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瞳又羞又愧,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用力咬住嘴唇,许久,才道:“我不去京城,若要我离开你,我……我不如死了。”
傅韫石沉默良久,叹息一声,语气平静下来,说道:“孩子话。无论如何,终有一天你还是会离开我的,我总不能让你做一辈子男人。”
黑瞳屏息片刻,颤声道:“你真要赶我走?你——你不要我了?”
傅韫石道:“我的确需为你的终身好好考虑一下了,黑瞳,你已十七岁,已不复是个可轻易隐瞒身份的小孩子了。”沉思道:“若能返回京城也好,我该为你物色一个好人家……”
黑瞳截口道:“我不要!我……我本就是一个为天下人所鄙弃的野种,我知道谁都看我不起,宁可在战场上战死罢了,我决不做女人!”
傅韫石脸色一沉,霍然站起,厉声喝道:“住嘴!”
黑瞳立时噤声,脸色发白,几欲便哭了出来。
傅韫石严厉地道:“谁会看你不起?谁说你是为天下人鄙弃的野种?——说,你在胡说八道!”
两人互相瞪视片刻,黑瞳吞了一口气,逼回眼泪,颤声道:“我在胡说八道。”
沉默良久,傅韫石走到她跟前,伸出了手,轻轻抚了抚她满是沙尘的鬓发,低声道:“从你小时我就没向你瞒过你的身份,便是不愿让你自卑,你是我的妹妹,是在为兄的照顾教导下长大成人的,虽然我不能给你姓氏,但你要知道,你健康、坚强、聪慧,远要比许多名门闺秀更为出色优秀。你有亲人,也有可与你生死与共的同袍战友,今后还会有可以依靠终生的良人。天下被世人所鄙弃之人纵有千千万万,但你决不在其中,黑瞳。”
黑瞳将头靠入傅韫石怀中,遮掩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轻声道:“大哥,我多希望你便是我的父亲。”
傅韫石长长地透出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黑瞳的肩头,忽然道:“来,黑瞳,我有东西给你。”
黑瞳看着傅韫石取出了一柄铜鞘饰金的短刀,柄端上嵌着一枚红宝石。
“这把短刀名‘獠牙’,乃是我们家祖传之物,历来由长房长子继承。”傅韫石庄重地道:“今日我将此刀赠予你了。”
黑瞳吃了一惊,忙道:“大哥,祖传之物当由你的孩子来继承,我断不能收受此刀。”
傅韫石微微一笑,道:“我的妻子已亡故,我已无意再娶妻生子。何况,黑瞳,自我收养你以来,我便已一直把你视为我的孩子。”将刀交到黑瞳手中:“此刀本为刚烈之物,恰好合你性子。你好好儿拿着它,记住你就是我傅韫石的继承者,永远也不许再妄自菲薄,在这世上纵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你,都离弃你,都与你为敌,但是我永远是你的亲人。明白吗?”
黑瞳的眼泪滴在了刀鞘上,低声道:“是,大哥。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一定好好听话,不再闯祸生非。我会永远带着这把刀,也永远记着你的教诲。”
傅韫石点了点头,道:“也劳累一夜了,还带着伤,去吧,吃点东西,好好倒头睡了一觉,让徐郎中给换换药。”
“是。大哥,不,将军。”黑瞳依着军中规矩改过了口,嫣然一笑,颊上还带着泪珠儿,随即板了脸,一个肃立,便转过身,一面马马虎虎用衣袖擦着脸,一面出帐去了。
此战的捷报刚刚写就,还未来得及送上京城,宫中却已有宣旨的钦使到来。
傅韫石带领军中校尉以上级的将官,一齐在手捧黄绫圣旨的钦使面前跪下,只听得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吾国昌盛,百姓乐业,朕心慰甚。因思戍边将士固守于边塞,秉忠堇之心,威伏虏夷,气吞匈奴,实为国家之干城,举国之安宁皆赖其力也。唯十数年风霜劳苦,骨肉分离,念之恻然,今以御酒、锦衣、牛羊遍赐三军以慰之,另宣骁骑将军傅韫石着即返京,调任兵部供职。调镇威将军姚建接其任。钦此。”
“谢恩!”众将山呼万岁,方才起身,傅韫石从钦使手中接过了圣旨。钦使夏守义向与定国公傅瑞祥相熟,亦识得傅韫石,此时便向傅韫石笑道:“傅将军,恭喜你了,这一去兵部,指日便要高升。圣上于军功最为看重,将军本为簪缨世勋之后,现又身有赫赫军功,年轻有为,前途正不可限量,往后咱家还得多多仰赖将军呢!”
傅韫石微笑道:“小将不敢当,只愿一切能如大人吉言。”
夏守义携了他手,又低声道:“咱家出京前曾见了傅公爷一面,公爷叫咱家给将军带个口信,说是殷姨太太沉疴多日,怕是支持不了多日了,将军若念着生养之情,接旨之后,便快些儿返京去罢。”
傅韫石眉头一蹙,道:“多谢大人。小将稍理军务,便当尽快动身赶回京城去。”
赶到黑瞳所住营帐中,傅韫石叫过正在缝补战袍的黑瞳:“收拾一下,要到京城去了。”
黑瞳一惊,以为傅韫石是要践昨日之言要将她送走,登时变了脸色,说道:“我不去!”
傅韫石笑道:“真不去?我已要奉召返京,还以为你想跟着我呢,你不去就算啦。”
黑瞳跳了起来,叫道:“你要去京城了?”
傅韫石笑道:“是啊。”
黑瞳忙道:“哦,我马上就收拾东西去。”
傅韫石取笑道:“你不是说不去吗?”
黑瞳向他做了一个鬼脸,匆匆收拾自己衣物去了。傅韫石本想告知她殷氏重病,但知她提及自己生母之事即要郁郁不欢,此时见她颇为欢喜,却不忍说出。当下转身便回自己帐中处理手头未完之事去了。
过得两日,镇威将军姚建已到了高昌城,傅韫石将一应军务向姚建交割清楚,便带着四名随身亲兵宁大勇、谢正人、曹新、袁世源,以及黑瞳一起,上马返回京城。
黑瞳两岁离京之时尚无记忆,十五年来在关外长大,早已将边塞视同故土,此时即将远离,甚是恋恋,不住回首。
一路之上傅韫石将京中风物向黑瞳一一描述,黑瞳听得甚觉新奇。她一直只有傅韫石一个亲人,傅韫石去到何处,她都毫不犹豫跟随,少年单纯的心中原以为自己便要在关外戎马一生,此际陡然要到京都去,听得傅韫石所说的种种繁华情状,一颗心中不由得装满了好奇和各种新鲜的想象。
晓行暮宿,日夜趱行,一行六人终于到得京城。傅韫石将五人带至定国公府中,他是傅家长子,住在偏东的一个院落中,这个院子亦有八间主房,自设有小厨房,另有下人所住的小房数间,虽开有角门与正房走廊相通,但平日无事却不常开启,后边另有一个门通往街上。傅韫石便将黑瞳等安置此处,进出颇为方便。
傅韫石见过了父亲定国公傅瑞祥,叙了寒温后,傅瑞祥道:“你姨娘已患病近年,近些时看去越发的不好,上个月她自说愿能近着神佛恳求祷告,愿意移到咱们家供建的宝锡庵去静养,就便忏悔除孽。我看那儿关防也还严密,姑子也还尽心,便许了她。现在她还在宝锡庵里养着,你若闲着,倒是看看她去罢。——也是生养了你一场,现下只怕日子不多了。”
傅韫石道:“是。儿子还没动身时也听夏大人传了老爷口信,原也要回来便看姨娘去的。”
傅瑞祥点头道:“去罢。”
傅韫石告辞出来,便回到住处,拿了些东西,唤了黑瞳,两人出门,叫门丁牵了两匹马来骑上,向城外宝锡庵驰去。
黑瞳问道:“我们这是去哪儿?”
傅韫石低声道:“姨娘怕要不行了,我们看看她去。”
黑瞳尚未明白:“谁?”
傅韫石稍一踌躇,道:“咱们的生母。”
黑瞳闻言不语,只闷闷地拧着手中马鞭子。傅韫石知道她心里不自在,便又道:“毕竟她将你生下来,虽然她弃了你,但现在将亡之人,你总该得见她一面。你既已长成,竟将那段恩怨在见她之后勾销了罢。”
黑瞳低声道:“她当日既盼着我死,我原不想见她,只当自己从没有娘亲。你要我见她,我就见罢,但你别跟她说我是谁。”
傅韫石慰道:“她现在自己要到庵里去静养,我看她定是后悔当日做下对你不起的事儿,故此要去忏悔。总之她只要心里还想着你,也就罢了。”
黑瞳没作声。两人一径到了宝锡庵,跳下马来,向知客的姑子说了,那知客尼僧知是定国公府大公子前来,施礼不迭,忙让着进去献茶,主持尼姑又忙出来相陪。
傅韫石道:“茶倒罢了,且免絮烦。我这就看望姨娘去吧,烦师父给我带路。”
主持尼姑陪笑道:“殷姨奶奶今儿倒见好些了,她敬佛心虔,菩萨没有不保佑的。——刚吃了药,此时也正有个娘家的表兄弟来探望她,小公爷且等一会子再去见姨奶奶罢?”
傅韫石道:“既是我家的亲戚,我就见见也没什么使不得。——黑瞳,跟我来吧。”
主持尼姑还想劝拦,但见傅韫石已带了黑瞳大步向后边厢房走去了,只得跟在后面。
到得殷氏所住的静室外,只听里边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傅韫石但听到殷氏的声音说了一句“……是个女儿”,立即便站住了脚,心下惊异,随即又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轻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这语声一传入耳中,傅韫石心头一震,登时明白,他当即转过了身,做了一个手势命主持尼姑退下,且不许作声。那尼姑不敢违抗,只得退去了。黑瞳不明所以,但见傅韫石向她做噤声静听的示意,便也随着他悄悄靠近了窗边聆听。
只听殷氏声音微弱地道:“就是十七年前……你从没想过,我当时为何忽然不再见你么?都是因为……因为我怀上了那孩子,我怕极了……若老头子得知,我性命难保……”
那男子声音微颤,急切地问道:“那么现在那孩子呢?她可还活着?”
过了良久,殷氏轻轻地道:“我要是让她活下来,我就活不了了……”一阵轻微的翻动衣物声,接着那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殷氏接着道:“我让何嬷嬷将她投进了獒犬舍,尸骨无存……这就是她留下来的唯一东西……”
听到这儿,黑瞳早明白了。傅韫石只觉她全身发颤,生恐她控制不住自己,轻轻地拉住了她手,但觉黑瞳手心中满是冷汗。
房内又是良久无声,傅韫石看到窗纸上有一小道裂缝,当下凑上去一瞧,只见房中光线昏暗,殷氏躺在卧榻之上,一个蓝衣男人背对着自己坐在榻边,殷氏一只瘦削如柴的手伸出衾被,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染血的绿缎绣花婴儿鞋子,年月久远,鞋上的血迹已成了黑色。傅韫石虽已久经沙场,轻易不动声色,但一见此鞋,心中也不由得怦怦跳动,脸上变色。
只听那男子再度开口,语声已变得干涩沙哑:“你……你杀了我们的孩子?……你杀了……”
殷氏点了点头,过了一会,说道:“我本不愿怀她,也不愿将她生下来……我让何嬷嬷给我买了许多药,但吃了都没用……那时我看到自己的身段渐渐地变了,我心里真是恨极了……我不想死,把她杀了,我也就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傅韫石感觉到黑瞳的手掌变得冰冷僵硬,慢慢转过头,看到黑瞳紧紧咬着下唇,脸色惨白,眼中射出冰棱般的光芒。傅韫石心中不由得既是怜悯,又是为她感到愤怒。
耳边兀自听到殷氏微如游丝般的声音:“这东西你拿去罢,我不愿身边还留有那孩子的东西,那孩子……那孩子是我的恶梦,日日缠绕着我……”
黑瞳忽然用力将手往回一抽,转过身向外边飞奔而去。傅韫石一惊,连忙随后跟去。只见黑瞳跑出了庵门,在一棵大枫树下停住了步子,忙跟上去,叫道:“黑瞳!”
黑瞳回过头来,脸色惨白,说道:“你听见了,你也听见了——我不是她的孩子,我只是她的恶梦,是块她要甩掉的大石头,我——我——”
傅韫石见她神情激动,只得慰道:“她病糊涂了,说的话当不得真的。”
黑瞳声音尖利地道:“不,她很清楚的,她恨我——她说她恨我——只为着她做下的错事,却必要杀我!”气苦之下,泪水盈眶。
傅韫石心下恻然,说道:“她以为你死了,此刻见的又是……那个人,你还能要她怎么说?黑瞳,只原谅她是个糊涂人罢,尽你自己的一份情罢了。”
黑瞳咬牙道:“我和她之间还有什么情可言?是她使我从生下来便成为一个该死的人,一个为天下人所不齿的野种!”
“黑瞳!”傅韫石严厉地道:“你可有将獠牙带着?”
黑瞳神色倔强地点点头。傅韫石道:“我赠你獠牙时所说的话呢?你可还记着?”
黑瞳又点点头,垂下了头。傅韫石轻轻捉住了她肩头,说道:“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怎么倒要为别人犯的错误而自轻自贱呢?她想要你死,而你偏要活得好好的,这才算是报复了她。要这样一味儿钻牛角尖,不过是折腾自己而已,你以为她就会为此不好过了?——你自己想想。”
黑瞳沉默片刻,傅韫石听她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平静,得知她情绪已渐平复,稍微放下心来,遂轻声道:“你可想去看一下那个男人么?”
黑瞳毫不犹豫地道:“不,他与我更无相干。我永世也不要看到他的模样。”
傅韫石点一点头,道:“也好。”两人在院中立了一会,傅韫石随意寻了些闲话与黑瞳聊着,将她的心思转开。
过了好一会,只听脚步声响,那男人从里边匆匆走出,看到傅韫石二人站在院子里,不禁一怔,随即低下头来疾步趋出庵外去了。黑瞳早转过身去,连看也没向他看上一眼,傅韫石则冷冷地向他背影一瞥,便向黑瞳道:“来,咱们进去罢。”
黑瞳依言随后进去。到了静室外,看到房门开着,正有一个殷氏从傅府中带来的大丫鬟端了一碗药送进房去,房内一个婆子正将殷氏小心扶起,欲要服侍她吃药。傅韫石迈入房中,那婆子抬头一看,认出了傅韫石,陡然吃了一惊,手一抖,手中拿着的一只枕头掉到地上,她连忙藉着拾枕头跪了下去,惴惴地说道:“小公爷来了,老奴婢给小公爷叩头。”正是何嬷嬷。
殷氏见到傅韫石,倒是十分意外,且一想刚才私见的那男人不知是否在外边与傅韫石碰上了面,心中不免觉着发虚,见傅韫石神色无异地向她请安,便强笑道:“大爷可回来了,你去了边关这么多年,我天天都在惦记着你。——柳月还不快将椅子搬来让大爷坐下。”
黑瞳站在傅韫石身后,不由注目看向半躺在榻上的生母。只见殷氏虽已瘦得与干柴一般,但带着病色的容颜里还能看得出昔日的几分娇媚,虽带着笑容与傅韫石说话,神色却有微微的惊慌,身上穿着的白绫衫子上似乎兀自染有依稀泪痕。黑瞳此刻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欲看着她,心下却又觉厌恶;不愿看她,眼光却又似转不开来。
站在床前的何嬷嬷初见到傅韫石时十分惊慌,但见到傅韫石只是依着常礼与殷氏叙些寒温,倒渐渐镇定下来,不一会却发觉了站在傅韫石身后那俊俏的少年随从盯住殷氏的异样眼光,何嬷嬷心中有事的人,不免多看了黑瞳几眼。黑瞳向她一瞥,两人眼光相触,何嬷嬷全身为之一抖,面色登时苍白,十七年前那个女婴黑漆般的眼瞳似乎霎时出现在了她眼前——而今这双眼眸长在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秀丽的脸上,而这少年又是跟在傅韫石的身边,难道竟是……
殷氏不经意间看到了何嬷嬷脸上似惶恐又似骇怕的怪异神色,问道:“何嬷嬷,你这是怎么了?”
何嬷嬷嘴唇嗫嚅着,却吐不出一个字,傅韫石淡淡一笑,道:“敢是何嬷嬷认为我把随从带进房来是失礼了。但这孩子何嬷嬷也见过的,本不是生人,何嬷嬷原不该这样大惊小怪。”
黑瞳微微寒了脸色。何嬷嬷抖着唇,半晌,哑声道:“啊……我……我也见过的……”
殷氏见状略觉诧异,道:“何嬷嬷,你不舒服么?”
黑瞳不愿再耽下去,冷然道:“将军,属下先行告退罢。”傅韫石因一来便见到了那男人又来与殷氏私会,心中亦觉耿耿,遂道:“也罢,天也不早了,看到姨娘精神还好,我也放了心,倒是先回城里,改天再来看姨娘吧。”
殷氏强笑道:“大爷回府里,便跟老爷夫人说我请安罢。今儿果然是觉着好些,待过些时不要紧了,我也该回府去了。”挣扎着起身要送,傅韫石道:“姨娘倒是好生养着,不用起动了。又不是外人,不必闹这客气。”再次行了礼,带着黑瞳便回身出门。
殷氏见着两人走掉了,何嬷嬷却兀自呆愣愣地站在一边,连眼珠也似滞住了,情知有异,当下低声问道:“怎么了?那少年是谁,你见了他便失了魂一般——”何嬷嬷正待开口,见到丫鬟柳月在旁,话又咽了下去。殷氏便让柳月拿了药碗到厨房去,遣开了她,何嬷嬷结结巴巴地道:“姨奶奶,奴婢该死……那孩子……那孩子……”回头惶恐地一望窗口门边,灰白着脸,哆嗦着唇,颤巍巍地吐出几个字:“……就是她呀!”
☆、三、谲变(上)
定国公府的殷氏姨奶奶在与多年不见的亲生儿子会面后的次日便殁了,办了丧事数月后,傅府杂事渐清,原骁骑将军傅韫石已至兵部供职,任兵部侍郎。皇上曾命陛见数次,询问边关情形,对于傅韫石的才干十分赞赏,曾对丞相道:“此为傅家千里驹也。”
黑瞳仍是身着男装,与宁大勇、谢正人、曹新、袁世源四人一起作为傅韫石的贴身亲随来往出入。傅府上下都已认识这五个小公爷从边关带回的亲随,但是黑瞳的身份和性别仍然牢牢被隐瞒住,除傅韫石与她自己本人外绝无人得知。黑瞳亦比在边关时加倍谨慎小心,平日里除跟随着傅韫石出门,便连东院门也不轻易迈出一步。宁大勇等平时还跟丫头婆子们磨个牙逗个笑,但黑瞳从不与别人搭讪牵扯,有时府里的大些儿年岁的丫头们见这少年亲随俊秀,有意儿找“他”搭上句话儿,黑瞳也是能避则避了,给人以“这少年冷漠孤僻、不苟言笑”的感觉。
也因为不怎么见人,因此黑瞳在来到傅府差不多半年后才认识了傅府的二公子、傅韫石的弟弟傅韫彪。
那是在端午节上,傅韫石买了两坛上好雄黄酒,命黑瞳捧了酒一同到前头大院去进给定国公庆节。傅韫石进了大厅给父亲叩头,黑瞳便只立在阶下候着。这时二门里又有人进来,却是一个带着两名锦衣亲随的公子。黑瞳低头向旁边退出两步,让了路。不想那公子却在她跟前站住了,一笑,道:“你抬起头来。”
黑瞳心中纳闷,一抬头,只见那公子显然比傅韫石年轻,五官依稀与傅韫石肖似,但一双眼冷光熠熠,却不似傅韫石般沉健稳静,反让人有阴毒的感觉。就是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亲随也是显着咄咄逼人的架势。
看清黑瞳面容,那公子啧啧数声,道:“好一个漂亮的亲随,我倒还没在咱们家里见过。——是新来的?”
黑瞳听他语气轻佻,双眉一皱,但见他说“咱们家”,显然也是傅府中的人,不便得罪,便回道:“小的是跟傅将军的人。”
“哦。”那公子目光一凝,随即又笑道:“我倒不知道我哥一个当大将军的人竟也好这一手,真是看不出来。难怪大嫂子死了他也毫不伤心,原来随身带着个龙阳君呢……”
黑瞳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但却感觉出了话里刻毒的锋芒,正不知如何反应才是,便听见傅韫石的声音在阶上响起:“老二在嚼什么舌头呢?”
黑瞳回头一看,傅韫石已出了正厅,正走下阶来。那公子脸上笑容未收,说道:“大哥从边关回来,小弟怕碍了大哥休息,也没去请安,大哥敢是生小弟气了?小弟在这儿给大哥赔个不是罢。”
傅韫石笑了笑,但笑意并未到眼睛里,说道:“一家子兄弟,哪来这么多虚客气。再说你也是忙人,我原知道你没时间。老二,这黑瞳是我从军中带回来的,别看他年轻,也是久战沙场、有军功在身的勇士。”向黑瞳道:“黑瞳,这是府里的二爷,你见个礼罢。”
黑瞳听说过傅韫石有个兄弟,名叫傅韫彪,看来便是面前这人了,当下依言行礼道:“小的黑瞳见过二爷。”
傅韫彪又是啧啧数声,笑道:“大哥真是与人不同,手下的士卒们不但能征善战,还花容月貌,大哥领着这样的兵上阵打仗,竟可算战场一景了。只怕胡兵们不是被打败,而是被迷死的罢?”
黑瞳脸色登时一沉,只目视傅韫石。傅韫石道:“真是胡说八道。老爷在厅上等你呢,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了。”便带了黑瞳径直去了。
及出了府门,傅韫石才道:“我这二弟生性刻薄,又在京中沾染了一身公子哥儿轻佻脾气,你只别与他计较就是了。也不值得生气,在军中时士兵的肮脏粗话儿你还听得不多么?”
黑瞳仍是不乐地道:“光是骂我也罢了,只他那话句句锋芒都是冲着你的,他是你弟弟,干吗这样儿刻毒你?”
傅韫石又笑了一笑,淡淡地道:“他与我并非一母所生,两人性格迥然不同,自幼就疏远。现在我既做了将军,又任了侍郎,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却仍是闲职,你叫他怎样服气?光是嘴上刻毒讥刺一下倒还是好的了。”
黑瞳恍然道:“哦,他是嫉妒你。”
傅韫石带笑地屈起指关节敲了一下她头:“黑瞳哪,你是个聪明人,但不要太直露了。这些事情大家心里有数就是了。走,回去咱们和宁大勇他们一起喝酒吃粽子去。”
黑瞳摸了摸头,犹不服气道:“反正见了人怀着恶意,就应该防着他。你不也说过‘防患于未然’么。”
傅韫石笑道:“得了,他就好算‘患’了!——快走吧,不然粽子都要被他们几个吃光,回去你好扫粽叶罢啦!”
回到东院,果然满院子都是粽子和雄黄酒的香味。服侍傅韫石的几个下人正在洒扫院子、往门上挂菖蒲。见了二人进来,都垂手肃立。傅韫石笑道:“今儿过节,竟别拘什么规矩了,大家各自与亲戚家人们过节去罢。我自与军中几个伙计们喝一杯就好,不用大家都守在这儿服侍了。”
一众下人听了都欢喜,谢了散去。宁大勇、谢正人、曹新、袁世源四人忙摆了桌子,黑瞳也帮着从厨房里端出酒食。曹新笑道:“我们现在是亲随呢,这样与将军同桌吃饭可是失礼的。”虽然傅韫石早已任了兵部侍郎,但是这几个他从军中带来的士兵却仍是习惯称他为“将军”。
傅韫石笑说:“你们是我军中兄弟,一起出生入死混过来,在战场上没了水时连一碗马尿都共着喝,这会子也别和我闹这客气,还不快过来坐下喝酒。——回京城供职真会让人闷煞,远不如军中生涯来得爽利。”
袁世源也笑道:“可不是,别的不说,只看咱们黑瞳在边关时一副顽小子样儿,生龙活虎,没哪天不犯点子军规,隔三岔五被傅将军剋得哭鼻子;现在来到京城,竟变成一个闷头闷脑的木桩子了,话也不肯多说几句,怕是水土不服罢?”
曹新挤眼儿促狭笑道:“嘿,什么水土不服?我算看出来啦,黑瞳一个嫩娃娃,从小儿在关外那个地方长大,连眼荤也没开过,现在一来京城花花世界,这样一个俊俏英武的男孩子,也不知多少娘儿们向他抛媚眼,只怕黑瞳是给这些要吃人一般的眼光看得吓傻了。——傅将军以前不是说过,古时候有一个美男子叫卫什么来着,就是长得俊,打街上一走,活活就让娘儿们看死了!咱们黑瞳怕也是差不多。”
几人一阵哄笑,黑瞳笑骂:“你那臭嘴一张就没好货,等我火上来了揍你!”
宁大勇也凑趣笑道:“哥哥教你吧,黑瞳,柳树胡同里有一座有名的院子,叫什么栖燕楼,清一色都是掐得出水儿的姑娘,你也不是小孩了,改天哥哥邀你同去开开眼界!”黑瞳听得涨红了脸,“呸”了一声,抓起一个粽子砸向宁大勇,宁大勇笑着一把接住。
傅韫石从里边换了衣服出来,接口道:“皮痒了不是?黑瞳还是个孩子,我还要教导他做个正经人,你们敢教坏了他,我非得敲断了你们腿骨不可!”
五人都笑了。黑瞳也咧嘴笑着,尽管这些军汉出身的莽人全无斯文可言,但是与他们混在一起时却尽可放心,粗口听着也不伤人。她随着大家拿起斟满了酒的酒杯,眼光扫到傅韫石含笑的脸上时,忽然想起了今天见到的傅韫彪那些彬彬有礼中夹刺的话语,心里不由得一沉,为了掩饰改变的表情,当下一仰脖子便将酒喝了下去。
与此同时,在傅府另一个院落中,也正摆着一桌酒席。席上的酒菜远要比傅韫石处的小宴要丰盛精致得多了,酒宴的风格也与傅韫石处极为不同。座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宾客都是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佐酒的不但有美酒佳肴,而且还有艳丽窈窕的教司坊歌舞伎的清歌曼舞。此刻客人们都已半醺,有的眯着眼观赏舞伎的翩翩舞姿,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则还在拉着旁边的人灌酒。
设这酒席的主人便是傅家二公子傅韫彪。他是傅府六姨太严氏所出,按着傅府的规矩,也是自小儿由嫡母抚养,并不与生母亲近。他仅比傅韫石小着两岁,可是从模样上看来,傅韫石十几年征战沙场,在风沙硝烟中度过,看上去显得老成得多,而傅韫彪自幼及长一步未离开过京城,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因此虽是三十三岁的人了,但看上去却仍是像个二十出头的公子哥儿。此时他正一手拿着一只盛酒银杯,微微闭着双眼聆听歌伎清脆的歌声,足尖在地上按着节拍轻轻点着,似已有醉意。
唱曲儿的歌伎名叫玉鹂,是京城中有名的红牌儿,善唱唐人诗章,此刻正莺声呖呖,唱着一首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音韵悠远,宛转动听,座中宾客不禁为之拊掌称赏,发出赞叹之声。
傅韫彪左侧一个文人模样的中年人笑道:“听着这《凉州词》,倒不由得让在下想起令兄来了。在玉门关外一呆十余年,想已将这‘黄河远上白云间’的景致当作了家常便饭了。”
傅韫彪哼出一声轻笑当作回答,并不睁眼。另一个短小个子的客人道:“傅公爷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勋贵,现在傅大公子又以军功立身,极受当今赏识,贵府一门当真是占尽了尊荣。”
傅韫彪懒洋洋地张开眼,说道:“尊荣也是他们的尊荣,与我何干?”
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笑道:“二公子可不是这样说,难道府上的荣华富贵不是二公子的不成?这酌旨酒、赏名花的日子,二公子可也是过不到头的。”
傅韫彪扯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暧昧的微笑,道:“咱家老爷子还在,我当然还过得起这样的日子,但若是老爷子一旦归了西,这公爵的名位还不是教傅大将军袭了,我算个什么。——话说在前头,以后我向各位沿门托钵时,各位不至白眼相待就是了。”
众人都感到了他话里的辛辣味道,一时都不禁相互觑了一眼。那文士窘迫地咳了咳,道:“二公子说笑了。大公子是个孝悌之人,断不至于像二公子说的这样……”
傅韫彪仰首一笑,道:“天下自称孝悌之人的要多少有多少,想当初曹丕、唐太宗之辈不也是自认为孝悌之辈的人么?”
一言既出,连歌伎都收了声儿,不安地看着这个出语惊人的名门公子。
短小身材的客人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乃笑道:“二公子此刻多心,焉知日后定国公这公爵的名位不是让二公子袭了的?”
傅韫彪漫声道:“会么?”一笑,饮了杯中酒,道:“傅大将军是长子,又是皇上看重的人,办事干练,身有军功。理儿这样足,我要是皇上,这爵位也非让他袭了不可。难道不是么?到时候傅老二就完了蛋啦,傅大将军一向看不顺眼我这样白吃饭的,还不知怎样盼着一个窝心脚踹了我出门呢。”转眼看见众宾客脸色,却又倏地一笑,道:“说这些个有什么用?咱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来,喝!”
众人忙都饮干杯中酒,向着傅韫彪照了杯。傅韫彪将话头儿岔开了,说了几个笑话,大家都笑了起来,一时气氛重又回复了热闹轻松。
宴罢,醉醺醺的宾客们纷纷告辞回去,独有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客人留了下来。傅韫彪吩咐家人收拾了残桌,便向这客人说道:“际生兄,请书房里清谈。”那被称为“际生兄”的中年人点了点头,随着傅韫彪向书房走去。
这人乃是在礼部任职的一名供奉,名叫冯预修,字际生,与傅韫彪向来私交甚密。二人来到书房坐了,傅韫彪的一个姬妾端上了茶和几盘鲜果进来,放在桌面上,向冯预修一福,退了出去。
傅韫彪信手拈了一枚果子,咬了一口,道:“际生兄今日宴上一言不发,敢是有什么事要在宴后与小弟谈么?”
冯预修端起茶碗,只用杯盖刮着浮在茶水面上的几张茶叶,慢慢地道:“今儿我见到了令尊呈上去的上奏折子,道是年事已高,乞退休养。皇上恩重,说定国公一生劳苦功高,着令好生颐养天年,并说这公爵位子便让傅家子弟袭了,因贵府夫人没有诞育嫡子,便命定国公自行荐上可袭此爵位的子弟。”
傅韫彪停住了咀嚼果子,问道:“老头子荐了谁?”
冯预修道:“今上让定国公慎重选择,今天才发的旨意,没这么快回复的。只是二公子却不可不早为预备。”
傅韫彪咬住了牙,沉思片刻,缓缓道:“今天我去给老头子送端午节礼,老头子口风紧得很,一丝半毫儿也没给我露这事儿。——老大倒先了我去送殷勤,不知老头子是否给他说了。老头子不开口,我就是要预备,也无从预备起。”
冯预修道:“话是这么说,二公子只想:大公子已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其实他就是不能袭这爵位,要立身成名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二公子目前尚是闲职,若不能袭爵位,今后如若大公子不能容,倒是不妙呢。”
傅韫彪目光闪动,点头道:“际生兄说的再对没有了,我要虑的也就是这个。从小儿老大就与我码不来,老头子有什么事交代要做,一声不吭就给抢着做了,出尽了风头。别看他跟我说话也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肚子里不知怎样骂我‘窝囊废’呢。要让他袭了公爵位子,还有我活的么?”
冯预修却不敢像他那样扯傅韫石闲话,便只笑了笑,道:“话也说了,二公子自己有个主意便是。今儿蒙二公子赐饭赐茶,这便告辞了罢。”
傅韫彪送他出了门,转身回来,复又回到书房里,阴沉着脸色坐下沉思良久,命在书房里侍候的小厮道:“叫张长立和荀坚他们进来,爷有话要吩咐。”
不多时,傅韫彪的两个长随张长立与荀坚二人便进来书房,张长立见傅韫彪面色不豫,便小心地道:“二爷有什么吩咐?”
傅韫彪看看二人,做了一个手势令二人坐下,自顾喝着茶出神。张荀二人坐了有一刻钟时间,也没见傅韫彪开口,不免诧异,互相望了望,荀坚便小心翼翼地道:“二爷像是不开心,可要小的们随二爷找地方消遣去?”
傅韫彪笑了笑,搁下了茶碗,便道:“你二人跟了我也有近十年了罢?”
二人应道:“是的,二爷。”张长立心思灵动,揣测着主人心思,说道:“小的们受爷的恩深重,爷要有什么吩咐,小的们水里火里都为爷去!”
傅韫彪道:“我们家老头子已上了奏表要引退,皇上要他推荐一个儿子袭了他的爵位。你们怎么看?”
张长立道:“当然是咱们二爷应当袭了老爷的位子,那还用说?”
傅韫彪似笑非笑,睨着他道:“那我们家老大呢?”
张荀二人互视一眼,终于明白了主人的心思。二人原就是傅韫彪从市井中物色来的强横凶狠之辈,跟随着傅韫彪多年,亦知这主人心地之狠辣细密,且若傅韫彪不得势,他二人亦不免失去庇身之所。张长立因叹道:“大爷原在边关好好的,这一回来,听说皇上也看重,怎么的让他再去了边关,岂不大家相宜。”
傅韫彪骂道:“闲扯什么淡?人都回来了,怎么又能让他再去?你当你是皇帝,能叫他去他就去么?再说就算他人在边关,老头子若有心让他袭爵,还不是一样,大将军与公爵衔又不犯冲。”
荀坚低声道:“依爷的主意,要怎么样才妥当?”
傅韫彪往椅背上一靠,沉吟着玩弄拇指上的一只翠玉扳指。两名亲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过了良久,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不是我忍心,但如果我从没有这个哥哥,那便好了。”
张荀二人会意,张长立咧嘴笑道:“爷,事在人为。——小的们知道该如何为爷分忧。爷只把心放在肚子里罢!”
一场新雨初歇,端午方过,清新的空气里有微微的凉意。刚督着人给戍边将士调拨发出一批铠甲与兵器的傅韫石从仓库中离开,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等候在一边的谢正人牵过他的坐骑。
“这一批甲胄可比咱们在营中时分发的要好得多了。”谢正人笑着说:“样式也好看得多,都是新制的吧?”
傅韫石微笑着点了点头。袁世源在旁边笑道:“我倒觉得那一批剑好。若黑瞳跟咱们一起来,恐怕要赖着磨傅将军弄一把给他呢。”边说边与谢正人、曹新二人一起上了马。宁大勇这几日发了高烧,起不了床,黑瞳留在了家照顾他,因此没跟着一起外出。
天色已渐暗了下来,四人回马向定国公府缓辔驰去。街市中的摊贩都已收拾回去了,长长一条街上显得冷冷清清,连行人也不多了。要直到上灯时候,街上才会重又热闹起来,届时酒楼行院之中便会客来如云,车马喧嚣。
走到一条狭长的小巷中时,忽然前边迎面一个红衣女子掩面狂奔而来,似乎在惊慌失措间直向傅韫石的马前冲过来,傅韫石一惊,将缰绳往怀中用力一带,将马勒住,那女子已摔倒在了马蹄下,挣扎着爬不起来。
傅韫石连忙跳下马来,俯身搀扶那女子,那女子似已吓得全身瘫软,连头也抬不起,踉跄地扑入他怀中。傅韫石问道:“可有伤着么……”
一言未了,蓦然之间,肋间一阵锐痛,傅韫石久战沙场,反应极敏捷,立即一甩手,将这女子用力推开,但见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尖刀,刀上已沾了血迹。
袁世源等陡然看见傅韫石将这女子推开,先均是一怔,但随即看到他衣袍上有鲜血涔涔浸出,不由大惊,一齐跳下马,猛听得上方有人连声呼啸,抬头看时,巷子两边墙头上出现了约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俱是手拿兵刃,直向他们扑来。袁、谢、曹三人忙拔出了随身兵刃抵敌,登时在巷子之中混战起来。
傅韫石被袭一刀,伤处剧痛,眼见那女子抬起头,脸上露出狞笑之色,却是一张横肉大脸,颔下尚有青青的须影,却是男人乔装而成,心中大怒,喝道:“你是谁?为何暗算我?”但听耳后风声劲作,忙一拗身,避开了一个大汉从背后砍来的一刀,但觉伤口血如泉涌,痛得几乎站立不住,身形一迟滞间,那女装男人已又逼近,傅韫石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强忍疼痛向那人还击,那人一闪身,突地扬手,将一包物事迎面击来,傅韫石举剑一挥,那物事被剑锋斩开,斗然间眼前白茫茫一片,却原来是一包石灰末,傅韫石猝不及防之际,已被扑了满面石灰末,眼中登时刺痛,似被千万支钢针乱戳,视觉尽失。
便在此时,谢正人已将一个蒙面大汉刺杀于剑底,曹新也重创了对手,一齐回身奔向傅韫石援救,那女装男人偷袭得手,还未能回身,已被曹新一刀斩倒。几名蒙面大汉眼见刺杀良机已失,一声尖啸,抽身急退。袁世源追出数丈,但心中放不下傅韫石,忙又转回,看见谢曹二人扶着傅韫石,谢正人撕下了衣襟急急给傅韫石扎住伤口,曹新则撕下衣袖,用唾沫浸湿了为傅韫石蘸洗眼中石灰末。袁世源心中惊骇,叫道:“将军……”傅韫石脸色白纸一般,却立即低声道:“看看凶手……凶手的面目。”
袁世源回过神来,连忙奔到死尸旁边,扯开了他面上蒙着的黑布,看了看,却不认识,再看那男扮女装的死尸,亦不认识,道:“都是生人。——我们还是将这几具尸体运到了衙门,教巡捕们辨认查找真凶。快找大夫给将军治伤要紧!”忙回身跑去雇轿子。才跑到街口,便见黑瞳也骑着马,从定国公府方向奔来,忙叫道:“黑瞳!”黑瞳看见他,勒马道:“我正要去看看你们怎么还没回来……”袁世源截口道:“将军受了伤,在那边,我去找顶轿子来——”快步跑走。
黑瞳大惊,急驰马过来,看见傅韫石流血倒地之状,只吓得一颗心几欲跳出了腔子,一跃下马,关心情切,竟险些摔了一跤,冲过去叫道:“将军……你……你……”跪倒在傅韫石身边,眼见他衣上染满血迹,面上满是石灰,这一惊非同小可,不由得全身颤抖,语不成声。
傅韫石已在半昏迷之间,只喃喃地道:“看看……凶手的面目……”
黑瞳颤声道:“是,是!”欲站起身来,双手双脚都已惊吓得发软,用力撑住地面,才爬起身,先走过去看了看女装男人,并不认识,再看另一具死尸,死状虽是难看,但一看之下,却依稀觉得在哪儿见过,凝神辨认之下,忆起此人曾于端午节时在定国公府中与自己碰过一面,便是傅韫彪身后跟随着的亲随之一。——当时此人虽站在傅韫彪的身后,但是那两个随从浑身的凶气却给人留下极不舒服的深刻印象,因此一直记着他们的面貌。
想及这次事件竟是傅韫石的亲兄弟所策划,黑瞳只觉脊背上滑过一股森森冷气,呆立了半晌,听得脚步声响,袁世源已雇来了一顶轿子,黑瞳忙回过了身帮着将傅韫石扶入轿中,不再去看两具尸体,与其余三人一齐上马。曹新赶去请医生,袁世源赶去衙门报官,谢正人与黑瞳则护着轿子赶回定国公府。
曹新请来了京城名医毛大英到府中给傅韫石看诊,仔细察看了伤口后,毛大英道:“傅大人的外伤虽重,但没刺中要害,尚不致命,倒是无妨。只是渗入眼中的石灰末中混有剧毒,傅大人的双眼受伤损严重,只怕竟是要失明了。”
黑瞳失声道:“什么?会瞎了?”
谢正人道:“大夫,求求你,一定要将傅大人治好,我们定当不惜一切,重重酬谢大夫!”
毛大英摇了摇头,但见旁边几人焦急之状,叹了口气,道:“小的先且尽力为傅大人医治,看看情形再说罢。”
黑瞳见他神色,已知把傅韫石双眼治好的希望并不大。看着昏迷不醒的傅韫石,忍不住一阵伤心,红了眼眶。忽然想及刺客乃是傅韫彪的亲随,毫无疑问此事定是傅韫彪主使的了。一时仇恨之意袭上心头,转过了身便要出去。在门口撞上了奉毛大英吩咐取来热水的曹新,问道:“黑瞳,你去哪儿?大夫给将军开了药,我们几个都粗手粗脚的,倒是你细致些,还是你来给将军敷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