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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烧饼妹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15

一天的问诊结束以后,陆壬佳搬了个躺椅坐在医馆后面晒药材的院子里,眯着眼享受落日的余晖。

“阿柴,快来给为师我推拿一下。”

阿柴很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手放到陆壬佳肩上,“师父,虽然你跟我解释过很多次,可我还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你使唤我干这样的事不大合适。”

陆壬佳眼睛都没睁地起手往后打了一下阿柴,“我说过多少遍了,你是我徒弟,徒弟为师父解除疲劳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看我像一般的女人吗?”

“不像,师父像……像……”阿柴越说越小声,一双手轻轻地在陆壬佳的肩上揉捏。

“重点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力气这么小?”陆壬佳再打了一下阿柴,“你刚刚说我像什么?大声点儿……”

“师父像汉子!”阿柴飞快地说完这句话,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跑进了前院儿大堂。

陆壬佳睁开眼,恼怒地对着阿柴吼了声:“魂淡!汉子就汉子,你快回来给我按摩啊!”叫了半天也不见阿柴回来,陆壬佳便气恼地双脚一缩窝在了躺椅上,心说以后得再收个听话点儿的徒弟。

没过一会儿,阿柴突然跑了回来,嘴里大叫着:“师父,你的信!”

陆壬佳从阿柴的手上拿过信,看到了那熟悉的流畅行书,马上就明白过来是花满楼。这花满楼也不知是从哪儿知道了她医馆的地址,每隔月余就会送封信过来询问近况或是讲一些他自己遇到的轶事,时不时也会提到陆小凤的情况。每每这个时候陆壬佳就会觉得心惊胆战,生怕这信被什么花满楼和陆小凤的对头截下,对方如果寻到医馆里逼问她或者直接抓她去当人质的话,那可是飞来横祸啊。

不行,下次得跟花满楼说别这么频繁地联系了,或者换个保险点儿的方式,要知道她陆壬佳还是挺爱惜自己那条小命的。

陆壬佳拆开信细细读了起来,开头无非是问好和嘘寒问暖之类,到了中段却突然话锋一转,说起了陆小凤近日的事迹来。这些陆壬佳也都多有耳闻,什么帮某江湖世家寻回了传家之宝啦,什么远走大漠擒回某穷凶极恶的江湖败类啦,甚至还说了下某武林美人愿以身相许结果遭到拒绝的事!这算什么八卦新闻?俗话说看人不能看表面,花满楼就是一个!

陆壬佳正准备把信丢开,斜眼却看见了最后两行——

“分离已近两年,陆兄对小佳甚为挂念,也许会于一月之后来寻。祝一切安好。”

陆小凤要来?陆壬佳一思量,鼻子眉毛立马皱在了一起。这家伙现在的名气可不小,他要来了这里,她以后可还怎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保不定那个什么“落花神剑”和其他花花草草都会找上门来找她讨说法呢。

这件事一直让陆壬佳从落日想到月上中天,从拂晓想到日上三竿。等到阿柴在前堂撑不住了跑过来请她的时候,她还在思考。

“哎呦,师父你看看你的眼圈,真黑!”

陆壬佳不耐烦地一摆手,“我知道,现在这个不是最重要的。”

阿柴急得跺脚,“师父,这个不重要,可有件事你必须得管。这两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多全身发红疹的人来医馆看病,你说会不会是疫病啊?”

“疫病?”陆壬佳脑里灵光一闪,猛地站起身来,“你说最近城里有人感染上了疫病?”

阿柴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师父,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陆壬佳突然扳过阿柴的肩膀,直直地瞪着他,“阿柴,你说师父对你好不好?”

“自然是好的,没有师父,我现在还在皇城脚下讨饭吃呢!”阿柴大声说道。他有一次在皇城脚下讨饭时被过路的侍卫给打了个半死,如果不是靠陆壬佳救治并收留了他,他的命保不保得住都还是问题。

“好,我的医术你学了几成?”

阿柴扳了扳手指头,“三成?”他抬头看见陆壬佳皱眉的表情,连忙缩回一根手指头,“两成两成!”

“好,一个月之内,你要认认真真跟我学,我要你至少学到五成!”

作者有话要说:我肿么有种黑了花七哥的愧疚感,好纠结o(╯□╰)o

☆、十四·染病致死

近日里,京城之人多感染上了一种无名疫病,此病刁钻古怪,极难根除,唯城西八宝街上的回春医馆可治。回春医馆的陆大夫没日没夜地为感染疫病的人诊疗,更难得的是,她将治病的药方散给了城里的其他医馆,毫不避讳地传播自己的医术,一时间赢得了一片赞誉。

很快地,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去,陆壬佳督促着阿柴日夜研习医术也算小有所成。可陆壬佳越是这样,阿柴越是觉得心里没底,“师父,你这样做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夜里,阿柴伏在木桌上听陆壬佳讲解一味药的配制方法,油灯里摇摇晃晃的微弱光芒将陆壬佳那憔悴的脸衬得越发消瘦。阿柴不知道自家师父最近是怎么了,好像、好像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然后离开一样……

陆壬佳拿起医书往阿柴脑袋上一拍,“师父对你倾囊相授,你还不高兴么?”

阿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这表情配上他那黑黝黝的皮肤显得非常滑稽,“可是师父,你最近太不要命了。就算你缓一缓救治,那些病人也是可以痊愈的,可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呢?你要离开吗?”

陆壬佳明白,自她救了阿柴之后,这个小徒弟就对她很是依赖。两人在一起相处也有一年的时间,阿柴平时就住在医馆里。陆壬佳烧菜的手艺不好,阿柴就去自学了厨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每顿饭乖乖地给陆壬佳弄好,还负责揉肩捶腿,可以说除了徒弟这个身份外,基本可算得上是陆壬佳的保姆。

陆壬佳心下一软,叹了口气道:“最近可能会有一个有名的人来寻我。我想了很久,还是不想被卷进纷繁复杂的事情中,所以决定没勇气地逃跑了。可是我舍不得这家医馆,也不想让它关门大吉。你很有天赋,做事也极认真,把医馆交给你我放心,而且疫病还没完全控制住,所以你得代我留下来。”

陆壬佳一番话说得阿柴大为震惊,他没想到师父真的会走,“师父,你别这样。我笨得很,病人交给我一定会情况恶化的!”

“呸呸呸!”陆壬佳嫌弃地看了阿柴一眼,“说什么丧气话,这一月来你在我这儿学到的医术早已超出五成,病人交给你我放心。”

“可是师父……”

“好了,我已经决定了。”陆壬佳揉了揉额角,起身收拾好东西,“好了,我回家去了。你自己看会儿书,再好好想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翌日陆壬佳本想难得地放自己一个假,睡个懒觉,却被房间外嘈杂的嚷嚷声给吵醒了。真不知那李二嫂子又知道了什么消息,大早上地就在到处宣扬。

陆壬佳伸了个懒腰,推开门走了出去。李二嫂子见她出来,立马激动地跑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臂道:“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好好,出什么事了,你慢点儿说啊,二嫂!”

李二嫂子缓了口气,两眼发光地道:“你可知道这京城里最有权势的王爷是谁?”

陆壬佳虽然才来京城两年,可对这城里的大小势力也基本清楚,“你说的可是八王爷?”

李二嫂子连连点头,“没错。今儿早上八王爷最喜欢的玉连环失窃了,那可是当今皇上御赐的。八王爷震怒,悬赏黄金千两追回玉连环,已经下了江湖召集令了。这一早上的时间,恐怕这事已传遍江湖了!”

陆壬佳皱眉道:“可八王爷为何要寻求江湖人士的帮忙?”

李二嫂子好像早就料到陆壬佳会问这个问题,迫不及待地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听说这次偷玉连环的人留下了姓名。”

“姓名?是谁?”陆壬佳虽脱口而出地问了出来,心里却早有了答案。

“那便是近年来在江湖上崛起的‘偷王之王’,司空摘星!”李二嫂子观察了一下陆壬佳的表情,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惊讶,便再度吊人胃口地道:“但这并不是最让人惊讶的,最让人惊讶的是那江湖召集令一贴出便有人揭了下来,并且那人向八王爷承诺三天之内必找回玉连环!”

陆壬佳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你说的那人是……”

“当然是陆小凤!”李二嫂子看见陆壬佳失神的表情终于满足了,安安心心地走出四合院,准备跟另外的人说叨去。

是啊,当然是陆小凤!原来陆小凤竟已到了京城……

陆壬佳一咬牙,迅速出了门拐到医馆去把阿柴单独叫到了后院里。阿柴见陆壬佳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禁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阿柴,我要拜托你一件事,这很重要。”

陆壬佳很少摆出这样严肃的表情,阿柴明白她是有大事要交代了,便也正色道:“师父,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好,我要你对外宣称我操劳过度,因而感染上了瘟疫,又因为耽误了治疗,不治而亡。还有,要给我举办一场一个徒弟该给师父举办的葬礼,不需要太高调,但也不要太寒酸。”

阿柴大惊失色,“师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哪有人没死就要举办葬礼的?”

“你刚刚不是说了只要你办得到就尽力去办吗?只是一场葬礼而已,师父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陆壬佳那坚定的表情让阿柴意识到这件事没有转寰的余地,他情绪低落,轻声道:“那师父是要离开了吗?”

陆壬佳摸了摸阿柴的头,“嗯,师父也挺舍不得你和医馆的,但我实在是不想被一个人找到,所以才不得已用了这种方法。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医馆发扬光大的。”

阿柴点头,“嗯,我明白师父的苦衷,那这件事什么时候办?”

“越快越好,就明天!”

“那、那师父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陆壬佳对上阿柴期待的眼神,心想这种事过个三五年陆小凤也就忘了,到时候回来看看阿柴倒是没什么问题,“嗯,大概隔几年会回来几次。到时候就等着抱徒孙啦,哈哈!”

“哎,师父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阿柴无奈感叹,知道木已成舟,只有说点轻松的话题来调节一下心情。

事情一定下来陆壬佳就开始着手准备,她先是回家收拾了细软,又准备了银票和盘缠,告诉在家的李大嫂子说自己准备彻夜问诊。然后她便从药房里找了4钱紫草根煮沸服下,等待发红疹的症状出现。虽说紫草根在现代是用来预防发疹的,但服用过多也会反过来造成全身出红疹。要制造暴毙的假象不能仅借医馆之名,还得让更多的人看到她的症状才行。陆小凤是个相当谨慎的人,阿柴一个人的一面之词他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想得面面俱到之后,陆壬佳坐在后院的躺椅上看高悬在天上的太阳,闷热之下觉得心情也变得烦躁起来。也许自己这样做完全是胆小怕事,既对不起关心她这么几年的花满楼,也对不起上京城来找她的陆小凤。可陆壬佳自己知道,她不仅仅是像一直对自己说的那样,单纯是怕被卷入麻烦的事情之中。

其实她最怕的是,一旦陆小凤过来找她,她就会忍不住自己跳进火坑里。安逸的日子固然让人觉得心情平静,但江湖又何尝不是个令人向往的地方?过去和陆小凤、花满楼经历的那些她不能装作从没有过,而花满楼灿然生辉的笔下那些有趣的江湖轶事,也会让她忍不住想要亲身经历一下。

这样想来,还是断了和花满楼的联系好,也永远不要让陆小凤找到,否则她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不过脑子的事情来。

“哎……”陆壬佳叹了口气,起身往前堂走去。既然原因是操劳过度,那今天一天看来都得操劳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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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湛蓝的天空上飘着丝线一般的缕缕白云,这是这些天来难得的一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被疫病困扰多日的街坊邻里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出门走走,这在屋里憋久了,任谁都会感到烦闷的。

城西八宝街上的回春医馆却在这日突然闭门休馆了。医馆学徒阿柴领着一队人在门上挂着白布,大大的黑色“丧”字被置于大门顶端。李大嫂子领着李二嫂子和小妹,并着华夫人在门前抹泪,遇着有不明情况上前询问的过路人便悲悲戚戚地解释道是陆大夫染病去世了。

有曾经受过救治的病人好心地表示想要进去吊唁,李大嫂子便连忙摇头道:“我们起先也想要去吊唁的,可陆大夫临终前说想要立刻被火化,一是不想让已经有所控制的疫病扩散,二是说……这好像是他们家乡的习俗。”李大嫂子说到最后也显然露出了疑惑之色,不明白哪里的习俗是要将死人火化的。

“你说什么?”

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李大嫂子的头顶响起,她浑身战栗,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尾,“我,我……”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着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来不及感叹这人英气的相貌便被追问道:

“你说陆壬佳死了?”男子虽动也没动一下,李大嫂子却彷如被利剑刺中一般心生畏惧,身体僵硬,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这位大哥哥……陆姐姐真的染病死了。”一个垂髫的小姑娘拉了拉陆小凤的衣袖,两只圆圆的大眼睛里饱含泪水,“我亲眼看见她生了满身的红疹,呜呜……你别伤心,呜啊……”

小女孩捂住眼睛大声地哭了出来,“陆姐姐以前对我可好了,还给我治了虫牙,准我以后吃糖了,呜啊……”

陆小凤如坠冰窖,双手握成拳,隐忍地控制着身体的颤抖,紧紧咬住的牙齿间硬生生地憋出三个字来……

“我·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亲们知道了么,陆小凤受到的打击太大,抽风了……我知道这个转变原因的设定很天雷,表PIA我啊啊啊!!!感谢四翼草酱和smalt酱扔的地雷,爱你们,么么。

☆、十五·路人乙丙

赶车的老伯是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不断和陆壬佳攀谈。在路过一个小山坳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劝道:“小姑娘呀,只身一人去到巴蜀之地可是很危险的。据说那是个未开化的地方,住民都相当野蛮。”

陆壬佳摇头,一脸憧憬地道:“不,那里是我的故乡。老伯你放心,我相信自己可以适应那里。”没错,巴蜀之地就是她前世的故乡,她相信这个时代的巴蜀人民都是淳朴的人,况且医生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饿肚子的。

老伯不以为然,长叹一声道:“现在的世道不太平啰,到处都是江湖人的恩怨,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要生存下去还得看黑白两道的意思,赶车也是个危险的活儿。”

陆壬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这次路途遥远,还要麻烦老伯啦。”

“不麻烦不麻烦,看见你这样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老头我也觉得宽慰得很。”老伯驾着车摇头晃脑,“可惜我们是前几日出的京城,否则还可以亲眼看见那陆小凤的风采。”

看来这陆小凤还真是出名得很,“莫非陆小凤已找回了玉连环?”

老伯回过头对马车上的陆壬佳道:“岂止岂止,你可知他竟然花了一天就找回了玉连环?”

“一天!”陆壬佳惊讶地捂住了嘴,虽然她知道陆小凤很厉害,却未想到年少时的他厉害到了这般程度。

“没错。姑娘你整日除了赶路就是呆在房间里,不和客栈里的人攀谈,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件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据说八王爷当时也大为震惊,陆小凤寻回玉连环之后连王爷的面都没见就离开了王府,过了一日之后王爷根据侍从的回报在京城东郊的坟岗上找到了他,问他要什么赏赐,你可知他说了什么?”

京城东郊的坟岗,她的“骨灰”可是被埋在那儿了呢!不知为何,陆壬佳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连她自己也没想到的愧疚感。虽然仔细想来,不和陆小凤接触对他们两人都好——陆小凤不用多一个累赘,她也不用烦恼到底要不要涉入江湖——但这个方式恐怕还是对陆小凤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哎。

陆壬佳边喟叹边对老伯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只希望他说的不是骂人的话。”

“怎么会是骂人的话?”老伯疑惑地看了陆壬佳一眼,接着绘声绘色地道:“据说那陆小凤当时连看都没看王爷一眼,立在一块墓碑前静静地说‘我本想要名满天下,可现在看来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老伯捻着胡须继续感叹道:“其实他已可算得上是名满天下了,却不知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想要为之名满天下的人去世了?”

陆壬佳勉强扯了扯嘴角,“可能是吧。”她放下车帘,闷闷不乐地抱膝坐在窄小的马车里,眼前的一袋猪肘子也提不起她的兴趣了。看到这猪肘子就总是想起以前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下江南的那段日子,对比一下她现在的生活真是有够无聊的。

“啊啊啊陆壬佳你不要命啦?”陆壬佳死命捶着自己的脑袋,想让自己从虚妄的追求中清醒过来。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就算知道几个出名的人,也还是陌生的。所以陆壬佳,不要妄图参与什么,胆子太大的话会小命不保的。

在陆壬佳万分纠结的状态中,车行半月,到达了陕南。从这里再往南走就要进入巴蜀之地了,赶车的老伯让陆壬佳把东西看好,说他一个老头子倒是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但陆壬佳是个年轻姑娘,还是慎重一点的好。陆壬佳则摆手表示不用太担心,她早已在马车外壁上涂了无色无味的毒水,并事先给老伯和自己服下解药,就算遇着抢劫的,他们只要躲进马车里就会没事。

可陆壬佳没有想到,强盗没有遇到,却遇见了一个很奇怪的人。那日他们正行在汉中谷地里,陆壬佳好好地坐在马车里,突然听见车顶上一声巨响,然后是老伯的大叫声和马车“哐”地停下的声音。她赶紧掀开车帘,看见老伯老当益壮地按住了一个身材精瘦的穿夜行衣的人,那个人看上去奄奄一息,一动不动,显然是中了她布在马车外壁上的毒。

这条道上人迹罕至的,把他抛在这儿好像略有点不厚道。陆壬佳便叫老伯把他抬进来,继续赶路。

服下解药后,那人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仿佛对现在的情形感到很迷茫,他问道:“你是这马车的主人?”

“现在来说是的,你是来抢劫的还是来偷东西的?”陆壬佳看着那张扔在人海里一秒内就找不到的路人脸,觉得这人长得真适合犯罪。

“偷东西的。”那人倒是很坦然,但他也很好奇,“既然知道我没安好心,你还把我留下?”

陆壬佳的脸上显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怎么可能,既然你能从马车顶上那技术含量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那说明你的武功肯定不错。不好意思,我刚才除了给你解毒之外,还下了另一种毒,如果没有我的解药,一个月后你必七窍流血而死。”

“我凭什么相信你?”

陆壬佳耸肩,“那你就不相信好咯。你是个混江湖的,应该知道我在马车外壁上涂的那层毒的厉害,你来不及反应,一跳上车顶就被毒倒了吧?那你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能下更狠厉的毒呢?”

那人沉吟半晌,终是想清楚了利害,慨叹一声,“没想到我竟然有被你这种小姑娘要挟的一天。”

“什么叫我这种小姑娘?我看你也并不太大吧。”好不容易找到个保镖,陆壬佳对和他聊天很有兴趣。

“不大不大,但看过的好东西可比你这小姑娘多得多。”那人突然笑了,手指一动变出了一个白瓷瓶来,“手也比你快得多。”他打开白瓷瓶就要往嘴里灌,陆壬佳阻拦不及,只好承认他的手比她快,但……

“那不是解药啊你这二货!”

那人已经问不出“二货”是什么意思了,因为他开始大笑,疯狂地笑。陆壬佳只能摊手,“这是笑笑粉,本来是准备给另外一个人用的,没想到你这么自觉。”陆壬佳制作自己“骨灰”的时候曾不无担心地想过陆小凤会不会把她的骨灰挖出来看,便准备在里面加点儿笑笑粉逗逗他,本来药都配好了,可后来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么做了之后容易惹人怀疑,便放弃了。

“解……哈哈哈……药……哈哈哈哈……”

其实陆壬佳是真的很同情这个滚来滚去笑得死去活来的人,可这东西是到时自解的,并没有解药,“你就忍一忍吧,半个时辰之后自然就解了,我也没有解药。”

半个时辰后,那人已笑得惨绝人寰,凄厉惨烈,余音绕马车顶三日不绝……

“我服了你了。”他悠悠地说了句,“敢问大名?”

陆壬佳皱眉,下意识地问道:“你认识陆小凤和花满楼吗?”

“陆小凤!”那人咬牙切齿的模样和他此时软瘫瘫的身体形成了强烈而滑稽的对比。

陆壬佳没想到随便碰上一人就是陆小凤的对头,看来当初选择不和他见面还是很正确的,否则以后被人盯上的可能性就大了,“怎么,你和他有仇?那就是认识咯?”

“几面之缘。他让我遭到了出江湖以来最严重的惨败。”

陆壬佳表示理解,有的时候会觉得陆小凤的武功是挺非人的,“没关系,我想被他打败的人是很多的,你就当他主角光芒,开了外挂。”

那人摇头,“世人多以为陆小凤少年成名,名满天下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但只有真正和他接触过的人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在于他的心思。对了,外挂是什么?”

“哦,就是使用不正当手段增加武力值。”陆壬佳浅显地解释了一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人狐疑地望了陆壬佳一眼,“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叫陆壬艺。”陆壬艺,这是陆壬佳那英明神武的母亲大人给她想的备用名字之一,“那你叫什么?”

那人严肃地看着陆壬佳,正色道:“我叫路人丙。”

陆壬佳立刻对他肃然起敬,这人的领悟力比陆小凤高太多了好不好?!

“哟,你好,丙哥。”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的问题是,路人丙君是谁?好吧这太明显了,所以我只是想说点啥……以及,感谢离经易道酱的地雷一颗╭(╯3╰)╮,恭喜你梦到陆小鸡【咦恭喜?

☆、十六·司空摘星

陆壬佳和路人丙相处得意外的愉快,路人丙幽默健谈,给陆壬佳无聊的旅途增添了许多乐趣。接近巴蜀之地后,穷山恶水之中有时的确会冲出一队强盗来,不过凭借路人丙的武功和陆壬佳的毒,每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化解。依陆壬佳看,这路人丙的武功兴许比不上陆小凤,可也算得上是十分厉害了。

路人丙这么扯淡的名字显然是化名,说不定那人是因为名气太大,不想张扬所以掩盖了真实姓名。陆壬佳觉得反正自己和他也是萍水相逢,不用太过深究。

从京城离开一月有余,时已入秋,陆壬佳在将入蜀地的时候采购了几套秋装,还大方地送了赶车老伯和路人丙一人一套。蜀道难,蜀道难,到了这里便不能再乘马车,于是陆壬佳只好依依不舍地挥别了老伯,和路人丙一起在大巴山的入蜀栈道上艰难跋涉。身旁是陡峭的绝壁,脚下是奔腾的江水,木质栈道看上去十分脆弱,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让陆壬佳心惊胆战。她出京城时只觉得回家乡无比美好,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入蜀道路真的和李白描述的一样,“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早知道就选个好走点儿的地了!

路人丙在后面拉住陆壬佳的手臂,以防她脚下踩滑,“不要怕不要怕,看你那脚抖得。放心,我会安全地把你护送到巴蜀的。”

陆壬佳摸着湿漉漉的石壁,苦恼地边走边低头看被溅湿了的裙尾。这套棉布绿裙是她买的几件新衣服里最心水的一件,上面缀着的花样是她最喜欢的海桐花,打湿了就算了,可关键是在山道上还被刮破了,真算得上是毁了。

“你挺喜欢穿绿衣服的嘛。”

陆壬佳愁眉苦脸,“是啊,可惜这好好的一件衣服被毁了。”

路人丙受了陆壬佳的恩惠,得到了一套崭新的秋衣,这对除了穿夜行衣之外就穿得随随便便的他来说是一件相当有用的礼物。本来嘛,作为一个经常易容的小偷,要扮稍微入流点的人就得在衣着上下点功夫,陆壬佳买的这套秋衣倒是很适合给他扮个公子用,节省了他一笔经费呢。路人丙认为有恩就报,下次可以去给陆壬佳顺一件一样的,便大方地说道:“你放心,阿艺,下次我给你带件一模一样的。”

说实话,陆壬佳对于“阿艺”这个称呼着实还不太熟悉,如果不是“丙哥”的提醒,恐怕她还真要忘记自己已经化名为陆壬艺了。啊勒?陆壬艺这名字难道不也很引人注目么?

陆壬佳突然想到这个她之前一直忽略掉的问题,猛地转身对着路人丙,弄得对方脚下一滞,向后一歪险些就要摔倒在摇摇晃晃的栈道上。

“喂喂,别吓人啊,这条道上可是开不起玩笑的。”路人丙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胸口。

“丙哥!”陆壬佳激动万分地抓住了路人丙的肩膀,死死地盯着他,“敢不敢和我赌一发?”

“赌、赌什么?”和陆壬佳相处了半个月,路人丙明白当她用这种疯狂的表情看人的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你敢不敢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的名字?”

路人丙拨开陆壬佳的手,长吁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想让人家知道你的身份早说嘛。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壬佳点点头表示对路人丙的人品放心,至少同乘一辆马车的时候他的种种行为都还算君子,自己一个小虾米人物他应该也是没一点兴趣的。

路人丙重又拉起陆壬佳的手臂,在后面看着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绿色的袖摆一晃一晃。看她这么紧张的样子,莫非之前的“路人乙”并不是化名?路人丙在同情她有个这么扯淡的名字的同时,又横生出一股感动来。小姑娘家就是纯粹,想要掩埋自己的名字还不知道用化名,而是来拜托他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

可惜他并没有看见前面的陆壬佳笑得阳光灿烂的一张脸,也没听见她的心声:路人属性就是好忽悠!

两人跋涉两天,在大巴山内风餐露宿了两夜,终于进入了通川境内。这里民风还未开化,男男女女都穿着极富特色的民族服饰。居民们大多是苗族人,身着层累的百褶裙,衣服上的刺绣和袖花五彩夺目,圈圈的银饰在姑娘们走路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叮当碰撞声。陆壬佳一脸羡慕地望着腰肢纤细的苗族姑娘们,不住感叹着:“什么时候我也能这么风骚地穿成这样出来显摆就好了!”

“噗……”路人丙忍不住笑出了声,“一个姑娘家用风骚这种词真的没关系么?”陆壬佳的种种用词总是能给人带来颇富喜感的惊讶。

“那有什么?!”陆壬佳斜睨了路人丙一眼,鼻孔朝天道:“风骚是一种态度!”

路人丙不予置评。他负起手,向四周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一个戴着银镯子的姑娘身上。那姑娘看上去应该算是族中贵族,有两个裹着黑头巾的男子在她一左一右护卫着,像是陪着大小姐挑选饰品。

“你看那个银镯子如何?”路人丙一脸奸险地凑在陆壬佳耳旁指点着大小姐的镯子。

陆壬佳的心早就拴在了旁边小吃摊卖的五彩糯米饭上,她咽着口水,抹了抹沾着哈喇子的嘴角,喃喃道:“好,看上去相当地好……”话音未落,她突然感到身边有一阵风刮过,回神间才发现路人丙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吃”字未能说出口,陆壬佳稍微有点发愁,不知道是要先去找路人丙还是先去买糯米饭吃。

可没等陆壬佳想明白,路人丙又跟一阵风似的回到了她身边,手指上套着闪亮的银镯子一圈圈地转动,“怎样,佩不佩服我出神入化的偷技啊?”

陆壬佳白了他一眼,“你没事去偷这个干嘛?”

“咦,不是你说好看的么?”路人丙觉得很委屈。

陆壬佳恍然大悟,“哦!我说的是那个好吃!”陆壬佳指向刚从木甑里挖出来的糯米饭,又情不自禁地眼神迷蒙着道:“香喷喷的……粘糯糯的……”

路人丙无奈地拿着银镯子在陆壬佳眼前晃了几眼,“喂喂,回神回神。”

陆壬佳猛地清醒过来,推了把路人丙,“快去把镯子还给人家,我还急着去买糯米饭呢!”

那位大小姐和她的侍从竟然都没发现镯子被偷了,还入神地站在饰品摊前精挑细选呢。见路人丙“乐于助人”地拾回了镯子,大小姐很礼貌地腼腆笑着表示感谢。路人丙为自己精湛的偷技感到洋洋自得,回过头想要再吹嘘几句,却见陆壬佳已经从原地消失,跑到了糯米摊子前,留着口水正大方地付账。

“嗯,要这个白嫩嫩的,还有这个红色的,那个黄色的……”陆壬佳激动地指指点点,完全忘了路人丙的存在。

路人丙觉得很憋屈。他厚脸皮地向陆壬佳要了一份糯米饭之后,垂头丧气地蹲在街边的一座吊脚楼旁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糯米饭。陆壬佳则在他旁边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满足地感叹几声:

“这两天不是吃野兽就是吃野果,真是把我憋坏了,如此精致的食物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啊!”

“上帝是谁?”路人丙郁闷地扒了口饭,孜孜不倦地提问。

陆壬佳觉得丙哥这点就是比陆小凤好,那家伙就算有什么疑惑也绝对不会问出来,总是臭着张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诶等等,这跟陆小凤有毛关系?抽回来抽回来……其实她陆壬佳是个很乐意给别人普及文化知识的人,再说了,就算是解释不清也可以瞎掰嘛,体会一下高级知识分子的优越感。

“孩子,上帝是这天上的主神哦,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海的那边,他管理着大片大片的土地……”陆壬佳的眼里好像出现了圣洁的光辉,还有母亲教育孩子时那种深深的母性|爱。

路人丙觉得是时候把这话题打住了,便丧气地把裹着糯米饭的袋子搁在地上,撑着脑袋道:“你就不好奇我刚刚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银镯子?”

陆壬佳抢救起糯米饭袋子,怜惜地摸了几下,瞪着路人丙道:“丙哥,浪费乃万恶之源!好吧,那你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银镯子?”

“……”什么啊那勉强的语气?!路人丙握起拳,觉得在他二十年来的人生中受到了第二重大的挑战。

“你想全天下有谁能有那种偷技?”

陆壬佳狐疑地望着路人丙写满得意的脸,无意识地啃着糯米饭团,“出神入化的偷技……”得到食物补充的大脑终于开始以正常速度运转,陆壬佳瞳孔放大,声音颤抖:“司、司空摘星!”

“正是区区在下……喂!喂你怎么了?阿艺!”司空摘星那得意的表情立刻转变为了满脸的惊恐。

作者有话要说:放上香喷喷的苗族特色糯米饭图: 于是司空猴子也在路人甲妹纸面前被KO掉了~感谢胃疼铃酱扔的一颗地雷~\(≧▽≦)/~

☆、十七·少年说愁

司空摘星扶着脸色通红往后倒下的陆壬佳,不明白为什么她听到自己的真名后如此恐慌。他的名声有这么差么?

陆壬佳抓住司空摘星一阵狂咽,难受地咳嗽几声后,她直起身来道:“我刚刚被糯米饭噎住了。”

司空摘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严重受挫来形容。他放开陆壬佳,郁结地把头偏到一边去。陆壬佳斟酌了一下言辞,最终小心翼翼地道:“你真的是司空摘星?你的脸真的长成这副路人丙的样子?”

司空摘星终于找到了挽回颜面的方法,哼了一声,轻蔑地道:“这当然是我的易容之一,我换个面貌,保你绝对认不出。”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长什么样子吗?”

“当然记得,我就长这……”司空摘星刚想抬手卸下易容,猛然反应过来,“喂,你不会是想套出我的真容吧?”

“嘻,被你看出来了。”陆壬佳笑了笑,也没有再逼司空摘星,蹲下来继续啃糯米饭团,很是心不在焉。

“有什么心事?”司空摘星在陆壬佳旁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没什么。”陆壬佳闷闷不乐。她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和陆小凤有关的人,是他主角光芒太强大还是自己蝴蝶引力太严重。司空摘星也好,花满楼也好,总感觉越来越扯不断了。

司空摘星见陆壬佳不想说,也就不再问,“那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诶?我说了要走了吗?”陆壬佳反倒惊讶地看向司空摘星,“你不觉得这里很好么?民风淳朴,风景优美,最重要的是……好多好吃的啊!”

司空摘星又看见了熟悉的迷蒙眼光,那眸子里散发出的饥渴光芒简直就要闪瞎了他的眼。所以重点完全是最后面那句吧……

“这样啊,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告别了吧。”饶是司空摘星这么洒脱的人,说这话的时候都带了点伤感的意味,让陆壬佳也不由得跟着伤感起来。从来到这里到现在,经历过多少次离别了呢?陆小凤、花满楼、阿柴、李家嫂子和小妹、华夫人、老伯,现在又是司空摘星了么?

陆壬佳托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苗族女孩,听着叮叮当当的银器撞击声,神情恍惚,“也许最后我会什么也不剩。”

“你说什么?”

“没什么。”陆壬佳对司空摘星狡黠一笑,“敢不敢答应我一件事?”

敢情这姑娘说话喜欢用“敢不敢”来刺激人么?司空摘星扶额,“没什么敢不敢的,你要我答应什么就直说。”

陆壬佳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虚假的面容看穿一般,“永远,不要告诉陆小凤我在哪儿。”

这下轮到司空摘星愕然了,“你认识陆小凤?”

“嗯,可已经不想再见了。如果他没有提到就算了,提到了的话也请你保密。”陆壬佳倒是不想再告诉司空摘星自己的真名,反正这么明显,只要陆小凤一提到他就会发现的吧。嘿嘿,她还真想知道那时候司空摘星是什么表情。

“哎,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和他的梁子算是结下了,想来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愉快的接触。”司空摘星摊手。

“这可不一定。”陆壬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帮我最后一个忙如何?一起去找间屋子吧!”

******

陆小凤已经记不得自己在坟前坐了多少天了,每日一壶酒,一盘肉,似乎就可以呆上一整天也不嫌烦。他向来不是会在意女人的人,从前似乎也只有一个朱停值得他挂心。陆壬佳的出现让他改变了不少——就连陆小凤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改变。

两年来,陆小凤结识了不少他从前都不愿费心去结识的江湖人士,慢慢地发现了这多面江湖的不同风韵。他时常会想起陆壬佳,如果没有遇到她的话,他现在大概仍旧在踽踽独行吧。

名满天下……他已经名满天下,却被人告知他无法实现诺言了。

陆小凤灌下一口酒,任火辣辣的液体在喉间流过,然后仰头看灰蒙蒙的天空。天已经阴了很久了,惨灰惨灰的一片,但偏又下不来雨,让人没来由地焦躁。他把剩下的酒浇在坟头,然后无声地笑了。

“你还在这儿。”温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出自花满楼之口,“你祭奠得够久了,别再沉浸在过去的伤痛里了。”

“谁说我在祭奠?”陆小凤的嘴角还挂着笑容,花满楼虽看不见,却觉得有丝丝寒气浸入骨髓。

“我根本就不相信她死了。”

死灰一般的语气,笃定得仿佛在让自己更加坚信。花满楼苦笑一声,劝道:“我已经调查过了,不论是周边邻里还是那个小徒弟,都一口咬定亲眼见着小佳病发身亡,找不出任何漏洞。而且那段时间京城的确瘟疫肆行,小佳又治疗了众多病人,日夜操劳,感染上疫病也不奇怪。我派出我在花家能动用的所有人力在各地搜寻,都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她不会死。”陆小凤站起身来,独立于坟岗上,衣袂飘飘清冷卓逸。

花满楼叹气,“陆小凤,你清醒一点。”虽然不忍心,但身为朋友,他不得不说点残酷的话,“人有祸福旦夕,你不要太难过,她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这样下去。死了便是死了,你得接受现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小凤侧脸看花满楼,脸颊上突然凉凉湿湿的,他抬头,才发现原来天上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花满楼伸手接住点点雨滴,如墨的黑发被细雨所染,氤氲一片——连天也在悲悯吗?

陆小凤闭上眼,平心静气、波澜不惊地道:“我的确已名满天下,但想来那也是不够的。如果我变成她喜欢的样子,她会回来的吧。”

“小佳……喜欢的样子?”花满楼不明白。

“嗯,她曾经说过的。关于陆小凤的每一句,我都还记得。”陆小凤忽然笑了,浅淡而凉薄。

花满楼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认识过陆小凤,也从未正确评估过陆壬佳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东郊的坟岗上起了淡淡的薄雾,久未降甘露的天空终于恣意洒脱地下起了雨,蒙在一黑一白两个少年的身上,仿佛要将他们消弥一般。

——《当时年少》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冷藏柜少年终于要消失了,好悲桑,我好悲桑……

☆、十八·夜半黑影

深夜的京城,万家灯火都归于黑暗,清冷的月光洒在倾斜的房顶上,四下里万籁俱寂。倏尔房顶上闪过一道黑影,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又一道黑影紧随而来。几起几落间,前方的黑影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在一栋平房的屋脊上站定,抱手对那个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喊道:“陆小凤,你有没有道理,平白无故地跟着我很好玩?”

轻迅敏捷的黑影在同一条屋脊上停下,同样抱起手来,“你司空摘星又不是什么漂亮姑娘,我为何要平白无故地跟着你?只要你供出你认识的那个漂亮姑娘在哪儿,我自然不会再跟着你这个臭小偷。”

司空摘星这次扮的是个老头,他捻着长长的胡须,叹道:“我又不是陆小凤,从不认识什么漂亮姑娘,你恐怕找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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