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熙淡然一笑,“谢过公公了。陛下可是政务繁忙?还望公公提醒陛下莫要太过劳累。”
“良人放心,今日镇国公主提及凌大夫养病多日该上朝尽人臣之职了。陛下心中高兴传了凌大夫入宫叙君臣之谊。想必明晚又会来探望良人了。”
明熙的唇角掠起一丝无奈,唤了宫人取来一些钱帛,“明熙谢公公多日照顾,略备薄礼,还请公公收下。”
“良人客气了……这些是陛下赏赐良人的,老奴可不能收……”
“陛下赏赐了明熙,但明熙在这宫中吃穿不缺,公公还是收下吧。”
卢顺看着明熙脸上恳切的表情,心中便知这女子的身份低微远不及皇后的出身尊贵,但在这后宫之中能隐忍,能不因一时得失而喜悲,将来必定不止一个良人这么简单。
那日夜晚,云澈揽着凌子悦靠卧于榻上。凌子悦蜷着身,额头轻轻抵在云澈的肩上。
寝宫之中一片宁静,殿外月明星稀。
“子悦,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若是朕没有当上太子会怎样?也许朕会像云映那样,乘坐马车一路颠沛前往封地。沿途的风景会是怎样,我的心绪是低落又或者洒脱?而你,是不是还陪伴在朕的身边?”
云澈的声音绵长,在这空旷的寝宫之中如梦似幻。
蓦地,云澈觉着自己的肩头有什么落下,低下头来看见那隐约的光泽才知晓那是凌子悦的眼泪。
凌子悦返回朝堂的第一日,云澈传召了凌子悦、张书谋以及庄浔前往宣室殿议政。
事议结束之后,云澈才知道明熙竟在殿门外等候了多时。
众臣退离,凌子悦见到了已经被封为良人的明熙,微微一笑。身后的张书谋正与庄浔聊的尽兴,肩膀撞在凌子悦身侧,就在凌子悦一个踉跄险些落下石阶时,明朔伸长手臂一把将她拉了回来。
“大人小心!”
明熙也是一个心惊,抬起眼来的刹那看见了云澈担心的表情,以及他注视明朔扶住凌子悦的手臂时不悦的神情。
“凌大人没事吧?”明熙松开弟弟的手,柔声问道。
张书谋也连声道歉。
“凌子悦无碍。多谢明朔。”凌子悦笑着辞别,就此离去。
她的身影在一片接近正午的日光下,如此醒目, 而云澈的目光随着她拉伸到日光的尽头。
“明熙,你怎么来了?”云澈缓缓行出,托起她的双手。
明熙别过脸去羞怯地一笑,“臣妾……有一件事想亲自禀告陛下……”
“哦,何事啊?”云澈带着明熙行入宣室殿内。
明熙的脸更红了,目光瞥向明朔的方向,始终不言。
云澈笑道,“莫不是你想念弟弟,想要与明朔一续姐弟之情?朕这就允了。”
“陛下……”明熙抿起唇来,倒是一旁的卢顺看不下去了。
“陛下,良人有孕了。”
“什么?”云澈未及反应。
“陛下,明良人有孕了!陛下就要有子嗣了!”卢顺提高了嗓音道。
云澈怔在原处,而明熙凝望着云澈的表情,她知道云澈并不欣喜。她成为两人数月,云澈夜夜相伴,却也只是令她起舞解闷,从未真正宠幸过她。
明熙知道自己被封为良人的原因,她跪在云澈面前恳求。她不恳求云澈的半分恩爱,她要的是一个孩子,一个能让整个明氏家族脱离贱奴身份的孩子。否则,她永远只能是一个良人,而明朔也永远无法弟凭姐贵。
那夜,云澈望着长跪不起的明熙,心中是充满怜悯的。她是他政权的牺牲品,这是注定而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问她知不知道他的心只有一颗,他学不会将它切成无数片分给别的女人,他已经将它完完整整地全部给了别人,不管对方接受或者不接受。
明熙笑了,笑容中和着眼泪。她说她想要的不是母仪天下的尊荣,她要她的弟弟有朝一日能完成心中梦想光耀明氏的门楣。她要“明”这个姓氏受人敬仰,而不是区区一个奴仆的姓氏。这是她此生最大的野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云澈宠幸了她,告诉她,除了孩子他什么都给不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宫人们纷纷跪下。
云澈这才吸了一口气,扣紧了明熙的手腕道:“明熙!你确定吗!”
“今日有两名太医来为臣妾把脉……他们都说臣妾有孕了,”
云澈蓦地抱起明熙,转了起来,“朕就要有子嗣了!就要有子嗣了!”
“陛下小心!良人才刚刚有孕,受不得刺激!”卢顺急忙扶住明熙。
“快!速去禀报太后!明良人有孕了!她有孕了!”云澈转身按住明朔的肩膀,极为喜悦,“明朔!你就要做舅舅了!”
明熙的脸上仍旧是幸福的笑意,可那笑意之后却是难以察觉的悲凉。因为她知道,云澈的喜悦并不是因为她腹中骨肉,而是这个孩子足以令明朔上位,作为云澈的左右手掌握更大的权力。
一时之间,宫中盛传明熙母凭子贵,而正宫皇后是不会下蛋的金鸡。
洛太后听得明熙有孕的消息,喜笑颜开,“好啊!好啊!陛下有了子嗣,皇室血脉才能延绵,云顶王朝江山才能稳固!传我的懿旨,所有太医都要照顾好明良人腹中的孩子,若有什么差池,我要他们提头来见!”
有人欢喜自然有人忧,宁阳郡主得知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差点要将整个郡主府都拆掉。云盈前来看望,看见郡主府中的一片狼藉便悄然退去,一抹笑容浮上嘴角。
她知道云澈宠幸明熙的原因不外乎要抬高明朔的身价。如今云澈尚武,这个明朔一旦得势必然会掌握兵权,传闻此人熟读兵书颇有才华,日后成郡王起事,明朔必然会成为大患。自己要除掉他正愁找不到好借口,这不……宁阳郡主这番暴怒已经为她找好了借口。
宁阳郡主府中门客有好几个正是云盈派去的细作。她找来他们,策划了对明朔的刺杀。
但云盈未想到的是,明朔离开云顶宫时竟然遇到了自炼丹房与欧阳琉舒聊天回府的凌子悦。
“明朔——”凌子悦撩开车帘,“许久没有一起喝一杯了,明日你可还要当值?”
明朔见到凌子悦心中也是欢喜,“卑职明日无事,正好与大人小酌。”
“怎么只是小酌?凌子悦还想与你痛饮!”
明朔笑道:“凌大人,陛下不喜大人饮太多酒,豪饮伤身小酌怡情。”
凌子悦撇了撇嘴,果真君命如山啊。
两人来到一家小酒肆,点了几盘可口的小菜。
“还未恭喜你就要做舅舅了。明朔,此杯你必得满饮。”
明朔看着凌子悦垂目为自己斟酒的姿态,忽的吸了口气别过头去。
他想起了今日离宫时,姐姐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与凌大夫亲近是好事。但若太过亲密……恐陛下不悦。”
79、遇刺
“姐姐?”明朔看着明熙那慢慢隐去的喜悦,愁思与哀凉浮上她的双眼。
“看你那模样,是不是也发觉了?”明熙扯起唇角,她是歌姬出身,除了轻灵的歌喉之外能得到德翎驸马分外栽培,便是因为她十分懂得察言观色。
“姐姐……是如何知道的……陛下他……”
“陛下最钟爱的是凌大夫,虽然姐姐猜不透个中原由,但姐姐知道凌大夫她决计不是男子。”明熙的语气平静,可所言之事却极为犀利。
“姐姐切不可说出去!凌大人她……”
“她对我姐弟的恩情,姐姐没齿难忘,若有她在朝中也会对弟弟你多加提携,况且……姐姐能有今日也是借了凌大人的恩宠罢了。”
明熙思及第一次被云澈宠幸是在他醉饮之后,她记得她如何一遍一遍喊着“子悦”。那样的迫切与无奈。她的心底隐隐知道,像云澈这样的帝王,他若是爱上某个人,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情深彻骨。这宫中的女人犹如走马观花,但云澈刻在心上的名字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消失的。
“明朔,既然你也知道,那就千万不要做任何事情惹陛下不悦。”
明朔本想再问什么,但看见明熙眉间的伤感,只得低下头来。
此时此刻,凌子悦坐在明朔的面前,左手抬起右腕的衣袖,手指修长雅润,颔首时风韵墨染,眉目如画,虽不曾觉得她是那般动人心魄的女子,但明朔知道她是他见过最美好也是最不可及的风景。
若她也对陛下情深难言,而姐姐却有了陛下的孩子,她的心中会是如何的感伤?
“明朔,你可知道你的机会来了。陛下苦于你的出身无法对你大加提拔,而今良人有孕,无论诞下的皇子还是公主,那都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也正因为此,凌子悦心中担心……宁阳郡主会不会对你不利……”
明朔抿起唇角,这就是凌子悦,在这样的时候她想到的仍旧是别人。
“大人放心,明朔自会事事小心谨慎。”
“你识得小心就好!”凌子悦这才笑了起来。
回府时,凌子悦与明朔同乘,谈及对如今局势,颇有心有灵犀之感。
夜已深沉,城内涌起薄雾。凌子悦也有些犯困,额头差点磕在车沿上,明朔伸手为她挡住,凌子悦摸了摸额角,低头一笑。
蓦地,一支箭从车窗射入。
“小心——”凌子悦一把扑倒明朔,抬手按下马车内的机关,瞬间车窗被精铁覆盖,只听得噼里啪啦箭射在车身上的声响。
“大人——有刺客——”
前方传来惨叫声,凌子悦的马夫只怕中箭身亡了。
明朔的后脑磕的生疼,若不是云澈为凌子悦特制的马车,他们只怕都命丧黄泉了。
“凌大人……凌大人!”明朔扶起凌子悦,只见她眉头紧蹙十分痛苦,明朔顿觉指间湿润,这才发觉方才射入马车内的那支箭正擦过她的脖颈,伤处一片殷红渗出血来。
明朔心脏提起,用力按住凌子悦颈间的伤处,“凌大人!”
凌子悦轻颤着,不得言语。
还好这一箭偏了少许,否则凌子悦必然血流如注,命不可保。
“此车乃陛下……莫要轻易按开机关……”
“明朔明白!”
车外一阵敲打,他们见无法撞开这车,便直接驾车而去。车身猛然加速,凌子悦与明朔向后倒去。明朔惊凌子悦受伤,紧紧将她搂入怀中,背脊重重撞在车厢上,吃痛着发出闷哼。
不知车外何人,也不知他们要将这车驾去何方。明朔撕扯开衣摆,绑在凌子悦颈间为其止血。凌子悦唇间泛白,颈间的布缎很快就被鲜血染红了。
她下意识蜷起身来,微微颤抖。明朔知道那是因为凌子悦失血,自然会感觉到冷。
“大人!明朔失礼了!”说罢,明朔脱下自己的外衣只余里衣给凌子悦盖上,另一只手绕过凌子悦的后脊用力按住她受伤的侧颈。
“明朔……他们只怕是要用火烧这马车……再不然……便是将这车推入河中……不如我打开机关……你破釜沉舟一试……还有机会逃脱……”
“大人!明朔愿与大人同生共死!绝不做着苟且偷生不义之事!更不用说还不知这帮刺客人数多少,贸然打开机关,明朔也未必有活命的机会!”
马车便在午夜的帝都城中放肆而行。
蓦地,隐隐听见车后传来呼喊声与马蹄声。
“王猛在此——尔等留下命来!”
明朔听到此,心中一震,“大人!是明朔的好友王猛!”
那日击鞠之后,明朔与王猛心心相惜,成为了朋友。
王猛带了一众兄弟与刺客交锋,只听得兵刃相见的声响,马车飞驰,驾车的刺客被王猛射落,拉车的马脱了缰绳飞奔而去,另一匹马失了前提,整个车厢不及停下,撞向路边的民宅。
天翻地覆,车厢中明朔抱紧凌子悦,背脊胳膊不断撞在车壁上,而明朔只是咬紧牙关一声未吭。直到颠簸的车厢停了下来,明朔才抬起头,拨开怀中凌子悦的乱发,见她已经完全昏厥了过去,“凌大人!凌大人!”
明朔心焦如焚,用力拍打车壁,“王猛兄!王猛兄!”
“兄弟莫要出来!”王猛还在与那帮刺客厮杀。
明朔的手指来到凌子悦鼻间,感觉到她的呼吸这才松下一口气来。
终于,王猛拍打起车厢高喊:“兄弟!出来吧!”
明朔这才按开了机关,将凌子悦抱出车厢。
四、五名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周身一片狼藉。王猛身上也受了些伤,他还带来了几名弟兄,正押着两名被俘的刺客。
王猛见明朔横抱着一人,紧张地探过头去,“这……该不会是……”
王猛是知道明朔与上大夫凌子悦交好,凌子悦在士子之中颇有声望,更是他这种武夫不可及的权贵,但明朔竟然与他同乘而行。
“兄弟!不说这许多!我得赶紧送凌大夫去医馆否则……”
“你不能就这么走,我让两个兄弟陪你去!今日我正好与几个兄弟饮酒听见宁阳郡主的门客酒后狂言才知道她要杀你!若非此,兄弟你的命就没了!”
明朔心下一阵冰凉,原本以为那些刺客是针对凌子悦的,不想他们的目标竟然是自己。而凌子悦则是受了自己连累。
当夜,云澈便得知明朔遇袭的消息。
他自卧榻翻身而起,惊道:“什么!明朔怎么样了!”
卢顺回禀道:“幸得王猛相救,明朔无恙。王猛还活捉了两名刺客送去了廷尉府……只是……”
“只是什么?别告诉朕那两名刺客都自尽了!”
明朔是他辛苦培养的将才,云澈计算了许多才铺平了道路,若就此折戟,他不知道再去哪里找来第二个明朔。
“是凌大人……”卢顺咽下口水。
“凌大人……凌子悦她怎么了!快说!”云澈心中紧张,今日才与凌子悦宣室殿中议政,怎么就出了事?
“凌大夫与明朔饮酒后,凌大夫好意送明朔回家,怎料到那群刺客出现,射入车厢中的箭正好伤了凌大夫……听说明朔已经送凌大夫去了医馆,”卢顺见云澈的脸色心中颤然,赶紧道,“听凌府回报,凌大人性命无虞……受了些皮外伤……”
云澈愣在那里,卢顺低着头,知道这是陛下暴怒的前兆。
但意外的是,云澈并没有如平常那般怒意沸腾令人不知如何承受,反而冷声道:“廷尉呢?可曾撬开刺客的嘴巴?”
“……暂时还未得到廷尉的回奏……”
“那就告诉廷尉府,若是那二人不招,就给朕将他们的皮肉一片一片给切下来喂入他们自己的嘴里!”说完,云澈便起身扯过上衣。卢顺赶紧上前示意宫人为云澈穿衣。
“陛下,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不如等……”
“给朕备车!不许惊动太后还有镇国公主!”
在一片夜色之中,云澈乘车离开了云顶宫。
帝都城的街道上一片阴冷,云澈掀开车帘望向皓月千里,心中隐隐作痛。闭上眼睛的瞬间便看见凌子悦倒在血泊之中的景象。他仍旧记得当年李昂被成郡王派人刺杀李昂之事,血染帝都何其惨烈……云澈就是怕凌子悦会成为第二个李昂,才特制了那辆马车与她,怎的还是出了事?
来到凌府门前,果见灯火通明,听闻陛下到来,凌楚钰与沈氏跪拜迎接。
“平身!”云澈的目光转向凌子悦的卧房,大步流星推门而入,“子悦呢!她怎么样了!”
沈氏正欲跟进去,凌楚钰将她拦在了门外。
“陛下亲临凌府,自然是有话要对子悦说的。”
沈氏了然地点了点头。
卧于榻上的凌子悦撑起上身,正欲行礼,云澈一把撑住她的肩膀将她扶回榻上。
“子悦!你还起来做什么!”云澈一低头便望见她颈上的白布,手指触了上去,“是伤了这儿?”
凌子悦点了点头,她的脸色苍白,柔润的嘴唇也失了颜色。云澈心中像是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透。
“竟然伤在这里……”
只要差之毫厘,凌子悦的命就没了。而那些刺客竟然狠厉至此,他们要的是明朔的性命,若不是王猛赶来……云澈忽然不敢想象。
云澈低下头来,按在凌子悦肩上的双手僵在那里。
“陛下……”凌子悦轻声唤道。
云澈抬起头来,他似乎是在笑,又更像是在讽刺自己。
“朕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护不得你周全?”
“不是的陛下!”凌子悦双手托住云澈脸庞,极为郑重地看进他的眼中,“若不是陛下赐予凌子悦的马车,凌子悦早就死了!”
云澈不再多言,只是牢牢将凌子悦锁入怀中。
卢顺隔着门,禀报道:“陛下,廷尉府已经有了回话……说那些刺客是……是……”
“说!是何人派去的!”
“是宁阳郡主……派去的……”
云澈怔了怔,脸上的神色缓缓变得骇然,拳头握紧咯咯作响。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宁阳郡主自以为将他云澈扶上了帝位就以为能在他云澈这里予取予求!从陈卢、王人杰被逼死狱中到容少均与洛照江被免职……如今他宠幸的明熙有了身孕,他们母女就要拿明朔来出气!差一点连凌子悦都……
“陛下……陛下!”凌子悦紧紧扣住云澈的手,“不可以……现在还不可以!”
镇国公主在诸侯之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此时深究宁阳郡主必然会对云澈不利。
“你让朕怎么忍得住!”云澈眉心颤动,手指轻抚着凌子悦受伤的侧颈。
“就请陛下……为了凌子悦忍住吧……此时宁阳郡主理亏,明熙又有了身孕……正是扶她上位的好时机!”
“你都伤成这般了,还管明熙做什么!”云澈心中顿然不快。
凌子悦闭上眼睛神色极为痛苦,云澈明白过来,他与她之间,向来是她最能忍。忍的多了,她连自己真正的喜怒哀乐也都藏了起来。
若她对云澈有情,那么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不惜伤了自己,不惜让自己痛,也不愿让云澈察觉。她要的就是他的彻底,哪怕彻底的无情。
“你放心……朕不会冲动行事的。”云澈的语调平缓下来,也令凌子悦呼出一口气。
云澈瞥见榻边的瓷碗中还盛有汤药,“怎么不喝了?大夫不是说你失血过多吗?”
凌子悦微微一笑,“有些苦,入口之后舌尖难过。”
“那也不行!来,朕亲自喂你!你从小便是这样,生了病不吃药,闹的越来越严重。”云澈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凌子悦唇边,看着她咽下,有道,“这药是不是凉了?若是凉了便会更苦,不如唤府中下人来将药……”
“这药若是再煎,势必过了火候。过犹不及。药凉了无妨,还是那碗药。”
云澈的手指轻轻将她的发丝掠至耳后,“朕怎么觉着你是话里有话啊?”
凌子悦笑而不答,云澈在心中一声叹息。
他爱极了她这样的神态。千言万语寓于眉宇之间,只待他来解读。
此时的宁阳郡主却在府中如坐针毡。
“你们说什么?谁让他们去刺杀明朔了?”宁阳郡主再嫉恨明熙与明朔也知道刺杀明朔只会落人话柄让云羽年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80、再相见
“郡主……也许彭林与高虎只是想给皇后娘娘出气吧!谁知道明朔会与凌大人同去饮酒,酒肆之中人龙混杂他们又不好动手。凌大人与明朔饮酒至深夜,谁知堂堂紫金大夫竟然与明朔同乘。我们的人见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于是铤而走险……没想到凌子悦的马车暗藏机关,如铜墙铁壁……彭林与高虎的人本来想要将这马车拉到城外,烟熏火烤总有机会令他二人出来,谁知道还未及出城,明朔的好友王猛就带人来救他了……”
“铤而走险!你们明明知道那车里的是凌子悦!天子的心腹近臣!一个明朔不过仗着颇有姿色的姐姐我宁阳郡主还能想办法摆平此事!弄到凌子悦头上那就是打陛下的耳光!陛下能放过我宁阳郡主吗!谁要他们去行刺的!现在我宁阳郡主就是以死明志陛下都不会相信!”宁阳郡主握紧了拳头,听闻凌子悦伤的不轻,陛下定然要将那两个被关在廷尉府的刺客严加审讯,就是把牙齿都打断了廷尉也定然会撬开他们的嘴,到时候她宁阳郡主就是到了镇国公主面前都理亏!
“速去派人将那二人处置了!决不能留下活口!”
“郡主……廷尉府日夜审讯,我等根本没有机会啊!”
宁阳郡主脸上露出阴冷的神色,“那就请廷尉府的人上刑上的重些!让他们不忍重刑而亡,未及开口说一个字!”
“是!”
看着凌子悦将一整碗药都服下,云澈托着她的后颈将她缓缓放在枕上。
“陛下……回宫吧,明日还要早朝。”
“也没几个时辰了,让朕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朕就回宫。”云澈的手指轻轻覆在凌子悦的颈上,“还疼吗?”
“只要不说话,就不觉着疼……”凌子悦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云澈。
“那你就别说话了。”云澈的手指在凌子悦的鼻尖上一弹,“眼睛睁那么大做什么,睡吧!”
“子悦不能多看陛下一会吗?”
云澈莞尔一笑,“那你看。最好一辈子都看着朕。”
凌子悦笑而不语,慢慢地眼睛缓缓闭上,睡着了过去。
云澈的目光缓缓倾侧,掠过凌子悦眉眼的每一寸起承转合,直到凌子悦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云澈才低下头来,吻上她的唇。
屋外传来卢顺的声音:“陛下……陛下……”
云澈蹙眉起身,灭了凌子悦房中的烛火,来到门外,“何事?”
“陛下……廷尉府来报说……”卢顺顿住,吸了一口气,“那两名刺客受不住重刑,死了……”
云澈的唇角缓缓扯起,“宁阳郡主的势力还真比朕想象中的要大的多啊!连廷尉府里都有她的人了!干脆,朕这个皇帝也让给她做吧!”
“陛下!”卢顺诚惶诚恐地跪下。
“摆驾回宫!”
云澈离开凌府,入了马车之后又唤了声“停车”。
“卢顺,命一队禁卫给朕守住凌府!任何形迹可疑之人接近凌府格杀勿论!”
“是!”
回到宫中,宫人们便来告知云澈,明熙因为担心弟弟明朔的安危一夜未眠。
“你们去告诉明良人,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他们姐弟!”云澈轻哼一声,唇角的笑容越发冷冽,“卢顺,遣人前去禀报镇国公主,就说怀有身孕的明良人得知弟弟遇袭内心惶惶不安,夜不能寐,腹中皇嗣险些不保,泣禀朕曰卑贱之躯不敢承蒙皇恩,请辞离宫。”
卢顺顿了顿,心中本犹疑明熙并未有向云澈所言的那般情绪激动,但转而便隐隐明白云澈的意图。
镇国公主得知此事之后极为恼怒。她与云澈纵然政见不合,但作为皇室元老,向注重颜面,自己的女儿为了后宫是非闹到派门客刺杀侍卫的地步,传扬出去何等难听?她此时唯一能做的便是抬高明熙的身份,以示恩宠,平息云澈的怒火。
当日早朝,云澈便下诏纳明熙为妃,封明朔为谏议大夫,秩比千石。
如今人人都知道明氏姐弟恩宠正盛。
而宁阳郡主得知此事,除了咬牙切齿之外根本没其他的办法。几日之后,她前去承风殿请安,她向母亲哭诉自己并未曾派人刺杀明朔,而是府中门客任意妄为。镇国公主面色冷淡,此事一出,对她自己的声誉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酒肆之中,云盈倚着小窗露出一抹浅笑。
“郡主笑什么呢?”一旁的婢女好奇地问道。
“想知道我笑什么?”云盈倒了一杯酒推到婢女面前。
婢女受宠若惊颔首行礼,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笑的是,宁阳郡主以为自己多有权势,却不知道她府中门客有不少都是我云盈的人。包括那天行刺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明朔,但其实是凌子悦。无论这些刺客成功与否,陛下都会算到宁阳郡主头上。宁阳郡主想要跟我兄长争,我也想看看她有没有这个命!只可惜凌子悦没死,不然陛下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婢女倒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血气上涌,睁大了眼睛看着云盈。
“知道太多,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云盈的手指点在婢女的肩头,对方应声倒下。
凌子悦在家中养伤,接连几日未有上朝,她颈上伤口迟迟不得愈合,连看了两、三个帝都中有名的大夫都不得其法,就连云澈都着急起来。
沈氏入侧坐于凌子悦身旁,为凌子悦缝补衣衫,叹道:“陛下也真是的,外面那群禁卫把凌府看守的就像是铜墙铁壁!帝都城中人还道是子悦你犯了国法,陛下要查你,命军士看住你严防你畏罪潜逃呢!”
凌子悦一听不由得笑出了声,“也是……”
“唉,陛下都快有子嗣了……倒是子悦你啊……母亲我在想,你这官再当下去何时是尽头啊?陛下若真是中意你,倒不如为你做好安排,像那明熙那般有个名分……”
“母亲,休得多言!此乃大禁!若被人发现我凌氏九族必遭灭顶之灾!”
“那子悦你倒是告诉母亲,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陛下!如若不然为何甘心……”
凌子悦沉下脸来不再言语。沈氏长叹一声。
她何尝不懂云澈的心思。现在,凌子悦是他的知己,他朝中唯一的心腹,他并肩而战的战友。一旦云澈大权在握,当没有任何人能凌驾于他的皇权之上,真正天下俯首之时,云澈只怕不会再需要她这个战友了。那时,他要的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女人。
凌子悦宁愿一世都是他的战友,他们二人比肩而立不离不弃,她愿意倾尽所有承担他的大梦……但她不愿做后宫里的一个女人。
无论是此刻贵为太后的洛瑾瑜还是当初风华茂盛的程贵妃,她们都是帝王的女人,但她们的男人始终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们。
若是做后宫的女人,凌子悦宁愿一骑轻尘远离这荣华沉浮之都,再不回头。
或者云澈就是太了解她的这种心思,于是时时刻刻都在看住自己。
她凌子悦若真是一株花,只能为云澈盛开,颓败之时也要死死被捏在云澈手中。
日日卧于寝居之中,凌子悦也甚为无聊。
如意端着汤药入内,禀道:“大人,宫中丹药房的欧阳琉舒大人与友人一道前来探望您,”
“欧阳琉舒?”和他的朋友?
凌子悦狐疑,欧阳琉舒会带什么人来?
她着起衣衫,靠在枕上望向门口。
欧阳琉舒老神在在地走了进来,唇上的笑意高深莫测。
“听说凌大人颈上的伤口迟迟不得愈合,在下特地带了一位医术高超的朋友前来为大人诊治。”
凌子悦这才发觉欧阳琉舒的朋友一直站在他的身后,微垂着头。但那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凌子悦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动声色扣紧床榻的边缘,对正在奉茶的如意道:“如意,你且先出去吧,我也好与欧阳先生好好聊一聊。”
“是。”
待到如意离去,欧阳琉舒转身将房门掩上,此时他身后之人这才抬起头来。
对方的眉眼缓缓展露在她的面前,仿若抽丝,凌子悦只觉呼吸不能。
没有了锦衣华服,没有前后簇拥的宫娥,他的神态依旧清俊,唇角那一丝浅笑仿佛清流,令她舍不得阖上眼睛。
“子悦。”
一声轻唤,凌子悦的眼泪难以自已地滑落。
他信步而来,每一步都停留在她的思绪之上。
“你……你果真还活着……”凌子悦伸出手来,对方的手指与她相触的瞬间,那温暖的感觉令凌子悦的心绪决堤般奔涌而出。
他不是别人,正是云映。
“别哭……我以为我还活着会令你喜笑颜开,怎的反倒哭起来了?”云映的手指抹开凌子悦的泪水,她像个孩子一样撞进他的怀里,长久无言。
云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原本平静的表情在那瞬间纠结起来。
“你真傻,子悦。原以为你也向往自由,却偏偏让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
“你比我更傻,已经得了自由,又为何要再回到帝都来?一个不慎,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就……”
云映握住凌子悦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我要的一切都在这里,身外的世界是怎样的根本无所谓。”
当日云映落入阿陵江后,本应命丧江水之中,可鬼使神差他竟然被冲上岸边,被渔民所救。之后数年,他四处游历拜访名医修习医理,终于能在他钟爱的领域一展所长。
而他能与欧阳琉舒成为朋友果真因缘巧合。欧阳琉舒乃家中次子,欧阳家虽然不是富甲一方,但是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富贵人家。其父病故,欧阳琉舒的嫂嫂为了保证丈夫能独占所有家产,于是每日在欧阳琉舒的饭食之中放入一些发作缓慢的毒药,两、三月之后欧阳琉舒便日趋虚弱大病不起,当地的郎中均束手无策。恰逢云映游历至此,他不但找到了欧阳琉舒的病因,还将他治愈,两人遂结为朋友。欧阳琉舒并没有追究自己的嫂嫂,而是放弃了所有家产离开了欧阳家。
凌子悦此时的目光一寸一毫都锁在云映的脸上,那么多年了……她时常在梦中见到他,而此时此刻她终于可以将他看清楚。
云映淡然一笑,轻轻撩起凌子悦的发,露出了她颈间的伤处。
“听说你月前就受了伤,可至今伤口都未曾愈合,让我看看。”云映眼帘轻垂,侧过身去,熟稔而小心地摘下绕在凌子悦颈上的布巾,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这么多年,他仿佛仍旧是那个立于御花园中在春花秋日间自得其乐的男子。
云映看着凌子悦的伤处,眉头缓缓蹙了起来,“敷在伤口的药,是哪里来的?”
“宫中太医开的药方,如意去十方药坊抓的药。”凌子悦顿了顿,“是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云映将布巾平铺在案上,将茶水倒下,原本褐色的药渍竟然隐隐透出红色来。
“这……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药性并不强烈的毒药,不慎饮用也只会引起腹泻。但若是敷在伤口上,就会使伤口难以愈合,久而久之导致溃烂,溃烂眼中自然会让伤者丧命。”云映闭上眼叹了口气,“他到底是怎么保护你的?有人要你的性命都不知道吗?”
“这不关他的事。他是这世上最想要保护我的人。”凌子悦低下头。
云映轻笑一声,“高坐于庙堂之上,层层宫墙挡在他的眼前,他什么都看不到。”
“我替他看见就好。”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欧阳琉舒的声音。
“快走!明朔来了!”
虽然明朔并不认识云映,但是知道云映存在的人越少越好,更不用说如今明朔经常出入宣室殿,若不小心提及云映,云澈必然会怀疑。
“云映!”凌子悦下意识扣住了云映的手,随即又迅速松开,原本起伏的心绪瞬间冷静下来,“你快走吧!不要再来看我,不要再管我!离开帝都,越远越好!”
云映唇角漾起,从袖中掏出一只瓷瓶,“将这瓶中的药粉敷在伤处,你的伤很快就会好了。”
凌子悦心中颤动,她想要握紧他却只能推他走。
云映明白,如同从前的每一次转身,他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门外的欧阳琉舒领着云映从后门离开。
房中的凌子悦用力地看着他的背影,仿佛自己越是用力,他就越是平安。
直到再看不见了,凌子悦才闭上眼扬起头,隐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良久,她披上外衫行至外堂,便见明朔一袭深色长衫,发丝全部束于帽冠之中,整个人看起来愈发爽利,颇有几分清风袭来,落石无澜的风度。
81、别有风骨
明朔颔首,饮了一口婢女奉上的热茶,眉目沉浸在那一片氤氲之中,他的鼻骨他的眉宇本就有几分英肃之气,沉淀多时蓄势待发。而此刻他的神态却又那般儒雅,强风横行泰山崩顶却心无摇摆。
当明朔抬起头来时,才惊觉凌子悦竟然站立于不远处,已经打量自己多时了。
明朔赶紧起身,“凌大人,你的伤势如何?”
凌子悦微微一笑,侧过头去,指了指自己颈上的白纱道:“很快就会好了吧。只是你再不来,我凌子悦就快要闷死在这府中了!”
明朔听她这么一说,终于露出笑容来,而凌子悦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始终未曾转移。
“凌大人,莫不是明朔脸上有什么?”
凌子悦眯起眼睛摸了摸下巴,仿佛明朔倒成了馆中陶俑了。
“嗯……凌子悦只是觉得明朔你这一身长衫一袭帽冠,还真是有几分别致的风骨啊!”凌子悦刻意语气轻佻,本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却见明朔的脸色发红。
“大人莫要拿明朔来开玩笑。”
“如今你也已经是谏议大夫了,怎么见了我还大人长大人短的,这又不是在朝上!凌子悦视你为知交,你却以尊卑相称呼,真是煞风景啊!”
明朔也跟着笑了,“那明朔就直呼大人名讳了。”
两人来到院中,石案上已经备好了酒菜。
沈氏知道两人相叙自然不喜旁人在场,只是嘱咐道凌子悦有伤不可饮酒。
“最近朝中可有什么新鲜事吗?”凌子悦撑着脑袋笑问,“从你明朔嘴里说出来的,一定与别人不同。”
“朝中倒没什么大事,陛下正欲修建云陵,设置云陵邑。”
凌子悦微微一笑,身后之事再为宏大,百年千年之后也不过黄土一捧而已。
“你呢?你如今是谏议大夫了,明妃又怀有陛下的第一个子嗣,你府上应该有不少人巴结你吧?”
“正是因为此,明朔才到你这里避难了。明朔承蒙皇恩,怎么敢擅结党羽收受钱财呢?明朔有今日靠的是陛下赏识还有姐姐罢了。无功不受禄,明朔无功却得陛下拔擢,是非甚多啊。”
“你能这样想最好。太多人平步青云的时候忘记身下就是万丈深渊了。”凌子悦为明朔斟上半杯酒。好了好了,不谈国事了。咱们就把酒言歌,开怀畅谈!”
“明朔可以把酒,但子悦兄你只能言歌了。”
凌子悦乐了,“你以为我不会唱吗?这就唱来与你助兴!”
明朔微微一愣,没想到凌子悦将他的话当真了。
“子悦兄……折煞明朔了!”
凌子悦却不意味意地撑着下巴,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轻声吟唱。
“子悦成风,扬尘千里,但为君故,徘徊至今。山高水远,心绪斐然,水落石穿,千帆尽逝……”
凌子悦的神态悠然,音长深远,仿佛她口中的并非一曲惆怅的情歌,多了几分悠然自得避世逍遥之意。
明朔只觉自己沉沦于凌子悦的吟唱之中,哪怕凌子悦后来全无词曲只是轻声哼吟而已。
他注视着她闭着眼睛惬意的神态,若是可以,他宁愿她永远这般恣意快乐。
眼前像是吹过一阵风,冥冥之中明朔似乎见到一素衣女子立于船头,小船随着河水远去,飘渺难测,消失在一片雾霭之中。
当夜,在翰暄酒肆喝的半醉的欧阳琉舒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丹药房。
推开门,寝居之中竟然亮着灯。昏暗的灯光摇曳,欧阳琉舒揉了揉眼,隐隐看见有人端坐于他的榻上。
“嘿……这位兄台……”欧阳琉舒一个踉跄差点在对方面前趴下,“这是我的榻……你坐在我的榻上,那我睡哪儿啊?”
对方的目光深沉,在幽暗的灯光之中更显锐利。
“这天下都是朕的,何况一榻?”
欧阳琉舒哗啦一声跪了下来,“微臣……微臣是不是在做梦啊?陛下怎么回来我这个鬼地方呢……我在做梦……做梦啊……”
云澈扯起一抹笑,拍了拍他的肩头,每一下犹如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