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瞳听他如此说,只得应了,复又回来为傅韫石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手上忙碌,心中暗自盘算:“此事决不能善罢干休,但傅韫彪不是个平常人物,我只能自己去干这事儿,断不能拉上曹哥他们。出了事,我自己担当便了,且先瞒着他们罢。”于是对此事再不言语,只尽心服侍傅韫石。
过得一天,傅韫石虽伤重之下仍然极其虚弱,但已神智清醒,他本就精明,已料到此事定然与傅韫彪脱不了关系,心下虽然怒恨,却又担心若让黑瞳知道,黑瞳性烈如火,一定会冲动闹事。当下只是缄口不言,且时时呼唤黑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不教她出门。此事兄妹俩俱心知肚明,但彼此相瞒,而曹、谢、袁、宁四人完全给蒙在了鼓里。
☆、三、谲变(下)
三天之后,正当午时,黑瞳给傅韫石换了药后,见他已睡着,轻轻出得房来,忽见上房傅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鬟名叫玉钗的,正捧了食盒过走进院来,看见黑瞳,含笑招呼道:“黑瞳哥哥,大爷睡着了没有?夫人吩咐我送了人参炖鸡汤来给大爷。”
黑瞳为免被人识破身份,一向小心着不敢与丫头们接近,知道这玉钗乃是傅夫人跟前得用的大丫鬟,也不敢怠慢,便道:“将军刚睡着了,姑娘且将汤留下罢,待将军睡醒了再喝。”
因黑瞳时时随在傅韫石身边在府中进出,傅府中下人们都识得黑瞳,丫头们私底下时时会议论起这个俊秀的少年,玉钗自也对黑瞳颇有好感,便笑道:“既这么着,你就接过去,我不进大爷的房里了。”
黑瞳接过了食盒,道:“我替将军谢过太太的赏。”
玉钗笑道:“一府里都叫大爷,偏你们几个外头来的‘将军、将军’地叫,听着怪别扭的。”
黑瞳微笑道:“在边关时都这么叫惯了,改不过口来。太太还有什么吩咐么?回头我也好跟将军说。”
玉钗笑道:“太太只说教大爷好好将养身子。对了,我来时二爷也正去向太太请安,太太问起衙门可有查到伤了大爷的凶手么,说叫二爷催着衙门办这事儿,不然一个朝廷命官,不明不白地给人用刀子砍了,天下可还有王法没有!”
黑瞳心中一凛,收了笑容,道:“傅……二爷怎么说?”
玉钗道:“还怎么说?看神气二爷虽有点儿难看,但太太吩咐下来,也只应着催去罢了。”
黑瞳心中转念,便道:“玉钗姑娘,你可见到了二爷身边带着的那两个随从么?”
玉钗有些诧异,想了一想,道:“今儿二爷带的随从有一个是新来的,以前那个没见,想是二爷不喜欢,换了人了。”
黑瞳点点头,已知所料不错,轻声问道:“你可知二爷这几日会不会出门?”
玉钗笑道:“才听得说二爷今晚上要到会仙馆赴宴去。你问这个干什么?”
黑瞳一笑,道:“随便问问罢啦,谢谢姑娘了。”捧了汤进房中放了,玉钗自回前头去不题。
下午毛大英来了一次,解开了傅韫石眼上布带看视。得知医生到来,傅瑞祥与谢氏夫人也从前头过来,欲知长子伤势如何。只见毛大英检视半晌,微微摇头,发出了一声喟叹,起身道:“让傅大人先休息一会罢,国公爷,请借一步说话。”
傅瑞祥将毛大英让至外屋,黑瞳暗暗跟了出来,借着为二人倒茶,在一旁听着。只听毛大英道:“国公爷,恕小的无能,傅大人的性命是决计无碍的,然而小的却治不了傅大人的眼睛,傅大人今后怕是要失明了。”
傅瑞祥道:“当真无法了么?若供奉能将犬子双眼治好,傅某定当不吝重金酬谢供奉。”
毛大英道:“并非是小的不肯尽力,但傅大人眼中所中剧毒十分厉害,况且毒药之中还和着生石灰,已将眼膜灼坏,小的医道浅薄,却已无能为力了。”
傅瑞祥闻言嘿然无语。黑瞳一旁听了,想到傅韫石今后竟成盲人,不由得心中难过。便在这时宁大勇从里边出来道:“黑瞳,将军叫你呢。”只得忙回身进去。
傅韫石静静躺在床上,听到黑瞳进来的声音,道:“黑瞳,是你么?”
黑瞳应道:“是,将军。”
傅韫石道:“大夫在外头与老爷说什么?”
黑瞳踌躇半晌,欲宽傅韫石的心,编道:“大夫说要假以时日慢慢治疗,才能治好将军的眼睛,吩咐我们用心伺候着。”
傅韫石一笑,道:“难为你了。过来。”
黑瞳走近床边,坐在床沿上。傅韫石镇定地道:“我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不能治了。——不必骗我,我心里清楚着。黑瞳,我得早些为你作打算了。我不是要赶你走,你总不能依附我一辈子,目前你尽量不要出门生事,过一些时日再说。有人要对我下手,你们也要小心防备才是。”
黑瞳见房中再无第三人,说话不用顾忌,哽咽道:“大哥,我不要离开你。你眼睛看不见了,我要在你身边保护服侍你。”
傅韫石微笑,轻声道:“好吧,那我得招个上门的妹婿才行。”
黑瞳顿足道:“大哥啊!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消遣我!”趁着傅韫石看不见,迅速抹去冒出了眼眶的泪水。
听得脚步声响,袁世源端着煎好的药来,黑瞳忙从床沿站起,转身欲出去,傅韫石却叫道:“黑瞳,你不许出门!”
黑瞳只好道:“知道了,我不出门就是。”出到外边坐下了,心中却想到了玉钗的话:“……二爷今晚要到会仙馆赴宴去……”心中暗道:“这畜生害得大哥竟致失明,大哥虽不让我出去找他算帐,但我竟能干休不成?干脆今晚寻机便去为大哥出了这口恶气,不然我终是不能甘心!”
挨过了大半天,傅韫石吃了药,渐渐睡着。眼看天色近暮,黑瞳主意已定,便悄声与谢正人道:“谢哥,我累得很,想去睡一会儿。若是将军醒了叫我,烦你帮应一声,好么?”谢正人应允了。黑瞳便自回住屋之中,锁上了门,稍作结束,携了短刀“獠牙”,将床上被褥堆成了有人睡着的样子,待了片刻,天色更暗,院中下人们都张罗着上灯时,趁人眼错不见,从后窗跳出,悄悄离去。
会仙馆乃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著名酒楼,生意极是兴隆。黑瞳来到馆前时,天已黑尽,只看见门外长长一排的马车与轿子,围墙内楼上灯火通明,不时传出了欢呼痛饮之声,酒宴已开始了。黑瞳将门前车轿看了一遍,果然找到了挂着“傅府”灯笼的马车,一个车夫正抱着鞭子坐在车辕上打盹。
黑瞳四下里看了一看,见无人注意自己,当下走到傅府马车旁,一拍车夫肩膀,粗声道:“老兄!”那车夫睡得朦朦胧胧,听得人叫,抬起头来,正要问干什么,黑瞳已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登时晕去。黑瞳迅速将他推入车中,自己也钻了进去,剥下了他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这车夫用根腰带牢牢绑了,又撕下他一块衣襟填入他口中,将他塞到了车中的大椅下,用坐垫遮好。自己却钻出车来,依着他刚才的样子坐在车辕上佯装打盹,等候傅韫彪出来。
足足地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傅韫彪在两个随从的跟随下从会仙馆中摇晃着出来,一个随从吆喝道:“醒醒,二爷回府了!”一面将傅韫彪扶入车中,两人自从院内牵出骑来的马,扳鞍踏镫骑上马背,跟在了车后。却哪里去理会这车夫的真假?
黑瞳只低了头赶车,不多时已走出了灯火繁华的大街。她一径将马车往僻静的小巷中赶,先时两个随从尚不在意,但当马车驶入一条极僻静的小巷时——四天前傅韫石便是在此被袭击——一个随从已发觉不对,喝道:“狗杂种!你瞎了眼不成?这走的是什么路?!”纵马上来便要挥鞭教训这个“车夫”。
黑瞳哪等他来,早用力往拉车马匹身上一鞭,驱使两匹拉车的马飞快直向巷子中冲去。两名随从大惊,连忙自后赶来,连声呼喝,叫黑瞳停下。傅韫彪亦已察觉不对劲,掀开了车帘叱道:“作死么?还不立即停车,我叫你剥皮抽筋——”一言未了,黑瞳已转过身来,扑入车内,重重一拳便打在了他脸上,骂道:“今天小爷便是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傅韫彪吃了一拳,加之马匹狂奔之下车厢震簸,登时向后摔倒,哗啦一声,却将坐椅压得塌了,椅下那车夫已醒来,却动弹不得,又被傅韫彪一压,登时又晕了过去。黑瞳纵身而上,挥拳痛殴傅韫彪,傅韫彪终是男子,也练过些功夫,先时的惊惶过后,欲图反击,但黑瞳战场出身的人,身手矫捷,出拳沉重,几下殴击,已将傅韫彪嘴角打裂,几颗牙齿随着鲜血吐了出来。这时两名随从已赶上,一人连忙拉住了车马,另一人跃上车来,便去抓黑瞳。黑瞳反身便是一脚,踢在了他腹上,将他又踢下车去,回头欲挖傅韫彪眼睛时,傅韫彪却缓过了气来,抓起一块碎椅木片,用力挥来,黑瞳左脸上着了一下,眼前金星乱迸。傅韫彪趁势合身扑上,将黑瞳按倒车上,双手掐住了她脖子,黑瞳一阵气窒,已不能多想,右膝一屈,右手从靴筒中拔出了短刀“獠牙”,便往傅韫彪左肋一刀捅去。
傅韫彪嗬嗬大叫,双手先犹用力,但叫声渐哑,手亦松了,黑瞳只觉身上衣服被一股又热又粘的液汁浸得湿透,拼力挣脱了身,才爬起来,两名随从却也已一齐跃起上车来,黑瞳见势急,不及拔回“獠牙”,只好提起了傅韫彪身体用力向二人掷出,二人只怕使主人受伤,连忙一齐伸手接住傅韫彪,却也又被撞得跌下车去。黑瞳趁机从车窗跳了出来,跃上一名随从所骑的坐马,拨转了马头便疾驰逃离。
回到定国公府东院中,傅韫石却已醒来,问起黑瞳所在,谢正人虽禀说黑瞳困倦正在入睡,但傅韫石一想之下,便觉不妥,命他立即把黑瞳叫到跟前来。谢正人只好来到黑瞳房前,还未拍门,便见黑瞳喘着粗气匆匆从外边急奔而入,灯光下只见她左颊上一道瘀青,身上衣服染满了血迹。谢正人大吃一惊,叫道:“黑瞳,你这是怎么了?”
黑瞳忙低声道:“别做声,别惊动了将军!”话未说完,袁世源已走出了房来,叫道:“黑瞳,将军叫你马上进来,有话要问你!”
黑瞳一惊,忙应道:“哦,马上来。”便要先进屋去换衣,袁世源却也已看到她身上血迹,惊道:“血!黑瞳,你怎么弄得满身的血?”
黑瞳听他大声一说,急得直跺脚,低声道:“别说这么大声!”傅韫石却已听到,心中一惊,隔窗叫道:“黑瞳,你马上进来!”
黑瞳听他语气严厉,情知瞒不过了,屏住了呼吸,犹豫着慢慢走上阶,蹭入房中,低声道:“将军……”
傅韫石双眼已盲,但嗅觉却十分灵敏,黑瞳一进门,他已闻到了黑瞳衣上的血腥气息,撑身便要起来。黑瞳怕他伤口开裂,忙上前欲扶,傅韫石却一甩手,将她手甩开,沉声道:“你自己伤着了没有?”
黑瞳俯头道:“没有……”
傅韫石陡然抬头喝道:“你们都出去。”闻声赶入房中的谢、袁、曹、宁四人本欲得知出了什么事,听得傅韫石命令,只好应声出去。
黑瞳见傅韫石脸色铁青,呐呐地道:“将军……”却不敢多说。傅韫石扭开脸,过了一会,问道:“是谁?”
黑瞳一咬牙,道:“是傅韫彪。我认得出袭击你的人里有一个是他的随从。”
傅韫石毫不惊异地点一点头,又问:“你把他怎样了?”
黑瞳低下了头,道:“我原只想揍他一顿就算了,后来被他扼住我脖子,我急了,捅了他一刀,然后就逃了。”
傅韫石问道:“他死了?”
黑瞳摇头道:“我不知道,只顾着逃走,我也没细看。”
傅韫石又点点头,道:“过来。”
黑瞳走到床边,正要伸手扶他躺好,冷不防傅韫石一伸手,重重打了她一记耳光。黑瞳一惊,不由得向后跳出一步,傅韫石喝道:“跪下!”黑瞳不敢违拗,扑通一声跪到地下。
傅韫石怒道:“我吩咐过你不许出门惹事,你全没听进耳中么?我的眼瞎了是拜谁所赐,我自己心里清楚,待伤好后我自会得处置,谁叫你贸然便要动手?傅家兄弟阋墙相残,原可暗中不为人知地解决掉,现在被你这一莽干,簇簇新的冤冤相报,外边岂不传得天下皆知,还怎样来掩人耳目?且别说日后官府追究,今夜你万一失手被擒或被杀,那便怎么办?你竟全没想过后果么?还是你觉得大哥先前的教训全是胡说八道,大可置之不理,你爱怎样做便可怎样做?”
黑瞳又惊又愧,哭道:“大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傅韫石怒道:“还有下次?”
黑瞳哭道:“我错了,大哥打我骂我也不怨,只是大哥别气伤了身子,官府要追查起来,我自己投案就是了,决不连累大哥。”
傅韫石喝道:“还胡说!”
便在此时,忽听曹新在外连声敲门,叫道:“将军,国公爷带了家丁过来了,说要见将军!”
傅韫石立知事发,定一定神,叫道:“你们都进来。”
曹、谢、宁、袁四人一齐进来,傅韫石命道:“正人,你带黑瞳到后边去,叫他马上把血衣换下。曹新、大勇,你们扶我起来,我到厅上去见老爷。”
曹新道:“将军,你有伤在身,竟是请国公爷到这边来罢。”
傅韫石沉声道:“扶我起来!”
曹宁二人不敢再说,只得上前一左一右将傅韫石扶起,袁世源忙将他的袍子拿来,为他穿上。谢正人低声叫黑瞳起来,带她到后边,取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叫她换上,只在后边听着消息。
傅韫石被扶到了厅上,曹宁二人但见定国公傅瑞祥负手站在厅前,脸色铁青,神色不善,身后带来的几十名家丁俱是精干强壮之人,垂手肃立,气氛甚是紧张。二人互视一眼,虽不知底里,但也猜到定是黑瞳闯下了大祸。
一见到傅韫石出来,傅瑞祥也不多说,便道:“你带着的家传短刀呢?”
傅韫石一怔,答道:“儿子将此刀交给一个亲随拿着。”
傅瑞祥冷笑一声,一扬手,哐啷一声,将带血的短刀“獠牙”掷在了桌上,咬牙道:“你干的好事!你为何派人去杀彪儿?还不立即把凶手交出来给彪儿偿命,要等我亲自带人去搜么?”
傅韫石心中一凉,问道:“二弟死了?”
傅瑞祥道:“刚才彪儿的随从将他尸身抬了回来,他身上还插着你的短刀!他的一个随从看到了凶手的面目,指认说便是跟着你的那个叫黑瞳的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傅韫石知道祸已闯大,此时若有些许差池,怕是难保黑瞳性命,心下一横,咬牙道:“老爷,你所说的事都不错,但内中尚有详情,儿子要请老爷明鉴。”
傅瑞祥喝道:“你说!”
傅韫石道:“请老爷让家人们回避,儿子好说话。有些事只能咱们自己家里人知道,若传出去更有后患。”
傅瑞祥见他神色郑重,亦知此子性格素有担当,且处事成熟理智,倒不用担心他故意耍花招,便回头命家丁们都退到院子中,掩上了门。傅韫石亦命曹宁二人退下。
待厅中只有父子二人,傅瑞祥见傅韫石重伤之下站立困难,遂道:“坐了说罢。”
傅韫石道:“是。”伸出手来摸到了椅子,慢慢坐下,脑中已理好头绪,缓缓道:“老爷,若只说这事,原是二弟先向我下的手。四天前袭击我的人,便是二弟所遣。”
傅瑞祥一怔,喝道:“胡说!”
傅韫石惨然一笑,道:“二弟的随从认识黑瞳,黑瞳也一样认识他们。那日我侥幸未死,只受了重伤,黑瞳赶到,他辨认了刺客的尸体,其中一个便是常跟着二弟出入的亲随。——老爷若是不信,现在案子没破,那尸体还在衙门待检,老爷只要叫一个认识他们的人去一认便知。——黑瞳不忿我被伤至失明,要为我出气,今夜原只想把二弟打上一顿便罢,不想失了手,竟致将二弟杀死。这固然是二弟咎由自取,我管教不严亦有过错,老爷竟是处罚我罢。”
傅瑞祥听了,心下已有几分相信:平日亦知次子心胸狭窄,骄横跋扈,且与长子向来不睦,此时又正值要择子袭爵之时,傅韫石本身已颇得皇帝垂青,又身为朝廷要员,在能否袭爵一事上并不如何看重,从未在父母跟前对此事提过一句;倒是傅韫彪屡屡向自己旁敲侧击地进言,满心希望能将公爵之位让他袭了。将此事前后一想,傅韫彪一时胆大妄为欲对兄长下手,也不足为奇。但傅韫彪毕竟是自己亲子,骨肉连心,若竟不追究,又断然不能忍受。当下便道:“就算彪儿做下错事,你禀告我,我自会家法处置他,怎么就让外人私自杀害了他?这事我便不追究你的过错,但你务必要将那个叫黑瞳的凶手交出为彪儿抵命!”
傅韫石沉默不语,苍白的脸上沁出了汗珠。
傅瑞祥怒道:“你竟要违父命不成?那小子不过是一个贱役,而彪儿是咱们傅家的骨肉,你竟要包庇那小子,让你二弟白死么?只要那小子为彪儿抵了命,别的我再概不追究。”
傅韫石低下了头,片刻,低声道:“老爷,可是黑瞳……他也是傅家的骨肉啊!”
傅瑞祥吃了一惊,道:“你昏了头不成?胡说些什么?”
傅韫石咬了咬牙,说道:“老爷,儿子十七岁时年少不懂事,没听父母的教诲,被几个朋友约着常去……常出去玩,在一家院子里认识了一个歌伎,儿子糊涂,竟与那个歌伎生了个儿子,当时怕被老爷责以家法,不敢禀告,只托朋友买了房子让他母子二人住在外边,后来奉旨出征,儿子生怕他们母子俩流离,大着胆将他们也带了去,那女子在高昌城死了,孩子就在军中长大,儿子给他取名叫黑瞳,一直带在身边。——军中不少人都知道黑瞳便是儿子的孩子。”
傅瑞祥目瞪口呆,半晌,喃喃道:“那小子……那小子是你的儿子?”
傅韫石颔首道:“是。黑瞳正是我的亲生孩子,是傅家的骨肉。正为如此,儿子才将家传的短刀赐给了他,不想他……他从小被我纵容惯了,性格鲁莽,为给我出气,竟做出了这事。”
傅瑞祥呆坐良久,一时头脑里一片纷乱。
傅韫石听他无言,又道:“老爷,二弟已是死了,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儿子的妻子亦早夭,儿子在边关打仗时又受了隐伤,已不能再生养孩子,黑瞳已是傅家唯一的后嗣,他杀死二弟固然该死,但若让他偿命,只怕咱们傅家便要自儿子而绝后了。儿子宁可自领老爷的罚,给二弟抵命去,求老爷饶了黑瞳一命罢!”
傅瑞祥立起身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忽见内堂门帘一掀,黑瞳从里边冲了出来,满脸豁出去的神情,径直上前便向傅瑞祥跪下,昂然道:“国公爷,事是小人做的,小人自己担当,将军并不知道此事。求国公爷不要责备将军,小人这便到衙门投案自首去好了。”叩了个头,站起来便要出去。
傅韫石喝道:“黑瞳,站住!要去也等老爷叫人绑了你去!”
黑瞳站住,面无惧色,道:“是。”等候傅瑞祥叫家丁上来绑缚。
傅瑞祥怔怔地看着黑瞳,但见“他”脸上虽有一大块瘀青,但眉目清俊,神气秀拔中带着刚毅,果然依稀与傅韫石似有几分相似。心中早是相信了傅韫石的言辞,登时心想:“这孩子原来竟是石儿的私生儿子,难怪平时石儿待他分外不同,连‘獠牙’也给了他……彪儿已死,再让这孩子抵命也已于事无补,况且石儿说的不错,杀了这孩子,傅家便要从此绝后了。——幸好彪儿被杀之事尚未报到衙门,只我们自己家中知道,竟是不要声张才是上策,趁早须得将此事平息下来。”
左思右想,一腔怒火早已颓然压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向傅韫石道:“就这样吧。彪儿酒醉坠马身亡,你有伤在身,就不必到前头尽礼了,一切后事自会由我办理。”
傅韫石听了此言,已知这事没有后患了,登时放下心来,忍着伤痛立起身,道:“是。”
傅瑞祥停了一停,又道:“这孩子的身份先且浑着,过得两年再说罢。只是他野性太过,你须得好好地管教约束他,让他读书写字,不许再与人打架闹事。”
傅韫石微微一笑,道:“儿子遵命。”转头向黑瞳喝道:“还不快跪下给老爷磕头!”
黑瞳一头雾水,不知怎么回事,但觉定国公面色已是霁和,傅韫石声音虽严厉,但神情也似放松了下来,看来不像坏事。当下听命跪下,向傅瑞祥磕了几个头,没听傅韫石再有吩咐,且不敢便站起身来。
听着傅瑞祥出了厅门,带着家丁们一径去了,傅韫石手按着伤处,缓缓在椅上坐倒,这才觉察冷汗浸透了衣衫。
黑瞳忙站起上前扶住傅韫石,道:“将军,我扶你回房躺下罢。”心中兀自不明白为何定国公竟会偃旗息鼓而去,纳闷道:“国公爷说什么……酒醉坠马?”
傅韫石轻声道:“黑瞳,今日万幸保住了你的命。这可万万没有下次了,你就听我一句话,没有我的话,你千万不要出门惹事。——若你觉得自己做不到,那就趁早离开我,自投活路去吧,我也不能留你在身边却管辖不住,任着你闯祸了。”
黑瞳垂头道:“我发誓今后一定不再惹事,一定循规蹈矩,好好听大哥的话。”
傅韫石拍了拍她手背,低声道:“黑瞳,记住,以后你的身份就是我的儿子,刚才我就是一口咬定此事,老爷才终于不再追究老二之死。你一定要牢牢记着,不可在老爷夫人跟前露出了破绽。”伸手在桌上摸索到短刀“獠牙”,将它重又交到黑瞳手中。
黑瞳心头一阵发热,无限感激之情涌上,接过了短刀,眼中含满了泪水,颤声道:“是……”
曹新等四人送着定国公带人出了东院,方才赶回厅来,傅韫石与黑瞳也就缄口不提刚才说的话。四人虽被蒙在鼓里,但亦知此事牵涉傅家隐密,不敢询问,只扶了傅韫石回到房中,黑瞳为傅韫石换了伤药,五人各自退下。
☆、四、天意(上)
转眼两月有余,已至盛夏,天气酷热,烈日镇日烘烤大地,街道之上行人稀少,几只有声无力的瘦蝉附在被晒得半枯的杨柳枝上断断续续地嘶鸣着。
定国公府东院之中,傅府大公子傅韫石从边关带回来的五个随从之一的宁大勇正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慢慢向厅上走去,太阳火辣辣地照射下来,他脊梁上衣服早湿得浸过了水似的,全贴在了皮肤上。
“这死鬼日头,跌死在天上一样,怎么一整天也不见它落下去半分儿?”宁大勇喃喃地咒骂着,踏上厅阶,一面用衣袖抹去满额头的汗水。
从里面走出来的袁世源向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小声说话。傅韫石正在房内午睡未醒。
傅韫石两个月前所受的刀伤现在已痊愈,但双目终究无法医治,已是失明。他于一个月前已上表辞职养病,皇上虽对他的才干能力十分嘉许,但是他双眼既盲,也只得无限惋惜地准许了他的辞表,吩咐他在府好好治疗休养,若有朝一日治愈了双眼,再行起复就职就是。因定国公傅瑞祥报上次子傅韫彪酒后坠马身亡,傅家子弟仅余傅韫石一人,因此定国公公爵之位让傅韫石承袭,已成定论。但傅瑞祥念及长子眼盲,不忍再添他负担,只得暂且未行袭爵,让傅韫石在家静养。
宁大勇迈入厅中,只见黑瞳正坐在桌前,闷闷不乐地发呆。
从两个月前,傅府中便有流言在暗暗地流动,下人们神秘地互相传说这个俊秀的少年黑瞳乃是大公子傅韫石的私生儿子。宁大勇、谢正人、曹新与袁世源四人当日在军中之时,就已知道黑瞳是傅韫石的养子,现在听见了这谣言,倒也都不以为意。但傅府中的下人们看待黑瞳的眼光不免多了几分暧昧,尤其是丫头们,更是有事无事也要与黑瞳搭上几句话,希冀这个“私生少爷”能对自己加以注意。——谁都知道傅府大公子傅韫石与已故的二公子傅韫彪都没有孩子,若这个“私生少爷”日后能为老爷所承认而正式立嗣,那么将来国公之爵便迟早会让他承袭了。——结果下人丫头们这样的奉承讨好只使得黑瞳更是退缩寡言,两个月来几乎一步也没有迈出过东院的院门。
“黑瞳,接着!”宁大勇压低着嗓音叫道,从水桶中捞出一个浸得沁凉的白玉般香瓜,带着水珠向黑瞳抛去。黑瞳一偏身,伸出了右手敏捷地一接,已将香瓜接在手中。
宁大勇咧嘴笑道:“才刚我在街上买的,我尝了一个,蜜似的甜。这个你吃,还有六个,用井水镇着,待将军醒了也吃些凉的瓜果。”
“谢啦。”黑瞳说,顺手从桌上果篮里拿了一把小刀,将瓜剖成两半,拿着半个瓜咬了一口。
宁大勇将水桶放在一角,走了过来,在黑瞳对面坐下,见黑瞳仍是神情沉闷,笑道:“近来怎么你都成了个锯嘴葫芦了?有什么心事告哥哥一声,咱给你出点子。”
黑瞳扯了扯嘴角,不回答。
谢正人与曹新被晒得满身是汗地从外边进来,曹新凑近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另半只瓜便啃。宁大勇向水桶指了指,示意谢正人自己去要瓜吃,回头又道:“——在边关时你可不是这个蔫样。要说是两个月前那事儿吧,将军可也没怎么责怪你啊,连国公爷也没追究,就过去了。你又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
曹新也打量了黑瞳一下,道:“也是,咱们黑瞳这些时精神越发萎了,年纪轻轻的,可别要变成了个小老头儿。不是遭了时气生病吧?”
黑瞳只好道:“我没事。只是心里不快活。”
谢正人走过来微笑道:“想是风闻了府里下人们的谣传生气呢。”
宁大勇恍然道:“哦,为这个!管他妈的,嘴巴长人头上,爱怎么编还不随他去。将军都无所谓,你又哪犯得着为这个生闷气!”
黑瞳垂头道:“倒也不全为这个。我只想着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却没做什么争气的事儿,只是老惹将军生气。上次我惹出的那件事,全靠将军在国公爷面前将我庇护下来,哪知道竟还为这事引出谣言谇语,教那些下人们坏了将军的名誉。这都是因我而起,将军就是不在意,我心里也不是味儿。”
曹新道:“你倒不必想太多,咱们陪你散散心去如何?走一走倒也消些愁闷。”
谢正人笑道:“你这什么馊主意?这天还会热死人呢,拉着咱们黑瞳上街逛,不出一个时辰,包管‘黑瞳’要给你害成了‘黑炭’。”
宁大勇兴致勃勃地道:“别说,我知道一个酒家,就是城南的那家‘琼轩’酒店,地方轩敞,且近着湖,又凉爽又清静,喝上几杯酒,别提多惬意了。黑瞳,咱们就到那儿坐坐,倒是个好地方呢。”
黑瞳闷闷地道:“将军叫我少出门呢。”
曹新不以为然道:“你都两个月没出门半步了,就是和尚也没有这样闭关的。越坐越犯蔫,也不是个法子。宁大勇说的那地方我也知道,果然是好,咱们就去那儿散一散。我们几个看着你一个,难不成还会让你惹出事了?去去就回来,不碍事的。”
黑瞳道:“将军醒来叫人怎么办?”
谢正人便道:“你们去吧,我在家,将军叫人时有我呢。只是早些回来就是了,你们几个当心着,别灌黑瞳喝太多酒,害他又要被将军责备。”
宁大勇兴冲冲地道:“知道啦。”拉了黑瞳,与曹新一齐向外便走,在门口撞上正要进门的袁世源,也拉上他一道去了。
城南的琼轩酒店正临着湖边,几进几间宽敞的轩堂,夏季时节四面的纸窗全部打开,微风夹杂着湖上荷叶的清香吹入轩来,果然使人襟怀为之一爽。宁大勇、曹新、袁世源与黑瞳四人在轩中坐了,小二立即端上雪藕、西瓜等鲜果,又在桌旁放上一大盆冰,虽然外边热浪逼人,但四人立觉遍体生凉,心中一畅。
宁大勇点了菜,俱是清淡口味,曹新则要了一壶此店有名的醇酒“葫芦春”,斟上酒来,四人都喝了一杯。酒味醇厚甘甜,余香满口,大家不由得都赞道:“好酒!”
四人边喝酒边谈说些军中旧事,曹袁宁三人俱颇有兴致,但黑瞳心中有事的人,终觉郁郁,只低了头喝酒,时而应和三人几句,倒是喝下去的酒要比说出来的话多得多。
平日在傅韫石身边时,傅韫石对黑瞳管束甚严,轻易不肯让她喝酒,因此黑瞳酒量不大。此日原想藉酒散愁,多喝了几杯,且这酒入口虽顺,后劲却十分厉害,渐到下午时,四人已喝掉了三壶酒,曹新等三人只是微醺,但黑瞳已不胜酒力,面红耳赤,说话舌头也大了。宁大勇叫过小二,掏钱结了账,四人起身,走出琼轩酒家。
眼看天色尚早,曹新忽道:“老宁,以前你说过有一家什么‘栖燕楼’,带咱们同去玩玩如何?”
袁世源笑道:“咱们倒罢了,将军说过不许带黑瞳去。——这一下倒好,带黑瞳出来吃喝还没什么,要再带了黑瞳去嫖院子,将军非剥了咱们皮不可。”
宁大勇笑道:“怕什么!黑瞳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就去开开眼界何妨。还真怕他被那些娘儿们吃了不成?咱们就去逛逛,让黑瞳也长长见识,不然他都十七八岁了,连女人是怎么回事也还不知道,还成什么男人?”
黑瞳已有七八分醉意,也听不清他们在商议什么,被宁大勇一拉,便也糊里糊涂地随着去了。走过了几条街,拐入一条叫柳树胡同的巷子,向内走出几步,便见一座水磨砖墙的院子,开着大门,门楣上悬了匾额,写着“栖燕楼”三字,几个院中的杂毛汉子见有人过来,早迎了上前,笑道:“院中的姑娘正盼着几位爷呢,快请爷进来罢。”
四人一进大门,早有三四个浓妆女子拥将上来,万福的万福,牵手的牵手,将他们拉入大厅中,一时耳边只听莺声燕语,浓香袭人,黑瞳只觉头脑都一阵发晕,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一个女子吃吃笑着按在一张椅上坐下,一只捏着大红色绡帕的纤手搭上了自己肩头。
便在这时,只听一个柔悦的声音笑道:“啊哟,贵客光临,小妇人没能早迎接出来,这可慢客得很了。——小珠,小玲,还不快把茶端上来!”
随着笑语声,一个身着黛青色绣花缎裙的妇人款款自楼上走了下来,满面春风地迎上,向四人欠身一福。宁大勇来过此处,却是相熟,笑道:“江大娘,多日不见,怎的你越发显得年少,院中的姑娘们都要被你比下去了!”又向三人笑道:“这就是栖燕楼的老板江大娘子。”
江大娘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虽徐娘半老,但肤色白腻,风韵犹佳,一双凤眼神采非常。此时头上挽着高髻,戴了两朵通草花儿,手中拈着一柄苏绣折枝花卉团扇,妆扮得宜,颇觉脱俗。只听她笑吟吟地道:“宁爷惯会说笑寻我们开心。这三位都是宁爷带来照顾小妇人生意的贵客罢?这可多谢宁爷的关照了,小妇人马上便让咱们院中最好的姑娘来侍候几位。”一双眼含笑地扫过三人脸孔。
当她看到黑瞳时,忽然之间身躯一震,笑容僵在了嘴角,涂着淡淡胭脂的脸颊隐隐地发了白,双目迸出光芒,一瞬也不瞬地直盯着黑瞳秀丽的面容。此时宁曹袁三人都被院中女子缠着,都没注意她忽然变化的神色。也只仅仅一霎间,江大娘立时转过了身去,过得一会,两个小丫环给四人端上了香茶,江大娘才又回转了身,陡然之间笑逐颜开,容光焕发,笑道:“真难得今日请到几位,小妇人日后要多多仰赖几位爷呢。”吩咐厨下马上备酒菜,又向楼上叫道:“秀春,玉玫,凤娇,快下楼来陪贵客们喝几杯酒。”自己却在黑瞳身边坐下。正依向黑瞳肩头的一个妓/女忙让出了位子来。江大娘又笑着道:“今日这桌酒菜,就是小妇人相请四位罢。”
宁大勇笑道:“江大娘开院子的人,都要请起客人的酒菜来,这生意岂不是难做了么?谢谢大娘有心,我们兄弟几个今儿原是吃过了饭才来的。”
江大娘嫣然笑道:“难怪这位少爷满脸飞红,原来是在外边喝了酒。”斜睨一眼黑瞳,又笑道:“宁爷,这要怪你了,难不成外头的酒就定是比我们院子里的酒香?你还要在外边喝过了酒才肯进这里来?”
宁大勇笑道:“江大娘说的是哪里话,倒是咱们这个小兄弟——”向黑瞳呶了呶嘴:“平素不大肯喝酒,今儿个城南琼轩酒店的‘葫芦春’倒也合了他的意,多喝了几杯。他是个正经人,要不是喝得已经醉了,就是拉着,我们可也没法子把他拉进院子里来。”
江大娘微笑道:“这么热的天气,喝醉了酒难受着呢。”向一个侍立在旁边的丫头吩咐道:“小鸦,快叫厨下做一碗醒酒汤来,让这位少爷解解酒才是。”丫头答应着去了。
黑瞳虽是酒醉,心下还有几分清楚,只见几个艳妆女子下了楼,来到桌旁,依偎着曹袁宁三人坐了,娇声软语与三人调笑。一时又见不知宁大勇说了句什么,他身边的一个女子格格媚笑,直倚到他的身上,还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手,娇嗔地拧了一把他的面颊。黑瞳先只想这些女子举止怎么如此不正经,忽然醒悟:“啊哟,这是青楼地方,这些女人是妓/女!”登时酒也醒了几分,一时窘不可当,便要站起出去。却不防后边一个丫头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上来,她刚一转身,撞上了汤碗,丫头躲闪不及,汤已洒出一半,登时泼湿了黑瞳的衣衫。
黑瞳更觉窘迫。江大娘已忙起身过来,责骂了丫头几句,从怀中拿出一块鲛绡帕子为她抹拭衫上汤渍,黑瞳欲要退缩,身边都是女子,却无处可退,只得让江大娘给她抹了衣衫,听得江大娘不住陪不是,当下也红着脸道了个歉。
江大娘抬起了头笑道:“要不请少爷到楼上去,小妇人找件衣衫让少爷换了,可好?”
黑瞳忙道:“这个……不必了,我马上便要回去,不必劳烦。”低了头便要走。曹新拉她坐下,笑道:“黑瞳,急什么,再坐一会子。叫江大娘寻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陪你罢。”
黑瞳满脸通红,道:“岂有此理!将军说过不许来这样地方的,你们……你们不走,我走了。将军只怕要叫人呢。”再次起身,这次却是一个妓/女拉住了她,娇笑着推她坐下,黑瞳只觉身周浓香逼人,粉黛簇簇,她扮男子已久,向来不与女子如此接近,这一下手足无措,推开又不是,顺从又不是,出了一身汗,酒更又醒了大半。
江大娘目光凝然,脸上却笑吟吟地道:“少爷名叫黑瞳?是哪位将军府里的人啊?”回头看见丫头又换上了一碗醒酒汤,便亲手捧了上来奉给黑瞳。黑瞳一时脱身不得,只好接了,低头连喝了几口,借此掩饰窘态。
一旁宁大勇已笑道:“咱们都是定国公府跟傅将军的人。黑瞳是咱们将军最喜欢的人,上过战场,又能读书识字,将军把他当着儿子看待呢,常说他日后必有出息。江大娘,你可得好好招呼着他才是。”
江大娘一笑,道:“这个自不劳宁爷吩咐,小妇人一双眼睛也是会看人的。黑瞳少爷面相不同凡人,有出息自不必说,一旦机缘来到,定当会有难以想象的际遇呢。”
曹新笑道:“听江大娘这口气倒像是个摆摊子看相算命的。”
江大娘抿着嘴儿一笑,轻轻摇动手中团扇,却不言语。
黑瞳喝完了汤,放下碗,终是不安,便道:“三位哥哥自在这儿玩罢,我还是先回去了。回得迟了,将军是要责骂的。”
袁世源为人厚道些,见黑瞳真是不愿呆在此处,便笑道:“既如此,我先与黑瞳回去罢。”几个妓/女闻言都拉着了他娇嗔不依。
江大娘倒是莞尔笑道:“既袁爷与黑瞳少爷真有事在身,咱们一味强留倒也不好。——只二位既认识了地方,切莫嫌弃我们鄙俗,有空闲时常来走走才是。若老叫咱们院中的姑娘们牵肠挂肚地想着,便是二位爷的不是了。”说着见黑瞳与袁世源都已离开桌边,便也起身,送出了门来。妓/女们听到江大娘如此说,也只得不再强留,亦将二人送出了门口。
江大娘目送二人走远,若有所思地立了片刻,返身回到厅上,向宁曹二人笑道:“二位爷且让姑娘陪着,想要些什么尽管吩咐。我去换换衣裳。”又叮嘱妓/女们:“好生服侍二位爷,若惹了爷们生气,我可是要动家法的!”媚笑着再向二人福了福身,便款款上了楼去。
江大娘的房间在楼上后进尽头处,她推门进房,反手合上了门,蓦然之间,一股激动的神情涌到了她的脸上,将手中团扇一掷,她快步走到房中靠墙处的一张香案前,向着一面用红绸蒙着的牌位跪了下去,急促地低声道:“我见到她了!我终于见到她了!邵郎,这是天意啊!我决不教你含恨泉下,杀你的人必当得到报应!这是天命,他们再怎么逆天而行也是枉然!我一眼就看得出,她……她就是你当日所说的那个人啊!”突然伸手掩住了脸,爆发出一阵悲喜交杂的啜泣,身子软软地坐倒在了地上。
半晌,她终于稍微镇静下来,慢慢起身,把蒙在牌位上的红绸掀开,取下牌位,轻轻抚摸,深情地喃喃低语:“你放心,邵郎,虽然我的眼力不如你,但毕竟生长在相术世家,又嫁了你这绝世神目的丈夫,那女孩子那样与凡人不同的面相,我决计不会看错……你死之后,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隐姓埋名,开了这家青楼,用尽手段与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们交接,为的就是这一天啊!……邵郎 ,我知道你一直在祐着我,先是将太子送来了这里,我不负你所望,已将他笼络住了;现在你把这个女孩子也送来了我的面前……这是他们逃不过的命运!你在天上好好地看着,看你当日所作的预言是如何实现的……”
缓缓地俯下头,她将光洁的额头轻贴在了牌位上写着的“亡夫邵遇云之位”几字上,带泪的脸上绽出了深沉的笑容。
黑瞳与袁世源回到了府里,傅韫石早已醒来,问了问他们去了何处,二人不敢说出实话,只回道到街上走了走,傅韫石也就不理论了。黑瞳心中有愧,暗暗决意从此后再不涉足那样的地方。至晚时宁曹二人才回来,与黑瞳挤着眼儿笑,黑瞳也只作不见,不去搭理。晚饭后傅韫石又命黑瞳念了一卷书,方才各自歇息不题。
过得几日,傅韫石见黑瞳已念完了一本《四书》,且能将书中文义解得清楚明白,倒也喜欢,说道:“我也没打算让你去赴考,只是老爷说过了要我好好督着你读些书,我得向他有个交代。且你多念些书,多知道些圣贤的道理,也是好的。我多年身在边关,现在这里只有些兵法册籍,我不愿你再到战场上去,因此于你却是用不着。——你和曹新二人到街上书肆里去买一部司马氏的《史记》和一部《诗经》回来,认真读一读,不懂之处我给你讲解。读《史》可知兴废,读《诗》可养性情,都是对你有好处的。这便去罢。”
黑瞳与曹新二人听了答应着,拿了些钱,便出门往书肆去。
到得书肆,黑瞳挑了书,正付钱时,只听曹新在门口与人说话。回头一看,却正是栖燕楼的老板娘江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