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应龙俯冲下来，一把拎起姜哲，攀升至半空，青光直直掠向战场。
伊莫顿眼也不眨地盯着那边，只见复制体楚轩再次抬起高斯手枪，而他们的白发苍苍的楚轩竟然慢慢闭上了眼。
“已经太迟了吗……”一瞬间，他心中满是绝望。
然后，他看到，楚轩的眼角，两滴泪珠滚落。
“天要塌了吗……”不知何时，程啸已来到他身边，骇然瞠目，直视远处天空，语气如同梦游。
青光进入战场，突然如同进入凝胶般慢下来，现出青索剑上的罗应龙和姜哲。恶魔楚轩只轻轻瞟了他们两个一眼，注意力全部留给了对面的自己。
他们的楚轩猛地抬起头，神色坚定，伸手取下头顶上的东皇钟，开始说话。
罗应龙骤然拧转方向，驱剑飞向自己人那边。
楚轩说完话，浑身散发出绚烂无比的光芒。那个瞬间，周围的一切，连同对面那个与他毫无差别的存在，全部黯然失色。
那个瞬间，战场外的伊莫顿忽然明白过来——那是唯一可能通向胜利的路，而楚轩……他再站不住，手拄法杖，单膝跪倒。
战场内，姜哲张嘴大吼，盾牌上雷霆之力爆发，青索剑仿佛冲出了什么障碍，猛然加速。
同时，楚轩周身那团绚烂彩光涌向东皇钟，刹那间消失殆尽。紧接着，他轻轻一抛，东皇钟向对面的楚轩撞去。
罗应龙不知喊了句什么，一道细微却青翠欲滴的气息从天而降，落入楚轩头顶。然而，楚轩的四肢与躯干，仿佛劫后余灰般随着气流渐渐散去。
伊莫顿眼前模糊一片，他身旁，程啸站得笔直，沉默如华表。
东皇钟顺着抛物线朝复制体楚轩飞去，中途越变越大，恶魔楚轩两道信念之力击出，却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随后，人与钟仿佛只是轻轻一碰，复制体楚轩已被震成粉末。他背后，女孩手里的帛书同时从中撕裂。
罗应龙一口鲜血喷出，楚轩微笑，向他说了句话。罗应龙顿时满脸无奈，一挥手，那道充满生命气息的绿光消失。
东皇钟撞上紧紧抓着两段帛书神情专注的女孩，此时一道黑色的空间裂缝闪过，帛书连同女孩和复制体楚轩的残骸尽数消失。随即东皇钟缩小，晃了一下，消失不见。
时空恢复正常，天边，传来半声充满眷恋的叹息，楚轩随风而逝。
青索剑上，姜哲突然痛苦地吼了一声，对罗应龙喊道：“快，杀了我，不要留下尸体。”
“什么？”罗应龙一惊，还没来得及回答，眼神扫过，注意到楚轩最后消失的地方，一朵小小的火花自虚空中生出，顿时愣住。
“病毒。刚才我们突破进来的时候，它就发作了。”姜哲面容扭曲，望之不似人类，“我的剑和盾，你交给伊莫顿，记得烧掉尸体。”透明大剑和大盾的锥形尖底同时刺透自己胸腹。
罗应龙一回身，只来得及揪住正滑下飞剑的身躯。
姜哲急促地喘息着，殷红的血从巨大的创口内淌出，沿着无形剑刃和盾牌上的花纹流动、滴落。
“姜哲！”伊莫顿飞近，在绿魔滑板上叫道。
姜哲身上的肌肉奇异地蠕动起来，他呼吸渐轻，含糊地坚持：“……烧掉，现在。”然后，胸部停止起伏。
“我来。”伊莫顿深深吸气。
罗应龙一点头，手臂扬起，姜哲飞向空中。
炽热的白焰在最高点笼罩了那具带着武器的尸体，瞬间将它化为灰烬。
现出原形的骑士大剑向地面落去，出乎意料地，那面盾牌却悬在空中，缓缓旋转，盾牌边缘的镌刻的纹路中，伊莫顿的白焰、红色的龙焰以及姜哲的鲜血汇聚在一处，流向火神之锤，继而从那里涌出，在盾牌的花纹间不停回旋，越流越快。
空中不远处，那朵小而温暖的橙黄色火焰开始有规律地闪动，呼吸般的节奏间，几簇火焰组成的细丝一颤一颤地向盾牌延伸。
盾牌转过几圈，慢慢停下，正面端正地对着橙色火光，如同骑士觐见自己的主人。接着，三种不同的光华从刻纹间急骤冲进那柄火神之锤，从那里向外喷涌，组成一朵合欢迎向橙色细丝。
两种不同的光焰之花相对轻舞，却始终没有接触，他们中间，两个透明的身影逐渐清晰、凝实。然后，合欢花渐渐回缩，牵引着那朵神秘的橙色火焰接近青铜盾牌。橙光牵着几道细丝在盾面上下盘旋几圈，一头撞进正中长矛边上的火焰内。
青铜盾牌翁然轻吟，随后恢复平静，向地面落去。
半空中，伊莫顿接住它，立刻驾着绿魔滑板往回疾驰，掠过正在为伊克希莲治伤的程啸，向远处飞去，同时在脑海中不停呼叫詹岚。
“我在。”不一会儿，詹岚的意志清晰起来。
“詹岚你听我说，”伊莫顿强自镇定，“你用精神力探测或者呼叫我手里这块盾牌，耐心些，用力些。”
接下来的时间，似乎极其漫长，然而事实上，刚够罗应龙赶上他。
詹岚回答：“是的，我感觉到了，很虚弱，但是楚轩在里面！还有一个没有回话，不过我能肯定是姜哲！”她的意识欣喜至极。
伊莫顿高举盾牌，对天长吼，犹如疯狂！
罗应龙怔了怔，随后收到了詹岚的消息，咧嘴大笑。
程啸正为伊克希莲施针，天边罗应龙和伊莫顿风驰电掣地飞回来。甫一落地，罗应龙就开始兴奋地叫嚷：“哈哈哈还是我有眼光，中洲队的气运果然不一般。你们怎么能收集到这么多神器，竟然还不知道用法，太欺负人了哈哈哈……”
程啸没理他，直到一套针法行完，才收起器具，抬头问站在旁边一脸笑意的伊莫顿：“他又发什么神经？”
“楚轩还在，”伊莫顿言简意赅，“姜哲也在。他们，在这里。”他屈指弹了一下青铜大盾，当一下，清脆悠远的鸣响声袅袅传开。
“什么意思？”程啸脸色刷地亮起来。
“哎呀这还用问，”罗应龙抢过话头，“这块盾牌和刚才钻进去的那团火明显都是神器级别修真器具，两者不知为什么产生了感应，把楚轩和姜哲死后即将消散的元神固定住了。元神既在，其它问题自然不难解决——实在不行，老子可以给他们做一个哪吒那样的身体。”这句话说得两眼放光，全无之前深沉悠远的高人气象。
程啸看看对面的格洛芬戴尔，再看看地上的伊克希莲，三人显然都想起了魔戒中精灵之魂被火焰唤回的那一幕，不约而同地开口：
“神秘之火？”
“普罗米修斯之火？”
“不仅如此。”伊莫顿瞥一眼罗应龙——他一个人嘿嘿乐着，不知在琢磨什么——含笑说，“我们兑换到的半身盾由火神制造，当时只知道是被封印了。现在看来，这封印恐怕也和普罗米修斯有关，不单单是因为妻子和战神偷情，一怒弃之的原因。”
罗应龙很会抓重点：“火神的妻子和战神偷情？哪家的神仙啊，这么不讲究？”
程啸轻蔑地翻个白眼：“要有常识，小道士。连爱神维纳斯的风流史都不晓得……”
罗应龙大怒，正要反驳，伊莫顿及时打断他们：“好了。我们得想想，要不要进十方轮回阵。”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伊莫顿垂眼，语气十分平稳：“他们两人的交手，我们插不上手，所以就这样进去，自然没什么用。刚才，我问了詹岚赵樱空的情况——你们应该感觉到她的心灵之光不在了吧。她死前，把残余的心灵之光给了郑吒。如果战局不利，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嗯，有办法就好。”程啸突然满不在乎地一笑，“罗应龙，里面怎么样？要不我这就入阵？”
罗应龙神色又变得庄严，目光似乎落在无限远处。片刻后，他神情恍惚，回答道：“也许……不用了。”
几人不解其意，正要问，只见远处十方轮回阵顶端，背生蝙蝠翼翅的郑吒跃向大地，胸口处黑炎蒸腾，不停向外迸发，很快将他的身躯化为灰烬，最后，只余一团燃烧的黑炎。
几人顿时松了口气，然而，郑吒迟迟不出现。
伊莫顿忧虑地蹙眉，扭头问罗应龙：“能不能撤阵？还是先进去看看？”
“他没事，在里面发呆呢。”罗应龙撇了撇嘴，“我撤阵了。”驱剑升上高空，伸手招了招，瞬间一块淡青色方玉出现在他手中，而远处的阵势已然消失，现出黑色琉璃状的地面。
地面上方，郑吒立在半空，神色黯然，脸上仍有泪痕。
几人站在远处，远远看着他，谁也没有过去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郑吒动了动，目光转向他们，微微一笑，向他们飞来。
伊莫顿看着他落地，一步步走到自己的队友身边，出声打破这奇异的沉默：“现在，最强之名是你的了。”
郑吒思索片刻，摇摇头：“也许吧。不过……”他回身看向战场，“他确实是最强的。我想，他只是不觉得自己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而我，”他低头，看着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白绳，脸上露出真挚的笑意，泪水却同时滑落，“我一定要赢，我不能辜负你们，辜负为了这一战而死去的伙伴们……我们终于得到了未来。”
“我想，有机会的。一定可以再见到他们。”伊莫顿郑重地说，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其他人，笑容忽然变得狡狯，“现在，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初稿完）
尾声：当风吹过有你的森林【注】
郑吒提刀，凌空而立，青铜大盾背在身后。
地面上，绿色的林海一望无际，无数枝梢叶片组成的波涛在风中起伏涌动。三十天前那几场惨烈对战留下的痕迹，差不多被抹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这里没有任何人和动物发出的声息，他几乎可以假装自己正在度假。
“所以，你还是骗我的……”他喃喃，“病毒确实不到三十天就崩溃了，但你没告诉我这段时间足够它们扩散到整个大陆……”
“那是因为下了几场雨。”背后，传来楚轩平淡的嗓音。
“难道指望这里干旱？”郑吒望天，“算啦，现在想揍也揍不到你……幸好你会说话了。”他声音渐低，微微透出失落之意。
片刻后，他换过话题：“为什么植物不感染病毒？”
“做这个病毒的时候，基因里没特意编码溶解或穿透细胞壁的酶。”
“……谢天谢地。”郑吒吐了口气，“要不迟早连氧气都耗完。”
“不会。那种情况下，动植物减少的程度应基本相等。”
“呃，不谈这个。”郑吒打个寒战，果断再转移话题，“我没想到，天神、恶魔和我们中洲队之外，其他轮回小队加在一起只有两个人到了四阶。”
“三个，还有赵缀空。”
“……他和恶魔队那个合并了，不算。”
楚轩沉默。
“希望他们不是来自养殖型队伍。”郑吒脸色一沉，转而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头，“哎，如果都肯来，我们手里只余下一张恶魔契约，也很麻烦啊。”
“我说过，应该全杀了。”楚轩语气漠然。
“别担心，伊莫顿这人，又会哄又会骗，而且一旦有不对，下手从来又黑又快，当年我们都差点栽了，何况两个零散的四阶。”郑吒一气说完，想了想自己的话，哈哈大乐。
“他有心结，所以会心软。”楚轩显然不觉得可笑。
“现在，你也会了，”郑吒笑容微敛，轻声，“多好啊……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先复活，然后大家给你烧一桌好吃的，但颜色必须乌七八糟……叫你再骗我……”他恨恨地说。
————————————
铭烟薇坐在谷地边缘，摩挲着身边那棵大树。病毒崩溃后的这几天，她们三人催发了不少可食用的树木，加上原先的植被，就形成了这片覆盖大陆的森林。不过，这里的几棵橄榄树……虽然地候条件不合适，但魔法和那把弓的碎片里所蕴含的生机真的相当神奇。
森林茂密，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穿过树荫。当风吹过，顶端的枝条摇摆不休，阳光便也轻轻地抖动。那动静传到地面，隐隐约约，仿佛情人间的絮语。她仰起头，望着树冠安静地发呆，过了很久很久，她低头，揉揉脖子，唇角自嘲地勾了勾，扶着树干站起来。
她回到队友身边的时候，手中拿着一支翠绿的橄榄树枝。
————————————
一个维京人打扮的红发大汉满脸挣扎，注视着手中的恶魔契约，额头汗水不停滴落。最后，他颓然放手，羊皮纸飘向地面。
“那病毒杀了我所有的伙伴。我当然想活下去，我也知道打不过你们，但……动手吧。”他说。
程啸叹气，举起金箍棒。
“主神的规则你很清楚，大家都没有选择。”伊莫顿一把拉住程啸，“况且，只要你活着，总还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也许有一天，你会得到机会复活他们。”
那魁梧彪悍的男子沉默一会儿，弯腰捡回那张纸。他的手抖个不停，指甲划过，食指尖冒出一颗血珠。他抬头，浅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伊莫顿，轻轻开口：“我恨这个。”
“我知道。”伊莫顿回视，无数记忆在那双圆眼深处悄然流过，“这，恐怕是难以避免的。”
————————————
森林连绵不断，但在某处，茂密的枝桠下是一块空地，黑琉璃般的地面上停着一艘小巧而狰狞的绿色飞船。塞勒斯博士站在飞船底部，呆呆地看着那狭长的鱼雷发射筒。
艾丽丝手捧一包野果榛子，从树冠上跳荡到他身边。“午餐。”她笑吟吟地开口。
“嗯。”塞勒斯机械地拿过一个果子啃起来。片刻后，他突然问，“他们走了吗？”
“我不知道。”艾丽丝耸耸肩，“他们的确说过再见，还赠送了礼物；”她下巴一扬，示意那艘飞船，“同时，他们也说了，可能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回到这里。”塞勒斯总结道。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这群人。一方面，他们清除了这片陆地上所有的人和动物，当然你可以争论那些人已经死了，或者很快就会死；另一方面，他们救了我们的命。”
艾丽丝若有所思地嚼着坚果，没有说话。就在塞勒斯认为她将回避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轻声说：“那个郑吒，救过我不止一次……我知道他不是坏人，我信任他。”
“但他和这些事始终牵扯在一起。”塞勒斯温和地指出。
艾丽丝缓慢地点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和他的伙伴推入这个漩涡，观赏他们的挣扎，象角斗士？我不能肯定……”
“我想，我可能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指责的对象。”塞勒斯想了想，苦笑起来，“那会使我生活得容易些。很抱歉我不是那种有勇气的人。”
“嗨。”艾丽丝瞪了他一眼，紧接着给他一个微笑，“我很高兴你在这儿。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会随他们离开。”
“我也很高兴。”塞勒斯笑意真挚，却依然带着他惯有的讥讽意味，“至少，我们活在没有丧尸病毒的地方，不但有吃的，还有高科技。我几乎觉得自己是个超级英雄，而不是一个潦倒的中年男性，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他的嘴。”
“而我，是实验室的产物。”艾丽丝逼近他，“可现在，我是这片陆地上最后一个女性，说不定会成为整个星球的最后一个。”
“那可不好。”塞勒斯站得很稳，丝毫不退，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们需要更多的人口来保持基因的传承。当然，生产足够多的后代是必须的，同时，应尽量保持遗传的复杂性。作为濒危物种而言，如果有条件的话，我建议每个男性或女性分别和三个以上的异性……”他的话突然被堵住了……
半分钟后，艾丽丝愈发低沉的嗓音响起：“呃，我们得做最坏的准备。先假设我们是唯一存活的人类好了……”
“毫无疑问，这是有根据的假说。”有声音轻柔地回答她。
一阵风掠过，枝桠晃动，显露出蔚蓝的天空。
末日后的星球，新的开端已经到来。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擎海潮】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