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两位蓝衣巫师赶到。再隔两天,一队精灵在夜间从天而降。
伊莫顿赶到时,领头黑发银甲的那位正在同甘道夫说话。他身后背盾,腰侧佩剑,手中握笛,眉宇间风流蕴藉,嗓音象清泉流过:“……因冥神及其侍神陨落,在神之议会上,海洋之神和铸造之神再次与神王产生分歧,魔王的回归和冥神的出征被质疑。无论如何,最后神王仍坚持再战,但海神与铸造之神拒绝参加。备战期间,冥殿暂时由梦境之神与铸造之神共同照管,铸造之神就找机会复活并释放了我们几个——诸位王和王子的居处监管比较紧,他也不愿过分违逆神王,只是告诉我们,这次神王、狩猎之神、格斗之神三位不仅将带上他们的侍神,神王侍族——也就是一部分精灵——会组成军队加入。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参战,然后去找驾驶启明之舟的那个半精灵,说服他带我们上船,到了这儿,我们就跳下来了。”他回头,四面看了一圈,“他让我问候他的儿子……”
“埃尔朗德在后方掌管医疗。”甘道夫简短地说,“伊克希莲,格洛芬戴尔……”
“我知道,”伊克希莲微笑,“不必担心,我也明白我的命运,我们都明白。冥神消逝,冥殿失去引导之力,今后,神族和精灵如果在中土死亡,灵魂将无法回归神域,只能原地消散。”
甘道夫无语,过了片刻勉强开口:“去看看格兰崔尔吧,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啊……”伊克希莲的声音微颤,轻轻点了下头。
伊莫顿上前:“我带您过去。”
他们沉默了一路,快到时,伊莫顿轻轻褪下水之戒:“我想,如果格兰崔尔阁下认可,您应该是它最好的佩戴者。”他递出这枚守护了精灵几千年的无色魔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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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得到十天的空隙。
伊克希莲到来后的第二天,格兰崔尔离世。
第三天,神族军队到达艾森格外。踏上草原迎接他们的,是精灵、人类和矮人的联军。
空中,鹰族与鹰族展翼对峙,啼声不绝;地上,精灵与精灵执刃相对,尽皆无语。
神王凝视甘道夫,面色肃穆,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重重挥下手臂。
两方军队同时向前,撞在一起,各色能量夹杂着飞溅的鲜血,瞬间填满整个视野。
艾森格中央,奥散克高塔在到处乱飞的能量撞击下,摇摇欲坠。
岩洞里,埃尔朗德挥手拂去空中的镜像,快步走向旁边一个小厅,厅中,石台上的长方形石槽内,郑吒闭目,安详地躺在一种如钻石般璀璨的透明液体中,身躯已经大致完整。
只要再过两天,他就能自己醒来,但,没有时间了。埃尔朗德伸手,按住郑吒的额头,指间空之戒浸入液面,接着蓝色光芒盛放,染得整个房间像一枚硕大的蓝宝石……
仿佛只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埃尔朗德收回手,低头看看沉眠的郑吒,失望地叹口气,转身打算离开,却腿一软,贴着石台缓缓坐倒在地。
眼前黑暗旋转,远处孩子的嬉闹声似乎隔了层什么,清晰却遥不可及……一双手猛地托起他,真实的世界回到身边,他努力睁开眼,对着刚醒来的强大战士露出笑容:“欢迎回来。”
郑吒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呃……这里不是瑞文戴尔吧?我的伙伴在哪儿?”
“这里在雾霭山中段。你的伙伴在艾森格帮助甘道夫他们,我们和神族正在打仗。”
“……为了我?” 郑吒拧着头发。
“不完全是。”埃尔朗德虚弱地叹息,“无论如何,战争已经开始,此刻,神王正在进攻。我虽然也是合格的战士,在那个战场上却……所以,我强行加快了你恢复的速度,非常抱歉,郑吒,你刚醒来,该休息一阵的,但我们需要你。”
“我这就过去,事情因我而起,当然不能不管。”郑吒略显歉疚,“给我讲讲大致的情况吧。”
“战场上有三位主神,他们的力量超过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埃尔朗德强行振作,开始说明。
这不奇怪,三位主神联合的力量,远远超过了大家的能力范围。甘道夫抹去唇角的血丝,痛苦地望向地上化为废墟的艾森格,还有染成血色的河流及草原。他们本来就不觉得能赢,所以计划缠住主神,逐一剪除他们的羽翼,尽量制造杀伤,以迫使对方放弃。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做得很好,现在,对方的侍神以及侍族指挥官几乎伤亡殆尽,连猎神都在张恒箭下重伤,但神王,似乎完全不在乎!而他们自己的损失……
血河边,伊克希莲抬头望天,鹰群变得稀稀拉拉,不复开战时遮天蔽日的景象,甘道夫和那条黑龙仍在和神王对峙,但,原在空中的另三位巫师,都已战死。似乎,他总遇到这样必败的情势,又不肯退却……他自嘲地一笑,扶正自己的头盔,提起盾与剑,目光投向对面空手握拳神情愤怒的斗神,还有他身后为数不多的残军,轻声说:“最后一次冲锋。”
他身边,阿拉冈长笑:“好!”双手高举王者之剑;埃米尔微微躬身,握紧审判之矛。
零零落落的战士慢慢聚集到他们身后。
空中,神王举起权杖,声音平静:“看起来,那个干涉者全盘接受了你们的保护和牺牲。诚实地说,我对他有些失望。”语毕,权杖顶端的蓝色宝石又一次凝聚起致命的光芒。
“那不是您可以评判的,我王,既然您已经牺牲了中土。” 在甘道夫指间,白焰开始闪耀。
神王不再多说,只见蓝光脱离权杖,风一般掠过天空,扑向对面的人和龙。
正撞上一道从极远处迸发的红色刀芒。
仿佛一眨眼,郑吒就出现在战场中央,随后,各方才注意到高空被震散的白云沿着山脉画出条笔直宽阔的大道,空气被强行压缩后爆开的轰隆声正顺着大道逐渐逼近。
郑吒面对神王,悬空而立,天上地下看了一圈,顿时满面怒容,很不讲究地迸出五个字:“白痴去死吧!”虎魄刀当头就劈。
能量对撞,漫天炸开。伊莫顿一边指挥黑龙躲避,一边摸出楚轩特制,融合了星际旅行三用扫描仪功能的通讯用银色金属片,提起嗓门嚷嚷:“大家注意,立刻撤出战场。重复一遍,大家立刻撤离,躲远点儿,不要靠近郑吒和神王的战场!”
艾森格正上方,群鹰掉头,飞向北方高耸的雾霭山;艾森河边,埃米尔靠近伊克希莲,语气急促地低声解释;山岭边缘,赵樱空和张恒离开藏身之地,绿魔滑板驶向牧树人森林深处。
伊莫顿合上金属片,柔声安抚试图靠近战场的小狗儿,“……知道你担心,但你还记不记得冰原的爆炸?郑吒最后的手段一般是无差别攻击,我们在附近反而不好。”
小狗儿颇不情愿地呜咽着,掉头追向鹰群。
河畔,残军仍在相峙。只见伊克希莲举起右手,手势变换,身后,刚才还透出决死之意的战士猛然掉头,向草原狂奔。一时间,他们的对手目瞪口呆。
斗神只觉得莫名其妙。他下意识地追出两步,突然想到他们真正的目标是刚到的那个干涉者,于是马上转身,踏着虚空向天上跑去。他背后,金发的精灵们犹豫不决,一部分追随他的方向往艾森格内进发,少数追向“逃窜”的敌人,剩下的一半留在阵后护住猎神。
猎神半躺着,背靠他的爱马,腹部的大洞正在缓慢地愈合。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却提不起精神来细想。这时那白色的巨马焦躁起来,叼着他的衣角向草原方向撕扯。
然后,七彩光芒一瞬间填满他的视野,旋即消失。而围绕艾森格的那圈山岭,正化为无数巨岩碎石,向周围激烈地喷出。
三九、永世之约
小狗儿没走多远,剧烈的震荡波从背后追上,那一刻,它和群鹰,摇晃得象风暴中的滑翔机。
伊莫顿埋头死死贴住龙背,等黑龙重新找回平衡。“洪荒”一招,确实威力巨大,用在这时也在意料之中,但一想到郑吒上次受伤的情景……
一切平静下来后,不等伊莫顿说话,小狗儿就迫不及待地往回飞。地面上,原先的艾森格连同周围的城墙,甚至大多数外围的山丘,都已消失不见,取代它们的,是一个面积巨大的泪滴形冲击坑,被截断的艾森河化为数处纤细的瀑布,淅淅沥沥流进新谷南边的最深处,渐渐积聚起来。而北面稍为平缓的斜坡上,郑吒独自一人,正慢慢向上攀登。
黑龙欢快地长啸,一头扎向郑吒,大脑袋往他身上蹭去。
“好了好了,小狗儿。”郑吒躲开湿淋淋的长舌头,拍拍它的前爪,“乖。哦,你也受了伤,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小狗儿“呜哇”一声,驯服地蹲坐下来。郑吒掏出楚轩给他的宠物徽章一举,黑光闪过,巨龙消失,而徽章泛起淡淡黑光。
旁边,伊莫顿跳下龙背后一直在微笑,这时才走近郑吒:“这次,伤得不重?”
“呃,好一点。”郑吒四周看看,压低声音,“唬人的,现在可不敢正经跟人动手。记不记得在冰原时我说过,那里的蛮人教了我些东西?就是这个,忍死术,阻止伤势发作的。撑到回去见埃尔朗德肯定没问题。”
伊莫顿收起笑容:“我用滑板带你上去?”
“也好,”郑吒一笑,“我就偷懒了。话说,你们打得不错,大家还好吧?”
“我们大概没什么,中土联军损失惨重。”伊莫顿登上滑板,容色黯然,“除了甘道夫,巫师们都死了,鹰族也去了一小半;地面上的联军只剩两成不到,我也没看清楚谁还活着,可惜西方神域来的那些精灵,才复活……对了,这事儿你不知道……”他讲起伊克希莲他们的来历。
绿魔滑板停在北坡上方。很快,关海尔载着甘道夫到来,赵樱空和张恒也驾着滑板降落,而空中的鹰群隐隐分为两拨,飞向草原搜寻幸存者。
甘道夫看着面前的巨坑,神情复杂:“……创世者把这个世界托付给他,他是我们的王,所有族类的王,我从没想过……”
郑吒伸手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受摆布地过自己的日子而已。”
“知道。”甘道夫叹息,接着提起精神,“我担心,还会有主神来。”
郑吒和伊莫顿忧虑地互望一眼,伊莫顿开口:“我们也正在……”
这时,另一只带着金冠的巨鹰带着狂风直接落到他们面前,背上趴着个昏迷不醒的伤者。
“这位,神域群鹰之王,关海尔的伯父。”甘道夫顶着巨鹰不悦的目光介绍道,“次神阶位,从属于神王。”他看着中洲诸人骤然戒备起来的表情,连忙加了句,“鹰族伤亡不小,不过大多是被我们交手间溢出的能量波及。他们自己族内,相互牵制,没怎么打。”
“那,他这是要……”张恒在边上好奇地问。
巨鹰侧头,一边的圆眼睛冷冷盯着他,同时甘道夫走上前,扶起伤者,随即声音一下绷紧:“是狩猎之神,这下麻烦了。”
“确实。”伊莫顿揉额。
群鹰纷纷回归,抓着或背着各族幸存者,将他们留在北坡之上。郑吒看看其中陌生的金发精灵,再看看为难的甘道夫,挠挠头:“要不,全冻起来?”
伊莫顿轻咳一声,温和地开口:“其实,对普通精灵而言,也不是不可行,不过我们没有足够的冰凝丹。但四级中阶以上的强者,能量运行方式开始产生根本性的微妙变化,我不确定,冰凝丹能否起作用,或者,会造成什么样的效果。”
“无论如何,尽量救活他们。至于我们这边,也就地医治,战斗力能恢复多少是多少。”甘道夫脸色肃穆,“必须抓紧时间,其余主神,恐怕就要到了。”
“你说得对,”突然,飘飘渺渺的女声铺天盖地,所有的声音——鹰啸、交谈、□、哭泣,乃至瀑布击打谷底、微风吹过树梢……都听不见了,只有这并不特别响亮的嗓音在继续,“我们到了。”
“星空女神。”甘道夫沉重地闭眼,再睁开,“精灵们的心灵支柱。”
郑吒几人四下一望,果然,各族精灵,只要还能站起来的,大多起身,微微低头肃立。
空中,一团白光倏地散开,现出七位女神姿态各异的身影。
“女神全来了。”甘道夫低声。
“怎么能不来呢?我们中的三个,失去了丈夫啊……”最前方那位女神,全身似被星光笼罩,面目难辨,只觉极美,“我们不该讨还公道吗?准备承担神怒吧,我曾经的子民。”甚至这句话,她也说得辽远静谧。
“我王,开启战事的不是我们。”致礼的精灵中,伊克希莲毅然抬头,争辩道。
“他在试图保护这个世界,而你们拒绝了他的令旨。”星空女神语气悠远,词句锋利,“他并没有什么选择,现在,我也没有。”
“我王,在拒绝令旨之前,神王已不顾各族的安宁,未经议会就将魔王放回中土。我等无法再信任他。”甘道夫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愤怒。
“是啊,他应该和我们商量的。”女神叹息,“但我不觉得他做错了,在更大的威胁面前,适当的妥协是必然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郑吒忍不住跳脚,“我哪里威胁这个世界了,你们莫名其妙上门杀人,还不准人还手?”
“你是外来者,你的存在本身就威胁这个世界。”星空女神回答,“创世者交付我们维持世界平衡的职责,我们无法忽视你对这个世界的干涉。”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他一直在保护中土,帮助我们与索伦战斗,与魔族战斗。没有他和他的队伍,中土诸族未必赢得了魔王。”甘道夫扬起白眉。
“魔族是这个世界平衡的一部分,他却不属于这里。”星空女神慢慢地说。
“那么我们也没有选择。”甘道夫目光坚定,“一直与我们共同战斗的伙伴,和随时放弃我们任凭魔族侵略我们的神灵,两者之间,中土只会同伙伴站在一起。”
“那么接受你们的命运吧。”女神站在原处,声音却越发遥远。
郑吒直觉危险,虎魄刀立刻出现在手中。伊莫顿睁圆眼,瞪住他手中的刀。
瞬息的静默后,七位女神同时举起权杖。
风,轻轻流动起来。
“等一下。”几个声音同时叫道。
空中,铸造之神手提巨锤,面对女神,现出魁梧的身形:“这次,并不完全是他们的责任,至少公平一些。”
“公平?他们杀了我的丈夫,你对我说公平?”女神的语气第一次波动起来。
“我们讨论过这件事,记得吗。”初具规模的水面上,一个通身荡漾着蓝绿色水波的人形怪物慢慢升高,斑驳的脸仰起,“创世者让我们照料这个世界和他的造物,他可没说他的孩子附属于我们。天空之王无权漠视他们的生命。不仅如此,说实话,我现在依然认为,当年我们不应该干涉精灵的文明。无论如何,仅就现在的局面而言,他这样的计划,引起承受者的反抗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今天这个结局虽然令我们不安,但如果因此使用陆沉的灭族手段,是不是过分了?”
“创世者将管理世界的责任交给了他,他一直在试图维持世界的平衡。我觉得他没做错,难道要放任入侵者?还是放任勾结外来者弑神的族类?”女神周围,星光一阵闪烁。
“请原谅我的打扰。”伊莫顿的手,从情急嚷出那句“等一下”起,就紧按住郑吒握刀的手。此刻他收回手,整个人站到了郑吒前方,“我不太明白,难道创世者曾说过,世界的平衡将被我们这些所谓的‘外来者’破坏?”
“我不记得他说过。”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刚醒来的狩猎之神迎着伙伴与敌人的视线苦笑,“但神王与冥神向来最理解创世者的意图,既然他们都这么认为……”
“创世者的确多次提醒,总有一天,这个世界需要保护,这是神族存在的唯一理由。”完全站到了水面之上的海洋之王说,众神纷纷出声附和。他继续,“我不知道,他暗示的敌人是谁,来自何方,但外来的干涉者确实是最有可能的。然而保护世界,显然应该包括生活于其中的诸族,要不然,这个命令毫无意义。”
“当年我们并未对依附魔族的人类留情。”星空女神的声音极冷。
“我不认为这些人想统治这个世界。”半空中,铸造之神耸了耸肩。
“正经点,大家都很难过,别在这时候表现你的幽默感。”另一个身披绿叶,头戴花果之冠的女神踏前一步,与星空女神并肩而立。
“是丰收女神,铸造之神的妻子。”甘道夫小声说明。
“我很正经,现在的情形和面对魔族不一样,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少打岔好不好。”铸造之神提高嗓门。
丰收女神立刻红了脸,尖叫道:“我打岔!我哪里打岔了,明明你每次……”
夫妻来来回回的争执声中,郑吒和伊莫顿侧头疑惑地看向甘道夫,后者会意地压住嗓子:“他们俩一贯如此。据说每次神之议会,他们的意见都不一样。”
郑吒和伊莫顿相互看看,伊莫顿轻声:“我有个想法,试试?”
郑吒干脆地一点头,伸手拍了拍伊莫顿的肩。
天上,星空女神终止了夫妻的口角:“好了,回去再吵。大家先解决眼前的分歧。”
天地间猛地一静,趁此机会伊莫顿再踏前一步:“既然创世者没有说过这个世界面对的威胁来自外来者,你们又怎么能肯定我们是敌人?”
“难道你们不是?”海神转过花纹纵横的脸,亮黄色的眼睛灯笼般照过来,“在水流能到达的所有地方,我都曾探测到来历莫名的痕迹——更改别人的记忆,取代别人的身份,烧杀抢掠,播弄是非,引起战争……在诸神视野的边缘,竟有人做了那么多不可饶恕之事。我不愿因任何事伤害被卷入的中土诸族,但不要以为,负罪者可以借此逃脱。”
伊莫顿丝毫未露惧色:“我们只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人犯下的恶行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一定有关系。至少,你口中的‘他人’和你一样都来自异界——你们的组织形式和大致行为很接近。”星空女神冰冷的视线如有实质,“若非如此,神王不会急着俘获这个人……”
“尊敬的女神,‘异界’那么多,是什么使您认为我们知晓其他外来者的来历与去处?事实上,在您面前同属一队的五人,也分别来自三个世界。”
铸造之神感兴趣地转过身:“许多世界?太有趣了……”背后丰收女神抓狂地尖叫一声,他恼怒地一摊手,回到主题,“但其他外来者与你们进入和离开的方式都一样,这绝非巧合。”
“这只是猜测,你们竟然因为没有证据的猜测而让那么多生灵送命?”伊莫顿凌厉地问。
“如果这是真的——我认为这很可能,世界就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这是第一次神魔之战后从未有过的威胁,必须被消除,不惜一切代价。”星空女神的话语透出决然的意味。
甘道夫背后,几个精灵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明白了。”伊莫顿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即使抓错杀错,也不过是几个在各世界之间流浪的孤魂,没什么关系,对吗?其他各族嘛……精灵中那群特立独行,向来不怎么服从神意的,弄到冥殿去关着也好,对吗?矮人牵涉的人少,人类又那么易忘,事后安抚一下就好,对吗?”
众神沉默,脸色或多或少有点难堪。
伊莫顿仔细打量面前诸神的表情,慢慢地说:“那么,如果我最终证明,你们错了呢?”
众神的姿态都不经意地变动了一下,却仍旧无人接话。
片刻后,海神水藻般的长眉倏地扬到半空,“我们可不会仅被言辞迷惑,你必须拿出实据。”
“合理的做法应该是,除非你们拿到证据,才可以对我们动手。”伊莫顿同样挑眉,“但鉴于现在的僵局,我们愿意主动证实这一点。请让我再次确认一下,这场战争之前,我们几个在此的行为既没有伤害到这个世界,也没有伤害到诸神与中土各族,对吗?”
“确实如此。”铸造之神点头。
“那么,疑问在于我们几个的身份,对吗?”
“当然。”星空女神答道。
“那么,我们几个的身份若对这个世界没有威胁,这场战争就不能怪我们这一方了,对吗?”
“要是你能够让我们中的每一位都确信这次我们错了,诸神自然会对各位及中土诸族作出补偿,细节不妨留待你证实这点之后。”海神脸上,水波流动。
伊莫顿微笑,象捕到猎物的狐狸:“说来话长,请允许我先问几个问题。创世者最近,回应过各位的祈祷吗?”
“这跟当下的局面,有什么关系?”丰收女神口气尖锐,“不要问无关的事。”
“相信我,这并非无关的事。”伊莫顿很耐心,“或者,让我换一下问法:从第二纪后期神之大陆被移到世界之外后,创世者是否回应过各位的祈祷?”
“没回应过我。”铸造之神话语间带着些自嘲与悲凉,“我总出错,创世者自然不想理我。”
伊莫顿向他微微躬身:“不是您的问题,很多生灵觉得您很好。我个人怀疑,至少自第三纪起,没有任何神灵得到过直接回应。”
一片静默。
伊莫顿的笑容加深:“看来我猜对了。不知各位有没有想过,创世者既然有能力创造这个世界,就同样也有能力创造其它世界。”
“胡说八道!”丰收女神激烈地反驳,“他爱我们,这个世界……”
“不完美!”伊莫顿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他当然爱这个世界,但依靠这次的经验,他有能力弥补许多遗憾,另行创造不存在魔族的世界。”
好几位女神显得又惊讶又伤心,其中始终面容悲伤的那位哭了起来。
“悼世女神,我的导师之一。”甘道夫小声说,然后忍不住问,“伊莫顿,你真的认为……”
“我以后解释。”伊莫顿低声,话语短促,紧接着回头,朗声问,“世界和生命在神秘之火中诞生,创世者的神秘之火,谁在保管?”
“创世者自己。”海神声音沉郁,全身的水波都停止了流动,“创世之初,魔王试图得到它,所以创世者没有把它给我们保管。”
“但各位,曾经见过这创世的火焰,是吗?”
海神、星空女神、铸造之神点头,其余摇头。
“既然三位见过,那么,我们的来历,还请三位作证。”伊莫顿伸手,取出一个巨大的狮头,向天抛去。
无数诧异的目光中,雄狮的嘴张开,一簇普普通通的橙黄色火焰飘向上方,微颤几下,随即毫无依凭地稳定在半空,火光开始不停地流转。
狮头落下,被伊莫顿一把接住。他正要开口,却发现,已经没人注意他了。
温暖的橙光中,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从每一个角落传来,碧蓝的天空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带着透明质感的褐金色,宛如一块巨大的琥珀,包围了这个世界。瞬间的静止后,啪,普罗米修斯之火突然爆出几粒火星。仿佛收到了信号,正上方高远的天空中,一朵烛火亮了起来,紧接着,周围一圈,同样的光芒出现,象被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蔓延。不久,星星点点的橙光缀满了整个褐金色天空。连接着这簇簇火焰的,是越来越明显的纤细微弱的亮线,象巨大的火焰之网,笼罩在大地之上。
“看西边。”背后,郑吒压着嗓子。
伊莫顿望去,只见西方天际,烛火骤然密集,如同渔网的收口。
“神域也在火焰范围之内。”他小声猜测,反手扯扯郑吒,“我有个猜想。你飞上去看看,这些火焰到底有多高,能不能通过这张网飞向外面。对了,叫个精灵,还有鹰,一起去。”
似乎被他们的交谈惊动了,星空女神收回仰望的目光,声音悠长感慨:“神秘之火,原来从未离开过我们。”
“那么,我们的来历,诸位还有什么疑问?”伊莫顿正色问。
“我觉得,没有追查此事的必要了。”铸造之神说,随之好奇地问,“你是凡人,难道在创世者的另一个世界里,神秘之火大家随便用吗?”
“那倒不至于,但就我所知,不少凡人曾有机会碰触这火焰。”伊莫顿回答。
这时,郑吒和伊克希莲乘鹰飞上天空。
海神抬头望着空中诸神,说:“我建议,我们几个找个安静地方商议一下。”
“也好。”星空女神向伊莫顿点了下头,“请在这儿等一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诸神同时消失。
伊莫顿长长出了口气,笑着回头:“导师,看起来他们不会再追究你们。”
甘道夫没有回答,依然望向天空。密集的火焰映在他瞳孔中,闪出宝石的光泽。
“甘道夫。”伊莫顿再叫一声。
依然没有反应。
“伊莫顿。”张恒突然叫道。
伊莫顿转向另一边,顺着张恒的视线看去,埃米尔手拄长矛,又一次对空静立。
“不知这次,他会悟出什么。”张恒笑着说。
伊莫顿微笑,还没来得及回答,背后甘道夫的声音传来。
“我,是神秘之火的仆从,太阳之焰的挥舞者。”一种从未展现过的力量,出现在他的话语中,“世间燃烧的火焰,请聆听我的意志;地下炽热的岩浆,请追随我的脚步。创造与毁灭,温暖与暴烈,我,是——火焰之神!”他高举法杖,升向半空,能量以他为核,骤然向外散发。
光芒连闪,十位主神回到现场,震撼地看着他们的新伙伴。
静默中,金属落地的清脆响声如惊雷响过,所有的视线都转向北坡之上。
埃米尔脚边的泥地中,主神手表静静躺着。
伊莫顿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的左手腕——那里,空空荡荡。
埃米尔抱歉地冲他们笑了下,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西方天际。烛火通明,有东西一掠而过,穿越神秘之火描出的入口,顺着网路飞到这边,然后脱离明灭的火线,飘然落到埃米尔手心——看上去,象是一组黑色的宫殿模型。
埃米尔平静如故,目光逐一扫过全然无法反应的十位主神,最后注视着甘道夫,简短地说:“我想,我获得了冥神的权限。”话音方落,一股无声无息,却让人遍体阴冷的波动,就从他身上传开,冲向四面八方。
波动过去,空气中有什么开始凝聚。几乎出于死神祭司的本能,伊莫顿法杖轻触额头,给自己加上了亡灵视野。他立刻看见,幽蓝的光芒一团团汇集,或快或慢地化成各种生灵,逐渐凝实,随后不由自主排队飘向埃米尔手上那玩具模型般的黑色宫殿,飞快缩小,进入指甲盖大小的黑幽幽的门洞,消失在里面。
新的灵魂不断凝结,过了好一会儿,投入冥殿的幽蓝身影才慢慢稀疏。伊莫顿这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屏住了呼吸。他抬眼,望着埃米尔,正想说话,却发现,埃米尔突然直视前方,神色愈发庄重肃穆,微微低头,竟然在行礼。他扭头,两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眼帘,即使成为透明的幽魂,他们的长发依然如阳光裁成,闪烁着灿烂的金色。格兰崔尔年华正盛,嘴角仍旧挂着似有还无的浅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们,忽然调皮地眨了下眼,纵身投向冥殿之门。
“格洛芬戴尔!”天顶有人高叫。
金发勇者在他们面前止住脚步,注视着黑发勇者莽撞地自半空跳下巨鹰,匆忙向他奔来。他们一直意气相投,保护着同一个王国,战死于同一场战争,之后,却命运各异,生死相隔,分离了整整两个纪元,七千多年。今日生死掉转,也不过就此一见。
格洛芬戴尔满面欢欣。“保重,我的朋友,保重。”他说,带着最为真挚的笑容,目光始终停在伊克希莲悲喜交集的双眼,直到离开这不再属于他的生者世界。
伊克希莲抬手,捂住了脸。
伊莫顿别过头,看着郑吒驾鹰落地,满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向他们走来。
“给我一些时间。”埃米尔轻声,不知对谁说。他的目光再次回到空中那十位主神,语气显露出独属于将领的刚硬强悍,“相信现在,甘道夫和我,也许还有一位,同样应该参加神之议会。我建议,借着战后安排的机会,重新讨论神族与中土诸族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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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郑吒泡在熔化的钻石般的恢复液中,看着岩石穹顶,问道。
“之后的事,你不是在场吗。”伊莫顿背靠石槽,无意识地抛接着原属于埃米尔的主神手表,眉头紧蹙。
“我只看到他们去开会,你收回我们的那团火,大家解散。”郑吒不解地说,“之后我急着过来疗伤,没管其它事,你知道的,对吧。”
“当然。”伊莫顿揉了揉额头,“很抱歉,我走神了。那天,除了甘道夫和埃米尔,神域还有一位次神阶位上升,成为主神。十四位主神齐聚,讨论了几天,然后又和精灵、矮人及人类的首领商量了几次,最后达成的约定一式三份刻在石头上,中土、神域和新的精灵之域各留了一份。第一就是,永生者不得统治凡人的前提下,神族不再干涉精灵在任何地方的去留。这样一来,精灵虽然属于永生者,但没有了必须回到神域居住的压力,只要愿意,依然可以住在中土。第二,冥殿迁离神域,搬入极北之地冰壳下的地底。那么,除冥神外,其他神就不能再影响对死者的审判——埃米尔这几天一直在复活那些早该被释放的精灵。第三,从冥殿复活的生灵,除非神之议会同意,否则不得再入凡世——就是中土。海神和埃米尔在外海中提起一块陆地,用于安置复活的精灵。听说铸造之神和甘道夫会在那儿建造自己的宫殿。其它几点和前三条一样,都在限制神族对中土的直接干涉。”
“听起来,神族很吃亏嘛。”郑吒窃笑。
“也还好。他们的实力下降不少,死在你‘洪荒’那招下的两位,还有魔王,都没有复活,应该是构成灵魂的能量也被中和了。冥神死于甘道夫的白焰,同样没留下灵魂。还有不少侍神,死于各种能量对冲,都没能复活。现在他们奉星空女神为王,倒得到了各族的公认。不过,埃米尔住在极北,甘道夫和铸造之神搬到精灵之域,海神向来居于海底,神域只有十个主神,不可能象原来那么强势。”
“不错不错。”郑吒满意地说。
“但终战就在眼前,埃米尔……”伊莫顿有些犯愁。
“没关系,他本来就属于这里。”郑吒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再说,大家都变得更强了,中洲队的实力可没有下降。”
“我只是担心,楚轩的计划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小叮当啊……”郑吒一笑,“不用担心,他从未让我们失望过。”
四十、变局
楚轩凝视着郑吒等人消失的位置。前一秒还在场的埃米尔下一秒已经被一个黑发的精灵取代。他一皱眉,只听程啸已经嘟囔上了:“不会吧,这组出事了?”
“唉,说来话长。”郑吒苦恼地挠头,“埃米尔没事,应该算脱离了主神的控制吧……这样,詹岚你先招呼伊克希莲,我们几个修复一下,待会儿伊莫顿你来说。主神,全体修复,点数从我这儿扣。”
作为完好无缺精神焕发回归的一群人,郑吒他们的修复时间出乎意料地长,过了一会儿,几人还悬在空中,伊克希莲却已经设置好了自己的房间,重新出现在广场边,眼神温和唇角含笑,在姑娘们好奇的注视与轻笑中走回来。
楚轩瞥了他一眼,注意力仍在修复中的几人身上:如果没看错的话,他们身上,不少装备似乎有些变样……伊莫顿一落地,楚轩的目光马上盯了过去。
伊莫顿被他看得背脊生冷,立刻开口:“事情是这样的……”
赵樱空、张恒与郑吒陆续修复完毕,伊莫顿仍在讲那两次战争,“……那群上古精灵复活后,我们在新的精灵之域住了几个月。他们调整或重铸了我们的武器——郑吒不是一出手就容易撕烂或烧掉衣服嘛,他们给了他一件轻甲,也不知道什么材料的,红炎烧不坏,而且翅膀可以从背后的开缝里直接伸出去——然后大家每隔几天打上一架什么的。说起来,他们真的相当强大,各位王及主要将领都过了三阶,有的明显在四阶上下,难怪当时神王企图压制他们。”
众人纷纷看向郑吒身上那件黑背心,伊莫顿乘机给伊克希莲一个歉意的眼神,后者微微一笑,伊莫顿便继续往下说,“接着我们到埃米尔那儿转了圈,冥殿生者不好进去,我们就在外围原来魔王留下的那些建筑里和埃米尔说了会儿话。埃米尔有些歉疚,他觉得,那时他心里对中土的担忧应该一时超过了对中洲队的担忧,所以神秘之火才会选择为他灌注能量,打破主神的控制。正好伊克希莲也在那里等待格洛芬戴尔复活——因为他们追随的王复活后决定回神域,他们却不肯回去向诸神祈求宽恕,更不愿意去精灵之域接受其他王的统治……怎么说呢,精灵之间的恩怨挺复杂的,反正有一些复活的精灵哪儿也不去,留在了冥殿外围——埃米尔就问他愿不愿意接受主神手表,他愿意,但更希望能再见格洛芬戴尔。埃米尔回去和格洛芬戴尔谈了谈,出来就建议我们和伊克希莲先回来,再兑换一块主神手表给格洛芬戴尔,这样一来,埃米尔接受能量灌注前刚过四阶,补进两个三阶顶端的战力,怎么算也不至于影响楚轩的布局。我当时不很赞成他们加入,但他们认为精灵因郑吒的缘故而受益,必须回报,所以伊克希莲来了。”
“现在没前几天宽裕,不过一块主神手表应该能凑出来。”萧宏律加了句。
“埃米尔说,格洛芬戴尔大约需要在冥殿待一年半,我们一共兑换了三年,回来的时候他还剩六个月多几天,不妨隔一天再去,兑换半年,应该不会错过了。”伊莫顿补充。
“我去吧。”程啸很有兴致,“我开启过这个世界。”
“待会儿再说。”楚轩依然态度淡然,“毕竟,看来还要留下合练的时间和点数。萧宏律,你估计一下,不包括我、郑吒、赵樱空、张恒、程啸,还有——算了,先这五个——你们去哪个世界合练最有效,星河战队吗?”
“为什么不包括我们几个啊?”郑吒好奇地问。
楚轩鄙视地瞥他一眼,不说话。郑吒正要挠头,萧宏律简短地解释:“你们单人战力足够,不用打配合。”
郑吒郁闷地喃喃:“……直说会死啊,小叮当的智慧……”
楚轩转向伊莫顿:“然后你们就回来了?”
“差不多。”伊莫顿忍笑,“我们在人类国度走了走,碰上甘道夫后就一起去了瑞文戴尔,住到回来为止。”
楚轩沉思着慢慢向自己房间踱去。
“那,现在没什么事了吧,”郑吒扬扬手,“晚上聚餐,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迈步离开。
几秒后伊莫顿喊住他:“郑吒,时间有些紧,下午我就回我的世界。”
“也好。”郑吒回头,神情关切,“你自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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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奈斯坐在她儿子的床边,低头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包满绷带的手臂,和前几天一样,她心中的怒火越来越高。
没人可以动她的孩子。
同样和前几天一样,当察觉自己快要无法控制怒意的时候,她毅然转身,离开王储的居所,走向这庞大的建筑群中属于她的那部分——第一王妃之殿。
十多年前的“佛像之灾”中,几个强国受创极重,战争不得已匆匆结束,她丈夫乘势独立,建国于埃及之北,那时她多么为他骄傲,多么骄傲……但她接受第一王妃的称号之后,每年见到自己丈夫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她的孩子离奇受伤——他的长子!储君!!他甚至都没来探望!
她大步踏入殿门,一把扯开自己的面纱,脚步未停:“全都出去!”
窸窸窣窣一阵忙乱后,门被轻轻关上。她顺着宽阔平缓的阶梯冲进卧室,把自己扔进精美柔软重重叠叠的厚实毛毯里,冷着脸琢磨起来。
她想看见她的孩子继承这个国家,也许该做点什么……
“安苏娜。”有人在层层帷幕后低声呼唤。
这……在叫谁?开始,她愣了一下,仅仅几秒后,她想起来,有一个人——或者说,亡灵,曾经这么叫过她——用同样低沉而充满感情的声音叹息般地说出这个陌生的名字。但随后,他拒绝了她——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摆脱那种挫折感。
快三十年了,他竟然回来找她?说不定,她可以……
“谁在那里?”她站起来,嘴角挂上一丝妩媚的笑意,“伊莫顿?”
长帘掀起,现出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亡灵祭司看上去一点也没变。
“岁月非常厚待您,殿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恋恋不去,话语中却在刻意拉开距离:“您愈发成熟而优雅。”
“作为永生者,您的恭维未免幸灾乐祸,祭司阁下。”她挑眉,“您来拜访我?是什么让我拥有这种荣幸呢?”
“我……来看看你,安苏娜。”他露出苦涩的笑意,“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您自己的选择,祭司阁下。”她的笑容变得嘲弄,“你本可以拥有我。”
“……让我好好看看你。”他避而不答,眼神专注。
她转过身,斜斜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忙碌。喝水、换衣、整理妆容……他一直远远站着,看着。
于是她走过去,看着他低声问:“你怕我?不敢靠近我?”
“我无法抵抗你,安苏娜。”他缓缓向后退一步,“你很好,我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她伸手抓住他一扯,吻住了他。
炽热,他觉得痛,火焚般痛,然而这痛苦令他迷醉,他完全想不起来要摆脱它。
伊莫顿在热浪中坠落。
然后她的唇离开,她的手臂依然裹着他,她的气息微乱,她说:“我有个儿子,我希望他成为国王,只要他成为国王,我此生就没有遗憾了。到那时,我会跟你走。”
伊莫顿慢慢闭上眼,向天仰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