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台上,毕杏澄眼巴巴地望着雨後的天空。
而尔东臣正目不转睛凝视她出神的模样,「在想什麽?」
「没在想什麽,我在等彩虹。」
「彩虹?」
「嗯!我们几个好朋友说好,我们之中谁先发达,谁就先投资买间小屋当作我们的秘密基地,然後我要拍一张最漂亮的彩虹,挂在屋内最明显的地方,当我们的精神指标。」一双水凝眼眸因遥想而迷蒙,「呵呵!秘密基地,你一定觉得我们很幼稚吼?」
「不会呀!感觉挺有趣的。」感觉,是来自她的表情、她的眼神,甚至她说话的声音。
「可是好奇怪,雨过天晴不是都会有彩虹吗?怎麽我到现在都还无缘见识到完整的一道彩虹?」她轻声呢喃,眼底难得透露哀伤,「我更希望现实生活中的彩虹能早日齐聚。」
尔东臣安静听她抒发心情,虽然他听不懂她所谓现实生活中的彩虹是怎麽回事,但基於尊重,她不主动说明,他也不会特地过问。
「会有这麽一天的,一定会让你捕捉到雨过天晴後,最美丽的一道彩虹。」
毕杏澄不知道他凭什麽能够说得这麽肯定,但她知道那只是一句好心的安慰,不晓得为什麽,却奇异地舒缓她郁结思念的心头。
「社长,那你有没有什麽最想拍摄的?」
没料到她有此一问,尔东臣顿时一愣,因为他好像好久没思考过这问题了。
凭着一股冲劲和热情,过去几年,他所拍的东西包罗万象,花草、景色、人物、动物或静物,到後来他拍照,似乎指考虑值不值得拍、有没有必要拍,他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想积极按快门的冲动了。
尔东臣久久不发一语,毕杏澄以为他有什麽难言之隐,还是太惊世骇俗的想法,不好意思开口,她也识相的不继续追问。
「社长,对不起喔!」望着眼前差不多被一扫而空的披萨双人餐,毕杏澄越来越惭愧。
「干嘛说对不起?」
「我本来夸口说要请吃大餐的……」她是知恩图报的人,这阵子使用尔东臣的摄影资源,换算起来金额也很可观,只是请吃大餐已经很便宜她了,结果她主动邀请以後才想起,她所有的存款都拿去买单眼相机了,她不想临时毁约,让社长误会她说话不算话,勉强先点了外送披萨充数,再允诺下次补偿。
「诚意最重要,我有感受到你的诚意了。」尔东臣摸摸吃撑的肚子,他很少让自己吃太饱,那对健康不好,不过,他想用最大的诚意吃光她的诚意。
难以解读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毕杏澄不由自主扬起嘴角,「社长,你真的很温柔。」
她有感而发赞赏,尔东臣却忍不住心虚,「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没你想的那样温柔?」
毕杏澄直觉摇摇头,「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脾气,但社长你绝对是我看过脾气最好的人,从我进社团到现在,从没看过你发脾气。」
那是因为他原本就擅长利用天生优势塑造完美形象,过去在喜欢耍浪的女人面前,他可以恶质狂野,当他不爱流连花丛以後,他就在原则范围内尽情温和良善,其实ㄊ也还没摸清自己的归类。
「傻瓜,没听过披着羊皮的狼吗?小心哪天被我卖了还傻傻地帮我数钱!」他故意打趣地说。」
「你没听过傻人有傻福吗?有时候吃亏就是占便宜。」
这是老生常谈没错,可她的表情语气怎麽真像是个大婶?看来她也没想过在他面前顾及形象吧!尔东臣唇边泛着微笑。
「找个时间,一起去澄清湖拍照吧?」她呆呆望着天际等彩虹的样子,忽然又引起他心血来潮拍照、想旅行、想……和她一起。
「澄清湖?」
「嗯,一起去拍个过瘾吧!」
毕杏澄心跳的节奏再次出现异样,但是她却一直说服自己,尔东臣只是纯粹邀同好一起拍照,就像社团固定举办的摄影活动,况且他又没说只有他们两个,她没事发什麽晕?
「好、好呀!澄清湖的彩虹一定很漂亮。」她在胡言乱语什麽鬼!那不就得挑两天去澄清湖傻等?轻咬跟着脑袋一起发晕的舌头,暗自希望尔东臣没有发现她异样的心跳。
尔东臣很有风度地在心里偷笑,虽然这机会可遇不可求,但澄清湖的彩虹是个不错的点子,他不介意多找几次机会去碰运气。
他向来讨厌不用脑的女人,虽然毕杏澄的思考逻辑有时候异於常人,但是在她面前,尔东臣才意识到,他原来不是多聪明的男人,就某些部份来说,他是肤浅的;严格来说,他可以算是轻蔑女性的沙猪,只是他惯用温和无害的手法掩人耳目罢了!
惺惺作态、扭捏娇揉、娇生惯养或是暗藏心机,很多女人其实和豺狼虎豹相去不远,就算曾遇过单纯善良的类型,却太没主见只知道一味的顺从附和,相处久了也很累人。
连光圈和焦距都傻傻分不清楚,也没兴趣了解,却说崇拜他的摄影技巧?晒点太阳、吹点风就花容失色,还敢说想跟着他到天涯海角,用镜头留下美好回忆?
他并没有自命不凡,感觉太过良好,以为全世界的女人都会爱上他,是他身边围绕了太多盲目迷恋的粉丝,所以他才会对接近他的女孩子往往有先入为主的念头,和以偏盖全的印象。
不管是草包花瓶,还是女权意识强烈的自信美女,尔东臣从不曾特别期待与哪个女人亲近,也从来没有和哪个女孩相处後感到意犹未尽;他唇峰轻轻勾勒完美弧度,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笑意越来越深。
冬天的尾巴,空气还是冷冷的,当金黄色阳光洒落绿意盎然的青草地上,视线上是一片暖洋洋。
长长白纱在草地上围绕一圈幸福的圆,新嫁娘洋溢的笑容比阳光灿烂,在一旁深情望着的新郎英挺帅气,双眸盛满爱意,比日光还暖和。
多数人遇上新人外拍总是会多看两眼,尤其是女人,大多很难不被象征许下终生的美丽礼服吸引,只有少部份的女人完全不以为意,毕杏澄就是那少部份之一。
比起新娘精致的服装打扮,她对摄影师拍摄的角度、概念有较高度的兴趣,忙完份内的工作,她就会立刻专注观察和学习。
头一次体验婚纱拍摄助理的工作,比她原先想象辛苦得多,测光、打灯、场景铺设、不仅要扛相机或道具,拍照空档还要帮忙打理新人服装,甚至得帮忙营造气氛,让非专业模特儿的新人能进入拍照状况。
今天毕杏澄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摄影师很客气;半天下来她已经累到快挂了,她能想象专职摄助平时要有多耐操、耐磨,配合度和执行力要有多高,但是她乐在其中,或许毕业後她可以先从摄影助理做起,慢慢磨练自己。
中午休息时间,为求方便,大家决定请快餐和披萨外送,而新郎大方买单。
听说今天的新娘就是这间婚纱店的化妆师,补妆、换装自己都能搞定,不慌不忙迅速利落。
本来她以为只有新娘的发型会有明显变化,看见摄影师相机里前几天的棚内照,惊讶地发现,新郎发型从西装头长度变成小平头,後来才知道新郎还在当兵,回部队那几天正好理了头发。
这一切让她感到很有趣,这份工作可以见识到来自同环境的新人,能挑战自己抓住各种类型的风格,还能见证每一份甜蜜,虽然真的很累,但她喜欢这份工作。
像个刚学起飞的小雏鸟,正在摸索遨翔天际的乐趣;毕杏澄匆匆地吃点东西,兴冲冲地拿出她的小单眼,拍拍灯光道具、拍拍风景、拍拍摄影师收录许多幸福的照相机,顺便侧拍大伙儿休息的画面,当作她一日体验的纪念。
尔东臣提着一袋热饮来探班,远远就看见毕杏澄正自得其乐,没空发现他的到来,倒是胡冠力眼尖看见他,惊喜地迎上前。
「东臣,你怎麽会来?」
「学长,她没给你惹麻烦吧?」送上一杯热咖啡,尔东臣目光仍然停在不远处的某一点。
「我本来还以为你是敷衍我,才随便找个没经验的小女生来,想不到结果出乎我意料。」
「喔?」唇角立刻扬起,尔东臣饶富兴味。
「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常常要一个人当两个人用,没有高度热诚很难吃得了苦,以後我是不敢说,不过现在能感觉得到,她真心热爱摄影所以甘之如饴,她很认真,适应力也很强。」
这番肯定,令身为推荐者的尔东臣感到骄傲,昨天临时接到学长拜托,说原本的摄影助理突然不干走人,请他从社团或朋友中找个懂摄影基础的人来帮忙当苦力,他第一个想到的人选就是毕杏澄。
尔东臣当然小得摄助的工作不轻松,他无意整她,是预感毕杏澄会喜欢这份苦差事,相信她乐於吸取这份经验,果然不出他所料!
看着前方正自己瞎忙得不亦乐乎的身影,尔东臣嘴角笑意更深,「我去看看她。」
拿了两杯咖啡走向毕杏澄,见她正和新人热络互动、搞笑拍照留念,阳光下一张笑脸盈盈,惹得尔东臣顿时有想狂按快门的冲动。
回头向胡冠力借相机,他效法黄雀偷偷在後,目标是同样拿着相机,拍得正起劲的小螳螂。
比起盛开美丽幸福的新娘,脂粉未施的少女自然散发纯真而热情,丝毫不显逊色,起码在他眼里看来是这样。
毕杏澄投入在摄相乐趣中,完全没发现自己也成了被捕捉的对象,一对新人以为尔东臣是婚纱公司派来支持的摄影师,对他拍摄的动作也不为忤。
当毕杏澄和一对新人都玩累了想休息时,她才终於发现尔东臣的存在,「社长?你什麽时候来的?」
「刚刚而已。」他轻轻微笑,不打算特别提起方才忽然有拍照的兴致。
尔东臣忽然来到,手上还拿着相机,毕杏澄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他和她一样,都是希望永远和相机密不可分的人。
「你是来看我有没有丢你的脸吗?」她打趣的问。
「当然呀!你是我的人,我当然要严格注意你的表现。」他也故意摆起脸色。
她是……他的人?毕杏澄心头无预警一波荡漾,她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他无心的一句话,是因为内心反应太敏感。
吼,都怪小蓝她们啦!那天聚餐之後,她常常控制不住无聊的猜测,她心脏最近奇怪的躁动是她前所未有的感觉,这不知是否和她对尔东臣的心意有关?
「在想什麽?怎麽突然不说话?」尔东臣知道她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好奇她一时走神是不是又萌生什麽有趣的念头。
毕杏澄回过神来,面对他的注视,她没来由的心虚,怔怔然几秒後才故作轻松地笑,「没有啦!我只是想到我们的名字还真有趣,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我们是特地改名的搞笑组合。」
呃……好吧!她承认她解释恍神的理由很瞎,毕杏澄暗暗在心中抹了把脸。
「搞不好喔!」尔东臣似乎不疑有他的样子,很捧场地笑了两声,「说起我的名字其实是有缘故的,我妈是独生女,本来想结婚生子後,其中一个小孩要从母姓,但是很可惜,生下我以後,她被判定很难再受孕;我爸也是独生子,家里还有传宗接代的压力,又心疼我妈想延续『陈』这个姓,尽一份孝道,苦思几天以後,突然灵光一闪,干脆替我取名东臣,巧妙解决两家的难题。」
关於「尔东臣」的由来,毕杏澄听得津津有味,「原来你是遗传你父母的孝顺喔!」
「怎麽觉得我孝顺?」
「没有呀!我想到你陪你外公去爬山的事。」毕杏澄感到很奇怪,之前她对社长的一举一动总是不太放在心上,现在怎麽会发酵再发酵?
「我外公、外婆从小就非常疼我,差点没把我宠上天,所以我小时候老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反正我知道他们最疼我,永远不会真的和我生气;稍微懂事以後才领悟到自己太调皮,从前他们花多少时间、精力陪伴我,现在有机会我就想加倍回报。」
尔东臣尾音方落,毕杏澄鼻头一酸,她不爱哭,但是非常容易受感动,关於亲人间的感情,是她最不堪负荷的点。
见她撑大眼睛、咬着下唇,透露一丝丝激动,尔东臣猜想她的名字背後可能也有一番感动故事。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和你一样,是我爸取的。」毕杏澄深吸口气,平抚易感的心情,「不过我爸没你爸有创意,按照族谱,我这辈是『杏』字辈,至於『澄』这个字,是因为我爸妈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就是澄清湖,所以,我的毕杏澄是误打误撞来的。」如果她的名字也是因为特别的含意,她或许会引以为傲,偏偏是凑巧的谐音,真是让她欲哭无泪。
「你的名字也很有纪念意义。」他笑,因为她有对可爱随性的父母、因为她似乎也承袭了那份可爱,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逗他开心。
「社长,你还真是温柔。」其实她也一直用「具有纪念意义」来安慰自己,才能撑到现在没有去改名。
不晓得如果她现在把相机背带往社长脖子一绕,社长会不会忽然暴走?毕杏澄忽然突发奇想,但这只是随便胡思乱想而已,她当然没胆随便捉弄社长。
她至今还认为他是温柔好男人吗?尔东臣暗暗无奈叹气,他其实没她认为的那麽好。
他不是没脾气,是懒得对盲目追随的人发火;不喜欢看到别人受伤,也不算心肠特别软,只是不想承受别人失望伤心的情绪;他不是柳下惠,对主动送上门的软玉温香都能保持风度,只是他玩腻多情游戏,正好倦怠而已。
他无疑制造完美的好男人形象,又怕特意解释,弄不好会影响她对他的观感。
但他承认,他对毕杏澄有好感,所以在乎她的想法,不论两人有没有发展的机会,他都不想在她心中留下污点。
「刚刚看你拍照,我有点不同的想法。」想和她分享,也想顺便转移话题,「在大树下正拍,自然阴影的确柔和,但你有想过逆着光拍吗?」
「逆光?」
「嗯!站在这里,从这个角度逆光拍。」他先替她站好定位。
毕杏澄与他并肩站着,却让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尔东臣见状忍俊不禁,「傻瓜!要拿着相机从镜头看啦!」
接过她的单眼相机,他用她惯用的相机帮她先找寻角度,然後调整光圈和景深,他熟练的动作,竟让毕杏澄不由自主看得出神,直到听见他按快门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
她刚刚在干嘛?胡冠力也是少见的帅哥,拍照时也有独特的魅力,她的目光怎麽就不会动摇,仍旧牢牢锁定在相机上?同样拿着相机拍照,怎麽她此刻视线就是很难从尔东臣身上移开?
简单教学加亲自示范以後,尔东臣将相机物归原主,不知道是技术没到火候,还是太心不在焉,毕杏澄怎样都抓不到尔东臣所找到的角度。
看她懊恼得想拔头发,尔东臣不觉莞尔,好心来到她身後,从背後握住她拿着相机的双手,带领她寻觅他建议的意境。
「噗通、噗通!」无法分辨这是谁的心跳声在发出声音,毕杏澄觉得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了,她脑袋里的警示灯闪个不停,除此之外,一切当机。
社长的胸膛也太宽了吧!她在他怀只占了一半左右的距离……
社长的体温和他的人一样,暖暖的、热热的……
社长的呼吸更炽热,喷洒在她耳後,是害她大脑停摆的最大主因……
明知道尔东臣只是好心,但她怎麽就是有一股阻止不了的邪念,无法单纯理解他们现在亲昵的举动?
悸动或情愫……好友们的声音回荡在脑海,这一刻毕杏澄总算恍然大悟。
先前她自我说服的想法一一浮现,什麽「被虐狂才迷恋的双重人格」、「只有单纯的接触」、「只是英雌惜英雄的心情」……她这是自打嘴巴了!
惨了,祸害蔓延到她身上了!
不过,喜欢就喜欢,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反正喜欢社长的人又不只她一个,她也没什麽好怕的,如果今天她看上的是很冷门的男人,她才要担心自己眼光有没有问题!
不过就是暗恋而已,人家荭荭不也暗恋路宙翼那浑球好多年?暗恋就暗恋,又不会少一块肉,她何必穷紧张!
清楚正视心意之後,毕杏澄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当暗藏的感情与日俱增,她安慰自己,其实身为「东城」里隐藏版的初级会员,比起其他疯狂的前辈,她离走火入魔还有一段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