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放心。”火光中的明朔表情坚毅。
他不再是当年跟随在驸马身后连头都没机会抬一下的剑奴,也不再是十几岁青葱岁月的少年郎。他的坚持令他行到了今日。
他向后退了一步,向凌子悦微微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去。他的背脊是挺拔的,在地面上投射出利落的轮廓。
凌子悦低下头来,在一片黑暗中分辨着明朔离去的身影。
“凌大人,城楼上风大,不如回房等待明大人的消息?”郡守劝道。
凌子悦一回头,便看见郡守身后是陛下派来的禁军校尉赵崇。
“凌大人请。”赵崇做了一个请移步的手势。
凌子悦低头一笑,她早就知道云澈的人一直跟在她的身边,一直以来有明朔与张书谋护着她,如今张书谋身在鸣镝郡而明朔也出城了,这个赵崇总算找到机会。
凌子悦刚回到房中,赵崇的人便将房门口守住。她侧身坐于案上,倾□来为自己倒上一杯茶。只是茶水早就凉了。
“请大人收拾一下,随末将回去帝都吧。”赵崇单膝跪于凌子悦面前,明明是请求,却有几分不得不从的强硬。
“如果我说不回去呢?你是不是会打晕了我将我塞入麻袋之中运回帝都?”凌子悦垂下眼来笑问。
“大人言重了!末将岂敢对大人无礼。只是北疆军情紧张,陛下担心大人安危,命末将一定要早日护送大人回到帝都。”
“也罢,待到明日明朔大人平安归来,我就随你等回去帝都。”
“谢大人!”
85、遇袭
赵崇离开,守于门外。凌子悦扬起头来闭上眼,曾经她与云澈那般畅想与戎狄一战的豪情,可如今他只想将她牢牢困在云顶宫,即便她飞了起来,也要在她的身上拴上重重绳索。
烛火摇曳,凌子悦倚着床榻,不知明朔现在怎样了。
恍然间,屋外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声响,凌子悦猛地惊起,门外传来赵崇的喊声。
“大人切莫出来!是戎狄的刺客!”
凌子悦心脏被提起,迅速披起上衣,抽过榻边的长剑,盯着房门,只见门上厮杀的身影一一掠过,蓦地窗子被抬起,有人牵着绳索一跃而入。
未及看清楚来人的样貌,寒光掠过,对方的弯刀直逼凌子悦的咽喉。
不做多想,凌子悦长剑出鞘,剑光闪现。对方劲力十足,凌子悦被对方的力道逼得摔倒在地。
此时,她才看清楚来人,一身利落的黑衣,脸部的线条宛若刀削,一双郎目如同黑曜石般隐隐泛着血意。
“来者何人!”凌子悦握紧剑柄。
“莫勒扎——”
对方的弯刀再度来袭,凌子悦将将闪开,衣袖被削落,肩膀上一道浅浅的血痕。
莫勒扎就是戎狄左将军阿依拜穆之子,此人虽然年轻,但极为骁勇,他的部众十分灵活锐利,是左将军麾下最为得力的前锋。只是没想到第一次与他相见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凌子悦的剑法以灵巧见长,若论气力,是不可能比过莫勒扎的。她横过身来以剑柄顶住对方的弯刀刀腹,瞬间来到莫勒扎的身侧,收剑的刹那剑身划过莫勒扎的侧腰,莫勒扎反应极快,向后撤去,凌子悦的剑锋划破他的腰带,他腰间的匕首顺势落下,而凌子悦一脚将那匕首踢向莫勒扎,正好砸在他的腕上。
就在那一瞬间,凌子悦又是一剑刺了过去。
莫勒扎猛地一挥,弯刀划过剑身,激起一阵火光,凌子悦急忙收剑向后退去。
莫勒扎一直冰冷的眸子泛起一丝笑意,“看来明大人并不是个凭借裙带上位的无用之才啊!”
凌子悦这才反应过来,莫勒扎要来刺杀的并不是自己,而是明朔。他定不知道明朔已经去了夏苏河,甚至于此时此刻说不定他父亲的营帐已经被夏苏河的洪涌淹没。
就在凌子悦失神那一霎,莫勒扎骤然上前弯刀落下,凌子悦向后触上床榻栽倒下去,莫勒扎一跃而上,弯刀直落落刺了下来。凌子悦猛地翻身,刀剑刺入她的发髻中,她抬起膝盖正要顶向莫勒扎,对方却一把将她死死按住,拔起弯刀的瞬间却愣住了。
“你是女人?”莫勒扎一脸不可思议。
凌子悦这才发觉自己衣襟被扯开,意欲翻身却不想莫勒扎扯过被子将她盖住。
“这里不是明朔的房间?”莫勒扎不似方才那般凶悍,放低了音调问。
凌子悦只是盯着他,却不发一言。
“你是明朔的女人?”莫勒扎又问。
凌子悦蹙起眉头,莫勒扎的唇角却扯起,“哦,你不是他的女人。告诉我,明朔的房间在哪里?”
凌子悦顿时明白莫勒扎会找错房间的原因,她的房外被禁军把守,如此周密的保护,难怪莫勒扎会以为这个房间是明朔的。
“你已经惊动这么人,还有可能刺杀明朔吗?”
房门骤然倒落,赵崇摔了进来,几个戎狄刺客的弯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赵崇还要挣扎,凌子悦却喝止了他,“赵将军!”
莫勒扎抬了抬手臂,他的部下并没有对赵崇痛下杀手。此时,郡守的人已经赶到,将这房间重重围住。
“大胆戎狄刺客竟敢擅闯我长天郡守府!”郡守入内,一见到被挟持的凌子悦顿时一脸铁青,正要开口便见到凌子悦以眼神示意他不要揭穿自己的身份。
郡守了然,若是被莫勒扎知道凌子悦的身份,只怕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
莫勒扎笑了笑,弯刀架在凌子悦的脖子上。
“那又如何?这么多人守在这间房外,住在这房中的人身份自然非比寻常!你们可别靠的太近,在下怕一个不慎就割断她的喉咙!”
刀刃与肌肤相碰,冰凉的触感。
莫勒扎覆在凌子悦耳边压低声音道:“只能劳烦姑娘送我等一程了。”
凌子悦隔着被子整理好自己的衣衫,莫勒扎一手握着弯刀一手按着她的肩膀起身,与莫勒扎同行而来的刺客只剩下三人,他们放开了赵崇,缓缓聚拢到莫勒扎的身旁。
如此井然有序,凌子悦不得不佩服莫勒扎的能力,从策划这起刺杀到实施,他唯一犯下的错误只是不知道明朔早就离开了郡守府。
莫勒扎带着凌子悦一直来到了城门口,长天郡守十分为难,若是不放莫勒扎走怕他们杀了凌子悦拼个鱼死网破;若放莫勒扎走,他若是出城之后杀了凌子悦,郡守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郡守,你再不开城门,我的手可就稳不住了。”莫勒扎笑了笑。
郡守看向凌子悦,只见她神态淡然地略微垂下眼帘,郡守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打开城门。莫勒扎的部下抢过几匹马,一行人扬长而去。
城外是冷月千里浩瀚草原,远山在黑暗中只剩下隐约的轮廓。随着飞驰的马匹,凌子悦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莫勒扎笑着问:“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一个女人。”凌子悦笑了笑,“你打算将我怎么办?如今你已经脱困,是要杀了我吗?”
莫勒扎的手指收拢凌子悦的长发,他的指尖有些粗糙,应该是常年握着弯刀的原因。他的声音低哑,仿佛要与这清冷的月色揉为一体。
“一般被俘虏了的云顶女人都会成为我们戎狄的女奴,但是你跟那些只会流泪只懂得逆来顺受的女人不一样。你到底是谁?”莫勒扎蓦地扣紧凌子悦的下巴。
“我教你一个可以知道我身份的方法,你修书一封给长天郡守,看他愿意花怎样的价钱来赎我。”
“你想回去云顶?”莫勒扎笑了,“我偏不如你的意。我不做声,看长天郡守的表情也知道他自动会修书要求换你。到时候我们便可坐地起价,你的身份再贵重,也贵重不过云顶的镇国公主,对吧?”
“你是要回去你父亲那里吗?”
“当然。”
凌子悦眉梢轻扬,再不做声。
只是莫勒扎万万没有想到,当他来到左将军驻扎之地时,发现那里竟然被河水淹没!
勒紧缰绳,莫勒扎一行人向后退去,望着这一夜之间的变化瞠目结舌。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我们的营帐呢?”
莫勒扎拧过凌子悦的脸,沉郁的眼中泛起杀气,“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快说!”
“下一次,不要再将军营驻扎在河道上了,哪怕是干涸数十年的河道。”
“什么意思!”
“你的父亲左将军将营地驻扎在此,不就是因为草地肥沃,稍加挖掘便能找到水源。那是因为这里在元光帝之前是夏苏河的分支,当年夏苏河河水常年泛滥,元光帝筑建工事,将河水引流,若不是你们连年进犯,又怎么会导致引流的堤坝失修呢?”
莫勒扎顿时咬牙切齿,“果然是你们!你们毁掉了河堤让河水灌进来!”
凌子悦无意多言,莫勒扎却怒不可遏,他扼住凌子悦的脖颈,一副要将她掐死的决然。
凌子悦闭上眼睛,脸颊因为充血而泛红。
莫勒扎却松开了手。
“你怎么不求饶?”
凌子悦舒缓了呼吸,喉间的疼痛却不减。
“你连你父亲的安危都不想了,如何还有理智听我求饶?”
莫勒扎的目光利刃般刺入凌子悦的眼中,“如果我父亲有什么,我一定把你的尸体送给明朔!”
“将军快看!那里有狼烟!应该是左将军大人的信号!”
莫勒扎望了过去,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
莫勒扎一行人一路奔袭赶往狼烟所在之处。那是两川之间的隘口,易守难攻。莫勒扎一下马,不少戎狄军士便涌了上来。
“少将军回来了!”
“是少将军!”
其他戎狄骑兵见到他都十分之欣喜,可见莫勒扎在在左将军营中威望极佳。
这些士兵看起来十分狼狈,都在生火烘烤,不少马匹丢失,身为骑兵他们没了马匹便失去了战斗力与灵活性,一直守在此处十分危险。
“我父亲怎样?”
“左将军无碍!”
莫勒扎来到一处篝火前,左将军阿依拜穆见到儿子扯起了唇角。
“小子!你说要去刺杀明朔,我看是扑了个空吧!”阿依拜穆神情泰然,他是沙场老将,不会因一时成败而心有摇摆。
“正是!我万万没想到明朔竟然会出这么一步棋!我们损失了多少人马?”
“呵!我们的人都被冲散了,跟着我来到此处的就剩这些人。他们看见狼烟应该会赶过来与我们汇合吧!”
“只是这狼烟也会被明朔发现!”
86、第一次胜利
“你以为你父亲我这么蠢吗?我早就在隘口埋伏好人手了,如果明朔敢来,我阿依拜穆就一定要他好看!”
莫勒扎这才放下心来,侧目望向凌子悦的方向。
凌子悦被莫勒扎的人看守,夜间的山风很大,凌子悦衣着单薄,不自觉颤动起来。
篝火摇曳,发出啪啪的声响,疲倦了戎狄士兵抱着他们的弯刀蜷着身闭目养神。
不少戎狄士兵都望向她的方向,她是这军营中唯一的女人。
凌子悦有着隽秀的五官和坚毅的神情,在火光的映衬下愈发撩人。
“嘿,她是少将军的女人吗?”
“不是。”
“那就让她伺候伺候大家呗!”
“不行。”
“真没意思!”
莫勒扎远远行来,将自己身上的裘衣重重地扔在凌子悦的怀中。
“拜明朔所赐,所有的东西都是湿的。”
莫勒扎虽然看似冷酷粗鲁,但他骨子里有着一种高傲,包括他对弱者的同情以及对女人的尊重。这样的人很难想象如何在奉行抢掠的戎狄人中立足。
莫勒扎的裘衣中没有皮毛的腥味,反而散发出草地与泥土的气息。
凌子悦将它披上肩膀,顿时暖和了许多。
“为什么要带人侵犯云顶的北疆?因为我们奉行以文御武,朝中没有大将?因为我们软弱可欺?”凌子悦忽然好奇莫勒扎到底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态一直带人在北疆抢掠。
“我只记得小时候,我的老师问我们,云顶有着柔软的绸缎,口感蓬松的粮食,还有几十年的佳酿,我们没有,该怎么办?我说,我们用牛羊去换。”莫勒扎的眼睛望着火光,思绪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
“你的老师怎么说?”
“他打了我一个耳光。交换是弱者的行为。我们没有的,就去抢,那是最快最直接的方式。”
莫勒扎并不像
“你的剑使的不错,在云顶女人不是应该被关在闺房里绣花吗?谁教你用剑的?”
“因为我不认为女人和男人有什么不同。至于谁教我用剑……我的老师太多了,数不清了。”凌子悦的双手覆在篝火上。当年她与云澈没事就跑去看禁军操练,禁军统领亲自教习过他们,到后来只要哪个军校得了空闲,云澈就会强迫对方教他们。
“哦,难不成你还想混进云顶的军队里和我们交战?”莫勒扎笑了,他是一个十分严肃的男人,他的笑容中并不是嘲讽,更多的是觉得凌子悦很有勇气也很幼稚。
“那你别放我回去,说不定哪一日在战场上砍下你脑袋的人就是我。”
“那你记得在自己的盔甲上绑上红色的丝巾,我会对我所有的部下说,不要杀你,一定要把你留给我。”莫勒扎的语气很认真,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夜风萧寂,莫勒扎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道:“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用,躺下了我也睡不着。”
就在此时,忽然听见一声高喊:“云顶的军队来偷袭了!”
一直安静地蜷缩在火堆旁的戎狄士兵迅速起身备战。莫勒扎扣紧腰间的弯刀,目光如炬望向隘口的方向。
“是明朔的人!”莫勒扎一把将凌子悦推向自己的部下,飞身上马冲了过去。
凌子悦愣住了,依明朔的心性怎么可能猜不到左将军安排了伏兵?
“弓箭手准备!”原处传来莫勒扎的声音。
凌子悦的心脏高高提起,此时明朔不成了戎狄的箭靶?
厮杀声传来,凌子悦意欲上前却被莫勒扎的人扣住。
四面八方传来马匹奔腾的声响,山石震动,凌子悦环顾四方,只见无数云顶骑兵从四周涌来,如风涌如潮水。
“将军——不好了!是云顶大军!”
戎狄的士兵仓皇来到左将军面前。
“左将军!有云顶骑兵从鸣镝和龙庭的方向奔袭我军!估计超过三万人!”
左将军起身,神色沉郁,“这个明朔早有准备!安排埋伏在隘口的人不超过三千,加上驻守在这里的人也不超过一万!告诉所有人马上撤离!不可恋战!”
戎狄的号角声响起,在山隘中徘徊。戎狄的士兵撤离,而明朔带着人冲破他们的埋伏将戎狄军队撞的七零八落。
莫勒扎赶了回来,一路高喊:“保护左将军撤离!保护左将军撤离!”
凌子悦趁乱撞开扣住自己的人,朝着明朔的方向奔去。莫勒扎的部下在后面追赶,凌子悦捡起地上的弯刀掷向身后,却未顾及脚下,狠狠摔了下去,手掌与膝盖火辣辣的疼痛。
莫勒扎奔驰而来,此时的凌子悦刚起身,莫勒扎倾□正欲将凌子悦一把捞起,一支箭射了过来,与莫勒扎的脸颊擦过,是明朔赶了过来。
他手中长剑在冷月之下寒光乍现,目光如霜,宛如从黑暗之中涌出的修罗。
莫勒扎抽出弯刀,挡下明朔的长剑。
“明朔——”
凌子悦伸长手臂的瞬间被明朔一把拽起,跨上他的马背。明朔猛地拉起缰绳,带着凌子悦转身离去。
莫勒扎追了过去,马蹄声越来越近。
“子悦!”明朔低下头来,拽过一个戎狄士兵的弯弓,又随手抓过另一个士兵箭筒里的箭。
凌子悦会意,搭弓上弦,转身一箭射向莫勒扎。
那一箭凌厉如梭,莫勒扎大惊失色,侧身却未及躲过,那一箭直落落刺入了他的肩膀之中。
此时,明朔带着凌子悦已然远去,莫勒扎扣住那支箭,鲜血在他的指缝之间渗出,他狠狠瞪向他们离去的方向,这时才听见戎狄士兵的叫喊声。
“不好了!左将军中伏了!”
“什么!”莫勒扎不顾肩膀的疼痛,挥起弯刀砍向后退的戎狄军士,“临阵脱逃者斩!”
莫勒扎气势惊人,溃不成军的戎狄骑军在他的震慑下再度集结起来。
只是当莫勒扎冲到最前方时,等待他的却是明朔将长剑架在阿依拜穆肩上的情景。
莫勒扎收住缰绳,他身后的军队瞬间安静了下来,望着明朔的方向。
“明朔!你若是敢碰我父亲一根毫毛我定要你性命!”
明朔扬起下巴,在一袭冷月之下锋芒隐现。
“要我的性命?”明朔扬起眉梢,笑道,“莫勒扎,现在你只有两种选择两个结果。一是投降,还能保住你身后军士以及你父亲的性命!二是不投降,你不但没有机会为你父亲收尸,还要赔上身后那么多兄弟的性命!你自己选吧!”
“明朔——”莫勒扎双眼充血暴怒着就要冲过去,他身旁的副将一左一右将他扣住。
“少将军!不能过去啊!我们人少根本拼不过他!”
“少将军别冲动!现在回头我们还有突围的机会,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们什么意思!”莫勒扎甩开那二人,“他们将刀架在我父亲的脖子上,而我却要仓皇而逃!”
“还有第三个选择!”凌子悦骑着马从明朔身后行了出来。
“凌大人……”明朔狐疑着看向她。
凌子悦向明朔使了一个颜色,明朔便沉默不语了。
“那就是我们将左将军还给你,你要率部撤兵!你承了我们的情,我们要你做到永远不率部来犯我云顶边疆!”
此话一出,身后的云顶骑兵一片哗然,只有明朔巍而不动,他知道凌子悦走的每一步都一定有她的道理。
“你会有这么好心?”莫勒扎心中怀疑,他知道凌子悦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身份不一般的女子。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貌似连明朔都听命于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凌子悦莞尔一笑道:“我当然没这么好心!只要我们放你走,无论将来你是否遵守诺言不再进犯我北疆,但是有一点——你的赫连单于一定会忌惮你!这么大的胜利我们却拱手放你走了,他是不是该怀疑你与我们云顶私底下到底达成了怎样的交易呢?他不会放过你的父兄,你们就算回了戎狄,如果运气好顶多是郁郁不得志,运气不好……那就是杀身之祸。”
“你……”莫勒扎咬牙切齿,他们左将军部众的一世英名就这样断送了。
“莫勒扎,你还没回话呢。你现在的三个选择,你选哪一个啊?”
此刻的明朔也终于明白了凌子悦的用意。她的用意并非将莫勒扎逼上绝路,而是要将他逼上梁山。
“放我父亲回来吧……我莫勒扎以左将军部众的名声发誓,在我有生之年绝不再来云顶边疆!”莫勒扎无论有多么不甘心,但这样的决定是唯一能保住他父亲也是他所有部众的决定。
明朔骤然收回压在阿依拜穆颈上的长剑,彬彬有礼道:“左将军,请回吧。”
阿依拜穆心中万分不甘,但此时此刻他只能带着心中的气郁一步一步走向儿子的身旁。
“莫勒扎——我朝陛下一向敬慕有才之人,我云顶王朝的双臂也会一直向你打开。”凌子悦遥喊道。
“你做梦——”
莫勒扎带着部众十分迅速地撤离了云顶大军的包围圈,这场战争以云顶的胜利落下帷幕,成为云顶王朝历史上与戎狄对峙的第一次胜利。
87、平静
当捷报传回云顶宫,满朝哗然,那些不看好与戎狄开战的大臣们纷纷闭上了嘴巴。
而王座之上的云澈却并不喜悦,因为凌子悦至今还没有回来。
绍郡郡守府中,明朔与凌子悦相对坐于案前,明朔小心翼翼地为凌子悦包扎手掌上的擦伤。灯光映照着明朔低垂的眼帘,他的小心翼翼中是不同于沙场锋芒的柔情。
“明朔,有时候我都弄不明白了,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凌子悦笑着问。
“什么?”明朔抬起头来,对上凌子悦目光的瞬间却又别过脸去,“大人受伤了,陛下只怕要问责于明朔了。”
“凭什么?为什么?”凌子悦活动了一下手指,仰面吸了一口气道,“我凌子悦这一生,最为快意的就是看着左将军部众被击败的那一刻。陛下若是要问责你,我凌子悦就引咎隐退。”
“大人万万不可!”明朔忽然正襟危坐,十分认真地望向凌子悦。
“为什么不可?”凌子悦扯起嘴角问。
“因为……因为大人是陛下的眼睛……如若大人隐退了,陛下如何看清时局,看到那些被浮华淹没的有学之士,看到云顶之外的大漠飞烟?”
“谢谢……明朔……谢谢你。”
数日之后,云澈得到明朔与张书谋还朝的消息时,他大喜过望。
明朔与张书谋因为此役大胜,双双被加封为紫金大夫。而龙亭郡郡守林肃此次破敌有功,被调回帝都,加封为云光大夫。云光大夫之上便是九卿,林肃当年被镇国公主贬谪,如今云澈亲旨令其回到帝都,其中寓意朝中大臣无不猜测。而更重要的是,镇国公主竟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意思,又或者她根本找不到反对的理由。云澈一直想要重用林肃,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凌大人,你的头不疼了?”
云澈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任谁都感觉到一股压力。明朔与张书谋自然知道云澈是在为凌子悦私自离开帝都而愠怒,但朝中其他大臣们却不知道。
“回陛下,微臣身体已经无恙。”
“想必是朕交给你的事务太过琐碎,把你累坏了。”
“为陛下分忧,微臣不觉倦累。”凌子悦虽然低着头,声音中却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早朝,云澈有条不紊地处理了所有政务,但是他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凌子悦的肩上。她又瘦了,还有手腕上的布巾,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退朝之后,凌子悦被传到了宣室殿。她刚来到殿门前,就看见卢顺退了出来。
“凌大人,陛下气着呢!”
“我知道。”凌子悦吸了一口气,云澈再生气,也不会要她的命。
宣室殿内一片宁静,她踏入的每一步都迎着云澈的目光,看似沉重,却又隐隐透露出惶恐与不安。
“微臣凌子悦叩见陛下。”
凌子悦伏身,不等到云澈的允许她是不会抬头的。她能感觉到云澈起身时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行来时地面那细微的颤动。
蓦地,她被云澈一把抱起,惊得凌子悦紧紧扣住云澈的脖颈。
“陛下!陛下!”凌子悦的帽冠落了下来,一头黑发如奔腾流水下坠,垂至云澈的肩上。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日夜夜朕每时每刻都在心惊胆战!”云澈看着眼前的凌子悦失了神,以往的俊朗之气被柔美隽秀取代,宛如一颗流星乘着夜风坠入海中,久久难忘。
“陛下……是微臣的过错……请陛下恕罪。”凌子悦向后退了半步,向云澈行礼。
云澈低□来,替凌子悦捡起帽冠。
“有过错的是朕……是朕太放不开你……”
他的手指挽起她的发丝,轻轻置于鼻间。他还记得他们年少无间时同榻而眠,自己是多么喜爱嗅着她发间的味道。
“以后……别让朕这样寝食难安……”云澈的额头抵在凌子悦的额上,他的气息如此清晰,一遍一遍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她的心房。
她向后一退,云澈扣的更紧,窒息一般。
“朕为你束发吧。”
“微臣……”
云澈拉起凌子悦的手,将她按在案前坐下,“就当朕高兴。”
凌子悦仰起头来便对上云澈的双眼,似乎有无以言传的情丝涌落,将她紧紧缠绕。云澈轻轻托着凌子悦的发,为她梳起。他的动作是极其缓慢的,像是要将世间一切长久地留在此刻。
“朕只替两个女人梳过发。除了母后就是你。”
“凌子悦怎能与太后相比!”凌子悦正欲起身,云澈却再度按住了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发髻并入帽冠之中。
“母后是将朕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朕对她存有孝义。而你,与她是不同的。”云澈并未言明怎样的不同,又或者他也说不出来是如何不同。
他的臂膀缓缓环绕上凌子悦,没有了那样的霸道,显得如此珍惜。
镇国公主的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时光沉淀了她也消磨了她。
朝中支持她的诸侯郡王们在这些日子里,都被云澈以不起眼的方式逐一消弱实力,并且巧妙地制造他们之间的内部纷争。如今这些诸侯王,就是要集结起来,也是如同散沙。
而云澈也在蓄势待发,他心中知道,再过不久,镇国公主只怕再阻碍不了他了。
凌子悦离开云顶宫时,镇国公主的宫人前来告知说镇国公主想要见她一面。
这是自从云澈登基之后,凌子悦第一次前往承风殿。镇国公主宫中透露出一种宁静悠远之气,与宣室殿的威重俨然不同。
素色的帐幔间隐隐传来鸟儿的鸣叫,鼻间是淡香缭绕。
凌子悦见到镇国公主的瞬间,顿觉这位一直精神振烁的长者已然苍老许多。
“微臣凌子悦向镇国公主请安。”
镇国公主抿起唇来,向凌子悦招了招手,“孩子,过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以前陛下来我宫中请安,你就那么恭恭敬敬守在殿门,我也只听过先帝与陛下谈及你,却不曾与你聊过。”
凌子悦上前几步,镇国公主却伸长了手,凌子悦只得握住她,坐在她的身旁。
“子悦啊,你与陛下待的时间最长,今日我想听你说说陛下。”
凌子悦微微一愣,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了,怕说错话,我会责怪你?”镇国公主笑着拍了拍他,这么多年来镇国公主大权在握,凌子悦对她的印象永远是个威严的皇室元老,而此刻的她,却更像是普通人家的老妇人。
“陛下有太多面,凌子悦不知从哪一面说起。”
“那就说你最喜欢的。”
“陛下……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凌子悦言辞坦荡,无丝毫雕琢矫饰之意。
镇国公主轻笑一声,“你与其他人果真不同。其他人都是对我说陛下是雄才大略,只有你说至情至性。”
“陛下胸中有韬略,有远见,这些镇国公主已是十分清楚,凌子悦再说这些没什么意义了。”
“那么子悦,在你心中何谓君王的远见?”
“回镇国公主,从来都是时势造英雄。而时势却无时无刻不在改变。前朝固守陈规以暴制暴,被推翻倾覆。陛下以史为镜,审时度势,不欲重蹈前朝覆辙。陛下兴战事,欲与戎狄决雌雄,并非好大喜功,而是为了云顶王朝的长久稳固。戎狄不除边陲不宁,百姓难安,而我堂堂云顶王朝永远难以抬起头来,更无法驾驭邻邦众国。长此以往,云室王权难以稳固。欲兴战事,则必须国库丰满百姓丰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既然如此,陛下若固守旧章,我云顶王朝不会有任何改变,没有改变何谈兴起,没有兴起何谈制敌?”
镇国公主颔首一笑,长叹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啊这是在替陛下鸣不平呢!说我这老太婆束缚了陛下的手脚。”
“镇国公主恕罪!”
“你本就无罪,我也就不必恕罪了。”镇国公主仰起头来,“我老了,以为自己根基深厚陛下必定奈何不了我,谁知道他来了这么一招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我身边的可用之人就被他一个一个从这棋盘上拿下来了。你说,这盘棋,我还有胜算吗?”
凌子悦垂下眼来。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只要您放下战意,一切便可趋于平静。”
镇国公主顿了顿,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平静?习惯了追名逐利的人,怎么平静的了?就算我这个老太婆想要平静,多的是人不肯要我平静。所以……我很羡慕陛下。”
“不知您羡慕陛下什么?”
“我与陛下都是一把利刃。陛下找到了自己的剑鞘,他安稳于剑鞘之内,养精蓄锐,收敛锋芒……我却没有。这大概就是我……永远赢不到最后的原因……下去吧,我要好好歇息了。”
凌子悦抬起头来,忽然感觉到眼前的镇国公主脆弱苍老了起来。
镇国公主的身骨一如洛照江所言,一日不如一日。这几日着了风寒之后,咳嗽不止,且高热难退。云澈亦是日日请安探望,洛太后也是常伴左右随侍汤药。
太医隐晦地告诉云澈,镇国公主就剩这几日了。
88、镇国公主薨
云澈沉着脸色点了点头,他回到寝宫久久不能成眠,镇国公主之于云顶王朝,就像一座泰山,她既压的云澈不得翻转,也使得无论云澈如何折腾都不至于倾覆。
他的心绪复杂难言喻。
骤然起身,云澈将卢顺唤了进来。
“卢顺!给朕传凌子悦!”
“陛下?”卢顺愣了愣,“许晚了,凌大人早就睡下了吧……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要早朝了……”
云澈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卢顺吸了口气,镇国公主的病情越是沉重,陛下的喜怒越是无常。
朝中每个人都在思度着,他们下一步该如何走。
府中的宁阳郡主更是担忧,从前镇国公主对她极为宠爱信任,但自从明朔那件事之后,镇国公主便鲜少召她入宫,就连她前去请安拜望,镇国公主也对她不似从前那般亲厚了。
如今明熙为云澈生下了公主,虽然只是一个公主,但比起什么都没有的云羽年,明熙的地位要稳固许多。她那个曾经是剑奴的弟弟如今也已是建章监,手握期门军,反观自己朝中的那些党羽,这些时日一一被云澈不着痕迹地打压,想要连成一气都难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来人啊!入宫!”
宁阳郡主知道必须要恳求镇国公主向云澈保留云羽年的后位。就算镇国公主百年,云澈若是不遵从镇国公主的遗命也是不孝,即便云羽年不得宠至少还能保住荣耀与尊严。
但是宁阳郡主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被拦在了宫门前。
“放肆!我乃是镇国公主的长女陛下的姑母,尔等目无尊卑是奉了谁的指令!”
若是从前,宁阳郡主一怒,谁人不惊?
此刻,这群军士却面不改色,正声道:“卑职等奉陛下旨意,无陛下诏令谁人都不得擅入宫门,违令者斩。”
“什么?陛下?”宁阳郡主的脸色变了,她终于明白云澈扩建军制的原因。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朝中培植势力便可令掣肘云澈,但她没想到的是云澈如能手握兵权,区区朝堂上几个只知动动嘴皮子的文臣又有何用?
如今,云澈掌控了整个帝宫,宁阳郡主自知她是不可能见到镇国公主了,她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
翌日清晨,高热不退的镇国公主忽然清醒过来,不仅饮下了一碗米粥,全身也不再虚汗不止。她那双暗淡无光的眸子里有了某种不一样的神采。
“您醒了。”云澈的声音缓缓响起,沉静之中更有几分风云变化。
“……是陛下啊……”镇国公主撑起上身,云澈却没有扶她的意思,“陛下来了……不只是来看我这个快死的老太婆,而是有话要问吧。”
云澈侧身放下手中的药碗,身体前倾,毫不犹豫地与镇国公主对视。
“朕想问问你,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他给了你毫无保留的信任,将整个云顶王朝拱手放入你的手中,你是如何回报这样的信任?集结党羽,为自己的儿子谋利,将朝堂上的纷争当做你制衡朕的筹码,全然不顾北疆被蹂躏的百姓还有我云顶的威严!”
镇国公主并不愠怒,只是无所谓的笑了笑。她拍了拍云澈的肩膀,轻声道:“孩子……再过一二十年,或者等你到我这个岁数的时候,所谓的千古功业……不过梦一场罢了。而你最在乎的,已经在你一不留神的时候……消失了……”
云澈眉心微微一颤。
“你问我对不对得起我的兄长。我自问对不起……被人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种诱惑……而它给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而你……面对的诱惑比我大的多。看在先皇的份上,我最后提醒陛下一句吧。”镇国公主垂下眼帘,露出困倦的神色。
“不知道您要提醒朕什么?”
“你的敌人……既不是远在北疆之外的戎狄……也不是我这个被奉为什么皇室元老镇国公主的老太婆……待到我去了……权欲失去制衡,真正的斗争才会开始……陛下……小心外戚吧……”
“什么?”云澈皱起眉来。镇国公主所说的外戚是指谁?是成郡王云缅?还是明妃的弟弟被自己委以重任的明朔?又或者是……洛太后?
“这天下……终归还是姓云的啊……”镇国公主就在云澈恍然之间闭上了眼睛。
云澈低下头,将被褥为镇国公主拉起。
当日,林肃与庄浔的奏疏传到了云澈手中。云澈本命他二人率兵埋伏在了成郡国通往帝都的两条要道上。镇国公主大病,再加上众多诸侯盟友纷纷被削弱力量,成郡王早就按耐不住,必然要在发丧时期起势,但未想到林肃与庄浔的奏疏中却报成郡王按兵不动,于成郡国内设置哀灵,日夜痛哭镇国公主离世。
云澈摸了摸下巴,随即狠狠拍在案上。
他知道这本是铲除成郡王这个眼中钉的最佳时机,成郡王的耐性一向没有自己好。但是云澈万万没有想到,成郡王竟然还忍住了。
看来云盈这些时日的努力没有白费,帝都中早就走漏了林肃与庄浔调动兵马的消息。如果成郡王以后都这么安分,自己自然不用找他的麻烦。怕就怕他一直假装安分,可是却在自己会师戎狄之时这家伙来个大反水!
镇国公主的葬礼极为隆重,举国哀悼。朝中大小事务暂且搁置,凌子悦也忽然闲了起来。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千条万条从屋檐之上垂落而下。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如意端着茶水进来,看见凌子悦整理衣衫准备出门。
“出去随便走一走。”
“大人,这下着雨您还出去?”
“就是下雨,才要出去走一走,这才别有意境。”凌子悦莞尔一笑,走出房外。
因为大丧,帝都之内所有歌舞妓坊都闭门休业,就连酒肆茶摊都关了门。
凌子悦下了马车,沿着屋檐信步走到小巷前,闻到优雅的酒香和着雨水湿润的气息迎入鼻息之间,她低头一笑,原来翰瑄酒肆竟然没有关门。
她挥了挥手手,示意侍从们不必跟来。
只是没想到当她走到酒肆门口,却发觉大门紧闭。
这就是了,大丧期间,有谁还敢做生意呢?
凌子悦正要转身,未想到酒肆的门却开了。
“凌大人来了?您有位朋友在这里饮酒呢,要不要也进来坐一坐?”
开门的正是翰瑄酒肆的老板。
“你们……不是不做生意嘛?”
“诶,是不做其他人生意了。但是大人若要进来喝两杯,又有什么关系呢?”
听老板这么说,凌子悦倒是动了心。胆敢在镇国公主大丧期间坐在酒肆里饮酒的,她想来想去也只有欧阳琉舒这家伙了。
踏入酒肆,老板便又将门锁上。凌子悦只瞥见酒肆的角落里,一个清俊的背影正在斟酒。只需一眼,凌子悦便知道那不是欧阳琉舒。
他没有欧阳琉舒的慵懒与无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