃久久未至,看得烦闷的连宵却也不能自行离去,便站上秋千,曲直双腿,高荡起来。

衔梦一定苍白了脸色,间或也听得到那些闺秀们尖细的惊叹声,但连宵越荡越高,已经无暇他顾。连宵只觉自己已经越过高墙,在清凉晨风中,裙袂纷飞,似要生出双翼飞身而去,正是难言的快意。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口中一径唤着韩二小姐。连宵只好停了下来,小太监指了指墙外,说韩相在外等候。

韩重拉着她的衣袖匆匆向宫外走去,说是虞城老家派了人来,现在已经到了府上。韩氏祠堂最近走了水,毁了族谱,急需他手中的副本,而那件东西一直由连宵收藏。韩连宵提醒父亲衔梦还在园内。韩重却说已经着人知会了她,她留下也好向景妃说明。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走在宫墙的阴影之下,她转过头,看到景妃带着两个青年正穿过栏杆纵横的广大莲池。其中一个很是面生,她想了想便问道:那个可是赵王?父亲只是迅速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步子更加急促。她只得快步跟上。

他如今正背对自己站在厅堂中央,仿佛广大天地都为他所有似的骄傲:“小王欲娶韩相长女衔梦为妻。”韩连宵伸手支开的那只玉瓶晃了晃,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她还不及侧身躲藏,申屠竞已经回过头来。

父亲脸色大变,一迭声说她没规矩,让赵王见笑,暗使眼色要她离去。她却毫不畏惧的与申屠竞对视,心中暗暗吃惊,这个人,竟然是她见过的。

二月初三,是母亲生祭。父亲在城外招提寺作了一场极大的法会,并在城门口设施粥棚,整整结了七日善缘才停了炉灶。仲春时节,正是乍暖还寒,衔梦在外早晚站了几日就染上风寒。韩连宵将她送上软轿,着人送回家去,自己持起她刚放下的木勺,将每一个伸到她面前的大小器皿都填满稠粥。人们不似头几天那样急切拥乱,在韩府仆从的安排下,倒是能景然列队向前。一个人在她面前站定,伸出半大的粗瓷碗。添粥之后,那只手却迟迟不肯收回。韩连宵以为他嫌少,便又加了一些。那只干燥的手上覆着一道狭长伤疤,仍旧一动不动停在那里。

韩连宵终于抬起头来。水汽蒸腾中,对面的男子正不错眼目看着她,眼睛似隔了千重峦嶂般的幽深。他脸上带着仆仆风尘,但仍是端洁。藏蓝的袍子洗得发白,穿在高挺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熨帖。腰间的一把长刀与主人一般孤直,今人多喜好雕饰华美的直柄刀,这样黝黑的环首配着残旧刀鞘的极是少见。

男子看她抬头,便端着瓷碗转身走到路旁。韩连宵心中奇怪,便有一眼没一眼的扫向那个孑立身影。他不紧不慢地喝下白粥,随后解开拴在柳树上的缰绳,利落翻身上马,飞驰而去,扬起一路干尘。

原来,那个透出些古怪的人竟是赵王。

他正是在二月初三回到了京城。韩连宵推想他行色匆匆,恐怕是因为那时景妃病势正沉重。她又哪里知晓,申屠竞在漠北已经收到了太子被废的消息,以探母病为名,日夜兼程回到京城。

她跑去拿衔梦打趣,学着申屠竞的样子,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拖长声音道:“小王欲娶韩相长女衔梦为妻——”衔梦双颊飞红,放下手中绣物,追赶着要用帕子塞住她的嘴。两人笑闹着跑到门外,双双停下了脚步。面色凝重的韩重站在门前,一言不发地在她们脸上左右细致端详。姐妹二人疑惑不解,单纯无虑的笑容就那样被生生截断,硬在脸上,并渐渐从她们的生命中褪尽了。

寡情之人最是善忘。连景妃都称其幼子申屠竞性子凉薄,万事难动其衷。韩连宵以为姐姐衔梦之于申屠竞是个例外,总会在他眼中心底留下些许痕迹,原来是她错了。衔梦之死尚且换不出他一丝哀恸,自己的悲喜生死更不会在他的眼中。

她与申屠竞之间,从他志在必得地说出欲娶衔梦为妻的那一刻起,就慢慢系成了个死结。

☆、七赌(六)

姬羽刚刚转过街角,便僵在那里。

秦早正颇为自得的站在赵王府门前,任那几个慌张失措的粗使仆妇扔下手中扫帚,跑进府门去通报。他负手静立,姿态闲雅,若是忽略那有些轻佻的眉目,倒真有几分谪仙气韵。

秦早似乎感应到姬羽目光,眼睛斜斜的飘过来,却在看到他手中提着的药包之时嘿然一笑。

姬羽未曾料想,他竟会这样肆无忌惮的再次寻上门来。

三日前,秦早以梅花为赌胜了赵王申屠竞一局后,申屠竞即刻命人毁去了近千株生长了几十年的梅树,无论他有何情由,其心胸偏狭,可见一斑。而今,秦早再次前来,不知又会掀搅起什么样的事端。

明明是秦早怀着心计将他推入赵王府,此时又这样顾盼勾连,难道还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相识么?姬羽叹了口气,也不去看他,放慢了脚步向门口走去。

擦身而过时,他余光中却瞥见一件眼熟的白色物事。姬羽不禁驻足凝视,——挂在秦早腰带上的,正是韩连宵突然不见了的那一双玉珏。他正怔忪间,申屠竞已经缓缓踱出门来,含义不明的目光也恰恰落在玉珏之上。

申屠竞紧皱的眉端,就这样突然舒展开来:“公子上次不辞而别,本王以为再无机会相见,心中不禁怅然。刚刚得到禀告,说在公子现身府前,惊喜之下即刻出门相迎。唯恐来得迟了,再度失了公子踪迹。”

秦早不理会他话中深意,嘻嘻笑道:“那日秦某事急,不及向王爷辞别,如今特来谢罪。再者,王爷命人挖出梅根,节省我老大力气,此事必须当面致谢,才对得住王爷一番殷勤之意。”

申屠竞脸色微变,以为他定是蓄意讥讽,却也不好发作。谁知秦早又摸着胸口絮絮道:“这玉清寒骨丸,炼制起来最是麻烦,单是寻齐各种用料,就耗了我九年功夫。又只能用经年的老梅根燃炉。要不是炼成的丹丸可以化解多种奇毒,谁又肯耗费这许多心思……”

秦早瞄见申屠竞目光一亮,又作出一副恍然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啰唆了许多,倒差点忘了正事。”

申屠竞道:“秦公子不如进府小坐,你我二人细细叙谈。”

秦早暗笑了一声,心道:几日前才害你丢了脸面,又怎能不知死活自己贸贸然深入虎穴?他心中算盘打得响亮,面上却一本正经:“不敢太过叨扰,只是点小事,耽搁王爷片刻已是惶恐了。”

二人说话间,四周渐渐围上来许多人,却都不敢靠的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众人的好奇之心到底是压过了对于赵王的惧怕。里层的嘈杂议论着,外层来得晚的便踮起脚来,伸长了脖颈,竭力看清街谈巷议中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竟敢在赵王头上动土的江湖奇士。等到看清那人并未生得什么怪异的相貌,也不曾亮出一两手驱水御火的本领,却只是个生得颇为扎眼的年轻公子,便大失了所望。

秦早见时机已熟,就提高声音问道:“王爷府中可藏有一株焦玉珊瑚?”

申屠竞微微扬眉,这个姓秦的若是不提,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件物事。那株焦玉珊瑚本是北海诸郡归顺时进献的。太子申屠拔被废后,先王以之嘉赏连夺北狄两城的申屠竞。此举引来朝堂上下猜测纷纷,时人大多以为先王意属申屠竞,将以玺绶相传。后来,申屠竞失势,被流至古平。他看那北海异宝,便再难感到丝毫的圣宠荣耀,只觉那珊瑚上星星点点的萤光全是世人的讥讽讪笑了。为求心平眼净,索性命人封存了。府中上下,暗暗揣度出他的心思,从此便没有人再敢轻易提起。

秦早大声豪气地当众询问,有人见他这般没心没肝,便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更多人却是眼睛发亮,唯恐天下不乱的觑看着赵王的脸色。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申屠竞并未勃然大怒,反而认真答道:“确有此物。”

闻言,秦早嘴边酝酿着的笑意就舒展蔓延开来,眉间眼角俱是喜色:“有人赠我一株焦玉珊瑚,说是世上无有可以与之相匹者。我疑心他自家吹嘘,却无处求证。恰闻王爷府中也藏有一株,说是百年难见的奇珍,舒展高拔、华美异常。实不相瞒,秦某今日前来,就是斗胆请求一见。若是在下手中珊瑚不及府中珍藏,也好戳破那人的牛皮。”

申屠竞缓缓道:“御赐之物怎能轻易示人。”

秦早皱起双眉,半响道:“若是有幸得见,而王爷所藏的焦玉珊瑚又胜过在下手中这株,那两株珊瑚便一并归为王爷所有。不是天下无双,又要它何用……只是——”

申屠竞不动声色:“只是怎样?”

秦早又现出一脸轻浮神气:“要是秦某的珊瑚侥幸高出毫厘,那就请王爷割爱,让这两株焦玉珊瑚在秦某手上凑做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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