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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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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獠牙

作者:苏瓦猫

文案

一个贵族私生女儿的故事,一句谶言牵出的命运,宿命之轮运转不息,冥冥中有天意主宰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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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关键字:主角:黑瞳 ┃ 配角:沈亦刚,傅韫石 ┃ 其它:

☆、楔子

夜色如漆,天空中压着沉甸甸的黑云,刺骨的寒风酝酿着雪意。三更已过,长安城中已阗无人声,间或只有遥遥的几声犬吠。两名穿着旧棉袄的更夫手里提着灯笼,缩着头,慢吞吞沿着青石板大街走远。

京城北边一座宏伟宽敞的大宅邸,黑漆铜钉的大门上悬着一块恭楷大字匾额,上书“定国公府”四个字,门前一左一右立着一对气势凶猛的石狮。高高的围墙在门檐下四只灯笼的光芒里投出长长的阴影。

定国公府里此刻已一片寂静。但在府后头一座偏西的别院之中,主房却仍有灯火,窗纸上有人影在忙乱而无声地晃动。一阵刀也似的寒风刮过,房中的灯火忽地被捻灭了,片刻,房门悄悄开启,一个仆妇装束的中年妇人手提一只大藤匣,从房中闪出,反手又合上了门。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低下头匆匆向定国公府的后门方向走去。

府中原也有上夜的家人,但如此寒夜,却大多躲懒到值夜房中烤火去了。那妇人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去,都未遇人查问,转过几个回廊,已走上一条长长甬道,再拐一个弯便已是后门。那妇人稍觉放心,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子。

便在这时,忽然后头闪出一人,喝道:“站住了!”

妇人吃了一惊,以为是府中当值的家丁,不禁心下慌乱,不但没停下,反而走得更急。只听身后那人迈步追了上来,轻捷而迅速,只四、五步,便已赶到她身后,又低声喝叱:“何嬷嬷,站住了!”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妇人认出了声音,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不由自主地踉跄冲了几步,方才站定,手足发抖,面色苍白地回过头来,颤声道:“小……小公爷……”

赶上来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颀长,容貌英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定国公傅瑞祥的长子傅韫石。

他上下打量了妇人一眼,低声问道:“半夜里,你这是干什么去?”声音虽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威严。

妇人竭力镇定,但怎么也禁不住惊惶,一颗颗冷汗沁出额头,说道:“奴婢这是……奴婢这是去……啊,是姨奶奶差奴婢去……买糕点……”

这妇人乃是定国公府第四妾殷氏的贴身仆妇,姓何,自幼伏侍殷氏,殷氏嫁入定国公府,她也陪嫁过来,也曾指配给过家人,但丈夫早死,因此仍是跟随在殷氏身边,是殷氏最为信任的心腹。而这小公爷傅韫石虽是殷氏所出,但自小便由嫡母谢氏夫人养育长大,与生母并不亲近。

傅韫石道:“嘿,这般时间却买什么糕点?”眼光射到藤匣上,冷冷地问:“里边装的是什么?”

何嬷嬷不由得退出一步,全身发抖,手中藤匣都剧烈颤动起来,她抖抖索索地抱紧了那只藤匣,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没什么……东西,是个空……空匣子。”

傅韫石踏上一步,道:“开了我瞧瞧。”

何嬷嬷惊慌失措地又向后连退几步,背脊撞在墙上,再无可退,手臂却将那藤匣愈抱愈紧。傅韫石逼上数步,一伸手,抓住了藤匣手柄往外夺。何嬷嬷紧紧抱住藤匣,死不松手,扑的一声向傅韫石双膝跪下,低哑地嘶声叫道:“小公爷!……小公爷!……姨奶奶是小公爷的亲生娘亲啊!小公爷!……”

一抢一夺之间,藤匣盖子被碰开,掉落地上。走道尽头的灯笼光芒虽然微弱,却依然看得清楚:匣中躺着一个出生不过数日的婴儿,用一块锦袱草草裹着,一只小小左脚没裹住,露在外边,脚上穿着葱绿缎子绣花的小小鞋子。婴儿并不哭喊,只将自己一只小手伸在嘴边,吮着拇指,一双黑漆般眼瞳睁得大大的。

傅韫石瞪视何嬷嬷,冷冷地问道:“是男是女?”

何嬷嬷软绵绵地坐倒在地,半晌,才低低挤出一个字:“女……”

傅韫石口气愈发冷峻:“姨娘打算如何处置?杀了她?”

何嬷嬷惊惶地抬起头,看着傅韫石冷峻含愠的脸,嘴唇翕动几下,嗫嚅道:“小公爷……你……你都知道了?”

傅韫石紧抿住俊秀的薄唇,眼中迸出刀锋般锐光,何嬷嬷被他瞧得一阵寒栗,不由垂下头去。傅韫石一俯身,将女婴左脚上那只小缎鞋取下,接着从靴筒中拔出一把匕首,寒光一闪,已刺在自己左臂之上,随即用那只小小缎鞋按住了汩汩冒血的伤口。

何嬷嬷先见他拔匕首,已是唬得几欲晕去,却又见他这一连串举动,心中又是害怕,又是诧异,只见傅韫石一扬手,噗的一声,将那只沾满鲜血的小缎鞋扔进她怀里,低声道:“你拿这个去跟姨娘交差罢。便说这小孩子已投进了獒犬舍,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了。这个可作证据。”提起藤匣便要走。

何嬷嬷合身扑上,抱住了傅韫石左腿,惊恐地嘶声低喊:“小公爷,不能啊!……这孩子不能留!……小公爷,姨奶奶不会放过奴婢,小公爷开恩!……”

傅韫石回身,盯住了何嬷嬷,冷笑道:“姨娘会对你怎样,我管不着。只是当时姨娘与那人在宝锡庵会面,可是你领着去的罢?那一阵子姨娘可虔诚得紧,三天两头去烧香,偏只带了你一人去。前些时姨娘回娘家,说养病去,也只许你跟着去。何嬷嬷,姨娘生的什么病来着?——你只怕姨娘不会放过你,可有想过老爷若也知道了,倒会放得过你么?”

何嬷嬷喉里发出了一声窒息般呜咽。

傅韫石轻轻地、冷冷地一字字说下去:“你只要对姨娘不开口,我自也会对老爷不开口。否则我至多是交出孩子,你却得交出脑袋。大家心里明白罢了。放手!”

何嬷嬷如遭电击,缓缓松开了手臂。眼看着傅韫石提着藤匣走远的背影,她一张瘦削灰白的脸孔恐惧地扭曲,手掌痉挛地抓紧了那只浸血的婴儿缎鞋。

☆、一、谶言

  十一年后。

正逢太平盛世,国运昌隆,百姓皆能安居乐业,更兼各地少有灾情,连年风调雨顺,直如开元年间的丰足景象。四邻诸邦大多遣使来朝,使得贸易与文化都十分兴盛,国强民丰,处处都显出繁荣的胜状。

初春乍过,和风如醺,长安花市上已有了早开的牡丹,各处名园花匠精心培植的佳种一时争艳斗奇,鲜妍妖丽,满城士人仕女纷纷掷金争购,一株初绽的“魏紫”已值二十金的重价,仍是购者如骛。而京城最有名的“绛园”所育出的异种牡丹“千层雪”与“绿凤”更是进贡皇室的贡品,不是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等闲也难得一睹名花芳容了。

十余骑矫矫健马正从长安大街上穿过,马骏人悍,骑者皆是壮年英挺的汉子,一色锦衣绣带,神色精干。只居中一乘的骑者却是个面如冠玉的年青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虽衣饰简洁,但掩不住华贵雍容之气。他展眼间看到街上有几个买花归来的人手中捧着含苞的牡丹,稍稍勒住了马,众随从立时随之缓下步来。

“牡丹上市了。”年青男子笑道,回首向一个随从说道:“孙矫,你去一趟绛园,告诉园主老刘,把我订下的那几本名种牡丹赶快送到府里来,交给太子妃。”

那剽悍的随从俯首答道:“是,殿下。”圈过了马头,立即向旁边一条巷道飞驰而去。

被称为“殿下”的年青男子低声吟道:“帝城春欲暮,喧喧车马度。共道牡丹时,相随买花去。”一旁一个随从忙奉承道:“殿下文才过人,见景生情,马上便写出了好诗来。”年青男子哈哈大笑道:“没学问,这是白乐天的诗,怎变成我写的?——回去多看几本书,别一味儿弄刀弄剑就算了本事了。”

另一个随从道:“殿下,怕国舅爷等久了。”年青男子点点头,丝鞭一拂,坐马立即扬鬃疾奔起来,一众随从策马紧跟其后,路上行人纷纷避过一旁,为这一行健骑骄子让开了路。

城西大学士府门前,大学士杨世韬正朝服肃立在阶上,旁边站着的是他的兄弟礼部员外郎杨世孚。杨氏兄弟乃是当朝权臣,又是国戚,他们的姐姐便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素有贤名,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序,太子又是皇后的亲生子,皇帝亦对皇后十分地敬重。因此在政事上头,这两位国舅爷也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倚重,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日因杨世韬府中花园里栽种的数百株名种重瓣碧桃花开正盛,于是在府中设宴,请了太子、东安郡王萧衍德、驸马段翼昌等客人前来赏花小酌。一早便已命人叫来了教司坊的数十个歌舞伎来此伺候,酒菜也已齐备,只等客人来齐。萧衍德与段翼昌二人已经来到,只候太子了。

远远地看见十余骑骏骑向这边飞驰而来,杨世韬情知是太子到了,忙整了整帽子,拂了拂衣服,与杨世孚一齐趋步下阶,端立迎接。

一行人在门口勒住了马,随从们跃下马来,一个随从上前单膝跪下,刚才在街上吟诗的年青男子踏着他的膝头下了马。杨氏兄弟早躬身迎上,跪倒说道:“臣杨世韬、杨世孚恭迎太子殿下。”

太子笑容满面将二人扶起道:“快起来罢,不必多礼。”又道:“萧郡王和段驸马都来了么?我可迟了,教大伙儿久等了。”

杨世韬一边让着太子往里走,一边回道:“王爷与驸马来早一步,正在厅上等候呢,天还早着,殿下守时,没有来迟。”

说话间已来到正厅前,东安郡王萧衍德与驸马段翼昌已迎出厅门,见了太子,连忙跪下欲行国礼,太子早抢上扶住,笑道:“王爷与驸马请勿多礼。这儿咱们都是一家人——二位主人是我亲舅父,王爷是我岳父大人,驸马是我姊夫——又不是在朝堂上,定要守那规矩。咱们随便一些儿倒好,不然吃酒也不得自在。”

驸马段翼昌又高又胖,原是武将出身,性格豪放,声音洪亮,笑道:“太子虽如此说,究竟君臣之礼不可废。”

太子忽看见后边还站着一人,三十上下年纪,瘦长身材,面色微黄,颔下留着稀稀的胡须,气度甚是飘逸,身上穿一袭素净的青布袍子,不似官场中人。便问道:“这位是谁?”杨世孚忙回答道:“这位是新到京城的邵遇云邵先生。殿下也许听过‘天机神目’的名声吧?邵先生正是不世出的风鉴大师,预见过去未来,料事如神。此番来到京城,下官邀在了家里住着,此时一并请来赴今日之欢会。”

太子深感兴趣,凝视邵遇云片刻,道:“我也听说了邵先生的几桩传闻,倒是很有趣,不想今日在此遇着。”

杨世韬将众宾客让到了后园,一进门,映目便见园中如云蒸霞蔚,近千株碧桃花吐娇蕊,瓣绽红绡,妖丽非常。众人不由得喝采道:“果然好花!”

园内有一亭名曰沐霞亭,正处于花树中央,酒席便设于亭中。歌舞伎们环绕亭畔,宾主坐下,登时笙管嘹亮,丝竹宛转,奏起了乐来。几个容貌艳丽的妙龄丫鬟款款上前为众人斟上酒。

段翼昌笑道:“听说邵先生一到京城,便见着了御史刘如鉴,刘大人让他给相一相,邵先生出语惊人,说道是刘大人命中该有一位瞽目夫人。大家都笑,以为邵先生这一下可砸了牌子了——谁不知道刘夫人乃是出了名的美人,何来瞽目之说——哪里知道就前两天听刘府出来的下人说,刘夫人下台阶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偏生让簪子扎了左眼,真坏了一只眼了!”

众人听了都笑。太子笑道:“邵先生神算,着实令人佩服。”

喝了一巡酒,只听得阶下一个垂髫小伎唱起曲来:“绿草蔓如丝,杂树红英发。无论君不归,君归芳已歇。”声音清脆动听,真如树上幼莺,圆啭悦耳。众人都不由得赞好。接着几个舞姬长袖挥动,蹁跹起舞,花枝玉容交相辉映,丽色动人。丫鬟们频频殷勤添酒,主宾们又喝得几杯,对此情此景,都觉渐有醺然之意。

太子笑向邵遇云道:“先生精于风鉴,我倒要难先生一难:驸马尚端福公主已有两年,目前尚没有子息。请先生为驸马相上一相,看他命中何时有子,有多少个孩子?”

段翼昌大笑道:“正是,正是。邵先生该为我看一下,到底我命中有无子嗣,也好教我定下心来。”

邵遇云向段翼昌脸上一看,莞尔道:“驸马不但有子嗣,而且竟会有五个儿子。大公子今年十月便要出生,驸马若不信,回去问问公主殿下便知道了。”

段翼昌惊道:“今年十月?”

太子笑道:“难怪上次公主回宫时,曾对母后抱怨驸马粗心大意,全不知体贴人。——儿子都要出生了,还在问人自己有无子嗣!”

大家一阵大笑,随即纷纷向段翼昌贺喜敬酒。段翼昌高兴得满面红光,左一杯右一杯,酒到杯干。

太子见邵遇云言之皆中,十分感兴趣,又道:“邵先生,你再给萧王爷相一相,说得准了,我荐你给父皇,保你得个功名。”

邵遇云微笑道:“山野之人,性子粗疏,殿下莫再提起荐我功名之话,没的辱没了功名二字。”认真向东安郡王萧衍德看了片刻,说道:“王爷面相清贵,自不必言,这富贵清福是可享至终老的。只是王爷曾有损伤阴骘之举,因此上天对王爷小有惩戒,令王爷命中无有子嗣。”

萧衍德年方四十,俊朗洒逸,风采过人,堪称翩翩美男子。听了这话只付之一笑,并不言语。只听得邵遇云又续道:“王爷虽无子,但王爷的千金命相极贵,足事天子。然而……”忽然住口,似有难言之隐。

太子忙道:“怎么?”

邵遇云踌躇着,不肯便说。

萧衍德亦诧异,说道:“小女如何?邵先生但说无妨。”

邵遇云道:“王爷可要听真言?”

萧衍德道:“当然要听真言。若小女会有病有灾,能早知道倒罢了,就只怕先生不说,令我等防范不及。”

邵遇云摇了摇头,道:“草民要说的倒不是这个。——王爷之女命相虽贵逾常人万倍,但日后却必乱朝政。”

此言一出,众人立时都是一呆,萧衍德的脸色刷的一下发了白,杨世孚手中酒杯几乎拿捏不稳,重重顿在了桌面上。

太子霍然立起,怒道:“萧王爷之女便是太子妃,性情素来淑娴柔静,你……你怎敢信口雌黄,诋毁于她!”

邵遇云又摇了摇头,道:“太子自管不信,但此事除非草民不知,不然草民断不敢以此事编造谎言。”

太子更怒,将手中酒杯往地下一掷,喝道:“岂有此理,一派胡言!”

亭下歌舞伎们不知何事,一齐惶然止乐,园中登时静了下来。宾客都站起了身,无不色变,只有邵遇云仍端坐不动。

太子厉声道:“什么‘天机神目’,胡说八道!你们……你们不可相信他的妄语!”环顾众人,只见人人俱有惊惶之色,只杨世韬老于世故,终于勉强笑道:“邵先生怕是把玩笑开得大了,这个……这个……来来来,大家且喝酒听歌,这些事终究渺茫,谈也无益。……歌姬们继续唱罢!”招呼大家坐下,但脸色也已是极难看。

丝竹重又奏起,歌伎一面唱曲,一面不安地偷眼望向小亭中这些皇族权贵们。

邵遇云深深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盈昃自有数,青天在上头。”一仰而尽杯中酒,起身向杨世韬长揖道:“谢杨大人的美酒清歌,草民言所不当言之言,徒扰人兴,这便告辞了罢。”向座中众人环行一礼,竟自去了。

这一来众人皆没有了兴致,杨世韬虽竭力劝酒,但太子发怒,更兼听到的预言着实太惊人,众人都十分不安,歌声中大家喝了几杯闷酒,也不再有雅兴赏花,草草终席,各自散去了。

回到太子邸,太子兀自怒气不息。一个侍婢捧上茶来,太子伸手拿过,只觉烫手,当啷一声摔到地上,呵斥道:“混帐东西!竟敢欺到我头上来了!”滚烫的茶水溅到那侍婢身上,那侍婢吓得魂飞天外,顾不得疼痛,连忙双膝跪下连连磕头求饶。

太子正待再加责斥,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太子,这是怎么了?”

抬头一看,太子妃萧景淑已从门口款款走进来。萧景淑正是东安郡王萧衍德之独女,此时正当双十年华,容貌秀丽,知书识礼,纯善温柔。十五岁时皇帝即聘为靖王妃,嫁入王府,两年后靖王入选东宫为太子,她即成了太子妃,夫妻二人伉俪之情甚笃,恩爱逾常,太子亦有几房妾室,但竟如同虚设。唯一不足之处,便是萧景淑嫁来多年,却还没有生育,为此萧景淑常自焚香祷告,行施积善,希冀能得到上天垂怜,赐给一男半女。

此刻萧景淑梳了个简单的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长长的珠串垂到耳边,珠光闪动,映得她一张肤如凝脂的秀脸更是光华照人。身上穿着浅红色宫装,襟前绣了大朵的牡丹花与蛱蝶图案。脸上带着浅浅微笑,神情温柔。

太子见到萧景淑,勉强收住怒容,说道:“没什么,这奴婢粗蠢,惹人生气罢了。”喝道:“下去!”那侍婢这才连忙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收拾一下茶杯碎片,匆匆退下。

萧景淑喜悦地笑道:“太子叫人送来的牡丹花儿我摆放在后院儿里了,那一盆千层雪真是好看,是要进上的吧?与另一盆墨池放一块儿,玄素二色花朵交互映照,真真非‘国色天香’之语不能相誉,我真想请位画师来给画一张‘国色图’。”

太子定了定神,道:“嗯,咱们看那些花儿去。”携了萧景淑向后院走去。

绛园园主送来五盆牡丹,皆是初开名品,一本“千层雪”,两本“葛巾”,一本“墨池”与一本“绿凤”。花极精神,或艳或雅,果然不愧“花王”之名。

萧景淑笑道:“这几盆花儿,我最是喜爱那株千层雪与那边的那盆紫色葛巾。人都说绿凤好,我倒觉平常,还不如墨池精神。”

太子微笑道:“本打算要把千层雪与墨池都进上的呢,你要喜欢,就把千层雪留下好了。换了那盆绿凤进上吧。去年怡王也进过牡丹,母后倒是非常喜爱绿凤。”

萧景淑展眉嫣然道:“妾身不敢有违太子孝道。千层雪是名品,本也该进上,若为我私自留了,倒叫我不安。”盈盈走下阶去,站在“千层雪”旁玩赏。太子此时腹中怒气消了大半,微笑道:“才刚你还说要画‘国色图’,在你跟前,还有什么花儿能称得上‘国色’?”萧景淑脸上薄晕,说道:“太子又取笑我啦。”

太子道:“这花儿且缓一两天再进上,当真的我去找一个好画师来,叫他画上一幅画儿,就画你站在这牡丹旁边——这才真是‘国色’哩。——花儿进了宫,这画儿留在府里,你就可以时时从画儿上看你喜欢的牡丹了。”

萧景淑喜道:“是极,还是太子想得周到。”

次日太子即找了一位著名的宫廷画师,为萧景淑画了一张立在牡丹花丛中的工笔行乐图。付了酬金,画师辞去后,太子叫丫鬟将画挂了,与萧景淑二人并肩看画。

画师笔法甚是高明,画中人与花俱栩栩如生,十分传神。太子笑道:“如今我可有两个美人了。”萧景淑笑道:“不嫌嫫母,已感自愧,何谓美人乎?”太子笑道:“卿若为嫫母,天下还有谁敢称西施啊!”

正在调笑,服侍萧景淑的大丫鬟玉湘进来说道:“太子,宫里的赵公公来了。”

太子一怔,只得立即出了房门,只见皇后身边的太监赵锦正候在厅上,见太子出来,说道:“殿下,娘娘叫奴才来宣殿下进宫见娘娘,有事儿要与殿下商量呢。”

太子应了,当即换了衣裳出来,萧景淑送出房门,太子回头道:“你吩咐厨下把酒准备好,等晚上我回来,咱们喝酒赏花,明儿就把花儿贡上去了。”萧景淑含笑答应。

出得二门,已有太子的贴身扈从牵马迎上,侍候太子踏鞍上马,待赵锦也上了马,五六人簇拥着太子从侧门飞驰而出,径向宫里奔去。

到得宫里,赵锦引着太子来到皇后所居的景仁宫。皇后正立在窗前若有所思,几个大宫女见到太子进来,一齐跪下叩头。皇后才回过头来。太子掀衣跪地,说道:“儿臣给母后请安。”皇后道:“起来罢。”

太子起身,宫女拂了绣凳让太子坐了,端上茶来。太子问道:“母后召见儿臣,有什么事么?”

皇后笑了一笑,道:“不过想见见你,也没别的事儿。”

太子见皇后虽有笑容,但脸上神气甚是郁郁,不由得心中诧异,因笑道:“儿臣昨日从绛园购进了几盆牡丹,看去竟还好,正想明日进上来让父皇母后玩赏呢。”

皇后又笑了笑,说道:“你有这一片孝心,我心里也就欢喜了。”端起茶杯欲喝茶,却又只看着茶杯口上冒出的白雾发怔,显得神思不属。

太子更是奇怪,遂问道:“母后可是有什么事心中不快么?”

皇后蓦地回神,搁了茶杯,沉思良久,缓缓说道:“太子,你是我国储君,若有朝一日你父皇龙飞宾天,这江山百姓便是你的了。太祖太宗开国不易,历代的君王守国亦是惕厉小心,你切记要以江山社稷、百姓苍生为重,勿以私情而自坏长城,方能保得皇祚久长。”

太子听得皇后的话,早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道:“是,儿臣恭领母后的教诲,一定切记于心,时刻不忘。”

皇后半晌又道:“你自幼熟读经史,看看那些为君者,往往败亡于妲己褒姒之流,为女人误国,尤为人所不齿。太子,你切要以此为戒,不得再蹈此途!”

太子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大疑,想起了昨日饮宴之事——邵遇云断言萧衍德之女日后必乱朝政,当时两个国舅和一个驸马俱都在场,只要有一个听信了这话,都有可能向皇后禀报,皇族之所忌,无过于此类事情,只怕会因此给萧景淑招来大祸——忙道:“母后何出此言?孩儿一向不是贪色之辈,如何会为女人误国?母后可是听了别人传的什么谣言么?”

皇后目光如电,向太子望了一眼,道:“什么谣言?若你并无瞒我之事,又会担心什么谣言?”

太子欲言又止,本想便陈辩邵遇云之语实属荒谬,但又恐皇后并未听到人说起昨日之事,自己却说出来了,岂非无事找事么?因此一踌躇,只得道:“孩儿并没有瞒母后之事。”

皇后点点头,不再言语,捧茶轻啜。太子心中不安,便道:“若母后没有别的吩咐,儿臣这就请辞了。”

皇后道:“不急,再陪母后坐一会儿。”

太子不敢违拗,只得道:“是。”重又坐下,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心下忐忑,却又不敢再多言。

默然许久,忽然一个太监匆匆从外进来,似有急事向皇后禀报,一见太子,脚下却停了一停,随即急步上前,先跪下叩了头,说道:“回娘娘,那个……”皇后做了一个手势,那太监立即住口,起身趋上前,俯在皇后耳边低语数句。

皇后脸色古怪,慢慢立起身来,长长吁出一口气,挥手道:“下去。”那太监又叩了个头,躬着身退出了门。

太子见情形甚是诡异,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只听得皇后叫了一声:“太子。”忙应道:“是。”皇后却又停住,似在斟酌言语,半日,方慢慢地说道:“方才有人来报,说太子妃萧氏突患急病,竟是不好了。”

太子一惊非同小可,跳起身来,脸色剧变,说不出话来,回身便向门外冲去。皇后厉声喝道:“站住了!”太子刹住了步子,茫茫然回过头,心下惊惶恐惧难以名状,叫道:“母后……”皇后亦是脸色发白,但神色却有说不出的镇定威严,说道:“将为人君者,泰山崩于前也不该动声色,你这是什么样子!萧氏就是殁了,你也须得记住自己要以国家皇祚为重!”

太子听了这话,浑身颤抖,颤声道:“母后,淑儿殁了?我出门时,她还好好的……”

皇后别开脸,坐了下去,片刻,说道:“算了,你回去罢。”声音中也有了一丝颤抖。听得太子急冲出门,皇后闭上眼,许久不动。一个大宫女上前为皇后换了一杯热茶,轻唤道:“娘娘……”皇后睁开了眼,轻轻地道:“我要去佛堂上一柱香。”几个大宫女齐应道:“是,娘娘。”皇后伸手扶住了身边宫女的手腕,慢慢站起,那宫女心中诧异:“为什么娘娘的手颤抖得这样厉害?”

太子纵马狂奔回宅邸,跟随的扈从们不知何事,只有紧紧跟在后边,一行人狂飙也似冲过大街,踏翻撞倒了不少摊子行人。太子原是爱民之人,此际却似全没看见。

太子邸中一片慌乱,下人仆妇们惊惶奔走,不知所措。太子鞭马直冲至堂前方才一跃而下,快步奔进内堂。只见服侍萧景淑的十余个大丫鬟们都跪在堂中哭泣,萧景淑身穿着红色朝服躺在铺满锦褥绣被的大床之上,脸上覆了一块白色绢帕。

太子一见此情形,已知萧景淑确是死了,呆呆地站定在门口,脸色铁青,心中似欲炸裂,剧痛如割。半晌,一步步走向床边,抖着手掀开绢帕。丫鬟们见太子回来,登时更是哭声大作。

太子俯视萧景淑遗容,但见她双眼兀自半开,皮肤显出青紫之色,口角似乎微有血痕,眉峰紧蹙,犹带痛苦之状。伸手摸去,已是触手冰冷。太子嘶哑着声音道:“为什么会这样?……淑儿得的是什么急病?为什么不马上叫太医?”

玉湘哭道:“太子妃本没有急病,殿下出门后,太子妃还叫了厨房备酒,待殿下回来一起赏花……后来宫里一个公公忽然来到,说奉了密旨,要单独向太子妃宣谕,奴婢们就都退下了……不到半个时辰,那公公就离去缴旨,奴婢们回到房里,太子妃正伏在地上痛哭,她……她叫奴婢取出朝服帮她换上,才换好衣服,太子妃就……就……发了病,腹痛呕血,奴婢慌了,要叫大夫,太子妃却哭着说:‘不能叫大夫,这是……这是懿旨……’”

“懿旨!”太子一个踉跄,跌坐在床沿上,喃喃地道:“淑儿不是病殁……是……是被母后赐鸩……”与皇后见面时情形瞬间流过脑海,皇后说的话,皇后古怪的表情一一闪现,自己本疑心皇后是听到有人传了邵遇云的话了,看来所疑不假。“天机神目”名动天下,所言皆中,皇后为免邵遇云的谶言成真,竟狠心给萧景淑赐了鸩。思及萧景淑向来温婉柔顺,贤惠体贴,竟因邵遇云一语而无辜而死,多年夫妻恩爱之情,此刻想起愈加痛澈心扉,一时肠为之断,伏在萧景淑尸身上放声恸哭,悲不自胜。

此时东安王萧衍德已闻讯匆匆赶来,顾不得避忌,直奔到内堂门口,一见此状,也呆在了当地。许久,见太子哭得悲痛逾常,慢慢走过去,跪下低声道:“殿下,小女已是去了,殿下请切节哀,不能伤了自己身子……”抬头看到女儿尸体,亦禁不住眼泪纵横,哽咽失声。

太子痛哭良久,神智渐渐清醒,抬起头来咬牙道:“淑儿无辜而死,皆因那姓邵的妖人所致,我……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冲到门边,叫道:“来人!来人!”太子邸管家与几个家人连忙应声跑上,太子叫道:“不,叫我的侍卫们来!叫孙矫、管雄飞他们一起来!”管家见他神色可怖,不敢多言,忙答应着往外飞跑而去,不一刻,已将太子养在邸中的十余个武艺高超的侍卫叫了来。

太子环视众人,沉声道:“昨天我去大学士家里,你们都随了我去的。”

众人不解其意,应道:“是。”

太子道:“有一个客人,是礼部员外郎带来的,叫邵遇云,你们可见到了?”

一个叫裴铁城的侍卫想了一想,说道:“殿下说的便是那个瘦高个子、穿青布袍子的客人罢?”

太子道:“就是他!你可认得清楚?”

裴铁城道:“小人认得清楚。”

太子切齿道:“好!你带了这一干兄弟们去取了这妖人的首级来给我!”

众侍卫都是一怔。太子眼中露出狰狞的锐光,说道:“这妖人信口雌黄,太子妃已因此被害——”众人虽知府中出了事,但侍卫们都只在二门外侍候,不知里边确切的事情,二门内的下人们且都不敢说是发生了何事,是以此时听到太子说太子妃竟是死了,不由得都大吃一惊。太子续道:“——我要这妖人的首级来给太子妃上祭!不管这妖人是躲在哪个官员衙门里,你们都要给我宰了他,要有人阻拦,只说是我的命令,再要拦,一并都杀了!”

众侍卫领命,立即各执兵刃出门而去。

太子回过身来,只见萧衍德站在身后,目光中微有惊惶之色,脸色憔悴,似一下子老了许多岁。太子不由得一阵心酸,哽咽道:“王爷,淑儿竟为那姓邵的害死了……”

萧衍德心下虽痛爱女身亡,但此时已镇定下来,低声道:“殿下,小女以蒲柳之质,得事殿下数年,已为福分。若以今日之一死能保得皇祚平安无祸,则小女亦算死得其所,太子休得为此伤心,若苦坏了身子,臣之罪越发大了。”

太子叫道:“皇祚江山,岂有因一弱女子之死而得保平安的?王爷,淑儿温柔贤惠,岂是会惑乱朝政的人么?母后……母后偏听信那妖人妄言,竟使淑儿冤死!”说到痛处,不禁又流下了泪来。萧衍德黯然叹息,良久无语。

此时管家才领着家人仆妇们在府中挂起白来。到得傍晚时分,孝服匆匆已赶做出来,全府人俱为太子妃服了丧。宫中传出旨来:“……太子妃萧氏素性柔静,今得病猝亡,朕亦为之悼惜。特赐以国礼葬之,以慰储君之心。钦此!”皇后亦派人来再三抚慰太子,劝请节哀。太子对此漠然,不相回应。当夜太子亲自素服守在灵前,终夜不眠,添烛燃香,不饮不食。

待到天明,十余名侍卫骑马回府。太子方从灵前骤然起身迎出去,问道:“怎样?”裴铁城跪下,双手捧着一个黑布包袱献上,说道:“不辱殿下使命!”太子打开包袱,只见一颗人头,断颈处血凝未干,正是邵遇云的首级。太子久久凝视人头,脸上露出了扭曲可怖的笑容。

☆、二、返京

  玉门关外,黄沙莽莽,数百里不见人烟,一片肃杀景象。关内关外两国交兵,烽火不息,胡兵与汉军互相对峙敌视,大小接仗时有发生。双方兵卒俱已久经战阵,接仗之时的凶猛激烈自是不在话下。

汉军驻地高昌城的营地内,巡守和搬运物资的兵士穿梭来往,马厩里卸了鞍的战马不时发出几声嘶鸣。一座高高的帐篷上,悬挂的虎麾正被挟着黄沙的厉风吹得猎猎作响。帐门前一杆朱底黑字的大旗被风吹得笔直展开,现出“骁骑将军傅”五个大字。

一骑健马从营外疾冲而来,驰近那座挂虎麾的营帐。马上的士兵勒住了马,不待跳跃鸣叫的战马停稳,已敏捷地跳下马来,扔开缰绳,啐出被风刮入口中的黄沙,一面脱下头上铁盔,一面匆匆掀开帐门走进去。

坐在大案前审视地形图的汉军骁骑将军傅韫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进来的这个士兵,微微一笑,问道:“有什么事?”

这士兵用袖子拭了拭脸上沙尘,回答:“胡兵前进了,现在正在距我营五十里地处扎营。我本想再近些看看,但遇上了他们一队前哨,彼此胡乱射了几箭,我只好回来。”

这个士兵十分年轻,大约只有十六七岁模样,像是个刚由孩子长成的少年。他中等个子,身上穿着汉军士兵常穿的软甲,抱着自己头盔的右臂上包扎着厚厚的绷带。腰间佩刀,背上系着牛皮箭筒和一把硬弓,箭筒里插着十来枝箭。他的脸庞上虽扑满了沙尘灰土,但却有掩不住的清秀俊美,若非看见他的满身戎装兵器、利落果敢的动作,以及因长年日晒而显得黝黑的肤色和一双眼神锐利剽悍的炯炯双眼,几乎给人以他是一个秀丽佳人的感觉。

傅韫石点点头,凝视着地图,说:“先喝一口水吧。咱们今夜出击,趁着敌人刚扎营,立足未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年轻的士兵目光中露出了兴奋之色,道:“好啊!可是要在晚饭后出发?”

傅韫石淡淡地道:“你不用去了,留在大营中就是。”

年轻士兵一下怔住了,说道:“为什么不要我去?”

傅韫石道:“你先养好你的伤吧。——原来派去打探敌情的不是你,怎么又是你来回报?派出去打探的人呢?”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已是严厉。

年轻的士兵低下头,说道:“原来派去的张大鹏忽患上腹泻,他原说要来向将军乞假的,是我自作了主张说要替他前去,反正必定完成将军交代的任务,也就让他不必乞假了。”

傅韫石哼了一声,道:“自作主张?既在军中,便当受军法辖制,你总是如此任性妄为,视军令为何物!”

年轻士兵受斥,一张俊秀的脸庞涨得通红,垂下了头,羞愧地低声道:“黑瞳知错了。”

傅韫石瞪着他半晌,神色渐渐转为温和,复又把目光移回地图上,说道:“伤处可还疼痛?”

名叫黑瞳的年轻士兵低声道:“敷了徐郎中的药,已不痛了。”

傅韫石漫嗯了一声,只对着地图凝神思虑。良久,一抬头,看见黑瞳兀自站在原地不动,便问道:“还有事?”

黑瞳吞了吞口水,不甘道:“——让我去吧。”

傅韫石扬眉道:“我没叫你在这儿站规矩呀,你早该回去休息去了。”

黑瞳道:“不,我是想今晚——我的伤早没事了,今儿个出去,骑马拉弓都全没事儿,今晚上——”

傅韫石严厉地道:“不行!回你帐篷去!”

黑瞳呆了一呆,不敢再说,满脸委屈之色,慢慢转身走出了将军营帐。

傅韫石看着他背影,不由得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陷入沉思之中。

他今年已是三十五岁,自二十岁时受命为将出征边塞以来,已在这边防之地戍守了十五年。他待手下军士如同子弟,带兵极得军心,且又熟谙兵书,十余年征战中战法稳健,极少遇败,即使偶有失利亦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军兵的损失,因此士卒们对他极为膺服。每年战绩报回京中,圣上亦曾屡次传旨以示嘉勉。对他来说,如此年青即已得此荣誉,已算难能可贵。但也因戍守边疆、战事不断之故,十五年来未能回家,他十九岁时父亲定国公傅瑞祥为他作主娶下的妻子倪氏已于数年前病夭,傅韫石虽得了家信,但因与妻子相处时日无多、实在说不上有多少感情的缘故,倒也没有十分悲伤,仍是一心一意固守边防,从无松懈。

而除了战事以外,傅韫石所真正关心的,便是黑瞳了。

——十七年前,他从生母殷氏的心腹仆妇手中救下了那个同母异父的女婴,因怜悯这个无辜婴儿,便私下雇了奶母,将这女婴收留身边,取名黑瞳。傅韫石担心殷氏得知而又再下手加害这女婴,是以嘱了奶母,将黑瞳自□装打扮,当作男孩子养育,对外只称是收养了拾到的一个弃婴。两年后朝廷任傅韫石为将,命他领兵出征边塞,傅韫石不放心将黑瞳留在京中,遂带了两岁的黑瞳及其奶母一同出了玉门关,在高昌城内赁房给二人居住。黑瞳渐长,傅韫石于征战之余犹拨冗教其念书写字,而汉军中的将士们都知道这个“小男孩”是傅韫石的养子,时常逗她玩耍,黑瞳因此在军中长大,又学得了一身骑射武功,十四岁时奶母亡故,黑瞳索性入了军中,取得士卒身份,从此随军打仗。她作战骁勇,聪颖坚毅,性格刚烈,傅韫石也时时留心照顾她,替她掩盖着,因此军中从无人得知她是一个女子,倒是相安。然而只因她过于好胜鲁莽,常常教傅韫石为之担心。

召来了麾下众将官,傅韫石拟定了作战的详细计划,吩咐调兵遣将一一布署,只待夜间出发袭击敌军。众将官领命退下,当下伙头军埋锅造饭,一应士兵则披甲磨戈,作好了战斗准备。

晚饭后过得一个时辰,天色渐暗,眼看夜色已沉,傅韫石传下令来,人衔枚,马摘铃,亲自领兵,趁着夜色急行出发。

这一场战斗直持续了大半夜。胡兵猝不及防,在睡梦中被袭,慌乱御敌,虽然向来剽悍善战,但已控制不住败势。汉军虽小有损伤,却是大胜。傅韫石刀砍了数名敌兵,勒马旗下向四处稍一瞭望,已知己方胜算在握,只听得四周人喊马嘶声交作,战场已逐渐拉大,汉军正在追逐着逃逸的胡兵散勇。胡兵的一座座营帐已被放火焚烧,火光一时照得周围通明。——忽然傅韫石一怔,看见一个矫捷的身影在前方疾驰,弯弓放箭,射倒了一个顽抗的胡兵,却正是黑瞳。

傅韫石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此时不是责骂她的时候,只好先任她驰骋杀敌去。

寅时战斗已接近尾声,傅韫石下命收兵。汉军士卒们纷纷归队,抬了己方死伤士兵,押着俘虏,稍稍清理一下战场,便返回高昌城。

进城时天已大明,城中留守的士兵与军眷们迎了上来,接手将伤者抬入医治营帐,将俘虏关押看守起来。战死者则一一辨认了身份,登记在册,装入钉造简陋的棺材中,择日烧化,再将骨灰运回让家属认领回藉。

黑瞳拴了坐骑,只盼傅韫石未曾发现自己违命参战,偷偷溜回自己的营帐之中,还没有来得及解下战甲,只见傅韫石身边的一个名叫曹新的亲兵走进来,说道:“黑瞳,傅将军叫你去他的帐中一趟。”

黑瞳不由得一惊,连忙道:“我……我可什么也没干,干么又要寻我的晦气?”

曹新笑道:“没干什么?傅将军眼睛利着呐!我看他脸色黑沉沉的,像是窝了一肚子火,只怕今儿个你的屁股要开花了。——倒是快去吧,反正逃不过的。”

黑瞳向他吐了吐舌头,只得硬起头皮去了,一面走一面腹中打草稿,该如何应付推搪,方免被责之难。

傅韫石独自在大帐中坐着,见到黑瞳进来,一双锐利双眼在她脸上一扫,却没开口。黑瞳见他果然脸色不善,心中发虚,不敢吭声,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一旁。

半日,傅韫石方道:“你要到哪一天才能学会听我的话呢,黑瞳?”

黑瞳心知自己参战之事已给他知道了,本已低着的头更加低了一些,嗫嚅道:“我……我知错了……”

傅韫石恼道:“我听你认错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有什么用?我无论说出什么话来,你还不照样儿当作了耳边风?”

黑瞳低声道:“我只是想上阵杀敌……我的伤又不碍事儿,一样可以上阵作战的……”

傅韫石厉声道:“不是伤不伤的问题,若是所有士兵们都似你这样不遵将令,我们还打得成什么仗?为将者指挥筹画,为卒者听命而行,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你难道都不懂?还是你自恃是我的亲人,便高别人一等,竟可以任意施为不成?——再这样,我就只好将你送回京城,闭门学习女红诗书,竟不用再耽在军中教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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