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一名宫婢低着头,端着食盘缓行而来。
路过凌子悦正欲低头行礼,却未料到食盘中的汤料倾覆,正好洒在了凌子悦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凌大人恕罪!”
宫婢用力地磕头,十分惶恐。
凌子悦赶紧将她扶起,“这没什么,倒是你的汤药是送去哪个宫的?如今全洒了,主事公公会不会怪你?”
宫婢抬起头来,目光中的复杂凌子悦来不及深想,她便忽地扯开自己的衣衫撞入凌子悦怀中。
“凌大人!求您放过奴婢吧!凌大人!凌大人!”
凌子悦愣住了,她何曾见过这样的的情景。
“你……这是做什么?”凌子悦试图推开她,谁知她却死死搂住凌子悦的腰。凌子悦顿然明白着一定有什么阴谋,猛地将她甩落在地。
她狼狈地起身,双手护在胸前,声泪俱下,“大人……奴婢若是从了大人……一定会没命的……”
凌子悦知道再继续与之纠缠,情势必然不利,正欲转身却见得几个宫婢内侍行了出来。
“凌大人!这是怎么会是啊?”
为首的正是洛太后宫中的陈公公。他来到那宫婢面前,踹了她一脚,“婵娟!你这是做什么!在凌大人面前哭哭闹闹成何体统!”
“陈公公……凌大人要奴婢……奴婢伺候他……奴婢是在无法从命啊……”
陈公公冷笑了笑,“婵娟,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凌大人什么女人没见过?会让你伺候?来人啊!给我掌嘴!”
“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婵娟叫声凄厉,凌子悦忽然之间不知道这演的是什么戏码了。
忽的,从廊柱后走来一个宫婢,她跪在婵娟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护住,“陈公公饶命!陈公公饶命!婵娟她没有说谎……方才奴婢在廊柱后看的真切……是……是……”
那宫婢瑟缩怯懦地望向凌子悦的方向,一副不敢再说下去的模样。
“是什么?”陈公公扬高了嗓音,“刚才凌大人真对婵娟做了什么,你不站出来,现在倒出来颠倒是非黑白了!”
“凌大人乃是朝中重臣……奴婢怎敢……”那宫婢又转向凌子悦的方向连连磕头,“凌大人!您就放过婵娟吧!她家中有高龄的老母,唯一的兄长前些日子也重病而亡!她若再有什么,她的母亲怎么办啊!”
陈公公蹙起眉头来,随即向凌子悦谄笑道:“您看,凌大人……这事儿闹得有点儿大,这么多宫人都听见看见了……老奴也不敢擅自做主,还是请去承风殿……由太后定夺吧?这两个小蹄子若真是诬陷大人,太后一定会严加惩治她们,还大人您清白!”
凌子悦还未及说什么,陈公公便使了眼色,一旁的两名内侍来到凌子悦身旁,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看来承风殿凌子悦是不想去也得去了。
97、鸩酒
“放开我!”凌子悦怒叱,她心中明白这一切必然是洛太后设下的局,不然遇见婵娟之前整个御花园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待到婵娟哭闹起来怎地忽然就出现这么多人了?
承风殿她是必然去不得的。一旦去了,只怕洛太后要置她于死地。
“凌大人,老奴也是遵循宫制,还请您不要为难老奴啊!”陈公公脸上笑意不减,阴冷无比。
“凌子悦乃朝臣,无论做了任何事情,理应交由陛下定夺!”凌子悦一声怒喝,一旁的宫人们纷纷散开。
“凌大人此言差矣。这里是后宫,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是由太后做主的。”陈公公是宫中的老人,他就算被凌子悦的气势吓住,也绝不会露出瑟缩的表情。
凌子悦冷哼一声,“陈公公,若在下有什么事,陛下不会跟太后计较,倒是你可要想清楚了!”
陈公公眼中闪过一抹犹豫,随即又道:“这些太后自然会为老奴做主,不劳凌大人担心!”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锦帕,猛地捂住凌子悦的口鼻,凌子悦挣扎起来,四周的宫人纷纷上前,压住凌子悦,令她动弹不得。
很快,凌子悦便昏了过去。宫人们迅速以麻袋将凌子悦套住。
“赶紧的!今日明朔大人前去看望明妃,出宫时必然经过此路!别被他发现了!你们动作都给我利索点!”
凌子悦就这样被陈公公带走了。
待到凌子悦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她捶着脑袋坐起身来,骤然想起在御花园中的情景,心中一惊,抬起眼来赫然见到端坐于前的洛太后。
洛太后眯着眼睛看向凌子悦,脸上的阴郁之色令人寒战,更不用说她眼中毫不遮掩的杀意。
“大胆凌子悦!竟敢霍乱宫廷!该当何罪!”洛太后猛地拍在案上,而四周站立着的除了婵娟与黄玉,全都是陈公公带去御花园中的人。
凌子悦轻笑一声,摇晃着起身,向太后行跪拜之礼。
“凌子悦不知何时霍乱了宫廷,也不知有何罪过。”
“还嘴硬!黄玉!你好好说说,提醒提醒凌大人他在御花园中都做了些什么!”
黄玉砰地跪下来,“奴婢……奴婢不敢……”
“有哀家在这儿呢!你有什么不敢!”洛太后正声道。
“回……回太后,奴婢看见婵娟一时不慎,将撤走的汤药洒在凌大人的身上。婵娟向凌大人请罪,凌大人却借势搂住了婵娟,意欲……意欲……”
“意欲什么!”洛太后狠狠瞪向凌子悦。
“意欲qiang暴婵娟,婵娟不从……凌大人便威胁说要禀报皇上将婵娟贬至暴室!”黄玉一口气将说完,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婵娟!你说!”
“奴婢求太后做主啊!奴婢卑微不及凌大人贵重……可婵娟也是父母生养……宫规森严,奴婢若是从了凌大人必遭宫规处置……奴婢左右为难,求太后救救奴婢!”
婵娟泪眼淋漓,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
“凌子悦!你还有何话可说!”
凌子悦的表情是冷漠的,她扯起唇角,她知道辩解都是徒劳,洛太后必然还会找出更多的证人来证明她凌子悦如何在后宫之中放肆妄为。
“太后,凌子悦乃朝臣,有罪与否理应交由廷尉府来决断。太后欲定凌子悦的罪过,既不知会陛下也不经由廷尉,是想要给凌子悦罗织罪名吗?”
“好一张利嘴!后宫之事我还管不得了吗?你恃宠而骄目中无人!若不是这样怎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后宫之中行□之事!将你交给廷尉府,你是想要陛下颜面尽失吗!还是要让天下议论陛下的后宫如何不堪!”
此刻,承风殿外的锦娘神色紧张,紧握的拳头中满是汗水。她一把拽住云羽年派来向太后问安的宫婢,低声道:“你速速前去宣室殿禀报陛下,就说凌大人在太后宫中,命不可保!”
那宫婢一惊,锦娘将一锭金子塞入她的袖中,“你速速前去!凌大人若得救了,陛下必然重赏你!还不快去!”
那宫婢这才缓过神来,狂奔而去。
锦娘咬紧的牙关瑟瑟发抖,“陛下……陛下……你快来啊……”
“锦娘,你在这里做什么?太后问,要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陈公公的声音传来,锦娘背脊一僵。
“准……准备好了……”
“看你慌成那个样子!都是宫中的老人了,什么阵势没见过?”陈公公转身离去。
锦娘用力地咽下口水,她掌心中的那个纸包就快被完全汗湿了。
宣室殿中的云澈正在与几位朝臣商议军制,明朔正谈及边关屯田之事,云澈频频点头,就在此刻卢顺猛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
“卢顺!没看见朕在议论政事吗!如此冒失!”
卢顺猛地跪在云澈面前,“陛下,凌大人被太后的人带走……太后欲定凌大人yin乱后宫之罪!陛下若再不赶去,凌大人只怕性命不保啊!”
“什么——”云澈的眼睛瞪大,骤然起身,飞奔而去。
张书谋庄浔等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只见得云澈的背影跨过宫门。
明朔手指一颤,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紧跟而上。
原本老神在在的欧阳琉舒也变了脸色。
云澈不顾一切地奔跑,狠狠撞开迎面而来的宫人。正要送入殿内的晚膳被撞翻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落在云澈的心头。
“给朕滚开!滚开!”
他的脸上是愤怒与惶恐的神色,众人惊若寒蝉,没有谁见过当朝天子这般手足无措。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宫人们纷纷跪拜,云澈却视若罔闻。
“陛下!”明朔唯恐云澈受伤,更担心凌子悦的安危。
宽大的衣摆像是腾飞的羽翼,而云澈此刻就似从天空中俯冲的鲲鹏,坠入地面时将震撼大地尘埃无尽。
他奔驰在恐惧地边缘,心绪撕裂胸膛狂暴而出。
子悦!你不可以有事!绝对不可以!
朕要保你周全许你终身!谁都不能伤害你!谁都不能将你夺走!
越过重重宫阁,云澈从未如此憎恨这帝宫为何如此之大,奋力狂奔却不见尽头。
他的发丝凌乱开来,在风中撕扯,眼前是凌子悦低首垂眉时的浅笑。
而承风殿中,洛太后一步一步走向凌子悦,从牙缝中挤出残忍的话语,“凌子悦,你可知道□宫廷,受牵连的还有你的家族?你是要用你自己保住云恒候府的颜面还是要令你凌氏一族血流成河?”
凌子悦看着洛太后的眼睛,这个女人除了对权力的追求已经再无其他了。
“凌子悦早就淡出朝事,对丞相也是敬重有加,即便这样还是不够吗?”
“凌子悦,你也是在宫中看着这一切长大的。陛下对你太看重了,这是你的荣也是你的劫。”洛太后的眼睛里泛起盈盈泪光,“别怪哀家。哀家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知道,谁才是他最该在意的人!”
“太后是要陛下行孝义,还是要陛下将天下奉上?”凌子悦侧着脸,正是这个女人心计百倍将云澈拱上了帝位,也是这个女人贪婪地想要云澈的一切。
“放肆!”洛太后扬起手掌却被凌子悦紧紧握住。
“当年掌掴凌子悦的并非程贵妃,而是太后的意思吧?从前是派人假装程贵妃的宫婢,如今太后亲自动手,凌子悦余有荣于焉!”
洛太后没料到凌子悦会抓住自己,高喊道:“来人啊!来人啊!还不替我将着佞臣拿下!”
陈公公醒过神来,冲上前去将凌子悦拉开,又是两名内侍过来按住凌子悦的肩膀强迫她跪在洛太后的面前。
洛太后咬着牙拽过凌子悦的头发,恶狠狠道:“今日你若遂了我的意,我保证让你凌氏一族不受诛连!来人啊!赐酒!”
众人按住凌子悦的肩膀,陈公公用力捏住她的两颊,看向锦娘的方向。
锦娘端着酒,颤着肩膀极为缓慢地走了过来。
“锦娘!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点!”
锦娘眼泪落下,双臂颤抖的厉害,来到洛太后面前骤然跪下,“太后!凌子悦是与陛下一同长大的啊!太后就算看在陛下的面上也请三思啊!”
洛太后背对着锦娘,冷声道:“后宫不可乱了规矩!我这么做正是为了陛下!陛下看不清,满朝文武如何议论陛下对凌子悦的极宠?后宫又是如何惶惶不安流言四起!凌子悦不死,如何平息众臣非议,如何令后宫安宁!”
就在此时,传来云澈的怒喝声。
“给朕让开!凌子悦在哪里!”
云澈如同暴怒中的野兽,一把抽过侍卫的佩剑狠狠砍在宫门之上,发出“啪——”地一声巨响。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气势令所有人纷纷跪在地上。
云澈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陈公公慌乱了起来。
“太后……太后……”
洛太后回身,拎起酒壶,锦娘抱紧了洛太后,“太后三思啊!”
洛太后一把推开锦娘,“贱婢!你的心果然不是向着我!”
锦娘向后摔倒,额角磕在案边,鲜血直流。
洛太后来到凌子悦面前,将壶嘴狠狠塞入凌子悦嘴中。
98、破灭
凌子悦不停地摇着头奋力挣扎,陈公公却扣着她的下颚,洛太后扯着她的头发将鸩酒灌入她的口中。
“子悦——子悦——你在哪儿!”
云澈的吼声越来越近,洛太后砰的将酒壶扔到一边。
锦娘不顾鲜血直流冲过来,洛太后一脚将她踹开,指着凌子悦道:“捂着她的嘴!别让她吐出来!”
陈公公从身后勒紧凌子悦,死死扣住她的嘴唇,凌子悦拼命地捶打,陈公公狠下心来按住她的咽喉令她不得不将鸩酒吞下。
那一刻,凌子悦喉中宛若火烧,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此时云澈冲了进来,当他看见这一幕时,愤然抽剑砍在陈公公肩上。
“啊——”陈公公倒地,他的鲜血喷溅而出,洛太后惊叫着向后退去,摔落在地。
陈公公抽搐着,向洛太后伸出手来,“太后……救……”
云澈一把扶住即将倒地的凌子悦,心中的惊恐无以复加。
“你喝了什么!吐出来!快吐出来!”
凌子悦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口中血气不断上涌,她看着云澈,极为认真。
他的痛楚他的绝望刻在她的眼中。
“阿璃……”凌子悦已全然没了力气,摇晃着落入云澈怀中。
她很冷,冷的要命。明明被云澈死死抱紧,却总觉着自己正从他的怀抱中划入万丈深渊。
“子悦!朕命你吐出来!不要睡!不要睡!看着朕!”云澈摇晃着凌子悦的肩膀,而凌子悦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明朔怔在那里,他做梦都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的场景,猛然拽起匍匐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宫人,明朔怒吼道:“传太医!还不去传太医!”
“子悦……你看看朕……子悦……”
云澈眼中早就没了其他。
凌子悦的唇上再无半点血色,她的胸膛不再起伏。
云澈痛到失声,他仰面泪水过于凶猛竟然无法中眼眶中溢出。怀中的她神态过分地安宁,仿佛去到了追寻已久的地方。
他知道不是她舍弃了他,是他急于追求权力的帝王之心毁掉了她。
云澈的手掌紧紧将凌子悦的侧脸按入胸膛之中,用最凶狠的力量想要留下她的呼吸她的温度,这一切都徒劳到可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世上的一切难道不应该都是朕的吗!为什么你不是朕的?为什么!”
宫墙之内是云澈的怒吼,他质问的是上天还是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可以唯我独尊,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但还未领会至高点的孤独,他的心已经不再完整。
明朔双眼发红,喉头颤抖不已,他的拳头握紧,掐出血来。
凌子悦,是他在这世上见过最为美好的一切,却如此轻松地被毁掉了。
越是忍耐,越是痛苦难忍。
明朔终于低下头,泪水承受不住重量狂涌着落下。
洛太后呆然地望着这一幕,她从未见过云澈如此无助如此暴虐的模样。
“太后……”有宫人爬过来,将洛太后扶起。
她全身虚软,不远处陈公公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而她的儿子在这片血泊之中像是一只绝望的野兽,他的痛苦触目惊心,血色风暴酝酿期中。
宫门外,是气喘吁吁赶来的欧阳琉舒,他看见云澈紧紧拥抱着凌子悦的身影顿住了,向后退了半步,随即颔首垂目,轻叹了一口气。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云澈的吼声几乎要将这帝宫震塌。
洛太后一颤,差点跌落下来。
“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云澈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世界在他眼中染成一片鲜红。
“子悦,子悦你别睡!你起来看看朕,看看朕好不好?”云澈将凌子悦扶起,她只是无力地向一侧倒去,没有回应,如此冰凉。
“这是发生了什么……”洛照江来到门前,望见那一片狼藉还有不断扩散开来的鲜血,不由得顿住脚步。
洛太后抬起头来,看见洛照江的刹那,惊恐的心绪定了下来。她早就与洛照江通好气,待到凌子悦被赐死之后就必须赶来,有当朝丞相在此,无论发生什么,洛太后也能有所应对。
她害怕什么?她什么也不用怕!
凌子悦死了,再没人能动摇弟弟洛照江的地位,没有谁能遮蔽洛氏的荣耀,这场战争她赢了!她赢得彻底!
“扶我起身!”洛太后的肩膀颤抖着,一旁的婵娟与黄玉将她扶起。
“子悦……朕带你走……带你走……”云澈的声音忽然轻柔无比,那样癫狂的温柔。他一把抱起凌子悦,每一步都用力到要将山河踏穿,气势惊人却又颓然无比。
他一步一步,抱着凌子悦走过低头懦不出声的侍从。
洛太后强撑起身体,走向云澈,扬声高喊道:“荒唐!陛下难道要抱着这佞幸之臣走过承风殿,让全天下都知道陛下竟然为这有辱陛下声名的逆臣心痛吗!要天下赤心臣子寒心吗!”
洛太后咄咄逼人,她以为自己的儿子会像从前一样对自己敬重有加,哪怕心中万般不悦依然会对母后的话言听计从。她孕育他的女人,为他费尽心机,将他送上那万人之上的高位。他欠她那么多,他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她要他永远记住这一点。
云澈只是在洛太后的面前顿了顿,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淡漠到冰冷,用平静中却要将一切都压垮。
“母后,这个天下是姓云的!只有我云澈说谁是逆臣,谁才是逆臣!”
“你……”洛太后身体一震,云澈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儿子仰望母亲,那是君王置身高处的极致孤傲。
“太后……”侍女们诚惶诚恐地上前扶住洛太后摇摇欲坠的身体。
宫门前的洛照江愣在原处,他的身体沉重,心脏像是被人牢牢握在手中,动弹不得。
云澈从他身旁行去,肩膀撞过他时犹如千金,他的骨头像是碎成粉末,直到云澈与他擦身而过,洛照江才惊魂未定地吸了一口气,侧目望向洛太后。
“太后……陛下这……”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洛太后低声道,却不敢大声让云澈听见。养育云澈这几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惧怕自己的儿子。
洛照江走到低头不语的欧阳琉舒面前,低声质问道:“欧阳琉舒!你常伴陛下左右!不就一个伴读罢了!陛下如何能对太后这般……这般无礼!”
洛照江想要以丞相之尊控制局面,却发觉自己颤抖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未等到洛照江说完,欧阳琉舒便冷声打断了他:“敢问丞相,陛下是先为人子还是先为人君呢?”
“当然是为人子!若没有太后哪有陛下!”
欧阳琉舒耸起肩膀冷嘲道:“陛下从前一直牢牢记住太后的养育之恩,事事以太后为先,在太后面前只有人子没有人君。从前的陛下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而此时此刻多谢太后让陛下明白他才应该是那个手握天下生杀大权之人。”
洛照江忽然领会到了什么,整个人怔在原处。
“洛照江?洛照江!”洛太后见着弟弟的模样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洛照江回过神来,眼神游移,他正惧怕着什么。
“欧阳琉舒!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回太后,”欧阳琉舒彬彬有礼地向洛太后做了个揖,“小臣的意思是,陛下心底最柔软的部分已经随着凌大夫去了。”
欧阳琉舒点到即止,洛太后赫然明白,自己已经永远失去这个儿子了。
如今,只有昭烈帝,没有云澈。
帝宫是这世上最深最冷的地方,淹没了云澈所能触及的一切温暖。
明朔不发一言跟在他的身后,卢顺也是老泪纵横。
“陛下……您这是去哪儿啊……陛下!”
云澈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前行。
他的脚下是通往宫门的路,曾经自己无数次站在楼阁上望着从这条路上走过的凌子悦。他满心雀跃,巴不得从角楼上一跃而下。而今她就在他的怀中,但云澈却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禁军们纷纷行跪拜之礼,当他们瞥见云澈怀中毫无生气的凌子悦时眼中均闪过一阵惊讶。
黄昏过后的帝宫,在冰凉的月色中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痛楚中。
宫门前,是跪在那里痛哭失声却未曾抬头的凌子清。他还年少,根本不懂得如何控制内心的悲痛。而凌楚钰,他一直忍着,即便眼泪纵横,他也未曾令自己哭出声来。
当他被告知那个消息时,他长久地伫立不知如何挪动脚步。这一刻他曾经试想过无数遍,他的妹妹如同飞蛾扑火,不知是否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
“陛下……”凌楚钰伸出双手,试图接过凌子悦。
云澈却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向后退了半步,摇晃着似乎失了力气。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陛下待兄长如此亲厚,为何保不住他的性命!”凌子清仰起头来,他的眼中是不忿是失望是对着世间一切的怀疑与否定。
“凌子清你放肆!”凌楚钰狠狠压住他的脑袋。
99、生死
“……因为朕要的太多……谁都没错……错的是朕……”
他的声音颤动,他的痛无人了解也无可承受。
云澈的身影摇摇欲坠,众人惊恐却又不敢上前扶住他,只有明朔顶住了云澈的背脊。
“陛下……该送凌大人回家了。”明朔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句话来。
凌子悦想要的不过是恣意的生活,没有官场倾轧,远离权欲纷争。她想做一个普通人。她的疲惫她的惶恐,明朔虽然不曾感同身受,但他无数次地想象。而今这一切,都不再有意义了。
云澈茫然地抱着凌子悦走向那辆马车,万分小心地将她放下,生怕她会撞上哪里,她的伤她的疼,不仅仅是她自己的,也是云澈的。车帘沉重地落下,他入内紧紧搂住凌子悦,马车缓行,明朔跨上去亲自驾车,禁军们见状跟了上去。
马车驶离了宫门,身后的帝宫如同一座阴森地狱。
凌楚钰沉默着一言不发,凌子清的眼泪未曾停下。
帝都城中的百姓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集市之中依旧人声鼎沸,喧嚣如海。
他们偶尔顿足或是回望,却又继续各自的生活
云澈孤独地漂浮在海上,过往一切纷纷碎入海中。
马车来到了凌府,凌楚钰与明朔掀起车帘。
“陛下,到了凌府了。”
云澈什么都没听到般,一动不动。
凌楚钰与明朔沉默着低下头来。
马蹄声隐隐传来,“凌大夫!欧阳琉舒前来送您一程!”
凌楚钰抬起头来,只见欧阳琉舒在马背上左摇右晃,随时要跌落下来。
他奔至马车前,拉紧缰绳,无奈骑术不精,就在被甩下的瞬间,明朔眼明手快将他接住。欧阳琉舒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抬手整了整狼狈的帽冠,来到车前,果然见到已经麻木了的云澈拥着凌子悦靠坐其中。
“凌大人啊!”欧阳琉舒嚎啕大哭起来,极为夸张地爬进了车厢中。明朔本想拦住他,却被挥了开来。
待到欧阳琉舒来到云澈面前,忽然止住了哭泣,小声道:“陛下,凌大人还没死。只是陛下再继续将她困在这里,她就必死无疑了。”
云澈肩膀一颤,目光缓缓转向欧阳琉舒,“你……说什么?”
“回陛下,洛太后赐与凌大人的鸩酒是锦娘调配的。而鸩酒里用的并非毒药,乃是欧阳琉舒炼制的假死药。”
“什么?”云澈颓然的背脊骤然直了起来。
“陛下,服下假死药之后脉搏变弱心跳若无,但过了三个时辰还不服下解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欧阳琉舒掐指一算,正色道,“陛下,时间无多了。”
云澈一把拽过欧阳琉舒的衣领,“解药呢 !”
车门外的凌楚钰与明朔也齐齐上前。
欧阳琉舒却回头一把将车帘拽了下来。
“陛下是想要洛太后知道,凌大人还没死吗?”欧阳琉舒语调平缓,与云澈的失控截然相反。
云澈的心脏狂跳了起来,沉入绝望中的一切再度涌然而起,他终于在沧海中抓住了那一根稻草,他的声音用力而发颤,“解药,欧阳琉舒。”
欧阳琉舒从怀中掏出一支小瓶,双手呈递到了云澈的面前。
云澈迫不及待地打开瓶口,托住凌子悦的后脑,她唇却无法张开将解药饮下。
“陛下,这解药配制的匆忙,仅有这一瓶。”欧阳琉舒出言提醒道。
云澈神色一阵紧张,手指都在发颤,瓶口抵在凌子悦唇缝间,药液却无法渗进去。云澈仰面利落地将要含入口中,托起凌子悦,将解药渡进了她的唇缝之中。
欧阳琉舒也是十分紧张,伸长了脖子,生怕解药会从凌子悦的唇角流出。
还好,终归是咽下去了。
“陛下……还是快快带凌大人入府吧,切莫被他人察觉。”此时,欧阳琉舒不紧不慢地将车帘打开,对上凌楚钰与明朔充满希望却又十分紧张的目光。
就在欧阳琉舒沉下表情略微点了点头的瞬间,凌楚钰极力压抑欣喜的表情而明朔则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
云澈抱起凌子悦,下了车,大步跨入凌府。众人叩首,凌楚钰上前推开凌子悦卧室的门,泪眼婆娑的沈氏哭喊着被仆从搀扶着走了过来。
凌楚钰扶住沈氏,命所有仆从全部离开。
“这里不需要你们了!都退下吧!”
卢顺将门合上,守在门边。
云澈将凌子悦放在榻上,凌楚钰为她盖起被褥,凌子清、明朔还有欧阳琉舒都守在一旁。
凌子悦的神态和方才没有丝毫分别。
云澈握着她的手,十分焦灼,“欧阳琉舒!她怎么还不醒!是你配的药有问题还是耽搁的时间太久!”
“陛下,微臣这药还未曾在人身上试过,但是所有家畜服用过假死药,再三个时辰内服下微臣配制的解药,都醒过来了啊……”欧阳琉舒低着头,云澈却勃然大怒。
“家畜!凌子悦是人!你……”云澈怒而不发,嘴唇抿到泛白。这是无尚的折磨,他这一生都没有像今日这般起伏不定。
不是生就是死。
“陛下,这药本就是权宜之计。微臣将此药交给锦娘只是以防万一,也曾对锦娘说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决不能用此药……当时情况危急,太后一定要凌大人的性命,锦娘就只好用下此药了……”
欧阳琉舒的话,云澈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全副心思都在凌子悦身上。
已经服下了解药,为何她的脸色还是如此苍白?为何仍旧感觉不到她的呼吸?
云澈忽然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老天给他开的玩笑……
“欧阳琉舒——”云澈压着嗓音怒喝道,欧阳琉舒蓦地跪拜在了他的面前,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砰地声响。
“陛下——微臣有罪!微臣有事瞒着陛下未曾实言相告!”
“说!你有什么瞒着朕!你是要告诉朕这药根本没用吗!”云澈一手搂着凌子悦,另一手死死扣着床榻边沿,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十分骇人。
“此药并非微臣配制!如今凌大人服下解药却迟迟未曾醒来,只怕只有配制此药之人才能救得了凌大人了!”欧阳琉舒的额头死死抵在地面上,未曾抬起。
“那就将配药的人带来!”
“微臣……微臣怕陛下见到配药之人……会将他置于死地……除非……除非陛下承诺永远不会伤害这配药之人,微臣不敢将他带来!”
“欧阳琉舒——”云澈倾□来,一把拽起欧阳琉舒的衣领与他双目相视,“你给朕听清楚了!只要他能让子悦醒过来,无论这配药之人犯了什么大罪,哪怕是忤逆谋反株连九族的大罪,朕都不会动他一根汗毛!”
“陛下乃九五至尊一言九鼎!”
“君无戏言!但是欧阳琉舒,如果子悦她醒不过来,你就是将朕狠狠耍了一道!欺君大罪!天涯海角,朕都会要你的命!”
欧阳琉舒不发一言起身退下,速速离开。
片刻之后,他领着一名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走入房中。
候在门口的卢顺看见他的瞬间,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太……太子……”卢顺的目光系在对方的背后,直到他推门而入,卢顺在赫然惊醒一般倒抽一口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本以为……你会护她一生周全,却未料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男子将肩上的药箱放在案上。他的神色淡然,瞥见凌子悦的那一刻眉头蹙起。
他对云澈没有丝毫的敬畏,哪怕言语之间已经表明他清楚地知道云澈的身份。
云澈的肩膀一颤,眉梢挑起,眯起了眼睛,“是你……你果然还活着!”
立于一旁的明朔万分不解,这个男子到底是谁?很明显云澈是认识他的,不单单只是他对云澈没有丝毫布衣百姓面对君王的诚惶诚恐,而云澈对他的态度也十分耐人寻味。
“我当然还活着。如果我死了,有谁还会在乎子悦的将来。有谁会为她料到今日的这一步。难道陛下会吗?”云映的表情淡薄之中掠起一抹冷意,他的手指扣上凌子悦的手腕,细细诊脉。
“朕当然在乎她的将来!”
“陛下若在乎,又怎不会为了她步步为营,又怎会让她躺在这里!”
“云映——”云澈吼了出来,可除了吼出他的名字,云澈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自己都无从反驳。
他只想她好好地醒过来,回到他的身边。他要守着她,抱着她,所有没有为她做到的事情,他都要亲自捧到她的面前来。
云映的眉头蹙的更紧,丝毫不理会云澈的愠怒,望向一旁的欧阳琉舒道:“从她服下解药到现在多久了?”
“未到半个时辰。这到底怎么回事?她为何醒不过来?”
云映的脸色沉郁,并没有回答欧阳琉舒的问题,而是打开药箱拿出针袋,迅速几针落在了凌子悦的腹部。
100、碧落黄泉
“她怎么了!”云澈看着云映施针的手法一阵心惊,隐隐觉得凌子悦醒不过来不仅仅是解药的问题。
云映顿了顿,压低了嗓音冷声道:“陛下真是享尽风流!她有了身孕,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云澈愣住了,整个寝居中也是骤然安静,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云澈的双眼缓缓睁大,蓦地一把扣住了云映的手腕,“你要救她!一定要救她!朕求你!”
紧接着一旁的明朔也跪了下来,“求先生救救凌大人!若凌大人安然无恙,明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你们求我,我也会救她!当初我配制解药时并未曾考虑到她怀有身孕,欧阳琉舒,我写一道方子与你,你速去药坊将药抓来!”
欧阳琉舒得了药方便夺门而出,明朔紧随而去。
云映垂下头来,十分专注地继续为凌子悦施针。
房中安静得要命,每一刻对云澈来说都是无上折磨。
“她会醒过来的……对吗……”云澈的声音极为压抑。
云映又是一针落在凌子悦的小腹上,轻轻旋转,“从小,你总是一副十分自信对什么都很笃定的模样。我不知道有多羡慕你。也只有子悦,才能让你这般犹豫不定。”
云澈低下头来,云映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觉得那身影落寞而可悲。
“我从没想过要成为太子……”
“我知道。”云映抬起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再度扣住凌子悦的手腕,顿了顿,“太子的位置从来都不是我的,那注定就是你的。你是最适合承继大统之人,却不是最适合子悦托付终身之人。就算这一次她醒来,平安为你诞下孩子,你也给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云澈的唇角上扬,划开那般无奈的弧度,他的手指轻轻掠开凌子悦额角的散发,触上她的眉骨,“可你知道吗……此时此刻我更加清楚……她是我的一切。”
“你越是对她执着,就越是会害惨了她!”
“我知道你想要带她走!我知道从小你对她就不一般,如果你知道她是女子必然会倾心于她!这些我都知道!如果你带走她,就是杀了我……杀了云顶王朝的天子……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映哥哥?”
当云澈露出那样强装坚强却绝对脆弱的表情,当他像孩提时代那样唤他“哥哥”的时候,云映知道他带着凌子悦远走天涯的愿望不过镜花水月。
带走凌子悦,就是毁掉云澈,毁掉云顶王朝。
尽管离宫多年,但是云映却十分了解云澈的性格。失去凌子悦的云澈再没有剑鞘,杀伐之欲大开,这个天下将成为他泄愤的修罗场。
“那么在她生下这个孩子之前,我要待在她的身边,无论你如何妒忌如何看不惯!后宫前朝权力倾轧,一杯水一朵花都能要她的命!你明不明白!”
云澈的拳头缓缓握紧,他的女人却要别人来保护是何等的侮辱。但他清楚地知道,若说保护凌子悦,这世上他唯一能相信的人竟然只剩下云映了。
“如果她能醒过来,我什么都可以做。”
这是云澈的承诺,抛弃了郡王的尊严与权势,退去一切从云端落下。
云映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云澈妥协的底线。
在云澈几乎崩溃的等待之后,欧阳琉舒终于将药带了回来。
服了药之后的凌子悦的眉眼颤动,额头缓缓渗出汗水来。云澈执着布巾为她拭去汗水,目光一刻未曾离开。
终于,她的胸膛开始起伏。
“子悦!子悦!”云澈整个人振奋起来,大喜过望,他轻拍着凌子悦的脸颊,肩膀颤抖的厉害。
凌子悦缓缓睁开了眼睛,干涩着嗓音,发出的声音却令云澈的眼泪掉落下来。
“陛下……”凌子悦的目光迷离,手指却与云澈紧扣。
“我的孩子……”沈氏对眼前的这一切感到不可思议,而凌楚钰赶紧止住她,生怕她大叫出来被他人听见。
“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朕以为失去你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云澈手足无措,他拥着凌子悦,她就是他的一切。
明朔闭上眼睛,憋在胸中的那一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
凌楚钰也是笑中有泪。
“好疼……好疼……”凌子悦的眉头皱起,脸上是极为痛苦的神色。
“疼?哪里疼?”云澈大惊,这才发觉是自己抱的太紧勒疼了她,略微松开臂弯,凌子悦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凌子悦咽下口水,喃语道:“我没死吗?”
“当然没有!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会把你找回来!子悦,你知不知道你有了我们的孩子了!”云澈的手掌覆在凌子悦的小腹上,亲吻上她的额角,“所以,你不可以死,也不能死!”
“我……有了孩子?”
劫后余生的凌子悦根本思考不及,她还活着?她有了孩子?
凌子悦终于看见了立于一侧的云映,以目光向他确认云澈所言之事。
云映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陛下,而今之计是要速速命凌府操办凌大人的葬礼,要让天下让太后知道凌大人已经去了!凌大人有孕,朝中除了微臣、明朔大人与凌楚钰大人之外,决不可有第三人知晓,否则只怕有许多人不想这孩子来到世上!现下,必得寻找一处幽静且避开帝都权贵的地方让凌大人安心待产!再命明朔大人从军中挑选心腹严加保护!”
“陛下,凌府在帝都城郊有一处别院,朝中无人去过此处,就连我凌家也是几年难得去一趟,可作为妹妹的暂居之所!”凌楚钰禀报。
云澈点头,“明朔,你速速前去挑选人手!人不在多,在于可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