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多远,身后传来一声愤怒的叫骂,郑吒发狂般掠过了他身边。这么放心他守在背后?他自嘲地回头一望,眼见无数怪物冒出地面,顿时明白不妙。急切间,他想要甩掉手环,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沙化,只好一咬牙,取消回头的打算,迈动双腿朝前追去。
身后传来爆炸声,他驱使自己毫无疑问可算健壮的凡人身躯,心急如焚地向前奔。郑吒的背影越来越远,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没多久干脆消失了,通道里只剩他自己。冷不防,前方传来一声铁器撞击的巨响,浩瀚森寒的威压随之侵入灵魂。他腿一软,朝前扑跪了下去,浑身颤抖。不!他绝望地挣扎,不!但他一下子记不起为什么不能服从这天经地义的王者之令。前方连绵而剧烈的枪声响起,象惊雷滚过。郑吒。什么样的混蛋呐……他撑起前身——相信一个受到等级压制的亡灵!他踉跄着站起来往前跑——相信一个背弃所有誓言的罪徒!他冲进大厅,手中飞旋的圆刃划向蝎子王高举的尾部——相信一个让爱人在眼前为自己顶罪自尽的懦夫!!
眼前的尾刺应声而断,怪物刺耳地咆哮,跳跃翻转着一螯夹过来,他侧身推刃试图卸力,毫不意外地被砸向大厅对面的石柱,重重落地,翻滚着勉强躲开了好些向他袭来的尾刺与螯子。背部传来刺痛,似乎被划到了,与此同时枪声夹杂着郑吒的怒吼再度密集,瞬间把他身边的几只小号大蝎子打成了碎片,他抬头,终于叫出声:“小心背后啊你个蠢货!”还有你那个完全不靠谱的伙伴!怎么能让低级亡灵来对付上位亡灵啊……他提起长刃再度扑上去,大嚷:“那武器没用!你的审判之矛呢?笨蛋,那是拿了好看的吗?”刀刃飞转,在忙着对付郑吒的巨蝎背上刻出深痕,他顺势一跳,挥动左手,锁链缠上某条行进中的后足,立刻把他横拽着吊在了蝎身后方。蝎子王的注意力转过来,一时却无法有效攻击,他趁机扭头,放声提示大呼酣战中的郑吒:“对准前侧面,用全力!”怪物再度灵活地攀上石壁,途中将他甩开,扑向郑吒。他撞上石壁又反弹开来,摔得头晕眼花,动弹不得,只听到一声大吼,视野中顷刻间满是金色的光芒……他趴在地上,低声笑起来。
还没来得及松懈,背后郑吒大吼:“我日‘主神’!快跑,这里要塌了!”接着一只手捏住他的后脖,粗鲁地往上一提,扯着他就往外跑。两三步后,他咬牙之余忽然醒悟,沙化卷起郑吒,东碰西撞飞到金字塔入口,顺势捡回众人,腾空而起。乔纳森看着塔尖高叫:“钻石!钻石!我的钻石!”他恨恨扭头张嘴,把那颗宝贝也吸进来,一路越过焦黑的森林,降落在峡谷后方的飞艇旁。
众人横七竖八地掉在地上,只见伊莫顿旋了两圈站稳,僵硬地鞠躬,声音从牙缝里传出:“我认为,今天的刺激实在太够了,请允许我就此休息。”语毕,就着当前的姿势朝后退了三步,一转身,向飞艇后的宿营地走去。大家面面相觑,半响,欧康纳坐直,问郑吒:“你们在里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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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那其实并不算漫长,当时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囚徒生涯中,伊莫顿每次想到这一战,就忍不住笑意。
那时,他不敢期望,能再次见到这两个人。哦,是的,郑吒离开前曾探望过他,问他,如果有机会,可愿意再次与他们并肩作战。他想着要拒绝,他们的战斗方式实在太莽撞,哪怕作为一个亡灵,他体内的心早已停止跳动,甚至它是否在胸膛内都不再重要,那次仅有的协作依然把他惊得心慌腿软,四肢无力。然而,他记得他回答:“我的生命与自由不在我手,不过,仅就我自己的意愿,当然,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诚恳并毫不犹豫地——不可思议,他居然真的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可是,他没忘记他们初见时,曾有过另一支队伍,那些人,无人生还。这两个伙伴,能支持多久,在他不知道的世界里,他们可还活着……他宁可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看起来,他将在这不算太狭小的石屋内,拥抱着这些令他错认为自己还活着的鲜明记忆,永恒存在下去——孤寂而清醒的。那和虫噬不同,后者,一段时间后,他的意识就撑不住崩溃了,只余疼痛和怨恨还在不断累积,那么,十年、百年、千年、万年——又有什么区别……而现在,他需要记住,他能记住的。
每隔几天,卫兵们会送些书来,他后来一直试图和他们搭话,有时候他们也回上几句。他们的族长偶尔也会出现,传些“伊芙生了个男孩,乔纳森又偷了金子”之类的消息——血脉传承,那脸上的刺青记录了祖先的失职,他们全族均因他而困守此地。
他开始想——现在他有的是时间——从哪一刻开始,整件事无可挽回了呢……安苏娜和他,曾经计划过未来:王的身边,总会有更年轻、更美丽的胴体,安苏娜并非第一个,恐怕也很难成为最后一个,一旦王的目光移向别人,她将被送往离宫幽禁;如果她不幸是最后那个,王过世,惯例是殉葬,如果新王仁慈,她也许直接被逐。不管怎样,他都可以把她偷换出来,那对他不难。先藏身神庙,若有合适的时机,他可以携她离京。等到新王掌政,时过境迁,就算事情泄露,谁会有闲暇来折腾他们,大不了秘密流放。但当他把刀刺入他的王的胸膛时,哪怕最不名誉的出路,也不存在了。那么,命运对他,固然严酷苛刻,却的确源于他自己的过失……
后来,他不再记录时间,不再去想他在那石屋内待了多久,也许没几个月,又好像经过了无数世代,每一天每一刻都没什么区别,除了偶尔有人进来换书。然而他始终不肯忘,不忘安苏娜,也不忘他辜负的人们;他不自禁地微笑,想到他的祭司告诉他“我总会在你身边”;他半怀气恼地忍俊不禁,记起他满怀恐惧地冲向蝎子王——他们竟然还赢了!
后来,他习惯了坐在窗边发呆,直到……
那个上午,起初和任何一个上午都没什么不同。阳光透过窗栏斜照在桌上,他手持书本,坐在窗边。然后有人敲响了门:“大祭司,有人找。”
显然有别于往日的信息进入他日趋封闭的大脑,在里面转了个圈,找不到通道,于是就地狠狠扎了下去……他一抖,两三秒后终于明白听到了什么,放下书,想了想:“请进。”
郑吒侧身挤进来,抬眼看向他,脸上顿时露出震惊的神色,随即转为难以掩饰的怜悯,一时竟没有说话。伊莫顿漠然回望,觉得自己也许应该感到难堪?可这个世界和他隔膜已久,实在无法再点燃他的情绪……他扯动嘴角,试着问候:“郑吒。”
郑吒反射地应了声“哎”,然后如梦初醒,一边迈步到桌边坐下,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他讲了新复活的两位队友(“你应该见过他们唉”),之前复活的两位队友(“军人……”),楚轩的计划(“果然和从前一样夸张”),几乎令他死去的战斗(“我竟然活过来了哈哈哈”),他的新宠物(“那哪儿是龙啊像条小狗嘛”)……
空气中那些沉滞的东西正慢慢溶解,周围的物体逐渐变得鲜活。伊莫顿的面容开始柔和,目光泛起生机。郑吒一直注意着他,到这时不由暗暗松口气,立码儿觉得嗓子冒烟,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你呢?你还好吧……”
伊莫顿轻轻点头,隔了一会儿,迟疑地加了句:“……别担心。”
郑吒头疼地咧咧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这几天挺闲的。”
伊莫顿继续点头,他依然不确定该怎么反应,但隐约,他察觉到,有一抹久违的暖意在这石室里驻留。
第二天,郑吒和楚轩一起出现。郑吒远远坐到一侧的石榻上,笑吟吟地观赏楚轩面无表情毫不客气地拿各种传说各种异事来考较折磨伊莫顿,什么黄金面具水晶骷髅,什么埃塞俄比亚公主希提宝藏……没多久,伊莫顿身上残余的迟钝漠然开始被越来越明显的气急败坏取代——他大多答不上来,偶尔答上来的则会被一直问到答不上来为止。楚轩甚至问到了死者之城下的密室,惹得伊莫顿抓狂地高声嚷嚷“我不能说!”,此时他回应中的那种延迟几乎已消失了……
离开的路上,郑吒回想起伊莫顿最后的摸样——疲惫地揉着额角,连头也没抬——乐呵呵地拍了拍楚轩的肩膀:“你还真是……连死人都气得活啊……”
楚轩以一贯的镇定态度瞥了他一眼,严肃端正地答道:“类人猿的智慧……”
……
第三天,伊莫顿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串六个人鱼贯挤入他的囚室,头顿时隐隐作痛起来。这间石屋确实挺大,可拿它来接待六个探访者……
然而事实上,接下来的几天过得非常容易。认识了郑吒的另四个队员后,客人们就自顾自地讨论起他们的事务来:战术搭配、武器装备、发展方向……时间静悄悄溜过,伊莫顿舒适地沉默着,间或思考一下那些让他迷惑的词句,偶尔也提供点意见,并且阻止他们在屋内试招……
第五天结束,散落在屋里的几人鱼贯离开。郑吒却坐在桌边没动,目送他们关上门后,他转向伊莫顿,表情严肃,后者不由坐直了一些。郑吒沉吟片刻,问道:“还记得吗,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再次和我们并肩作战。”
伊莫顿点头:“我的答案仍然一样。”
“当时只觉得,我们会来回好几次,肯定有机会和你、和伊芙他们一块儿战斗。现在看来,还真想对了。伊芙他们在美国遇到了麻烦,过几天我们会过去。不过我想说的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干脆加入我们。你和伊芙之间的誓约只在这个世界内有效,对吧。”
伊莫顿猛然抬眼,一霎不霎地看住了郑吒。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这提议,是楚轩的。我们几个商量过了,都觉得可行。”郑吒语气郑重,“可你得想好了。这几天你听到了不少我们的事,应该知道我们的战斗,很危险,没有人可以保证一定能活下来。我只能说,一旦加入我们,就是伙伴了,我们不会抛弃伙伴。还有,离开后,虽说不是完全不可以回来,但限制不少,你……能不能放得下。仔细想想吧,明天我们要去开罗,走之前我过来听答案。不管怎么样,只要你愿意,至少过几天去美国,我们还能一起战斗。”他站起来,拍拍伊莫顿的肩膀,走出石屋。
伊莫顿瞪着门口,许久未动。最后,他闭上眼,靠向墙上,唇间逸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声:“安苏娜……”
接下来,这一点思念之源在他已被强行解冻却尚未重归平稳的情感之海里,引发了风暴。
第六天。
门拉开后,郑吒见到伊莫顿站在房间的正中,他还没走进去,焦躁的祭司已经开口:“我想去看看安苏娜。请带我出去。只是看一眼。”
他的神情哀恳急切,郑吒几乎没有犹豫,为他撑住了门。跨出房门两步,面对卫兵匆促间端起的长枪,伊莫顿褪去手环,沙化卷起郑吒掠上了天空,徒留底下一片惊呼声。
他们越过沙漠、越过尼罗河、越过红海、越过另一片沙漠,最终在绿洲的边缘落地。伊莫顿现出身形,盯着绿洲内一个硕大华丽的帐篷,不语不动。郑吒看看他,扭头看看那帐篷,叹口气,搔搔头:“我们怎么过去?”
伊莫顿转过脸来,呆了一会儿,仿佛突然被唤醒,说:“亡灵之书,在你这儿吗?”
郑吒取出那书,伊莫顿捧过厚本,娴熟地翻到某处,念出咒语,同时辅以手势,郑吒只觉得像被一桶冰冷的水从头浇到尾,哗啦一下,眼前的人影就不见了。又一段咒语,眼前出现了蓝色透明的伊莫顿和……自己,让他想起那辆幽冥马车。
伊莫顿递回书本,领头向绿洲内走去。他们避开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们,进入帐篷,到了右边的华美隔间,里面安苏娜斜靠在一堆锦缎织物内,左手拿着本册子,右手搁在微圆的腹上,神情妩媚而恣意。
郑吒担心地瞄瞄伊莫顿,却只见他专注地望着、望着,好象要把这一幕刻到自己的灵魂中去。
外面传来动静,一个年轻男人的喊声从正厅传来:“好啦,米拉奈斯,别老看那些账本。你们母子出来活动下,我已经清场啦。”
安苏娜直起身,挑眉微笑。这神态似乎含有魔力,立时把惊醒伊莫顿。他退后半步,嘴唇颤抖,无措地僵立片刻,茫然掉头离开了帐篷。郑吒跟着他一直走到绿洲外,见他还不停下,只得紧追两步,按住了他的肩膀。
伊莫顿回头扫了一眼,垂目,低声:“我总是不记得,她叫米拉奈斯……伊芙也一直不喜欢自己被称为奈芬缇莉,尽管明明是同一个灵魂。”他虚弱地笑了笑,“我希望她好好的,我看到她好好的,应该满足了……”
他往前迈步,却忽然停下,右手捂住左肋,慢慢蜷缩着蹲跪下去。他的左手移到脸上,久久不肯放下。
他哭了。
七、另一种生活
三天后,纽约。
朦胧的天光中,酒店对面那些彻夜不息的灯火一盏盏灭去,婉转清越的鸟鸣声渐渐变响。
伊莫顿收回目光,看向室内:写字台前,楚轩不知在忙些什么;郑吒一大早被他拖过来,正懒懒歪在躺椅上。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往下说:“……之前提过,我和伊芙交换过誓约,可以通过灵魂印记找到她。但奇怪的是,昨天我们到得很晚,那时我感觉到她离我们非常远,可才休息了没多久,她和我们的距离,竟然比昨天近了一小半。”
楚轩心不在焉,平淡地说:“大概在乘火车吧。要不你们两个跑一趟,快点和他们汇合,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呃,大概得三个人。”郑吒显然很不乐意离开躺椅,拖泥带水地爬起来,“族长醒过来看不到伊莫顿的话,又要掐我的脖子……不如带他一起去。”
伊莫顿垂目。那天,他和郑吒回到死者之都上空,只见地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如同一锅沸腾的粥。骑兵在一边集合待命,中洲队和几个黑衣人争吵不休……他们刚落地,黑衣人族长就扑上来揪郑吒的领口,咆哮如雷:“你得告诉我!我知道你有伊芙的准许,但他现在是我的责任!如果你要带他出去,你得……”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打断了这段回忆。他抬头,郑吒擦着他走到前面,说:“我去叫他,你在楼顶等我。”然后回过头,冲他一乐,“没事,别想太多。”开门跨出房间。
伊莫顿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那天……很抱歉。”
“平息事端的是你自己。”楚轩头也不抬地干着手里的活儿,“你道了歉,进了石屋,他们就安静了。况且,他们不过冲我们叫两句,又不敢动手。真动手也算不上威胁。”
伊莫顿噎了一下,几秒后答道:“……好吧,回头见。”迈步走向门口。
他在高楼顶端卷着郑吒和黑衣人族长飞上高空的时候,纽约街边阴影里有个俊秀的棕发青年若有所觉地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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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再次聚集。欧康诺、乔纳森和憔悴的伊芙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完后,众人的面色都有些沉重。
楚轩沉思着,推推眼镜:“……戴上了黄金面具的普通人类?遗迹还在吗?”
伊芙点头:“还在,但考古队却全成了僵尸……据说他也不是完整的怪物,只是个残缺品,还没有拥有那怪物全部的力量。”
“这样的话,那怪物的完全力量就难以想象了……” 楚轩皱眉,无意识地咬着手指。
“也就是说,为了个什么黄金面具,乔纳森惹到了一个可能进化上几近完美的不死怪物,而且他手里还有人质。”郑吒苦笑。
伊芙啜泣起来:“艾里克斯,我的孩子,他为什么抢走我的孩子,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
欧康诺谴责地瞪一眼乔纳森,后者缩了缩脑袋,讪讪一笑。
垂首坐在角落里的伊莫顿抬眼看看伊芙,无言地偏过头去。他没注意到,此刻中洲队队员们同时神情恍惚,随即相互交换眼神——在他们脑海中,主神的声音刚刚响过:“神鬼传奇世界隐藏支线剧情,杀掉高级生命体缔达夫,保护艾里克斯不死与不变成僵尸……无时间限制……”
“综合一下,伊芙说那怪物是‘残缺品’,我记得以前伊莫顿也提到过所谓的‘不完整的高级生物’,大致可以确定怪物的进化出了问题,导致有明显的弱点。找出弱点,针对它作战,我们就可以赢。但现有的信息太含糊,听上去暗示的意味比较重。为什么必须不停吸血或攻击人类?他的‘生命本源’是指什么?怕阳光?那他会寻求夜战,但也可能另有含义。无法推断。”楚轩扶了扶眼镜。
“那么干脆打一打再说。这怪物在哪儿?”郑吒问。
“乔纳森有再次进化所需的大钻石,黄金面具的碎片在郑吒手里,只要对其中之一有感应,现在他就应该离我们不远了。”楚轩推断道。
“哦,刚才你们在楼顶降落时,有人在几千米外窥视,而且他看见我注意到了。”零点突然补充道,“那么远,肯定不是普通人。”
“那你得告诉詹岚让她扫描啊。”郑吒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我的错,你们没这样和詹岚配合过。詹岚,你的心灵锁链能不能一直保持对大家的锁定,准备随时输送信息,呃,私密时间不算?”
“可以。” 詹岚努力绷着脸忍住笑意,调整了一下。
“对了,加上伊莫顿。”郑吒补充,随便找了个借口,“这次会分组行动,他的实力比较强。”
话音刚落,伊莫顿只觉得头部“轰”的一声,灌入了城市的夜景,他一挺身,总算忍住了没跳起来,微含惊惧的目光敬服地瞟向詹岚。
詹岚对他笑了笑,无声地用口型示意,同时也在他脑中说:“习惯一下。” 接着脑海中的城市旋转起来,开始各种视角转换,细节放大,目标追踪……他的面部僵硬了。
詹岚正玩得高兴,楚轩已经接上了郑吒的话:“老规矩,零点狙击。我、詹岚和欧康诺你们三个一组;霸王、王侠和族长一组,先跟我们一起,到时候看情况,也许会需要拦截、突击或清理骚扰;郑吒和伊莫顿一组,郑吒正面吸引敌人注意,伊莫顿伺机抢夺人质,抢到后先送回来,詹岚会指示方位,注意孩子的安全,一旦打起来郑吒未必有余力留手。以上。”
“那么,就等着那怪物了。”郑吒有些兴奋。
“我想,可能,他正在路上。”伊莫顿慢吞吞半带晕眩地说,注意到思维中城市的灯影里,有人抬头望天,视野边缘映射出在空中飞跃的模糊身影。
那一幕立刻被共享,詹岚随即飞快换着视角追踪那身影。伊莫顿坐在原处,扶住额头,慢慢习惯一群野鸭在他的脑壳里开会的乐趣:“精神扫描扫不到他,只能从其他视角看见。”“是朝这儿来的。”“速度很快,差点跟丢了。”“手里有个孩子。”“多大?”“一两岁,年纪对了,准备战斗。”“等等,看下面看下面,街上怎么啦?”“有东西在吃人?僵尸?”“该死,得分人手过去。”……
“欧康诺,有情况了。你和楚轩带他们从后边走。霸王、王侠、族长,拦截。”郑吒取出各种武器分发,自己提了审判之矛,将那柄异型长刃抛给了伊莫顿:“我们上楼。”
楼顶上,月色澄明,棕发青年清瘦的身影忽隐忽现地靠近,像一个出格而离奇的梦,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以血色的死亡绘就。然后,下面街道上,枪声和爆炸声连绵不断地响起,幻境般的非现实感顿时被打破。伊莫顿站在郑吒侧后方,轻轻吸气,捏紧长刃,等着敌人到来。
战斗一开始就不顺利:狙击无效,零点匆忙转移;异型长刃甚至审判之矛的效果也都有限。终于郑吒使出“爆炸”全力一击,棕发青年头部破碎摔下楼去,伊莫顿乘机卷回了孩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街道上对付僵尸的王侠又传来消息,怪物竟然在重新凝聚,而且僵尸数目越打越多。郑吒和伊莫顿降落到楼前的广场上时,棕发青年已丝毫无损地站在了他们眼前。郑吒快速四周扫视一圈,立刻对伊莫顿大吼:“走!”同时通过心灵锁链,“先把孩子交给楚轩他们,然后回来清理僵尸。照这个增殖速度,霸王他们会有麻烦。”
伊莫顿瞥一眼郑吒,沉默地将视线集中到棕发青年脸上,往后飞退的同时化为旋风腾空,一路上还卷进了两三具僵尸,隐没于夜色中。
开战以来,楚轩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到了精神连接上:郑吒觉得怪物的速度和力量在进化;零点转而帮助霸王他们;……伊莫顿要到了。他抬头,疾风打着卷儿从高楼间冒出来,落在他面前,现出亡灵祭司健壮的身躯,还有手中那个幼小的男孩。伊芙在背后惊喜地叫了一声,楚轩边接过孩子,边听伊莫顿低声说:“我带着他退走的时候,那怪物没拦,像是不介意。”
楚轩一皱眉,没说话。伊莫顿再开口:“这是僵尸,我吸了下,干了,没消失也没腐坏;这是郑吒把那怪物打下楼时,溅落的部分组织碎片,也吸干了。这结果和亡灵和生者都不一样,带给你看看。”话音半落时人已模糊,留下了几具干尸、一把碎肉干。
心灵链接里郑吒焦急而沮丧地报告:怪物说只要有一具僵尸一个细胞活着,他就死不了。楚轩立刻明白了心中不安的来源:孩子已经感染了。他一边提醒伊莫顿,只需吸干,不要打碎僵尸,也不必动用武器,手中用强酸强碱融掉了两块肉干。接着郑吒看到,棕发青年自己竟然可以不断增殖。打一个都那么吃力,这一堆……怎么打?楚轩低头看看另一个玻璃杯里接触到清水开始活蹦乱跳的肉块,镇定地整管强酸浇上去,建议了撤退,至少现在知道强酸强碱有用,可借此布置陷阱。然而此时,郑吒有了新的想法。相信他?赌还是不赌?好吧,虽然只有类人猿的智慧,至少他的战斗直觉值得信任。楚轩抬头看看城市上方星光寥落的夜空,淡然告诉那边:“那么……把我们的性命一起赌进去好了。”
“……接下来,我这里不需要增援了。大家的性命都托付给我吧……”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楚轩的调配下,伊莫顿先在外围替王侠拦了会儿僵尸,以便争取时间设置炸药。霸王和黑衣人不久也退过来,然后他们听到了僵尸会越杀越多的坏消息,只好开始制造路障且战且走,向不幸被楚轩选中的高楼退却。爆炸声沿着街道前进,到了楼门后顺着楼内阶梯一路向上攀升。等大家聚到楼顶,所有的通道都已炸毁,防守终于变得行有余裕起来。伊莫顿踌躇片刻,走过去与楚轩轻声商议几句,跃下楼顶飞向郑吒那边。
此时广场上,郑吒已与成群长了蝙蝠翅膀的棕发人形怪打作了一团,冷不防龙卷风伊莫顿斜刺里吹出,稍一折,贴着郑吒背后横扫而过,一下吸走了三四只怪物。人堆里即刻裂出一只棕发蝙蝠掉头袭来,伊莫顿急旋着迎上,棕发蝙蝠滞空急停,举拳狠砸,空气劈啪作响,伊莫顿只觉一阵晕眩,全身沙砾震动得像要散开。他往侧边疾退,避过当面第二拳,突觉不安向上猛窜,暴烈的拳风呼啸着从底下擦过,他居然被偷袭并且夹击。怒气涌上来,这时斜下方有个棕发怪物正在成型,他一眼瞧见,不顾一切下折,背后顿时中了好几拳,到底还是扑到了,没白挨打。他不自觉地露出意味狰狞的笑容,亡灵本性瞬间冲破压制,半空中巨型人面毫无顾忌地扭头张开嘴猛吸,哪怕几乎被拳力打散了也没停下。身后的两只蝙蝠终变成了干尸,可更多的蝙蝠正赶过来,伊莫顿狂怒地纵声长啸,却在那一刻收束住心神,返身退向战场中心。绕过最后几个弯,正见郑吒被轰飞,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他立时掠过去,半空卷住人,旋了几圈落地,放开郑吒,随后现出身形半昏沉地坐到了地上。他的口鼻,隐约渗出黑色的血液。
郑吒低头,看他一眼,那一瞬目光中的激愤仿佛要溢出来,随后便冷笑,昂起头,向越来越多的棕发人影冲上去。刹那间,巨响连成一片,粉尘高高扬起。伊莫顿缓过神,抬头,只见地面上郑吒揪住其中一个腾空,无视背后所有攻击,几息内发出无数拳,把手中的怪物打成了肉块。他聚起力量化为风沙前扑,被轻轻一拨,弹飞出去,砸到了地上。现在,他甚至连他们的动作也捕捉不到了。这时半空中风声呼啸,郑吒急冲而下,“轰”一声,地面碎石飞溅,竟生生砸出个深洞来。棕发怪物全都扑向了那个洞,一霎那,无数攻击就把它变成了大坑。他挣命般再次站起来,一个人影轻蔑地回头一瞥,几乎可算悠然地举起手……然后,恍若时间停止流动,所有棕发怪物的动作就此凝滞。他怔住,瞪大双眼,只见怪物们差不多同时跌跪下来,身躯迅速腐化,现出白骨,紧接着骨架散落,死得不能再死了……片刻后,瞠目结舌的伊莫顿终于松了口气,晃悠着倒在了碎骨堆外。
模糊地,他知道有人过来,扶起他,挖出郑吒,扛着他们离开这里,进了医院……
————————————
病房内,郑吒正在讲述这一战的关键:逼迫怪物进化,让他们能量供应不足而崩溃。背后传来声音:“原来如此。”
郑吒咧开嘴,兴奋地回过头:“你醒了。”
“亡灵不会晕倒。” 伊莫顿面容平静,“当时我只是没力气。”
“哦,那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事。”
“那就好。”郑吒如释重负,“大家都没事。”一转头,问伊芙,“艾里克斯没什么关系吧?”
……
伊莫顿安然躺倒,房间那头的对话扯到了什么圣杯,接着变得漫无主题。他开始走神,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伊莫顿,”伊芙轻声叫他,“伊莫顿。”
他侧头,看到伊芙站在他床边,便不顾她小声的阻拦,坐了起来。
伊芙略有些不安,她倚在背后的欧康诺怀里,长睫垂下,盖住明亮的眼:“我们一直在想……你和他们救了我们的孩子。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比这更叫人感激的了。我们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表达我们的谢意。”她身后,郑吒重新撑起上身,侧头关切地看过来,“我相信,是解除誓约的时候了。”她局促地微笑,然后面容变得圣洁庄严,蕴含魔力的声音清脆如驼铃,“作为誓约的掌控者,我判定,你已偿还所欠。我豁免你承受的一切束缚,就此取消该誓约,并放弃重订誓约之权。从今往后,面对任何人,你,无罪、无过、自由、清白。”
背后郑吒兴奋地咧开嘴,随即蓦然收起笑容,惊异地盯着他。
啊,他想,我的脸色不好看。怎么会好看呢?他自嘲地笑,两次重归人世,一直以来他那么渴望听到这句话,他为此竭尽所能。然而现在,它变得毫无意义:这个世界不再有他想要的,他也不再有地方可去,自由或不,又能如何……
伊芙犹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冒犯了什么吗?”
“不,当然不。”他惊醒,忙乱地说,“我只是觉得意外……只是意外……”他站起来,“我很感激,非常感激,我只是……伊芙,我很抱歉,因我所为,你必须担负这誓言。在你面前,我永不敢说无辜,就算已得赦免。”他手伸到颈下,用力一拽,拉下自己的挂件,“我很抱歉,不过我打算离开这个世界,无论以什么方式,总要离开的。这是……”他摊开手,“我的导师,在我成为他的学徒时给我戴上的。它包含的魔法力量很小,没有危险。它不该和我一起……也许这是最后一个同类物件了。请留着它,好吗?”
郑吒越听越觉得不对,腾地起立,怎么这么象楚轩在伽椰子那里说的话……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肯好好活着啊啊啊!他心中咆哮,随后勉强镇定,等到伊芙离开,走过去,努力安抚地笑:“你还好吧。”
“没事。”伊莫顿反射性地回答,低头坐下,“我只是……”他没有说下去。
“那么,接下来,怎么打算?还过来吗?我可是已经把你算上了啊……当然你现在不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伊莫顿垂着眼:“如果你仍愿意让我加入……”
“当然,当然。我们都很期待啊。”爷爷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郑吒头上冒汗,取出那块主神牌手表,“你看我把这个都换来了……你那时说,要伊芙的允许,我打算事后问她的。没觉得她会不答应,所以直接换了。其实现在这样更好,是不是,至少族长不会再找你麻烦了。”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伊莫顿伸手拿起手表,注视着它,过了会儿,抬头看向郑吒。他向来极富表情的圆眼出奇地看不到什么情绪,慢慢地说:“郑吒,我想,如果有个理由让我存在下去……”
他生疏地戴上手表,第一次听到了主神机械的声音:“欢迎加入轮回世界中洲队……”
郑吒极轻极长地吁了口气,随之露出的坚定笑容里依然残余着忧色:“那么,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吧,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去。”
他看向窗外。这又是个美丽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纽约林立的高楼间,阳光斜着身子丝丝缕缕地漏下,街道上汽车喇叭声不断响起……在这里,昨晚的战斗与死亡仿佛从未发生过……良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八、真与假
南美。
阶梯金字塔内。
楚轩,外加伊芙,一起贴在伊莫顿边上,满面狂热地听他沉声翻译石壁上的铭文:“……我们的精神将永远伴随这段文字与这大地,直至海枯石烂……”
郑吒感叹几句,无奈地挠挠头,看看他们:“……楚轩,你对这文字很有兴趣吗?”
楚轩头也不回:“……伊莫顿,你再多说点别的什么吧……”
郑吒和欧康诺对视片刻,苦笑起来。伊莫顿歉意地回头望一眼他们两个,对楚轩说:“等看完这个遗迹,回到埃及后,也许我们可以去找找当年我守护的这类资料。只是那么多年了,洪水、战火……埃及的传承又中断过,它们未必还在。”
楚轩双目放光,斩钉截铁地说:“找,不找怎么知道在不在。现在,再多说点……”
这下伊莫顿也只好苦笑,转身带着大家往制造室走去。
路上,郑吒走到面色惘然的伊莫顿身边:“想什么呐?”
“没什么,只是……”伊莫顿有些迷茫,“如果铭文里说的那些‘圣人’‘神’‘仙’‘天使’‘恶魔’早在我们的文明开始之前就已不再注视这个世界,那么当年是谁回应我们的祈祷,我们守护祭拜的,甚至以其名征战的,又是谁?”
郑吒不太确定地说:“也许是主神吧……”楚轩瞥他一眼,很给面子地保持沉默。
“也许。”伊莫顿继续,“当年我们认为阿努比斯是古老的神明,因为他的称号和事迹曾被这种古文字记载。我今天才知道,从记载看,他应该算‘圣人’,而不是‘神’,虽说他长着胡狼的头。他也离开了吗?那么,蝎子王向谁献祭了灵魂?他的军队从何而来?谁看守冥域,谁收留亡灵?”他微微激动起来,“祭司,为什么存在?”
“法则。”楚轩冷不防开口,“这些进化前沿的‘圣人’,一定掌握了什么自然规律并依此设置了应答系统。”他面无表情地担保,“你们没被抛弃,也没被欺骗利用。他们希望有人传递他们留下的意念,虽然以凡人的智慧,过度解读在所难免。”
“……”伊莫顿侧头看了看他,明智地决定不回应这句话,继续沉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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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在一个废弃的制造室里待那么久,那些破碎的石块竟然镌刻着超乎想象的知识。等大家拼出说明碑文的一角,掌握了部分符号与铭文的对应关系,终于得到了三个能量规则后,停下一看,他们在这个世界只能再停留十五天。时间紧迫,众人商议后决定分组,伊莫顿送黑衣人族长回埃及,顺便找上古记录,其他人干脆再待十天。
十二天后,开罗。郑吒和楚轩翻看着布包内的黑色金属铭片,听伊莫顿说明:“……这部古语阿努比斯行纪年代久远,但通篇没有那种符号,所以肯定没有组合规则。时间紧,只来得及用甲虫搜了一遍原先首都神庙的地下遗址,那里的这类收藏不多。哦,装这些的盒子是我们那个时代的造物,很精美,我拿它和守陵人交换了那条禁魔锁链和钥匙,这是手环上字符的拓片。”他拿出一卷纸。
楚轩看着金属片,两眼开始发亮:“把这些都念一遍吧。”
“不妨先收好。”伊莫顿建议,“我想和郑吒去一趟死者之都。”
郑吒抬头:“大家不一起去?至少叫上楚轩。”
“那地方,人多更危险。等将来,大家都有了你现在的能力,就可以彻底探索了。当然,楚轩可以去,只要忍住什么也不碰……”
“我不去,”楚轩淡漠地,“我要研究碑文。”
郑吒满脸同情,闭紧嘴,和伊莫顿一起出发了。
当晚两人回来后,郑吒面色奇异,伊莫顿神情自若。楚轩从碑文拓片里拔出头,瞟了他们一眼:“怎么样?”
“应该是……赚了吧……”郑吒很不肯定,“我把黄金面具留在那里了……”
这下楚轩视线锐利起来:“换了什么?”
“这个。”郑吒取出一卷黑白相间的公牛皮。
“这个。”楚轩语气微妙,顿了顿,才问,“什么用途?”
郑吒看看伊莫顿,后者接过公牛皮,在地上摊开:“输入血族能量。”
鲜红的光芒闪过,公牛皮上现出血色的纹路。伊莫顿蹲下,手指在皮上移动:“看,白色块上,是上古语言;黑色块上的,我原先不认识,现在看来……”
“是那些符号。”楚轩扑到了公牛皮上。
红色花纹正慢慢淡去,伊莫顿简单地说,“这面旗帜传承良久,一直被称为死神足迹。先带走,看完了回来换黄金面具。”
“那就是赚了!”郑吒来了精神,放心地炫耀起来,“我们还拿那条禁魔锁链换了根法杖,一把微型冲锋枪和二十颗灵类子弹换了一套弓箭,那把异形长刀放了回去,拿回了他的行杖,我的龙晶项链换了件狮皮甲。”
“我觉得,龙晶项链对我并非必须,可以不配置。但那件狮皮甲非常好,你和詹岚能用得到。”伊莫顿补充。
“嗯,什么程度的防护叫‘非常好’?” 楚轩好奇地问。
“我想,它应该挡得住郑吒不动用神器和‘爆炸’时的攻击,但不确定。”
“那是传说魔法类的威力了。你送回去的那柄刀虽不及审判之矛,也有神力加持。为什么主神没提示?” 楚轩若有所思。
“到现在为止,我们在那间屋子里拿到的所有物品,主神都没有提示。”郑吒开始拽头发。
“那么……”楚轩抿紧了唇,突兀地转了话题,“你没换把近战兵器回来?我看你一直拿审判之矛当标枪用。”
“先用着审判之矛吧。那儿的武器都特别得很,看上去不好掌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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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他们回到了主神空间。
众人各自向自己的亲人招呼,一时广场上极为热闹。伊莫顿刚站稳就盯上平台正中的球状光团不动了,神情恍惚,悲喜难辨。大家很快散去,郑吒放开怀中的罗莉,目送她欢笑跑回房,转身问伊莫顿:“怎么样,挺震撼吧。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笑着摇了摇头。
伊莫顿依然目视主神,缓缓开口:“太阳神的标志是一只睁开的眼,象征无所不知。有时,祭司文字里,也标为一个带光芒的圆球。你想到了?”他涩然笑了笑,“我的导师年轻时,埃及正好处于长时间的混乱,起因是之前连着两位法老想确认太阳神为唯一存在的神灵,取消对其他神的祭祀,封闭他们的神庙……无数祭司、王族为此死去。多年以后,我的导师在战场上证明对死神的祈祷能得到回应——轮到了另一边的支持者被送上祭台。”他深深呼吸,目光讥讽悲凉,“他们竟然猜对了,其他神,早已离开或消逝,只留下一些痕迹。可他们绝对想不到,这个所谓的主神,关注我的世界,却不是为了我的人民……现在,我完全不知道,我对神与魔法的了解,多少为真;我传承的知识与力量,有何意义。而且,看到这个光球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我原来还在乎着这些……”
郑吒无语,片刻后,他拍拍伊莫顿的肩膀:“活下去,一起活下去,等到足够强大……”接着拨转伊莫顿,拽着他朝平台边缘走去,“你又不是楚轩,不要想太多。去挑个房间休息吧……”
伊莫顿疲倦地揉了把脸,半途挥别郑吒。他迈动步子,思绪仍沉浸在难以描述的复杂情感中,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扇门前,随意握住把手,顺势推开门——阴凉高旷的石质殿堂内,胡狼自半空中肃然俯视。
刹那间,这地方所承载的记忆如燃烧的陨石般击打下来,令他混乱、软弱。他扶住门框:阿努比斯早已离开,从未听到过他的祈祷,凭什么评判他,凭什么评判他!然而心底有个声音说:“因为你,想让他裁断。”他抬起被煅灼的灵魂,看向胡狼冷厉的眼:那么你,始终在这里?“直到你不再需要。”他着迷似地走进屋,祈祷词断断续续,像泉水从他胸膛深处一点一滴渗出,随着他的步伐汇聚、流淌,一步、一步,渐渐清晰、响亮,在这熟悉的死神殿堂里晨钟般回荡。
冥域的守护者啊,你从地底注视人间;
欢乐、悲哀,你沉默收进眼帘;
生者的泪光与笑容,象流云掠过天边;
在那孤单的世界,终将归于黯淡。
冥域的守护者啊,你的公正世间流传;
审判的天平,我知我无法避免;
人间的善意与恶行,象红海不曾枯干;
在那静寂的世界,可能逃过裁判。
尼罗河始终奔涌,见证了两岸的衰荣;
在你的目光中,英灵昂首挺胸;
沙漠悄然无声,听不到马蹄下的伤痛;
在你的权杖下,游魂亦追随服从。
冥域的守护者啊,你站在生死的门槛;
我独自徘徊,找不到通道回返;
亡灵的疲惫与叹息,象微风消逝转眼;
在那黑暗的世界,悄然化作长眠。
冥域的守护者啊……
回声渐渐消失,他凝视着高耸的神像,慢慢坐到地上。过了一会儿,许久未生的睡意意外地奔涌而来,他躺下去,侧过身,微微蜷缩起来,很快陷入那片不再熟悉却依然安详的黑暗之中。
九、锋芒
当天午后,楚轩召集了大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郑吒你凑齐一个A了,把那本内功心法兑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