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注意,他们是促膝长谈……
65、马鬃
她的奏疏字数繁多,云澈是不可能当朝阅览的,奏疏只能被移入宣室,待退朝之后云澈自会细阅。
退朝之后,洛照江特意来到凌子悦身边道:“世侄这一去两月有余,我也甚是想念啊!”
“谢太尉关心,凌子悦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听闻太尉也数次探望在下的母亲与幼弟,凌子悦感激不尽。”
“这是应该的,世侄平安归来,陛下也快慰不少啊……”
洛照江还欲说些什么,卢顺便来到了他们的身后,“凌大人,陛下传召您前去宣室殿!”
凌子悦只得拜别洛照江,跟着卢顺前去宣室。
当凌子悦来到宣室殿中,还未及跪下,就听得云澈高声道:“跪了这么多次,凌大人不累吗?”
凌子悦只得立于殿中,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直到云澈来到了她的面前,轻声道:“子悦,你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
凌子悦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云澈的双眼宛如刀凿,深邃无比,令她生怕陷于其中不可自拔,只得速速别过眼去,未想到看见一身军侍装束的明朔不由得一愣。
“明朔!你终于调任宣室殿了!”
此时的明朔更加硬朗,眉目清润之间又有几分峥朗之气,青涩的少年已经逐渐变为英姿飒爽颇为果敢的成年男子了。
“承蒙陛下看重,明朔如今担任云顶侍,跟随陛□边。”
凌子悦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盯着明朔看,“明朔!你真是越生越好看了!”
“明朔怎及凌大人,大人是帝都城内有名的美男子,爱慕大人的女子犹如过江之鲫。”
“真没意思,明朔你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吗?”
听闻凌子悦称赞别的男子好看,云澈心中一阵不悦涌起。
“明朔,朕与凌子悦有话要谈,你且退下吧。”
“是。”明朔退下,凌子悦的目光却随着明朔的背影而去。
“子悦。”云澈按住凌子悦的肩膀,将她搂向自己。
凌子悦大惊,望向门口,唯恐被宫人们看见,但卢顺深得云澈之意,早就命人关上了殿门。
“你在看哪里?”云澈的双手撑着凌子悦的后腰,令她靠向自己。
凌子悦的双手下意识按住云澈的肩膀,倒抽了一口气,“陛下……”
“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这得花费多少时日才能将身体养好?当地的官员没有照料好你吗?”
“陛下……凌子悦此去,见百姓贫苦,若不能同甘共苦如何以身作则令当地官员全力治水呢?”
“朕知道你认真,但有时候又不希望你这般认真。”云澈离得凌子悦极近,轻嗅着她颈间发丝的味道,就在快要触上凌子悦嘴唇的瞬间,她却再度低下头来。
“陛下……不知陛下看了臣的奏疏没有……”
云澈垂目看着她,露出一抹笑来,将她搂的更紧,凌子悦吃痛,再度抬头。
“你还没告诉朕,这是什么?”云澈腾出一只手来,点在凌子悦唇上的短须,有些硬,还有几分扎手。
“是马鬃。”
“马鬃?”云澈不禁笑出声来,他知道凌子悦给自己贴上胡须是为了让自己更像男子一些,免得惹人怀疑。而且此去江北一路劳顿若是寻常男子哪里有精力去打理自己的胡须。
凌子悦抿了抿嘴唇,云澈笑的更大声了。
“子悦,你笑死朕了!方才在朝堂之上,朕差点没忍住啊!”
顿时,气氛轻快起来。
凌子悦挣脱云澈的怀抱,伸手抚上自己的胡须,“臣也不过是想要让自己更有些男儿气概罢了,没听见明朔方才说凌子悦是帝都城出名的美男子吗?要美有什么用,像个男人才顶事!”
云澈笑更加厉害了,“让朕研究研究,你这是用什么将马鬃粘上去的?”
“是米糊。有点儿痒。”
“真的,摘下来给朕瞧瞧!”
“不能啊,摘下来了就很难粘回去了!”凌子悦知道云澈是个不依不饶的人,赶紧向后退了一步,生怕云澈真将她的胡须摘下来。
“就当朕亲自为凌大夫剃须了如何?”云澈正要一把将凌子悦捞过来,却不想又被她躲开了。
“陛下还是先看看微臣的奏疏吧!这可是微臣两月多来日日夜夜想要告知陛下有关江北十二县的种种。”
凌子悦捂着自己的胡须,那窘迫的模样顿时令云澈笑出了声。
“子悦……你真是……哈哈……”
“陛下,臣的奏疏写的辛苦,陛下真的看都不看?”
云澈叹了一口气,小声道:“你怎地如此不解风情……”
“陛下?”凌子悦未听清云澈说了什么。
“朕这就批阅你的奏疏!”
说完,云澈便闷闷地回到案前坐下,翻开那一摞竹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坐下来陪朕。”
“是。”
凌子悦的奏疏细致入微,从江北十二县水患起因到百姓的艰难以及官员的麻木,甚至于之后的治理之策,推荐人选都为云澈考虑周全。凌子悦遣词用句十分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华丽辞藻,直指水患问题的中心。
云澈蹙着眉,极为认真地阅览凌子悦的奏疏。当他阅完最后一个字,终于呼出一口气来。
云澈心有所感,正欲与凌子悦说些什么,侧身望去时,才发觉她竟然已经趴在案上沉沉睡去。她的睡颜宁静,细密的睫毛柔和地垂落,云澈的心落入她眉眼的平静中。
他撑着上身,不可自已地倾向她,吻上她的额头,她的鼻尖。
云澈闭上眼睛,体会着属于凌子悦的温度。如果可以,他想一切不要改变,她就像此时此刻,真实地留在自己的身边。云澈悄然起身,扯过一件披风,罩在她的身上。
直至晚膳十分,卢顺入内这才看见云澈仍旧在批阅奏疏,而凌子悦在他的身边睡的深沉。
“陛下……”
云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卢顺只得来到云澈身边,小声道:“陛下,该用晚膳了。”
“命他们送进来吧。”
“是。”卢顺退了出去。
云澈轻轻拍了拍凌子悦的后背,“子悦,子悦!”
“嗯……”凌子悦呢喃了一声,缓缓转醒。她迷蒙着看向云澈,抿了抿唇,还未醒过神来:“阿璃……怎么了?”
一声“阿璃”,云澈的笑容缓缓驳裂开来,随着他登基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凌子悦与他的君臣之别便越发清晰,只有在她迷蒙之时,才会模糊她与他之间的界限。
云澈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用晚膳吧,特地给你准备了你喜爱的点心和小菜。多用一点,看你瘦成这样,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凌子悦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叫了云澈的乳名,本欲向他请罪,但看见云澈的目光时,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宫人们入内,将云澈的案上的奏疏收起,并在宣室另一侧设置酒案。
“不用了,朕与凌大人同案。”
凌子悦正欲说什么,云澈却止住了她。
宫人们将菜肴送上,每一样都是凌子悦的钟爱。
“想不到陛下还记得微臣的喜好。”
云澈拿起一块豆花糕,送到凌子悦的唇边,“尝尝看,这是御厨新制的点心,你从前应当没吃过。”
凌子悦心中对云澈的温柔动容,却不知如何张口。
云澈看着她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放下点心低声叹了口气。
“子悦,朕登基快两年了,对母后,对舅舅,对这个天下,朕的心境都变了。但惟独对你……从未改变。告诉朕,除了君臣有别这个你强加给朕的理由,你到底在顾虑什么?”云澈放下糕点,挥了挥手,命所有随侍的宫人退下。
“因为……因为……”凌子悦说不出口,一旦说出来,必然会刺伤云澈。
“因为你害怕你对朕的心没有变,朕却变了。你战战兢兢,害怕的从来不是云澈,而是迷失在权力中的云澈。”
“陛下……”凌子悦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他一直是清醒的,而自己却一直害怕他不够清醒。
“只要你一直在朕的身边,你就是朕的镜子,另一个自己。朕能将自己看的清清楚楚,你所害怕的就不会发生。”
云澈的指尖在凌子悦的额上一弹,一如从前凌子悦下意识伸手按住脑门,而云澈露出了会心的笑。
凌子悦也笑了,抿了一口樽中的醇酿,惊讶道:“陛下,这酒怎么是甜的?”
“从你离开帝都的那日,朕酒命人酿了这种果酒。这酒香甜但不易醉,且有活血之效。你从江北回来,身心憔悴,不宜饮酒。”
“怎地像是被陛下当成孩子了?”凌子悦笑道,拾起一块豆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豆香四溢。
“那朕宁愿你永远都是孩子。”
晚膳还未用完,卢顺便入内传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云澈唇上涌起一抹浅笑,“皇后来了,那就再添一双碗筷吧。”
他身旁的凌子悦已然放下碗筷,站立起身,心中却压抑云澈面对云羽年的淡然,若是从前他必定露出嫌恶的神色。
云羽年与从前少女时的装扮早已大相径庭,此时的她妆容端丽,眉目之间柔和坦荡,来到云澈面前优雅地行礼。
“陛下。”
“皇后你来了,今日子悦回到帝都,朕就留下他来与朕同案而饮,皇后也一起来吧。”
凌子悦正欲向云羽年行礼,却不想被她扶住了手臂,“凌大人远道回宫,就不必行这些虚礼了。”
凌子悦心中一颤,云羽年已经贵为皇后,按道理她是不能触碰任何外臣。
“大人轻减了不少。”云羽年峨眉微蹙,隽秀之中有几分令人心软的情思。凌子悦只觉心痛。她是那般美好的女子,却将一腔柔情错付。自己要如何向她坦诚一切呢?
“微臣谢娘娘关心。”
“本宫感谢大人为陛下分忧,特命御厨制作了一些可口的点心送到大人府上,大人在江北的寝食不必的帝都,这才如此消瘦啊。”
“谢娘娘。”凌子悦始终不曾抬头看她。
云羽年微垂下眼帘,无奈地一笑,“陛下,您与凌大人想必有许多要聊,臣妾就不再打搅先行回宫歇息了。”
“也好,今夜朕就不去长鸾宫陪你了。”
云羽年行了个礼缓步退出。她的背影在逆光之下形成留恋的剪影。
直到她走远了,云澈才道:“抬起头吧,她已经离去了。”
凌子悦这才开口道:“想不到陛下能与皇后娘娘如此和睦相处,微臣心宽不少。”
“你可知道她并不是来看朕的。”云澈望着云羽年的背影道,“朕没办法把自己的心给她,哪怕一分一毫度给不了。所以朕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尊重她,爱护她,哪怕有一日朕不再需要宁阳郡主的帮助,朕仍然不会让她在后宫之中受半点屈辱。”
“陛下变了。”凌子悦扯起唇角。
“是啊,若是从前的云澈,必然执着而吝啬,只看见自己想看的,哪怕有些事是自己应当看见的。”云澈缓缓扣紧凌子悦的手指,十分用力。
对于凌子悦,他永远是执着而吝啬的。
执着于将她锁在身边,吝啬给她分毫的自由。
晚膳之后,云澈与凌子悦谈及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自己颁布的新政。不知不觉夜深了,卢顺进来问及凌子悦是否宿于宫中,云澈望向凌子悦才见她撑着脑袋,已然昏昏欲睡了。
云澈故意不再说话,而卢顺也恭顺地站在一旁,果然没过多久,凌子悦便倒在了案上。云澈的唇上划开一抹笑来,“今夜她就宿在朕这里吧。”
宫人们悄声入内,为云澈更衣。待到云澈只着了一身里衣,便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只余下一盏灯。他来到凌子悦身旁,将她缓缓捞起。当她被抱起的那一瞬,云澈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真是轻减了太多,竟然就似没了重量一般。
将她置于榻上,云澈轻轻松开她的外衫,盖上被褥,她便侧过身去蜷了起来。云澈撑着脑袋,侧卧在床边,只要看着她,云澈便觉这是今生最美好的事情。
第二日云澈早早上朝去了,起身时小心翼翼,凌子悦睡的太沉,丝毫没有知觉。云澈命所有宫人不得发出声响,不得入内打扰凌子悦。
待到云澈退朝之后回到寝殿,凌子悦仍旧安宁地卧于榻上,半张脸遮掩在被褥之下,左手的手指轻轻勾着被子的边缘。云澈笑了,食指轻抚过她的额际。凌子悦的眉梢颤了颤,睁开眼来。
“嗯……陛下……微臣怎么在这儿……”凌子悦撑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云澈拉起被褥,盖住她的肩头。
“你太累了,昨夜朕不过同卢顺说了两句话,回过头来再看你,你就倒在案上呼呼大睡了!”
“是微臣失礼了,望陛下恕……”
“朕就喜欢你在朕面前失礼的样子。”云澈莞尔一笑,指尖触上凌子悦的上唇,“你那马鬃做的胡须倒是全掉了。”
“啊?”凌子悦摸了摸自己的上唇,果然唇上什么都没了。她低下头来找寻,在榻上找到些许马鬃,“这胡须凌子悦在回来的路上做了许久呢!”
“没了就没了吧。朕给你做过。”云澈笑了笑,召卢顺入内奉上剃刀,又遣了他出去。
“陛下?要剃刀做什么?”
66、暴室再遇
云澈并无蓄须,他拿来剃刀是要……
只见他坐于铜镜前,将自己鬓角的发丝细细削了下来。
“陛下!你这是做什么!”凌子悦掀开被褥,来到云澈身旁,赶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朕在为你蓄须啊!”云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削下来的发丝收起,又找出一只小瓷瓶,打开来时淡香四溢,瓶中是盈亮的膏体,“来,朕为你粘上。”
“陛下……”
“怎么了?朕看你粘着那马鬃颇为怪异,这发丝与胡须可没有太大的差别。朕觉着有趣,亲自为你粘上。”
云澈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凌子悦只得答应道:“那可别粘的太难看。”
“朕的子悦是文人,就是蓄须了也是知书达理的模样。”
云澈笑着用手指沾了那药膏抹在凌子悦的上唇。药膏清凉,不似她之前所用的米糕,干了之后便结壳发痒。
此时的凌子悦仰着头,眼睛却向下看着被云澈点过的地方,云澈极为认真地看着凌子悦,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是自己用力了还是药膏抹的太厚了,云澈都体会的一清二楚。
抹匀了药膏,云澈便将自己的发一点一点替她黏上,此时他完全专注于手指的活动,倒是凌子悦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认真的表情。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极有力度的轮廓,深刻的眉眼,还有那凌云壮志之间的那一点孩子气。
“你这样看着朕,不怕朕一个闪失将你的胡子粘歪了吗?”云澈好笑地说。
凌子悦想要收回自己的视线,却又不知该看向哪里。
“成了。”云澈十分满意地用手指捋顺凌子悦上唇的胡须,指了指铜镜,“比你自己用马鬃做的好多了吧?”
凌子悦倾向铜镜,左右看了看,果真这胡须真切的很,还有那么几分儒雅气质,于是她抿着唇笑了起来,“嗯,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痒。”
“那是自然。等你的胡须干了,朕就唤卢顺奉上午膳。”
“什么?已经到了午膳时候了?那今日早朝……”
“早朝朕去过了,凌大夫从江北回到帝都一路劳顿身体不适,所以今日的早朝便免了吧。”云澈这么一说倒是为她未去早朝找足了借口。
用过午膳,凌子悦便以想念母亲与幼弟为由离开了宣室。
殿外的明朔如同雕塑一般守在那里,仿佛哪怕山崩地裂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明朔!”凌子悦来到明朔身旁一笑,拍上他的肩膀,“哪日你我再叙?要好好痛饮一番不醉不归啊!”
明朔也笑了,“那是自然。痛饮是必须的,不过大人与明朔都不能醉了。”
“怎的?怕陛下怪罪你?”
“凌大人乃陛下倚重的紫金大夫,醉饮伤身。”明朔回答的中肯。
凌子悦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这人就是这般无趣!我先回府了!”
明朔目送着凌子悦离开,视线不断延伸。
若凌子悦的身份真如他猜测的那般,他也只是属于云澈一人的,对于明朔而言……可望而不可及……
凌子悦还未行出云顶宫,便听得一群宫女一面正在擦拭宫柱,一面小声谈论着什么。
“听说陛下将一个舞姬送入了帝宫的舞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陛下一定是看上她了,说不定都宠幸过了,宁阳郡主气的可是不轻呢!”
“唉……她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难不成她还想做个娘娘?宁阳郡主本来是要划烂她的脸,还是皇后娘娘开恩遣她去暴室做浣洗婢女了吗?这辈子我看都别想再见陛下一面了!”
“这舞姬是德翎驸马府出身的,估计这回宁阳郡主该连德翎驸马都记恨了吧!”
凌子悦不经意将这番话听入耳中,停下了脚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舞姬?跟德翎驸马有什么关系?”
几个宫女一转身便看见凌子悦,这云顶宫中能见到朝臣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不认识凌子悦的却极少。
“凌大人!凌大人恕罪!奴婢们只是闲谈而已……”
“闲谈?那就将你等闲谈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我,否则我定将你们在背后议论皇后与德翎驸马之事告知卢公公!”
“奴婢们这就说!这就说!陛下数日前从德翎驸马府钦点了一名舞姬送入舞坊。但当日,皇后便将这女子调去了暴室做浣衣宫女了……”
“那舞姬名叫什么?”
“回大人,听说她名叫明熙……”
“什么?”凌子悦心中一颤,云澈看上了明熙?
凌子悦心头像是被刀刃划过,疼的要命却渗不出血来。那一刻,凌子悦不可自已地想象着云澈拥抱明熙的模样,他是如何吻她,如何抱紧她,那窒息般的力度,是否与云澈抱着自己时一样?
“凌大人……凌大人?”
凌子悦醒过神来,顿觉好笑。只是宫中以讹传讹罢了,以云澈的心性他若真喜欢明熙,绝不会忌惮宁阳郡主,只怕早早就将明熙送入后宫而非舞坊。
“陛下呢?就任由明熙待在暴室吗?”
凌子悦虽然十分被云澈看重,但是对待宫人们却一直谦和有礼,从未有今日这般的神情。
“奴婢们未曾听说……”
也许,女人对云澈而言永远都只是锦上添花。他想起时,会将那柔弱的小花捧于手中。他若不记得了,哪怕风吹雨打凋零残败,他的眉头都不会皱上一皱。
“凌大人……”宫女们看着凌子悦发怔的表情,不知他到底是怒是哀。
“以后在宫中,诸事不可妄议,否则丢掉性命的是你们自己。”凌子悦冷冷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明朔却只字片语都未曾提起呢?是陛下不让他说吗?
凌子悦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明朔一家受尽艰苦,对他而言,诸事都需忍。他的姐姐从德翎驸马府的舞姬再到暴室中的浣衣婢女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将公事与私事都分的太明白了。作为陛下的侍卫,他是不会因为与陛下亲近而替自己的姐姐求情的。
走在后宫清冷的石板路面上,偶尔几个宫婢路过都惊讶着立于一旁低头行礼。她们是不知道凌子悦身份的,只是见凌子悦衣着便知他地位不同一般,她们惊讶是因为除了内侍像凌子悦这样的朝臣是不应出入后宫的。
来到暴室,只见一众婢女都低着头坐在矮椅上费力地揉搓着衣物。她们身后的几个年长的宫女拿着软鞭高喊着:“用力点儿!要是哪位娘娘的衣裳没给洗干净了,就小心你们的小命吧!”
凌子悦的目光顺着一个个浣衣婢女望过去,终于找到了那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影。她的发丝凌乱地垂在耳边,狼狈着丝毫没有驸马府中温婉的气韵。她的唇角轻颤着,不稍片刻就是一鞭落在她的背上,她整个人都瑟缩起来,听得身后响起尖刻的谩骂声。
“明熙!你除了狐媚功夫上了陛下的龙榻还懂得什么?有力气伺候皇上没力气将这些衣服洗干净了?”
紧接着是一片笑声。
明熙咽下所有委屈,在众人的嘲笑中将手再度伸进冰冷的水中,低着头似乎要将所有的辱骂都忘记。
她的衣衫完全被水浸湿了,一盆还未洗完,另一盆又被送到了她的身后。
“明熙,你的动作实在太慢了!这些要是洗不完,你就别想吃饭睡觉了!”
凌子悦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
一个年长的宫人堆满了笑容来到她面前,行了个礼道:“奴婢给大人行礼了,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暴室这样的地方恐怕会污浊了大人的眼睛。”
她在心中纳闷着,一般的朝臣进入云顶宫不是去前殿就是去宣室殿的,怎么会来这低下的暴室呢?而且身边都没有其他内侍陪同,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明熙抬了一眼,看见凌子悦的瞬间如同在沧海中沉浮终于握住了救命的稻草。
“凌大人——”
她还未及起身,又是一鞭落在她的身后。
“你这个贱人!谁让你起身的!”
明熙吃痛着跌落,凌子悦赶紧上前就要扶她,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乃是男子,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只是高声道:“不过是唤了我一声就要被打,你们是借着打她来打我吗?”
鞭打明熙的宫人一愣,赶紧堆了笑过来,“凌大人您误会了,像我等这般卑微之人哪里来的胆子对凌大人不敬啊!”
“凌大人……哪位凌大人?”
“你脑子不清醒啊!只有陛下的侍读紫金大夫凌子悦才能出入宫闱啊!”说完,那宫人又捂住嘴。“出入宫闱”可是宫里人议论凌子悦觉着陛下给他的恩宠甚重不少人妒忌时说的话。当着凌子悦的面这么说,可不是在讽刺他吗?
凌子悦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扯起唇角道:“再卑贱也是陛下钦点的舞姬,你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那两名宫人谄媚地笑了起来。
“凌大人有所不知,这可是宁阳郡主交代下来的,要给皇后娘娘出口气啊!”
“而且这明熙确实笨拙了一些,奴婢们也只是想调教调教她。等到这些活儿都上手了,奴婢们自然不会再这么教训她了。”
凌子悦莞尔一笑之中有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67、未卜先知
“我想问问两位姑姑,这后宫是宁阳郡主的,还是陛下的?”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陛下的!”
“嗯,”凌子悦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继续道,“这宁阳郡主与皇后如今势力是如日中天,陛下现下宠爱皇后,对她自然事事都容忍一些。只是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先帝的程贵妃?”
“程贵妃骄横又对陛下不敬,后来失了宠在冷宫中郁郁而终,奴婢们自然是知道的。”
“是啊,那程贵妃也是与先帝青梅竹马感情深厚,还为先帝生下了太子,可这结局啊总是出人意料。所以现在麻雀是不是真的飞不上枝头,两位姑姑确定吗?”
凌子悦这么一问,两人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在这宫中,需懂得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凌子悦从袖中掏出两枚金锭,置于二人手中,“多余的话,两位姑姑都是聪明人就不用在下再说下去了。”
“哎哟,哪里哪里!大人也是替陛下办事的!以后皇后娘娘那里我们自会禀报。”
“明熙这几日得了重病,连榻都起不来了。还是让她回房休息休息,皇后娘娘也曾说过不要为难她,只是宁阳郡主那里看不过眼罢了,都这么长时日了,郡主的气应该已经消了。”
这二人都极懂得见风使舵,很快就找人代了明熙的活儿。
“大人……”明熙一直强装坚强的眼睛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明熙,我刚从江北回来。听闻你被陛下钦点入帝宫的舞坊,又被送来了暴室,所以就特地来看看你。”
凌子悦与明熙站在浣衣局的角落里,他们不可闲聊太久,只怕是是非非又会传到云羽年那里去。
“多谢大人关心。德翎驸马曾经说过在这宫中我们姐弟二人能信任的就只有大人。”
“你错了,明熙。你既然是陛下钦点入宫的,那么最信任的人应当是陛下。”凌子悦正色道。
“凌大人!”明熙蓦地跪了下来,“明熙乃是卑贱之躯,从不曾妄图陛下恩宠!明熙仍是完璧之身!宫中人言可畏,明熙不怕别人非议,只求大人相信明熙!”
“明熙……”凌子悦心中涌起一抹欣喜。
因为云澈没有其他的女人。
尽管或早或晚……
“我相信你。”凌子悦点了点头。
明熙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来,“大人不必多言,还是尽快离去吧,免得闲言碎语惹恼了宁阳郡主。只望大人能对弟弟多加照拂。”
凌子悦点了点头,“你放心,明朔是个懂分寸的人,从来不会与任何人树敌,等过一段时间,我自会想办法让陛下放你出暴室。”
明熙淡然一笑,向凌子悦行礼,“大人,您该离开了。”
凌子悦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明熙握紧了拳头,这宫中她要忍受的还有太多。
也许是凌子悦的回归,令云澈一颗心定了下来。第二日朝堂之上,满朝文武感觉到了云澈的魄力和某种决心,仿佛之前那些士子被罢官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阴影。
当今日要议均已有了结果,群臣静待退朝之时,丞相容少均竟然出列上奏提出除关,即解除出入帝都及其他郡县的禁令。
此议一出,群臣当朝议论了起来。这决议虽然不少朝臣都在主张,但有利有弊,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定论。众臣都以为云澈虽然多次提出除关,但讨论来讨论去镇国公主那里也不主张,本以为这个决议会搁置,却没料到容少均又将它摆上了台面。
云澈目光巍然,看向众臣,瞬时一切安静下来。
丞相容少均与太尉洛照江自然是列于所有朝臣之前。此时的洛照江是不敢看云澈的,因为他就算看了也猜不透云澈的心思,于是他只能看向容少均,容少均一脸神色泰然不为所动。
除关啊,这么重要的决定,容少均这个丞相竟然一个招呼都不打,这叫他这个太尉如何是好?等等,朝中最了解云澈的可不是容少均,而是……
洛照江回过头去,看向凌子悦的方向,谁知道还未找到凌子悦所在,便听见云澈发话了。
“太尉,方才丞相提出了除关,你这个太尉不表态就算了,却一直向后看,这是为何啊?”
洛照江咽下口水,“禀陛下……臣……臣今日脖颈不适,方才只是因为过于酸痛所以……”
“哦——那不知太尉大人对除关有何想法?”云澈饶有趣味道。
“此仪兹事体大,臣还未考虑清楚,请陛下给臣些许时间,整理思路。”
云澈忍着笑,他早就知道洛照江会这样答他。
“诸位爱卿,不过是个除关的决议罢了,怎么每每议论至此,尔等就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是都怕做了出头鸟了吗?张书谋,你说!”
洛照江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云澈总算将目标转向张书谋了。
自凌子悦成为上大夫之后,云澈也将张书谋拔擢为谏大夫了。
“启禀陛下,当年关禁不过是元光帝为了保证国都安全,暂行之举。今日看来,难道说有禁令,那些意图颠覆我朝的不轨之徒就想不到其他办法进入帝都吗?陛下施行仁政,爱民如子,并非暴君。关禁的意义不大,反而阻碍了百姓与商旅来去交流,不利于民生。”
“张书谋的观点,朕算是明白了,其他人呢?怎么都哑巴了?到了镇国公主那里,你们一个二个可是能说的很啊!”
众臣一惊,云澈还在记恨当年群臣觐见镇国公主逼走众多士子之事。
凌子悦一直低着头,直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推她。
是中大夫庄浔。
凌子悦扯起唇角,这家伙怕是赞成除关的,只是当初容少均失势令这帮通过科举得到昭烈帝赏识的士子们不敢妄议朝事。
而士大夫之中,便是她凌子悦最了解云澈的心思。
“陛下。”凌子悦终于出列了。
不过是她的声音响起,云澈连那嘲讽群臣的神态都变了。
“是凌大夫啊,不知你有何高见?”
“启禀陛下,微臣的看法与丞相还有张大人相近,认为陛下泽被四方,天下太平,关禁犹如枷锁,扼住了我云顶王朝的咽喉,不如就此除关,令商旅往来通畅,恩惠百姓。各地诸侯也理应开放城门,不得私设关卡,阻碍百姓商贾往来。”
凌子悦说完,云澈仍旧没有表态。而一直站在凌子悦身后的庄浔也出列附议赞成。
洛照江蹙眉,看来云澈是想要废除关禁的,只是都镇国公主那边能成吗?只是三公之首的容少均提出除关,镇国公主就算要怪罪,也是先找容少均吧?
洛照江一咬牙也附议道:“启禀皇上,如今四海升平,这关禁确实无太大的意义,反而为各地官员平添了敛财的借口。为了让天下百姓感念皇恩,臣亦请奏除关!”
云澈的唇角再度勾起,眯着眼睛看向群臣,“朕最不喜欢的就是在朕面前一套,背着朕又是一套。如果群臣当中,有谁对此议不满的,现在若是直言敢谏,朕绝不怪罪,只要言之有理,朕必纳之。”
云澈的意思十分明白,此时不说反对,若是到镇国公主面前又煽风点火,云澈必然不会饶过他。
一时之间,群臣纷纷请奏除关,云澈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命人拟旨下诏。
退朝之后,凌子悦的马车在翰瑄酒肆前停了下来。从立于朝堂之上她便想到一个人——欧阳琉舒。若是此人在朝,不知会说些什么。
刚进入酒肆还未落座,凌子悦便在角落里看见了侧卧于酒案边一派悠闲的欧阳琉舒。
“欧阳先生,你果然在此。”凌子悦走到他的对面落座,他的发丝有几分缭乱但却不显落魄,反而有几分洒脱之感。
“欧阳琉舒可是在这里等候大人许久了。凌大人自江北回到帝都,这些天来,想必朝中也发生了不少事吧?”
凌子悦抿唇一笑,“先生一向擅长未卜先知,凌子悦还没想到的事情,先生连前因后果都能猜个□不离十。不如先生猜一猜陛下今日做了什么样的决断?”
欧阳琉舒微微蹙了蹙眉头,叹道:“这些时日沉浸于酒色之中,对朝中大事也没怎么关注啊,让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说完,他又是皱眉又是抓脑袋,口中还念念有词。
凌子悦知道他是在装神弄鬼,可还是十分配合地伸长了脖子。
“先生,你怎么说啊?”
“嗯……我觉着吧,陛下是要行民惠,利往来,天下太平。这样看来,该不是要解除关禁吧?”欧阳琉舒用的是询问的语气,但从他的眼神看来,他很肯定自己的猜想。
“解除关禁之后呢,先生觉得陛下还要做什么?”
“大人这么问,看来欧阳琉舒是算对了啊。陛下志在戎狄,当我云顶王朝雄狮决胜北疆二十四郡之外,陛下自然不会希望自家庭院内起火,他的下一步自然是稳定国都和抑制外戚。”
欧阳琉舒轻松地点中了云澈心中所想。
“先生觉得陛下应当如何做呢?”
68、赌局
“忍着啊!先说这稳定国都,陛下想必是觉得帝都城内的公侯实在太多,左右勾结拧成势力,自然会让陛下为难,甚至于造成威胁,应该会下诏命他们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吧。这诏令是下得,只是有多少人愿意听那就难说了。还会得罪不少王侯宫亲,那些个梦想飞黄腾达的,还有公主的夫君们,只怕有的闹了。”
凌子悦的轻笑了起来,欧阳琉舒的想法倒是与自己相似。
“还有呢?”
“还有啊,陛下一直想要抑制外戚,但镇国公主树大根深,只怕陛下这一次遭遇的,可不仅仅是几个士子被罢官这么简单了。”欧阳琉舒叹了口气道,“大人离陛下太过接近,有些时候能置身事外最好。陛下永远都是陛下,立于高位,就算败了帝位犹在,但大人却不一样。”
凌子悦垂目一笑,“多谢先生提点。只是这世上许多事,是明知不可为却要为之。”
欧阳琉舒似乎知道凌子悦会这么回答,只是莞尔一笑道:“其实我欧阳琉舒最擅长的并非未卜先知,而是炼丹!”
“炼丹?炼的什么丹?”凌子悦真觉得这欧阳琉舒离谱起来的时候高深莫测了。
“当然是炼还魂丹了!哪日凌大人真的丢了性命,我欧阳琉舒的还魂丹还能救你一命啊!”欧阳琉舒那表情极为认真,看的凌子悦哭笑不得。
“欧阳琉舒,不如我们打一个赌吧?”凌子悦扯起唇角,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倾向欧阳琉舒。
“哦?什么赌?”
“赌你有没有办法在一个月之内练出还魂丹。”凌子悦狡黠地一笑。
“赌注为何呢?”
“那如果先生赢了,不知先生要什么呢?”
“凌大人要欧阳琉舒做到的不过是一件事,一个月之内练出还魂丹。若在下做到了,也要大人做到一件事。”
“先生请说。”凌子悦对欧阳琉舒的要求感到好奇。
“若陛下的决议无论是针对帝都城内的诸侯,还是外戚,凌大人你必须保持沉默,不出一言,不献一策。”欧阳琉舒难得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双目如炬,直落落视入凌子悦眼中。
“先生为了救凌子悦,可真是用心良苦啊。凌子悦与先生不过酒友而已,并非过命的交情,先生这又是何必?”凌子悦摇头一笑。
“这朝中显贵,欧阳琉舒就算没见过也听过,凌大人是少有的君子。欧阳琉舒只是不想君子折腰罢了。凌大人觉得自己做得到还是做不到?若凌大人觉得自己能够履行赌注,欧阳琉舒自然能做到赌约。”
凌子悦笑容隐去,如若要助云澈完实现他的政策,未必需要自己出谋划策。她向欧阳琉舒伸出手来,“击掌为誓!”
“击掌为誓!”
凌子悦心中明白,帝都中的贵戚实在太多,各个又喜好养门客,富庶的公侯门客三千不足为奇,倘若有一日云澈正集结大军与戎狄对峙,而这些公侯们在帝都内联合起来,与成郡王之流里应外合,帝都危已。
几日之后,云澈都在与一众大臣商议如何拟令命诸侯列国,即所有有封地的侯爵公亲必须回到自己的封邑,并施行检举公侯宗室,即下令对贵族子弟横行不法者实施惩戒,削除其贵族属籍。三公皆在其中。御史大夫陈卢极力主张,郎中令王人杰出谋划策,容少均虽未多言,但显然是站在云澈这边的。反倒是洛照江,一副前瞻后顾的模样,这家伙的利益权衡倒是清楚,他心中必然知道这诏令若真的颁布了,镇国公主决计是要勃然大怒了。可朝堂上的是他亲外甥啊,也是他一辈子的靠山,他又得罪不得,那吃了苍蝇的表情,倒是令凌子悦看了心中暗自爽快。张书谋文采非凡,颇得云澈赏识,已命其着手开始拟写诏令了。
待到众臣散去,卢公公却悄悄叫住了凌子悦,“凌大人莫走,陛下有话要问您。”
凌子悦了然地一笑,回到宣室之中。云澈脸上倒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凌子悦不想逆了他的意思,徒增争执,只是上前,在距离云澈一步之遥的地方坐下。
“今日,御史大夫陈卢与郎中令王人杰可是非常之积极,反倒是你不发一言,沉默的令朕都不习惯了。到底是为什么?”
凌子悦低头,片刻之后才开口道:“陛下满腔热忱,众大臣也紧随陛下。只是陛下可曾想过诸侯列国检举权贵,会得罪许多利益相关者,陛下要如何过镇国公主那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