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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图穷匕见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22

众人的目光恨不能在申屠竞脸上烧出个洞来,原来只有三分的兴致,被秦早胆大包天的言语生生撩拨到了十分,眼睛都舍不得一眨,唯恐错过赵王脸色大变的时刻。

秦早脚边有一件用灰色布袋罩着的东西,想是他口中所言获赠的焦玉珊瑚了。申屠竞一瞥之下,估算出那珊瑚充其量三尺七寸而已。而他府中的那株,却高近五尺。

申屠竞悠然道:“‘不是天下无双,又要它何用……’,只为这份气魄,本王愿与公子再赌一局。只是本王并不需要公子手中珊瑚,若是取胜,只求公子一件随身之物。”

秦早十分痛快地应承:“在□上哪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王爷既然不怕吃亏,在下——定然奉陪。”

赵王府的下人抬出了一张面上用玉片嵌成莲间鱼戏的花梨木桌。秦早便将脚边的东西置于其上,随手掀掉了上面的遮盖。焦玉珊瑚正如其名,虽是遍体焦黑,但黑晶似的枝杈上却浮动着点点璀璨的微光,整株珊瑚恰似凝成树状的星河。此物一现,众人便不自觉地推挤着向前涌来。

秦早带着十二分的得意,侧身对着身后之人指点道:“这种珊瑚,最宜夜间观赏,此时看来,难免被残阳夺去几分光华……”

申屠竞的贴身侍卫永嘉引着两个下仆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同种的珊瑚置于秦早的那株旁边。秦早许多未尽之言便尽数鲠在了喉中。赵王府的焦玉不仅枝桠繁茂,更是高出秦早的一尺有余,两相比较,高下立现。顷刻间,胜负已分。

申屠竞身上的骄矜之气与生俱来,本是胜败难改,但别人看来却只是觉得他此刻志得意满。他并不开口,倒是永嘉极有分寸道:“秦公子不如上前看个仔细。”

秦早活似一只斗败的公鸡,拖着脚走上前,伸出手在两株珊瑚间比了一比,茫然道:“怎会差了这么多?”

申屠竞踏前一步,不及言语,秦早却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糊涂糊涂!那人赠我珊瑚之时说得明白,这宝贝缺水则萎。原来它不仅生得腼腆,脾气却也不小!”

申屠竞冷眼看着秦早从怀中摸出小巧的青瓷瓶,拔下塞子洒了一些什么在珊瑚根上。他只知珊瑚是死物,又怎能遇水生长?但经过前些日子的梅花赌局,申屠竞心中明了,眼前青年的言行已不能用常理衡量。即便知他手段非常,秦早提出再赌一场之时,他却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引得惊叹声此起彼伏,那株珊瑚就在睽睽众目之下缓缓舒展挺拔起来。秦早口中不住念着再高些再高些,珊瑚像在回应他的呼唤,颤颤地越拔越高,眨眼功夫已是超出申屠竞的焦玉一寸有余。秦早直起身,似笑非笑:“也请王爷看个真切。”

申屠竞并不言语,只是挥手屏退了那一队正形成合围之势的王府兵士。兵甲相碰的寥落冰冷的声响这才将观者从那一场奇异梦境中惊醒,瞬间冷汗涔涔。

秦早仿佛并未意识到刚刚的凶险,拱手笑道:“多谢王爷成全。”

他伸手展开那个灰色布袋,将两株珊瑚一同套起,扎紧袋口提将起来。奇的是,只这一下,那个鼓胀的口袋便空瘪下去,两株珊瑚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他又仔细地将布袋折好放入怀中,随即扬长而去。

众人看了一场好戏,此时发觉申屠竞目光不善,便作鸟兽散。申屠竞走到姬羽面前道:“先生请随我来。”

姬羽只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入了书房。他正疑惑申屠竞是否看出了什么端倪,手中就一沉。却是申屠竞放了一只檀木长盒在他手中。

掀开盒盖,一枚长约二尺九寸的羽箭静卧其中,看不出材质的一寸五分的三棱箭镞虽然小巧,却透出砭人肌肤的寒气来。姬羽不明所以抬起头,申屠竞似乎漫不经心道:“此箭名叫忘归。一旦离弦,必中矢的,逐血忘归。先生找些朱砂,磨细了涂于其上。”

申屠竞读书的阁楼远对韩连宵所居的院落,他望向窗外,正见久儿急匆匆踏出月门,便转过身来:“朱砂可避邪祟,无论何种妖物,中了此箭定难脱逃。那人疑心我不会放他全身而退,就使出障眼法。将两株珊瑚留存在府前某处,想趁人不备再来取走。因此,我们大可深夜静待秦公子前来。”

春夜空气里饱含的早开花木的清香让人熏然欲醉,四下里弥漫着湿软的雾气。刚入子时,正对着赵王府大门的空寂小巷中便响起了极轻的足音。姬羽藏身于石狮之后,一时屏住了呼吸。长街寂寥,看不见半个人影,但足音却已经转出了小巷,虽然有些断续,却正一点点的接近这里。他身侧的申屠竞慢慢拉开长弓,闭上双目,仿佛正欣赏着绝妙雅奏,手中的箭矢却不断随着足音缓缓移动。他手指一动,姬羽耳边便响起箭矢破空而去的决绝声响。

随即,一声凄厉的哀号腾空而起。

申屠竞闪身而出,击掌三声,府门内就涌出了许多大汉,手中高举着刚刚点燃的火把。姬羽站在众人身后,只看见上前查看的申屠竞背影瞬间僵硬。他有些慌张地排众上前,地上却看不见本应中箭伏诛的秦早,只有一团虬结的老梅枯根。忘归箭已经深深没入梅根,只余半截箭杆在外。

姬羽轻舒了一口气,渐渐松开紧握的汗湿双手,竭力隐去唇角的那抹笑意。

申屠竞却突然大笑出声:“好手段!本王今日眼界大开,失了一株焦玉珊瑚,又有何顾惜!”

永嘉正欲俯身拔出忘归,却被申屠竞阻止,手中的火把也被申屠竞接过。申屠竞手指一松,浸了油的的松木落在干燥的梅根之上。火光黯淡片刻,就腾跃高涨起来,渐渐吞噬了那枝斜插的名箭忘归。

申屠竞毫不留恋地转身,却有一团黑影突然扑到他身前。

定睛看去,却是一个脸色灰败的婆子,正哆哆嗦嗦抬起脸:“锦心姑娘不知误食了什么,现在怕是不好了——大小取舍,还请王爷回去拿个主意!”

☆、七赌(七)

推开门,锦心尖利凄凉的叫声就撞入耳中。

她偏头吐出口中咬紧的帕子,盯着申屠竞,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王爷救我!”

申屠竞迟疑了一下,终于伸手去拨开她额前乱发,谁知被痛极的锦心一口咬住。鲜血顺着她牙齿流到面颊之上,锦心胡乱摇着头,在一阵剧痛中昏了过去。申屠竞这才得以抽出手来,旁边已有人上前为他包扎。

刚刚去寻他的那个婆子是古平一带最好的稳婆,经她手落生了不知几茬婴孩。她此时惶恐万分,全身上下抖个不住:“姑娘说口中无味,只捡了几枚枣子下肚,谁知片刻就破了羊水。孩子不足月,尚未倒逆,恰恰横在腹中,如何生得出……只怕——”

“只怕什么?”申屠竞皱眉问道。

婆子打了一个哆嗦,横下心道:“只怕母子性命……难以保全。”

申屠竞回身看向姬羽:“先生可有办法?”

姬家精通灸术的,似乎确有施针纠正胎位的法子,但无奈他只是习得皮毛。姬羽于医术上领悟有限,平日又只是钻研一些奇巧的方子和药草,此时眼看一个妇人命悬一线,方觉自己荒废了许多时日。

申屠竞见他不语,目光扫过围着锦心,忙着掐人中、刺指尖,乱作一团的丫头婆子冷声道:“原来王府麋集搜罗的只是些无用的闲人!他母子二人若是有什么闪失,你们尽数随着去了,倒也干净。”

几个胆小的稚龄小鬟闻言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更有人即时瘫坐地上。姬羽上前,接过一人手中的绣针,向着锦心鼻下人中穴刺了下去。手指捏着那绣针轻捻转动,片刻,锦心缓缓睁开了双眼。此举虽是保住了她与孩子一线生机,但却又将她唤回到这无边的难熬苦境,锦心神智清醒后,凄厉长号再度涌出口中,鲜血已浸透了身下的棉褥。

锦心看向申屠竞:“锦心死不足惜,只可怜我那孩儿,竟来不及看上一眼人世风景!孩子是王爷骨血,王爷怎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她挥出手臂指向一处,“枣子是她着人送来!定是她害了我母子二人!”

描金的漆盘中盛着的,是京郊特产的金丝蜜枣。

申屠竞回过头,韩连宵悄然静立在众人的喧哗之外。

看着申屠竞一步步走近,久儿慌张起来,抢身上前抓起一把蜜枣塞入口中,大口嚼着,尖细的枣核刺破唇舌,她却似无所觉,和着鲜血强自咽下。“怎会有毒!我与主子都亲尝的!主子好心送来给姑娘尝鲜,缘何要受这样的冤枉!”

她再次伸出取枣的手被韩连宵抓住,抬起一双泪眼已看不清主人的脸孔。由由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真是傻孩子,要锦心母子的命,又何须用毒呢。做了手脚的枣子,一枚也就够了,你即便把这一盘都吃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妨碍。”

久儿绝望的软了身体,她不能帮主子洗脱冤屈,竟也找不到人相助。正觉凄楚时,却听到韩连宵缓缓哑声道:“我没有。”

申屠竞没有料到她竟会开口。

她一向不屑解释,尤其是面对他时。眼中淡淡的——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刚刚的否认恐怕也只是为了那个丫头不被殃及。就像此刻,她眼中全无畏惧,没有丝毫示弱哀求之意,只是向他说明——此事与她无干。而他的信与不信,对她而言又有何分别?

“永嘉,将韩妃带回偏院,半个时辰后不得新令,就按我此前吩咐行事。”这句话他说的极快,似是不想给自己留下言悔的余地。永嘉得令,引着韩连宵向门外走去。久儿被人扯住手脚,眼睁睁看着韩连宵从自己面前走过,侧过脸向这边微微一笑,心中不祥之感腾起,惊惧交集便昏厥过去。

锦心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夙愿达成,说不出的圆满,全身上下再无一丝气力,恹恹地只想合上眼目。

派出延请古平名医的仆从,纷纷折返,王府内的消息早已传出,谁又肯提着头来为赵王医治一个濒死的妇人。是以,稍有声名的郎中都索性舍了家业,带着一家老小避走他乡。

申屠竞轻抚锦心隆起的肚腹,脸上怒意更盛。

房间内一时静得可怕,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兀地,有人懊恼道:“可惜,来得晚了,竟看不到她。那美人莫不是歇息去了!”

申屠竞起身,他虽然刚刚还恨不得将这人挫骨扬灰,但此刻听他疯言疯语,心中竟萌生一线希望。

他转身:“秦公子。”

秦早皱着眉走了进来:“这又是什么阵势?不见桃花面,倒是看了这许多张哭丧面孔,必定大坏我的运势。”他停住脚步,双手托着一物,双眼挑起:“秦早特来还箭。”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枝本欲置他于死地,后被申屠竞一怒之下烧毁的忘归。

府门外的戏耍、刻意还箭的羞辱、轻薄言语谈论着的应是韩连宵……申屠竞稳稳接过,含笑道:“多谢。”

秦早将众人脸上精彩万分的表情尽收眼底后,假意离去,果然听到申屠竞唤他留步。他故意挑眉:“王爷还有何事?”

“爱妾锦心性命危在旦夕,本王束手无策,公子神通,若是能救她母子性命,申屠竞必定重重酬谢。”

秦早掀帘探头看了几眼,回过身有些苦恼道:“本不是什么危难的病症,秦某身上正带着一颗推宫丸,或可助她正胎位。只是……秦某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申屠竞忙道:“他母子若得平安,王府珍藏任秦公子取用。”

秦早摆手:“我最恨趁人之危、大开狮口的。前日与王爷设局做赌倒是尽兴非常。要知天下虽大,寻得一个可倾囊豪赌,不惜赌本的可说不易……那药丸确实灵验,但也要看小夫人的造化……不如就以小夫人能否顺利诞下麟儿为赌,孩子落生秦早便胜,若是胎死腹中——那秦早愿赌服输。胜者自可索要对方一件心爱之物,这样可好?”

只这一次,申屠竞宁可服输:“今后秦公子若有兴致,申屠竞也定然奉陪。”

秦早走到锦心身侧,用食指拇指捏着一颗朱红的药丸。他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姬羽,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派沉稳凝重:“那些世代行医的,多是束手束脚、中规中矩,不屑于这种奇门的炼制之术。但却不知,这枚小小丹丸就足以胜过那些什么所谓妙手医仙迂腐啰唆的方子。”

锦心勉力瞪大双眼看着这个以他人性命为赌的青年,死死咬住了牙关。

秦早叫道:“若不及时服下推宫丸,你连一刻也挨不过。人皆求生畏死,为何你一心求死?”

锦心不语,心中却大震。

“即便你不顾惜自己性命,又怎么忍心害死亲生骨肉?”

锦心渐渐失力,神思恍惚,暗暗咬破舌尖,以保灵台清明。众人察觉异样,涌上前上来,就要撬开她唇齿。

秦早又道:“莫不是你根本不想生下这孩子?这就奇了……天下母亲哪个不企盼儿女绕膝。更何况,母以子贵,小夫人为王爷生下长子,从此地位稳固,荣华昌久……无论作何想,你都不该如此……”

锦心头部左右摆动,却挣不脱许多双手的钳制,口中发出呜呜的绝望哀叫。申屠竞心中疑惑,不知不觉也走上前来。

“女子若是像小夫人这般违背本性、竟想携子赴死的,就只有一种解释了:你心中定是恨极——宁为玉碎,也绝不会为‘仇家’留下血脉——”秦早叹息,“你这——又是何苦。”

锦心终于脱力,被塞了丹丸入口。几口水灌下,丹丸滑入喉中,一股热气顷刻间积聚下腹。她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似有一只手入内翻搅,坠胀之感渐强。惊惶之中,锦心厉声狂叫,她怎能——生下这个人的孩子!

申屠竞不知她为何陷入癫狂,想伸手抚她脸颊,却被尖声喝止:“恶贼!不要再碰我!”

锦心计划周详,本已功德圆满,谁知半路杀出个秦早,将她从鬼门关生生拽了回来。此时她已感到有东西正从体内缓缓下滑,心知孩子怕是将要出得胎来,心中鱼死网破的打算便占了上风,索性问申屠竞道:“可记得宋振涛?”

申屠竞思索片刻,冷笑道:“前工部侍郎宋振涛。”

“正是那个以南方五省饥馑为由反对你扩大漠北如钩城防御工事的宋振涛,他还不识抬举地在你威逼利诱之下拒绝交出皇城布局密图……

你亲手为他织罗了侵吞修筑黄河堤坝款项的罪名,以为他全家定无活口,又怎料到他女儿命不该绝,被收为昌平公主家奴!上天蔽你双目,你竟将她收在身边……你更想不到的是,她在你身侧如何日日夜夜诚心祝祷,求九天诸佛神魔要你死无葬身之地!”锦心声音微弱,但字字清晰,失去血色的脸上神情狂乱。

申屠竞自怀中摸出一摞面上绘有狴犴的书信,十几封展开如同折扇,锦心登时脸色大变。

“原来是你,暗暗将古平的消息传出,难怪我一举一动,京中无不清清楚楚。如今我只有一事不明——为何在与细作交接之时特意学她步态举动,将指甲包染成浅桃红,更暗哑了声音说话,要人误以为那个带着风帽遮住脸孔的女人是韩连宵?”

锦心几年里含羞饮恨,将所有锋利棱角尽数包在一张温柔和顺的面皮之下,日日夜夜如在戏中。她煞费苦心地窥探申屠竞动向,定时密报京城,本以为天衣无缝,谁知那些密函竟早就被他截下。这几封密报,只要其中之一可送抵京城,申屠竞必死无疑,谁想竟功败垂成。锦心一时心如死灰。突然,一个念头浮上心来,油尽灯枯的女子脸上重又焕出神采,口中喃喃道:“总有一件事,你是猜不到的……”

申屠竞见她瞳光涣散,侧身对一个瞠目结舌的丫头道:“将参汤用小勺送入她口中,孩子降生之前,定要吊住她这口气息!”

突然,稳婆变了调地高叫,说是摸到了孩子的头顶。随着这一句在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响起,在今日匪夷所思的变故中几近窒息的众人纷纷吁出一口长气。秦早放下手中茶盏,悠然道:“王爷,秦某功成身退。”

冷硬如申屠竞,此时到底也现出一丝欣喜:“不知这次,申屠竞又要输给公子何物?”

秦早走出几步,牵起一个人的手来:“她。”

他握得极紧,由由挣脱不得,便用另一只手击向他的面颊。这个耳光极响亮,秦早哎呦叫了一声,捂着脸道:“空生得副好皮相,内里竟是只夜叉!”他口中笑谑,那只手却如铁钳一般箍住由由手腕。

由由羞愤疼痛之下面容扭曲,正要开口喝骂,却听见申屠竞冷冷的慢走二字。她诧异的睁大了双眼,回过头却只看到申屠竞的背影,编贝细齿几乎咬破了嘴唇。

看她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住,秦早有些忐忑地轻轻碰了她一下,转向他的脸孔瞬间带上了笑意,艳若桃李。由由突然大笑着快步走出门去,秦早反被她扯得踉踉跄跄。

锦心已是三魂悠悠,七魄渺渺,那孩子几乎是稳婆从她身体里拖出的。本自欢腾的众人,突然一片死寂,婆子抱着孩子跌坐地上。申屠竞走上前,婆子颤巍巍转过身,抖着手将孩子举给他。

孩子无声无息,面色紫黑,浑身的血腥气也掩不住那一股腐臭。

“小公子怕是早就死于母腹,只因八个月身体已大,才没即时落下……本应疼痛难忍,或许是夫人刻意隐瞒……”

申屠竞抱着他期盼已久的子嗣,看向榻上已经无知无觉的锦心。她面上,犹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

秦早与由由站在梅树尽折的后山,看着赵王府那一片璀璨灯火。

“为何带我出来?”由由声音冰冷僵硬。

秦早道:“你早已答应了沾衣姐,置身事外。”

由由娇笑,面孔扭曲变化,瞬间现出乐游的形貌来,她大笑不止,直至眼泪流出。

秦早道:“如今可是开心满意?”

乐游道:“开心得紧。若不是你多事,让我看了他最后是何种表情,定然更是圆满。”

秦早道:“若不带你出来,申屠竞追查起来,你怎能全身而退。你也曾在他的斩魅古刀上吃过苦头的。”

乐游冷哼一声:“他剑不离身,不然早就被我伺机挖去心肝。况且,锦心是自己吞下滑胎药,以申屠竞的手段心思自然查得明白。”

秦早正色道:“此事由我处理,乐游你再别动什么手脚。”他歪头想了想,闷声闷气道:“这种事情本就与我性情相违,他现在处境,我们可否收手?”

乐游急道:“千万不可!”她见秦早神色冰冷,便和柔了声音:“阿早,切莫忘了,是谁毁了我们逍遥乐境,那十数亲族死状又是如何的凄惨!七赌未成,你怎能心软,万万不可半途而废!”

秦早垂目,抬起头后又是一派悠然自在,脸上的阴霾就像掠过潭水的雁影般消失无踪。他突然笑着问道:“为什么锦心偏要嫁祸韩连宵,却不将一切推到得宠的由由身上?”

“古平人皆以为由由深得申屠竞欢心,但若真是如此,他怎会毫不犹豫将由由转手他赠?韩连宵与京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锦心一口咬定是韩连宵害死其子,申屠竞盛怒之下若是伤害了韩连宵,且不说宇泰帝会如何反应,其父韩重也不会善罢甘休。况且——”乐游冷笑道:“女子心思最是细腻敏捷,锦心定是察觉出申屠竞对那韩连宵大不相同。若真是如她所料,申屠竞亲手毁掉心爱女子,岂不大快她复仇之心?”

山顶风烈,秦早顿觉寒冷。

乐游也拉紧衣襟:“无论申屠竞对韩连宵是真情还是假意,那个女子此时怕是已经魂归地府。”

☆、七赌(八)

申屠竞气喘吁吁撞开了门。

永嘉不觉松开了手中绞紧的白绫,韩连宵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她微张的双眼,最后似乎看到一个白衣人向自己走来。

耳旁人声嘈杂吵闹,那人附在她耳边说的话,便听不真切。但好像只要有了这一句,她所有的苦痛都可以得到清偿。韩连宵焦急万分,目光追逐着那模糊面目上的淡色嘴唇。那人却不再说话,突然嘲讽般扯出一个笑容。她一时心痛如刺,猛地睁开了双眼,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颈部曾被紧缚处疼痛如断,韩连宵正感到口中焦渴,就有人将盛了水的木勺送到她唇边。她愣愣看着那人,仿若不识。

“久儿被吞下的枣核划伤了咽喉,昨日又受了一番惊吓,我叫她也好好静养一日。”姬羽有些尴尬的擎着手臂,眼前女子仍旧一副神魂离体的模样,虽是侧耳倾听,却好像半句也不曾入得耳去。他心中不忍,放缓声音道:“只要能醒来,那昨夜的梦魇便没什么可怕。”

韩连宵眼珠终于活泛起来,慢慢张开嘴。水中调兑了蜂蜜,入口却仍觉苦涩。

四月初七,春日芳菲尽时,京里传来景太后薨逝的消息。申屠竞遂命人打点行装,准备进京奔丧。初八这日,赵王府五架用白麻布蒙了车棚的马车,就疾驰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之上。时令过了谷雨,雨水渐多。从清晨起就阴沉着的天空,此时终于落起了密雨。

申屠竞斜靠软垫,细听那雨脚绵密地打在车棚之上。奔行中的马车急停,只听见驾车的健马嘶鸣。车厢左右晃动中,申屠竞右手已经推刀出鞘。半响,却是披着蓑衣的永嘉掀开车帘,他神情极是古怪,反复斟酌后才道:“那个秦早在路旁侯见。”

秦早身着湖绿长衫,身上被雨水打湿了大片,几分狼狈到底难掩通身的清朗秀彻。他连饮三杯温好的花雕,极畅快地吐了口气,这才笑吟吟的与申屠竞对视。

“秦公子与本王可有仇怨?”申屠竞开门见山问道。

秦早道:“我若非逃的快,这条命怕是也得记在王爷账上。但你屠戮我十数族人,却也真可称得上是仇深似海。”

申屠竞冷笑道:“秦公子几次现身、种种手段原来是为了复仇。大丈夫行事,为何不痛干脆快些,偏要缠我做赌?这样下去,秦公子几时才能得偿所愿!”

秦早摇了摇壶中残酒,尽数倒在杯中:“各人造化不同,王爷天生赌徒,不惜赌本,敢以天下为注。若是王爷早亡,秦早手痒之时就不知去找何人了。一入赌盘,有进无退,只能一赌到底。终有一日,王爷声败身死,又何必急于一时?”

申屠竞不怒反笑,右手终于离了腰刀:“好一个声败身死!但秦公子忘了,既然是赌局,胜败本就难料,怎知就是我申屠竞一败涂地?本王倾尽所有,终会扭转战局。”

秦早将残酒一饮而尽,探身去摸他那柄环首的古刀。申屠竞道:“这柄古刀是步天门夏无且所赠,相传铸造之时以黑蛟血淬过,因此性极霸道,妖鬼相近则动若脱鞘。我暗中见由由窃刀,几乎被斩下右手。秦公子与她相熟,或许就是同类,但公子的修为倒是精深得多!”

原来他早知由由为异类,却引而不发。明知有人于己不利,还要将她留在身边,这人心思果然难以捉摸。秦早虽然有些心惊,但还是镇定道:“确是宝刀,入得了秦某之眼。若不为己所有,秦早必定寝食难安……”

申屠竞截住他的话头:“秦公子这又是要与本王赌些什么?下注之物也要让本王心动入眼才可。”

秦早干笑两声:“王爷若胜,此前到手的玉珏、焦玉珊瑚还有由由,秦某璧还。”他见申屠竞微眯双眼,似乎不为所动,又清了清喉咙道:“所赌之事也是简单,只赌你此行吉凶。”

申屠竞双目瞬间犀利如电,秦早嬉笑着凑到近前,在他耳边道:“此行,大凶——”

申屠竞一行星夜兼程,五日后到了卫凌江边,弃了马车,登上一早就在江边等候的渡船。渡过卫凌江,行上十几里路,就可抵达折柳驿。本朝规制,返京各级官员,无论是封疆大吏还是偏地县宰,皆不可直入京城,一律在折柳驿休整,等到宣召方可入城。虽是皇亲国戚也不可例外。

等他们辗转来到折柳驿,日已西沉,泼血似的残阳给四下景物都涂上了一层薄红。一干人等刚刚踏入一间三进院落,两千精兵便将整个驿站围得水泄不通。赵王申屠竞以结党谋逆获罪,被削去爵位,剥夺封邑。卫护京畿的禁卫军统领陆无涉,已先于刑部大牢中将二人两年间的往来事宜交代清楚,包括在景太后出殡前夜助申屠竞逼宫自立的全盘计划。

事情败露的原因极为蹊跷,有人干脆以天命如此来解释。陆无涉性喜豪奢、广爱交游。几日前,他以小妾为其再添一子之故大摆宴席,广邀同僚。席间,一吏部主事离席解溲。陆家宅院广大,主事醉意朦胧之中,竟迷失了方向,误打误撞进了一个院落。他正要退出,却见东厢门缝内似有微光流泻。他心下好奇,借着酒胆戳破窗纸向内窥看。厅堂之中,放置着一株珊瑚。幽暗之中光尘浮动,耀人眼目。他先是心醉神迷,转瞬就惊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那珊瑚,他是见过的——先帝在众臣之前钦赐赵王的不就是它么,围底的两面刺绣云蟒纹样的明黄软缎是蜀中绣品,他也曾凑近细细端详过。

申屠竞谋逆事败并被作为谈资广为流传,时人多以为那株坏事的珊瑚是申屠竞送与陆无涉的收买之资。这件事上,陆无涉心中始终怨愤不平,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那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府中。

申屠竞暂时被幽禁在折柳驿,几个亲随常侍也被带离。空荡荡的院子里,如今只剩下他与韩连宵二人。宇泰帝亲令严加看守,只待太后大丧过后,便会将申屠竞交由刑部细加审问。

虽已沦为阶下之囚,但饮食起居却不曾亏待了他。当他提出要饮用宫中秘制的武陵春时,负责看守的人虽然嫌恶不耐,却又不敢发作。当晚,一小坛武陵春便送到了他的面前。拍开封泥,熟悉的酒香涌出,申屠竞苦笑一声,自斟自饮起来。

玉兔东升,不知不觉中就转上了中天,他心中突觉空落,正如那被斩去大半的月亮。此念一出,他就判定自己醉了,站起身,果然就是一阵晕眩。

申屠竞脚步绵软,一路踉跄,不知所往,却又如有线牵。墙边的蓬草中,有稀疏的虫鸣哀切地彼此应和。杂乱足音踏碎了一院的静谧,幽暗混沌之中,只有一处似有灯火。他撞开那扇门,韩连宵静静坐在妆台之前,由镜中见到他,眼中仍然平静无波,手中却攥紧了一只紫檀木的旧梳。

申屠竞摇摇晃晃一步步走近,那头长可委地的青丝在他朦胧醉眼中不住晃动。他广舒双臂,从背后拥她入怀,将头脸埋入清凉的发丝之中,淡淡发香瞬间集聚鼻端。申屠竞一手捏住韩连宵的下颚,迫她张口,俯□与她唇舌相就,另一只手已探入她衣襟肆意摩挲。他深知韩连宵口中曾受重创,此时定是极痛,吸吮翻搅却愈加强横粗暴。半响,果然尝到了血的味道,便气喘吁吁直起身。灯火之下,韩连宵脸上沁出了点点冷汗,回望的眼神依旧冷漠倔强。

申屠竞怒焰愈炽,将她拦腰抱起,投掷于床,随即俯身压了上去。宽大的袍袖将那盏油灯扫落在地,室内顿时一团漆黑。他探手推开床边的花窗,一窗的月光就散落在韩连宵的身上。她腰间繁杂的扣结似在与他对抗,死死缠结。申屠竞索性大力撕扯,裂帛之声,让他心中涌起一种狰狞快意。

韩连宵的身体,似被月光沁得冰冷,怎样的抚摸也带不出丝毫温热。几度忍住去咬她细颈咽喉的冲动,愈加着力的亲吻由肩颈蔓延而下。不知想到了什么,申屠竞突然停住,将耳朵贴附在她的心房之上。

黑暗中,他无声而笑。

那般急促的心跳——原来韩连宵并不像表面那样无动于衷。申屠竞双手握了她腰肢猛力拖向自己,一只手却突兀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柔软的手掌极温存,似乎没有丝毫的恨意。正是这样的一个动作,使他惊骇莫名,慌张地向后退去。那仿佛带着爱怜的轻抚之下,一些他认为难以改变、理所当然的东西刹那动摇崩裂。

那双手应紧紧扼住他的喉咙才对,或者像那次一样执起削铁如泥的寒光匕首架在他的脖颈之上——申屠竞与韩连宵之间,只能如此。

韩连宵衣衫凌乱,缓缓地收回了手。

☆、七赌(九)

这只老鼠并不怕人,跑着绕过他的脚边,爬上了那缺口的瓷碗,肆无忌惮地享用着送来给他的已经略微发馊的饭菜。申屠竞倚靠着潮湿的墙壁坐在地上,摸索到一颗石子夹在指间,正要掷出,又突然改变了主意,随手把石子丢弃一旁。

他反正不会食用,倒不如送给它,难为它在自己如此境地之时仍然‘不离不弃’,与他为伴。申屠竞自嘲一笑,以头靠壁,合上了眼目。

“人之将死,难道都会性情大变?赵王怎地变得如此良善?”有人在暗影中打趣。

申屠竞苦笑:“秦公子真是神出鬼没,虽是重牢深狱、重兵把守却也奈何不了公子。”闻言,秦早果然笑眯眯闪身而出,蹲在他的身前。

“斩魅古刀,公子已经取走,不知此次前来又是为了什么?”申屠竞并不睁眼,三日未曾进食,他确已再无多余的气力。“本王现在一无所有,无法再应公子赌局。秦公子若是又起了兴致,最好另寻他人。”

秦早将手按在他的胸口之上,申屠竞虽是咬紧牙关,仍控制不住闷哼一声。鲜血再度从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流出,将衣襟洇湿了大片。秦早收回手,饶有趣味地看着满手的猩红:“折了老本的赌徒,不惜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孤注一掷。王爷何不一试,赌一赌自己的生死?”

申屠竞大口喘着气:“申屠抗说与我同根手足,虽然我罪大恶极,却不忍心要我死在他的手中,只下令要我流徙琼州。如此宽宏仁爱,只是做样子给天下人看的,我只要远离了京城,必定曝尸荒野。本王已是——必死无疑。”

秦早楞了一下,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

申屠竞气息渐弱:“本王押的是死门,获胜便意味着魂归地府,自然无法向秦公子讨要什么。秦公子押生门,若是取胜本王这条性命就交由秦公子处置。死于公子之手,总好过死在申屠抗手中。公子此局,无论胜负,稳赚不赔。”

秦早身形渐渐隐没,化入黑暗。

申屠竞一扫刚刚的虚弱无望之态,慢慢睁开的眼中又现出神采。他先是低沉笑着,但很快就似乎压抑不住地大笑出声,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笑声牵动了伤口,因剧痛而扭曲了一张端整脸孔。

他择“死”,秦早只得选“生”。他寄望于秦早的取胜之心,企图以此博得一线生机,逃出生天。他从不曾想过自己会沦落到如斯地步,生死只能由人。

铁栅之外突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有人缓步走近,在他面前站定。

这人定然不是永嘉。

他几次前来,足音沉稳,但隐隐透出暴戾。永嘉再也不必带着恭顺乖觉的面具,一鞭鞭抽在他身上带着淋漓快意。申屠竞不禁又想发笑,他自诩有识人之明,怎么从未发觉永嘉有任何的不妥,任这个申屠抗的心腹在他身旁潜藏了五年。

他微微侧过头,逆光而立的人单薄得如同剪影。他淡淡扫了那人一眼,随即又转过头来闭上了眼睛。

“北庭军仍旧坚守漠北,不会赶来京城营救。你在军中的一众党羽已被剪除。”

韩连宵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言语却极是流利。申屠竞有些怀疑,站在面前的究竟是不是那个嗓音尽毁的女子。他强自按捺,紧闭双目,不去再看一眼确认。

“你可是奇怪锦心那些信件分明已被截下,申屠抗为何还是对你的计划了若指掌?”

韩连宵并不理会他是否回应,如同在自言自语。

“你料定是锦心泄露了赵王府机密,却不曾料到有人已经先她传出了消息。锦心——不过是一颗注定要牺牲掉的棋子。”

申屠竞坐得靠近铁栅,韩连宵蹲□体,一字一句携着温热的吐息掠过他的耳边。

“你可知那个人是谁?”她低低问道,脸上一派痴痴谜迷。突然想起,说到这里时,应该笑上一笑,她便真的大笑出声。

“是我。”韩连宵纤细手指紧紧握住冰冷的铁栅,“锦心假扮作我与人交接,临死前一口咬定是我害了她母子二人全是为了消除你心中疑虑。你生性多疑,我露出这许多破绽,你反而会相信我并未参与其中。”

沉默已久的申屠竞突然开口道:“喉舌重创,口不能言也是假的了?”

韩连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这一句话如同触动了某个隐秘的机关,让她的唇舌顿觉麻木。她咬破舌尖,以锐痛换来舌头片刻的灵活。从姬羽那里求来的药剂让她暂时言语无碍,但一旦现出此种症状,很快就会真的哑口难言。

她须得快些,将那些今日方可得见天日的话尽数说给他听。

过了今日,即便她侥幸还能发出声音,恐怕再也见不到他。

“喉舌重创是真。——但那时申屠抗想要的本是我的性命。”

韩连宵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那天自己不是急切地送那包新茶去给父亲,一切会不会大不相同。但冥冥中似已注定,她必将一步步走向那扇门,举手叩门前也定然会听见父亲与申屠抗密谋将秽乱宫廷的罪名扣在太子申屠拔头上。

有人飞石击中她的膝盖,韩连宵双腿一软便仆倒在地。无意中伸出的双手推开了门扇,她抬起头,便对上雍王申屠抗冰冷的目光。

那个投石击中她膝部穴位的申屠抗的暗卫,手持滚热的药汁灌入她的喉中。不张口咽下,便会窒息,韩连宵极力扭过头去看父亲,但却只看到他负手静立的背影。绝望中,她只能大口吞咽,药汁滑过喉咙,如同一块块灼热的炭火。

她伏在地上,惊魂未定之时,腹部突然疼痛若绞。挣扎翻滚间,几乎耗尽了力气,终于有一双手扶起她。父亲的声音遥远而模糊:“……她若此时殒命,我又哪里还有一个女儿嫁与赵王……申屠拔未除,决不可令申屠竞生疑……他要是察觉,你我登时腹背受敌……”

在生死一线之际,一向对她宠爱有加的父亲竟然袖手,即便最后开口向申屠抗讨来解药,也多半是为了他二人全盘之计。

等到韩连宵再度睁开眼,这世上她所相信的人就只剩下一个。那人毫不知情,却早已被卷入韩重和申屠抗联手编制的罗网之中。她庆幸自己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样就不会对见她醒来便喜极而泣的衔梦吐露只言片语。衔梦虽然被缚住眼目、不见真相,却也因此超脱于阴谋和绝望之外。

有时不将世事看得透彻真切,或许反倒活得自在快活。

先向衔梦提亲的是申屠竞,但韩重却代她选择了申屠抗。

而他自己也在夺嫡相争的两个人之中,择申屠抗而舍申屠竞。

申屠竞听到此处不禁冷笑:“虎父无犬子,你施展的种种手段倒是深具乃父之风。”

韩连宵并不理会他言语讥诮,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他不选你并不是因你不如申屠抗,却是因为你心思谋略皆远胜于他……但要保得韩氏倾朝权势稳固,韩家子弟可以世蹑高位,就只能将一个易于操纵的人扶上帝位……”

申屠竞嗤笑:“申屠抗心思缜密,城府极深,非常人可及。你父亲识人无数,聪明一世,终是走了眼,被他蒙蔽。”

韩连宵淡淡接道:“所以当申屠拔被密旨赐死,而你被流放古平,父亲就难逃兔死狗烹的结局。家人性命捏在申屠抗手中,我只有将赵王府的消息传出……有赖父母精血,才生成此身,得以在人世上走上一遭,我到底欠父亲一条性命……”

申屠竞面上带着薄笑:“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必惺惺作态。申屠竞之所以有今日,也怪不得旁人。只怪我大意,在古平又消磨了身上锐气,性子竟变得平软。我早该——除去你的……”

韩连宵心中突然释然。他哪里会体会别人的苦衷,申屠抗只会记得自己背叛过他的事实而已。

自己登上花轿之时,是那般歉疚,却只能暗暗起誓:申屠竞因此遭受的一切苦痛,韩连宵必定亲历亲尝……那天她一直等到深夜,外面酒席渐散,才有人踉踉跄跄走进房来。一只手轻佻随意地掀开喜帕,口中酒气更是熏人脸面,不知为何,他口中反复念着韩连宵这个名字,随后便大笑着转身离去。赵王府漫长枯寂日子和申屠竞不着痕迹的冷漠,不知不觉中早已扼死了她最初有过的模糊希望。

父亲以不让申屠竞生疑为由救下自己,而嫁入赵王府之后,申屠竞为了除去她体内残毒四处延医问药,最终还是倚赖他送来的一小瓶狐血她才能活到今日。即使他这样做只是为了维持与韩氏的姻亲关系,到底还是自己亏欠了他。

韩连宵自怀中摸出一个方盖木匣,递进铁栅。

“你我之间仇隙深重,夫妻缘分,今日已到尽头。我平生不曾亏欠他人,却偏偏也欠了你一命……不知此物能否清偿……”

申屠竞满腹疑惑接了过来,木盒看起来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掀开盒盖,内里衬以红绸,空无一物。他不禁大怒,将木盒投掷于地。那盒子落地后发出一声脆响,竟弹出精巧设计的一个夹层,夹层内露出一角黄锦。

“两年前申屠抗突然丢了这样东西,他疑心是你拿去,命我暗暗查访。你脱身后,拿着它,即刻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再回来。”

申屠竞看她说得决然,问道:“这是——”

韩连宵松开了紧握铁栅的手指:“是先王召太子申屠拔回京继位的密旨。原本送到申屠拔手中的应该是它,那张赐死的密旨却是申屠抗伪造……即位后竟然丢了这样东西,可以想见申屠抗会如何惊恐。密旨被秘密送到了赵王府,但你却被蒙在鼓中。”

申屠竞盯住韩连宵开合的嘴唇,她此时说话已经极流畅,沙哑的声音轻轻飘出,却锋利如剑,搅扰得他心中脑中地覆天翻,兵荒马乱。“我怎能离开天牢?”

韩连宵竟然笑得狡黠:“我对申屠抗说密旨在我手中。要我交出,需得放了你。你拿着它就有了倚仗,或可保得终身平安。但若是你终究不死心,要用它东山再起,那时你的生死也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交不出密旨,他会将你如何!”这句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申屠竞自己也是一愣。又何须多言,答案他心中已经明了。

韩连宵并不回答,摇摇晃晃站起身,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话题:“我每次进宫,都会住在留影殿……”

这句话说得突然,申屠竞妒恨交集的表情竟来不及掩去。

“留影殿四处都是衔梦的画像,众人以此来称赞帝王的长情。他们怎会知道殿内有一块青色石壁,上面那大块暗红的痕迹就是衔梦的真影!她难产时流出的鲜血浸透了衣衫,有人在那时将她提起抵在了壁上!世人不堪的流言猜测,我也听到过,但与我夜夜相伴的只有那憧憧鬼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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