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娘一身素净妆扮,头上也只戴了支银钗子,脂粉不施,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子,拿着一个包袱。见到黑瞳走过来,江大娘喜上眉梢,忙万福道:“今儿是小妇人亡夫的冥寿,我刚到城外庙里给他做了法事回来,正要到此买张画儿回去贴壁,不想就碰见了两位爷。几日不见爷到我们那儿去,小妇人心里一直惦着,只怕是几位厌弃我们,再不上门了呢。”
曹新笑道:“说什么厌弃的话呢!这几天黑瞳被将军严命在家读书写字,我们也不敢任意出门,今天出来还是叫黑瞳买书来的。你看看。”一指黑瞳手中抱着的书籍。
江大娘嫣然一笑,道:“玉不琢不成器,黑瞳少爷原不应是个久居下位的人,傅小公爷管教得严厉也是该当的。——前儿小妇人托了人专到武夷买来上佳的观音茶叶,等闲人也不配喝它,黑瞳少爷脱俗之人,像前几日那样的闹法儿也实在是亵渎了。咱们那儿也有清静的轩堂,院中有几个女孩子颇擅琴筝,还不致有辱清赏,少爷可以隔着帘子听女孩子奏曲,小妇人当焚香煮茶以待。”
黑瞳听她说得不俗,也就微微一笑,道:“谢谢江大娘,改日定当登门造访就是。”
曹新笑道:“江大娘放心,有黑瞳这句话,改日有了空闲,我一定拉了他同去。只是他自管喝茶听曲,我却是不奉陪的,我要叫玉玫陪着喝酒,那才快活。”
江大娘笑道:“自那日见过后,玉玫那小妮子也时时念着曹爷,曹爷若来,她不知欢喜成什么样儿呢。”敛眉一福道:“不敢耽误二位爷时间了,只求二位爷说话算话,闲了常来咱们那儿走走,小妇人就心满意足了。”侧身让二人出了书肆门口,自带着小丫头进去买画儿去了。
曹新且走且向黑瞳笑道:“这江大娘倒是十分懂得看人的,见你斯文些,不同我们这些粗坯,便邀你喝茶听曲。实在她这院子生意也好,听说不少大官贵人们都爱到她那儿消遣,她的姑娘们也都是一流的,上次见到那个叫玉玫的,着实动人。——偏你不喜欢这调调儿,正眼也不看那些姑娘一眼。”
黑瞳啐道:“不正经!你们那眼光,见个脸上白点儿的女人就好当作西施了!你要爱她,跟将军禀一声,赏下银子来,索性赎了她娶作老婆也罢了。”
曹新道:“啊哟,那可是院中的红牌姑娘,我娶得起么!”忽然将黑瞳端相了一下,嬉皮笑脸地道:“其实也难怪你眼光高,你本也长得好。你若是个女孩子,打扮起来,栖燕楼的姑娘们往你身边一站也都要失了色。她们原不配你青睐。”
黑瞳听了,恼道:“你越发胡说了!怎么将我比起青楼中的女人了?看我不揍你!”一握拳头便要打去。曹新忙笑着讨饶道:“好兄弟别生气,我说着顽笑,你怎么就肯当真了。再说你也不是个女孩子,哪来这些忌讳?”
黑瞳瞪他一眼,也不与他计较了。
走不数步,忽听马蹄声响,二人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纨绔子弟模样的公子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奴仆从长街那边驱马而来,二人便随着街上行人避到街边店铺檐下,让这一行人马通过。那马上公子一眼瞥去,看到一个少女与一个老妇人正从街旁药铺出来,那少女清秀窈窕,颇有几分颜色,登时便策了马过去,故意横马拦在二人身前。少女惊慌地低了头,只往老妇身后躲避。那公子涎着脸笑道:“小姑娘,别怕,爷不是老虎,不会吃人。抬起头让爷瞧瞧。”
几个恶奴都跟了上去,纷纷跟着起哄调笑:“一条长街,小姑娘哪儿不好走,偏生要挡在我们爷马头前边,可不是看上了爷么?”“看这妞儿倒是长得水灵灵的,有几分儿像藏春院里的小艳桃呢。爷看是不是?”“小姑娘抬起头让我们爷看一看,爷赏你一块银子。”……
少女见这群人将自己围在了中间,愈发羞急,几乎要哭了出来。老妇见势不好,求道:“众位爷行行好,我们虽是贫家小户的,也是良家女子,众位不要这般戏弄,也就是积了阴德了……”
一名恶奴喝道:“老货,一边去!谁戏弄你来着?再要碍手碍脚,爷赏你一顿皮鞭子!”将老妇一搡,老妇险些摔倒,少女忙要上前扶老妇,却被那公子策马上来,将她与老妇拦开了,笑道:“啧啧啧,真掐得出水似的!你跟我回去了罢,包管你一世不愁吃穿,裹丝戴绸的……”伸了马鞭鞭梢便要来撩少女下颔。
黑瞳见了大怒,将书往曹新手中一塞,便要冲上去。曹新忙紧紧拉住了她,低声道:“黑瞳!将军交代过我要看紧了你,不许在外边闹事儿1”
黑瞳怒道:“你看那混球的样子!我非打断他狗腿不可!”用力甩开了曹新手臂,快步便疾冲了过去,曹新拉她不住,心中暗暗叫苦,只怕她把事儿闹大了,回去要被傅韫石责怪,只好也跟了上去。
黑瞳冲到近处,喝道:“放了那位姑娘!”
那公子听得有人喝叱,回过头来,看见黑瞳,嗤地一笑,猥邪地将黑瞳上下打量一番,收了鞭梢,便道:“这兔儿爷倒生得好,比这雌儿强。——也行,我放了她,你便跟我回去,我更要喜欢呢!”便拨马向黑瞳过来。
黑瞳听他言语污秽,无明怒火直冲头顶,也不答话,便快步迎着他上去,走到近前,突飞一脚,只听那公子的坐马惨嘶一声,紧接着乓嘭、喀喇、啊哟几声,马腿已被黑瞳一脚踢断,那公子尚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已被摔下了马来,滚了几滚,甚是狼狈。
众恶奴一见不好,忙都跳下了马背,有两个忙去扶那公子,其余的都抽出了马鞭子向黑瞳围上来。
黑瞳虽见对手人众,却也不惧,挽起了衣袖,便欲迎战。曹新见状,说不得再要劝她不要闹事了,忙奔到一个卖烧饼的小摊前,抢了小贩的擀面杖儿和铁锅铲,叫道:“黑瞳,接着!”将面杖掷出,黑瞳伸手接住,曹新抢上前与她站在一起,但见一个恶奴举着马鞭直奔黑瞳过来,当下便挥出一铲,打了个正着,那恶奴半边面颊黑肿了起来,栽倒在地,曹新骂道:“狗杂种们,爷用锅铲也一样收拾了你!”扬铲便与黑瞳一道跟众恶奴们打起架来。
乒乒乓乓地正打得热闹,忽见一乘大轿在十余个随从护卫下急急过来,轿旁一名随从奔过来呼叫道:“住手!都住手!王爷来了!”随即那十余人都奔了上来,三下两下将混战中的两方分开。黑瞳已用面杖打破了几个恶奴的头,正打得性起,不肯罢休,倒是曹新看见大轿,知道来头不一般,紧紧扯住了她衣袖,低声道:“黑瞳,算了,别惹出大事来!”
轿帘一掀,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钻出轿来,满面怒色,见那公子哭丧着脸迎上来,怒斥道:“畜生!不好生在家务些正业,整日便在外边惹事生非,看看你这样子,竟像是大家子出身的人么?在街上便与人打起架来,成何体统!”
那公子嗫嚅道:“是那两个蛮子先动手打人的!”向黑瞳与曹新一指。
黑瞳已被曹新劝住,见他如此,复又大怒,骂道:“你这混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小爷打了你只当打了一条咬人的野狗罢了!”
一个跟轿前来的随从喝道:“你那少年说话当心!这是我们东安郡王府的小王爷!”
曹新听了,心中暗叫不好,不想竟打了东安郡王的儿子,这一下怕是又捅了大麻烦了!只听黑瞳还口道:“是小王爷又如何?看他那孬样,连狗也不如!”曹新急得只直扯黑瞳衣角,低声道:“别骂了!小祖宗,咱们走为上策!”
那随从听黑瞳说话无礼,大怒,便要上前。却听那个乘轿前来的中年男人道:“不得无礼!”那随从忙俯头站住,说道:“是,王爷。”
中年男子责备道:“小畜生自不成器,方会遭人轻蔑。一味的恃强凌弱,仗势欺人,却叫别人如何看我萧家?”向那公子喝道:“小畜生,还不滚了回去,还要在这儿现眼么!”说完重又坐回轿中,道:“回去!”轿夫忙起了轿,众随从仍跟着去了。那小王爷被父亲当众喝斥得灰头土脸,犹如一只斗败了的鸡,神气尽失,垂头丧气地领着几个鼻青脸肿的恶奴跟在轿后回去。
黑瞳遥遥向他背影“呸”了一声,才噗哧一笑,骂道:“什么东西!”曹新方才吁出一口大气,道:“罢哟,小祖宗,那是东安郡王啊!若不是王爷大人大量,今天这漏子可着实捅得不小!你再要多事,回头傅将军非敲断了你腿不可!”
黑瞳想起傅韫石发怒的样子,不由得也伸了伸舌头,忙道:“哦,我们快回去罢。——曹哥,你是好人,回去可千万别跟将军告状儿。”看到买来的书被曹新扔在了街边,忙过去拾起,幸好没被人踩破,忙用袖子连擦书上沾的泥土。曹新摇摇头,自到小摊上还了面杖与锅铲,又掏了一串铜钱送给了卖饼小贩作赔。那小贩生恐引事上身,接了钱飞也似挑着饼担溜走了。那老妇又带了女儿过来,向二人连声道谢,曹新见那少女惊魂未定,但姿容娈婉,楚楚动人,对黑瞳多管闲事的怨气立即便烟消云散,倒着实谦逊了好几句,才与黑瞳匆匆返回定国公府去了。
☆、四、天意(下)
轿中那中年男子便是东安郡王萧衍德,他自独生女儿萧景淑死后,但见膝下荒凉,没有子息,遂将一个侄儿萧于祈过继为嗣。然而萧于祈生性浪荡,极不成器,每日只仗了郡王之势在外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拈花惹草,诸般坏事无所不为。萧衍德为此每每失望之极,烦心难言。此时又遇到萧于祈在街头与人打架闹事,烦恼益添,坐在轿中只是恚怒不消。
正行走间,忽一阵风将轿窗帘子吹开一角,萧衍德无意向外一瞥,只见一个老妇人坐在一家店铺门外看街景。萧衍德心中一怔,蹬了蹬轿板,轿夫忙停下了轿子听候吩咐。
萧衍德叫一个随从道:“请那位老人家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那随从心中纳罕,但依言上前将老妇唤了过来。老妇见是东安郡王的轿子,一阵怔忡,但竭力镇静,缓缓走上,向掀开窗帘的萧衍德拜了几拜,站起身来,低声说道:“老婆子听候王爷吩咐。”
萧衍德看着她瘦削苍老的脸孔,一时踌躇,却不知从何说起。停了一会,慢慢地道:“这店是你开的?”
老妇低声道:“是姨奶奶亡故前给老婆子留下的一点本钱,叫老婆子自己做点小生意,也免得挨冻受穷。姨奶奶入土为安后,老婆子就开了这家布匹小店。”
萧衍德听了,点了点头,还有话想说,但见街上人来人往,倒不好说,便道:“何嬷嬷,今日你且先关门一日,到我府里来一趟,我有话要问你。”
这老妇人正是定国公第四妾、大公子傅韫石生母殷氏的心腹婢仆何嬷嬷。她听了萧衍德之语,俯首道:“是。”
萧衍德当下吩咐一个随从雇来一乘小轿,待何嬷嬷将店门关好后,便将她带入王府中来。随从领命去了,萧衍德放下窗帘,叫大轿继续前行回府。
萧衍德坐在轿中,双目微闭,心中油然想起了往事:十九年前,他还只是王府世子,未袭王爵,那一年三月孟春,约了几个友人到城郊桃花林踏青赏花。春风如丝,桃花似霞,忽见花林中一个美貌少妇在婢仆的陪伴下在桃林中漫步而来。人面桃花相映,教他看得一时心驰神动,竟悄悄跟在了她们后边。那少妇发觉了有人在后跟随,回眸顾盼,嫣然一笑,那绝代风华登时令萧衍德心魂俱醉,不觉忘了身份矜持,追了上去与她搭话。“后来我知道了她就是定国公傅瑞祥的小妾,但我已无法自控。我们好上了,一时海誓山盟,恨不得永远也不分开。她的心腹婢仆何氏常常为我们暗中来往传递讯息,她藉着进香许愿的借口出门,瞒着定国公与我在宝锡庵中幽会。和我在一起,她总是十分快乐满足,我们往往在庵中一耽就是一整天,才依依不舍地分手。……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忽然之间,我失去了她的消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她的一丝音讯。我担心是否是她的丈夫知道了我们的事,把她幽禁了起来。但在外边见到她丈夫时,我用言语试探,却又不觉异状。多少次我在定国公府外失魂落魄地徘徊,盼望看到何氏忽然出现在面前,像以前那样悄声告诉我:‘到宝锡庵去。’但一次次都失望地回来。后来我终于绝望了,我想她是变了心,决定与我一刀两断……日子渐渐过去,我不再存着找她的念头了,都过了十八年啦。……但是几个月前,何氏忽然又找到了我,约我到宝锡庵去与她见面,见到她时,她已经病得快死了……她告诉我说当时她不再见我,是因为她怀上了我的孩子,她竟与我生下了一个女儿,但……但……为了不让人得知我们的私情,那可怜的孩子出生不久,她竟让何氏将孩子投入了獒犬舍!……我一向在子息上艰难,只有淑儿一个孩子,淑儿从小聪慧懂事,长大后又嫁入太子邸,我本以为她会前程似锦,谁想……”
思及被皇后赐鸩自尽的女儿,萧衍德一阵鼻酸,不禁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又想:“如今虽立了于祈为嗣,但这畜生不争气,眼看是不中用的,真是教我失望透顶。……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可怜的小女儿,若她还活在世上,我定当将她视同掌上明珠,好好地娇养在身边,让她承欢膝下,也必能使我的晚景不致冷落凄凉。……”
正想得难过,轿子已抬到了府中,落了轿,随从打起帘子。萧衍德弯腰走下轿来,回身便向随从催道:“去瞧瞧那个何嬷嬷请来了没有,若来了,让她到书房来见我。”
不多时,何嬷嬷便让一个丫鬟带着走进了书房。进了门,丫鬟自退了出去,何嬷嬷见书房中已没有别人,只萧衍德独自坐在桌前,眼看着一只锦盒呆呆出神,便行礼道:“王爷。”
萧衍德回过神来,指了指对面椅子让她坐下。半日,方黯然开口道:“她是什么时辰死的?”
何嬷嬷低了头,伤感地道:“回王爷话,就是王爷来看望后的第二日清早,姨奶奶就亡故了……”
萧衍德别开了头,良久,微喟道:“不想那日一见,竟是诀别……”
二人相对沉默,萧衍德将桌上锦盒的盖子打开了,从里边取出了一只小小的染满了血迹的绿缎绣花鞋子,拿在手上,凝视着。何嬷嬷看见了这只婴儿所穿的小小绣鞋,忽然打了一个哆嗦,脸色苍白起来。
萧衍德低声道:“那日她将这鞋子交给了我,告诉我说,她曾为我生下了一个女儿,后来让你抱走了……这鞋子是那孩子留下的唯一物事。”
何嬷嬷嘴唇颤抖着,似欲站起,又似欲缩入椅中。
萧衍德道:“何嬷嬷,那个孩子长得像谁?像她,还是像我?……你把她扔入了獒犬舍,可没人知道吗?”
良久,不听到何嬷嬷答言,萧衍德抬头看向她,看到她脸上古怪之极的神色,不由得诧异道:“何嬷嬷?怎么了?”
何嬷嬷颤巍巍地立起了身,双腿发抖,向前走了一步,哽咽一声,终于跪了下来,颤声道:“王爷,王爷,这件事……这件事教老婆子担惊受怕了十七年……我几乎夜夜都梦见那孩子长大了,拿着刀子回来找我,要杀我雪恨……我……我……”一言未了,干涩的喉咙中发出了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萧衍德道:“她已是死了,怎么还会长大了回来?你这是做了那事,心里害怕,才会做这样的恶梦罢了。”
何嬷嬷剧烈地摇着发丝花白的头,满面浑浊的泪水,哭道:“不,不,王爷,那孩子她没死啊!”
萧衍德猛地站起了身来,张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何嬷嬷惶恐的老脸,叫道:“什么?你在说什么?”
何嬷嬷跌坐在地上,全身因为惶然和恐惧而不住颤栗,嘶哑地道:“王爷,十七年前,我奉了姨奶奶的命,半夜里要把那孩子送到獒犬舍去……可是……可是……被傅家小公爷发现了我,他……他……他什么都知道,他把那孩子从我手里劫走了,说让我回复姨奶奶说那孩子已经……已经死掉了……他说我若不按他的话行事,他就要把我陪着姨奶奶与王爷会面的事告诉国公爷……我……我怕极了,没有办法……王爷……”
萧衍德喘息道:“那个女孩儿没死?她没死?”低头茫然瞪视手中小小绣鞋:“那这血是怎么回事?”
何嬷嬷道:“这是小公爷的血,……小公爷割伤了自己的手臂,让血沾到这鞋子上,让我拿给姨奶奶看,当作那孩子死掉了的证据……”
萧衍德心中迷乱,一时惶恐,一时狂喜,一时疑惑,诸般感情纷沓涌上心头,口中只喃喃地道:“我的女儿没死?我的女儿没死?……”忽然清醒,心中又起疑窦,急问何嬷嬷:“那么现在那孩子在何处?”
何嬷嬷哭道:“王爷,就在你与姨奶奶见最后一面的那日,小公爷也来见姨奶奶,我在小公爷身边看到一个少年,我疑心他……他就是那孩子……可他是个男孩,我不敢认定,……但那孩子肯没有死,不然,她也不会每夜都……都在我梦中满脸杀气地看着我……”
萧衍德缓缓坐倒在了椅上,支住了头,闭紧双眼,沉思良久,忽然站起,快步走到书房门口,拉开了门,叫道:“来人!”
一个随从忙过来躬身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萧衍德说道:“你去将沈亦刚叫到书房来。”那随从应声去了。
萧衍德回过身来,何嬷嬷已艰难地自地上站起,擦拭了脸上泪水,低声道:“王爷,老婆子告辞了。这件事儿……我永远也不要再想起它,王爷也不要再找老婆子问起这事。姨奶奶已经死了,这些恩恩怨怨,老婆子永远也不想再沾上身来……就让老婆子守着店铺安安静静过完残生罢……”慢慢从萧衍德身边走过,出门去了。
萧衍德呆立在书房当中,心潮如沸,搅动不休。正思量不出一个头绪来,耳边已听到一个声音道:“王爷呼唤小人有何吩咐?”
萧衍德转过头看时,只见王府护卫沈亦刚已来到了书房中,站在自己身旁静待听命。
沈亦刚年青英武,身材颀高壮健,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相貌俊朗,锋芒内敛,此时年方二十四岁。他本是公门捕快出身,武艺高强,为人精明能干,智勇双全。几年前因得罪了上司,竟被诬陷与强盗勾结,下到狱中。他的一个朋友有亲戚正是东安王府内的总管,遂求王府总管假借藩王之名过问此事,上司不敢得罪王府中人,只得判了“证据不足”的书断,将沈亦刚从狱内释放出来,但捕快之职已是被革免掉了。他的朋友便委王府总管将沈亦刚荐到王府中做了护卫。因沈亦刚干练机警,忠于职守,且一身武功出类拔萃,不久即为萧衍德所赏识,渐渐重用,十分信任,视为心腹之人。
萧衍德定了定神,示意他关上了书房门,回过身来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下去,镇定下来,说道:“沈护卫,有一件事,我须得让你去办。”
沈亦刚道:“王爷有命,小人一定勉力办好。请王爷吩咐。”
萧衍德垂目思虑片刻,便道:“你来到我府中已有三年了罢?”
沈亦刚稍觉诧异,道:“是的,王爷。”
萧衍德叹了口气,说道:“府里的事情,你想来也知道。我原仅有的一个亲生女儿,本嫁给当朝太子,不料不幸病亡。现在的世子于祈乃是过继之嗣,并非我的亲生儿子。”
沈亦刚点了点头。他虽到王府才三年,但这些事情倒也是知道的。且刚才来书房前也听说了今儿小王爷在大街上与人打架之事,心中暗想王爷定然是为此事要他前去追究。
萧衍德道:“其实我原不止生有一个女儿。太子妃之下原来尚有一妹,算起来,今年该是十七岁了。”
沈亦刚纳罕,见萧衍德又停住了话,似在沉思什么,只得小心地道:“小人却是从未见过王爷的小郡主。”
萧衍德转开了头,嘴角上露出一丝苦笑,过得一会,似下定了决心,说道:“我这小女儿在刚生下不久,竟为奸人为谋,买通了奶母,将她拐走,向我勒索赎金。我欲报衙门追查,却不慎透了风声,歹人竟将我那小女儿所穿的一只染满鲜血的鞋子送来,说已将她杀死了!”轻轻拿起桌上那只绿缎绣花小鞋递过,沈亦刚颦眉从萧衍德手中接过小鞋细细观看。只听萧衍德继续道:“此事已过去十七年,因怕我提起此事伤心,府中人都将此事一句也不敢再提起,只当我没生过这个孩子。——不料今日居然有人前来报我,说我那小女儿当年并未被杀死,而是被歹徒卖了。”
沈亦刚不由得“哦”了一声。
萧衍德微微点头,道:“我唤你来,便是想让你为我去寻找我那小女儿的下落,无论如何,也要将她找回府来。——听来禀报我的人说,当年将她买走的人便是定国公傅大人的大公子傅韫石……”
沈亦刚微一沉吟,道:“便是骁骑将军傅大人?听说他已奉召回京,到兵部供职。他定然是不知小郡主身份,将小郡主买了去养作奴婢。只要有了这线索,小人一定追查得到小郡主的下落,将她找到带回。”
萧衍德道:“傅将军回京本已受兵部侍郎之职,但听说几个月前受匪徒袭击,伤了眼睛,已辞职在家养伤。他历练深沉,不是容易相与之人,况且我那小女儿被他买去的消息也只是听到旁人的一面之辞,不知确否,贸然去向他询问只怕反而不妥。我打算让你想法子混到他身边,暗地里细加打听查访,访得确实了,便一切好办,我自会去与他交涉。若实无此事,或是我那小女儿已死,却也只好听任天命罢了。你向来细心谨慎,办事精干,除了你,我原不放心将这事交给旁人去办。”
沈亦刚正容道:“小人明白。小人定不负王爷所托,谨慎办事,将小郡主寻访回来。王爷尽管放心罢。”
萧衍德点了点头,又道:“既如此,这只小绣鞋你先拿着,必要时可凭它作寻回我那小女儿的证物。”
沈亦刚道:“是,王爷。”
☆、五、初探(上)
五、初探(上)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黑瞳嘴里低声念念有辞,手中的毛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诗经》中的《无衣》篇章。
坐在一旁的傅韫石虽督着她念书习字,但双眼已盲,看不到她写的字,说道:“诗是念得不错,字写得如何?练了不少日子了,可有长进些么?”
一边的宁大勇笑道:“回将军,黑瞳写字的功夫已经很好了。”
傅韫石知道他不识之无,听他这样说,便笑道:“是么?怎样好法?”
宁大勇回道:“黑瞳的字儿写得比昨日要黑得多了,精神着呢。”
黑瞳闻言不禁噗哧一笑,傅韫石亦笑起来,说道:“哦,今儿是谁磨的墨?”
宁大勇忙道:“是我,将军。”
傅韫石笑道:“那么这只能算是你磨墨的功夫好,与黑瞳写字的功夫无关。”
宁大勇讪讪地向黑瞳吐了吐舌头。黑瞳瞥见他连脸上也溅了几点墨汁,甚是滑稽,强忍住了笑,低头继续写字。
谢正人从门外进来禀道:“将军,夫人遣人给将军送月饼来了。”
傅韫石站起了身,黑瞳与宁大勇忙一齐跟着立起,便见定国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钗领着两个抬着大食盒的婆子进来,后边还有两个小厮抬了两坛贴了黄封的酒。玉钗向傅韫石行礼道:“奴婢给大爷叩头。夫人叫奴婢给大爷送月饼来,说这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寿春居制的月饼,府里订了五百个,刚送到府里来。这一盒里有一百个,中秋节马上到了,大爷尝个新儿。今儿皇上赐了五坛酒给老爷,是西域贡来的蒲桃酒,老爷也叫送两坛来给大爷。”
傅韫石恭立道:“是,儿子领了老爷夫人的赐。”回头吩咐谢正人取了钱来赏给玉钗,玉钗忙叩谢了。傅韫石叫了宁大勇与袁世源放好饼和酒。听得玉钗又道:“老爷夫人且说,叫大爷身边的黑瞳哥哥上前边去一趟,老爷有话要问呢。”
傅韫石微微一笑,道:“是。”便叫黑瞳:“你跟玉钗姑娘到上房去回老爷夫人的话,顺便为我谢赏,说我回头便亲自去向老爷夫人问安。”
黑瞳只好道:“是,将军。”
那日定国公傅瑞祥听了傅韫石伪言,已信黑瞳乃是傅家血脉。虽然目前黑瞳的身份尚未公开为傅家承认,但“他”既是傅家“唯一的后嗣”,傅瑞祥未免也时时加以关注起来,多次交代傅韫石对黑瞳严加教导,待过得几年后再寻个机会正式将黑瞳立嗣,好接续傅家香火。国公夫人谢氏性格极为贤惠,自傅瑞祥将此事暗中向她讲了以后,她亦对黑瞳另眼看待,不时借口询问长子近况,叫了黑瞳到上房去瞧瞧,问上几句话。黑瞳俊秀聪颖,虽在他们面前极为拘谨寡言,但颇得谢氏夫人喜爱。阖府里的下人一来早有“那个黑瞳其实是大爷的私生儿子”的传言;二来老爷夫人都对黑瞳如此看待,故也都不敢对黑瞳稍有怠慢。
黑瞳跟着玉钗来到前院上房,自垂手在房外站了,玉钗入内禀报:“跟大爷的黑瞳在外边听候吩咐呢。”里边已忙说:“快让他进来。”
玉钗打起了帘子,黑瞳低着头走进房去,只见傅瑞祥与夫人都正坐在厅中,于是行了礼,道:“将军说问老爷夫人安,并谢老爷夫人赐的月饼和酒,回头将军还要亲自上来侍奉老爷和夫人。老爷和夫人若有什么差遣,尽管交给小的去办好了。”
谢夫人早笑道:“没什么事儿。只想问问石儿这几日身上可好,他眼睛不便,也不用过来侍奉,不然倒要累着。——近些时石儿都做什么呢?可有督着你念书?”
黑瞳回道:“将军身子很好,进食与入寐都按着时辰。这几日闲时都在命小的念《诗经》,练些字。”
傅瑞祥道:“现在你的书也有了长进罢?”
黑瞳道:“是。将军说小的还算讲得通书上的文字,从明日开始,便让小的开始读《史记》了。”
谢夫人忙道:“跟石儿说,念书固是好事,也不必拘得太紧了。过几日便是中秋节,倒叫石儿让你——让你们几个也到外边散散罢。”回身叫玉钗道:“叫小厮们把赏给跟大爷的人的东西备好,一会子送过去罢。”玉钗应着出去。
傅瑞祥正色道:“你们几个跟着石儿从关外回来,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打过仗,洒过血,与府里普通家人自是有别,只要循规蹈矩跟着石儿,我们再没有用家规约束管辖过你们的。况且你也知道,石儿待你更不同他人,因此你更要懂得自重争气。京城不比边塞,在军中养成的野性子还是改了的好。以前胡闹做出的种种事情,如今你要知道悔改,不许再犯!”
黑瞳低头道:“是。”
谢夫人看丈夫一眼,笑道:“他一个男孩子,又是在军队里长大,出兵放马砍头洒血的,自然有点儿野性子。老爷竟是别急,我看黑瞳本质是好的,虽年纪小胡闹些,只要石儿慢慢教导,再没有不成器的。”叫了黑瞳近前,打量着这“孙儿”的脸庞,眼中露出慈爱之色,微笑道:“长得跟石儿真有些相像——毕竟在石儿身边呆久了。”便细细问她在军中生活等事,黑瞳只觉拘谨,但不敢告退,只得一一回言。
正在闲谈时,府里的管家进来禀道:“禀老爷,礼部郑大人差人送了一封书子来给老爷。”将一封书信递了上来。
傅瑞祥启信看了,便问管家:“送信的人呢?”管家回道:“在外边候着。”傅瑞祥道:“让他进来罢。”管家答应着出去。
谢夫人问道:“郑大人有什么事啊?”
傅瑞祥道:“他荐来一个人,说是镖行出身,手上功夫很硬,寻常武师都不是对手,人也忠厚诚实。因镖局散了,投到了郑府,郑府用人已冗,正要精减,但看他确实不错,转荐了来给我们。既如此,就留在府中任个护院罢,也不必扫了郑大人面子,咱们也有求人家的时候呢。”
谢夫人听了无言。一时管家带了那人进来,向傅瑞祥与谢夫人行下礼去。黑瞳刚才在一旁听说这人武功好,未免有些好奇,注目看时,只见来人是一个英伟的年轻男子,神气清朗,态度从容,举止矫捷。傅瑞祥随问了几句话,这年轻男子应对亦十分得宜,傅瑞祥点点头,亦觉满意,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男子答道:“小人姓沈,贱名亦刚。”
傅瑞祥道:“郑大人荐了你来,你可愿意在我府中当差吗?”
沈亦刚道:“小人久闻国公爷待下宽厚仁德,知人善用,久已心向往之。幸得郑大人成全,投书将小人荐到府上,若能蒙国公爷留下使用,则小人幸甚。”
傅瑞祥点头道:“你既如此说,便在我府上做个护院吧。日后你若果然能干,我便推荐你出去当个皇差,也可混个一官半职,谋个出头的机会。”沈亦刚忙俯头道谢。恰玉钗掀帘子进来回道:“东西都备好了,这就叫人搬过大爷的院里去吗?”
谢夫人便道:“沈亦刚,你先帮黑瞳督着小厮们好生抬了东西过去,顺便让大爷认认人。——黑瞳,跟你们院里人说不必再过来谢赏了。”
黑瞳应道:“是。”又行了一礼道:“黑瞳代跟随将军的几个哥哥们谢过老爷夫人的赏。”
谢夫人慈爱地看“他”一眼,道:“我还叫人给你做了几件衣裳,待做好了回头让玉钗送去给你。”
沈亦刚跟着黑瞳,带领抬着赏赐物事的家人们走向傅韫石所住的东院。
他自受了萧衍德寻女之托,便定下混入定国公府的计划。为免傅家人起疑,还通过萧衍德的关系到郑府转了一个大弯,才由郑府荐到傅府来。现既已顺利混入傅府中当了差,当下便只寻思着如何打探东安王爷小郡主的下落。
正在心中转着念头,却听走在旁边的那名叫黑瞳的少年道:“沈大哥,往这边走。”
沈亦刚忙道:“是。”跟着黑瞳转入另一条回廊。瞥见这少年似乎年纪甚小,身材也稍嫌单薄,暗猜他该是傅府拨给傅韫石使唤的小家人,便搭讪道:“小兄弟的家也在府里吗?”
黑瞳道:“我不是傅府家人。我是将军从军中带回来的兵士。”
沈亦刚稍觉惊讶,笑道:“真看不出来。”看到黑瞳不悦地投来一眼,忙又道:“我还以为当兵的都该似我这般粗材呢。小兄弟年少斯文,只像个读书人。”
黑瞳只觉他小瞧自己,淡淡地道:“我从小就在军队里长大,跟随傅将军打过几十次仗了。”
沈亦刚暗忖原来这少年是边塞住民的孩子,难怪会在军队中长大,笑道:“原来小兄弟还是老兵了。人不可貌相,刚才是我失礼了。”
黑瞳见他道歉,也一笑,便不再计较,道:“将军身经百战,但也是一样的温文敦厚。只跟在将军身边的几个哥哥都与我一样,是军队里出身,都是大大咧咧的粗人。”
沈亦刚微笑道:“这么说来,大爷从军中带回的几位哥哥只怕是常得罪大爷身边的姑娘们吧?”
黑瞳笑了笑,道:“将军身边没有丫头。老爷夫人原也送了几个丫头来给将军使唤,但将军说既没有内眷,有丫头进出反不方便,就退了回去。所以除了厨房里的几个粗使婆子,东院里没什么女人。”
沈亦刚愕然道:“大爷身边没有丫头?”
黑瞳见他神色变化,奇怪道:“是啊,将军的衣食起卧一直都是我们几个人服侍。丫头们都是前院上房里的,没事自不会到东院里来。”
沈亦刚想了一想,说道:“大爷曾买过丫头么?自小儿就买下的。”
黑瞳见他对丫头的事如此关注,更觉奇怪,道:“这个我可不知道了。”
沈亦刚心想这少年既是刚跟着傅韫石进京,自然不会知道这事。念头暗转,忖道:“傅将军十五年前便奉旨出征,自不会将一个两岁大的小女奴带着去,那么想来当时被买来的小郡主是被留在傅府中了。想来此时小郡主长大了,也必是在国公夫妇身边使唤。只不知是哪一个丫头?”想到刚才在前院里看到傅府中丫鬟们着实不少,若有东安王的小女儿在内,倒也要花上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得到。
进了角门,二人来到东院。
黑瞳带了沈亦刚去见过傅韫石,禀知是老爷夫人新收的护院。沈亦刚给傅韫石拜倒行了礼。傅韫石颔首,问道:“你原是在哪儿高就?”
沈亦刚答道:“小人原在一家镖局里做趟子手,身上算是薄薄的有点儿功夫。年前我们掌柜的洗了手,小人便由着一个亲戚荐到礼部郑大人府里当差。但郑大人处只护院的就已有十五六人,说用不下,因见小人做事还算妥当,顾惜小人,便荐来国公爷府上来了。”
傅韫石随意问道:“你原在哪一家镖局?”
沈亦刚道:“是京城神虎镖局。”
傅韫石点点头,微笑道:“我家老爷待下也甚宽,你若果是有用之才,老爷必不至亏待你。”
沈亦刚道:“是。刚才国公爷也是如此勉励小人。”
傅韫石叫谢正人取出银子赏了沈亦刚,沈亦刚道谢后辞了出来。
傅韫石沉思半晌,只听黑瞳在院子里将赏赐之物分派给众人完毕,走进房来,便叫道:“黑瞳,过来。”
黑瞳过来问道:“将军,什么事?”
傅韫石道:“刚才这姓沈的什么样子?”
黑瞳一怔,便将沈亦刚外貌略加描述。傅韫石听了,又道:“你与他一道过来,他有问你什么话么?”
黑瞳笑道:“这人挺奇怪的,别的倒不问,只问咱们府上的丫头。”
傅韫石“嗯”了一声,缓缓坐直,道:“他问的是谁?”
黑瞳道:“没说是谁,只问我‘将军可有自小儿就买下的丫头’,我只奇怪他为什么只对丫头们感兴趣。”正说着,看到傅韫石脸色沉了下来,忙问道:“怎么?将军,有什么不对劲么?”
傅韫石冷冷地道:“这姓沈的不是正当来头的人。京城中的神虎镖局的掌柜单新泉是我的老相识了,他局里的趟子手都是他的弟子,可没有姓沈的。何况单新泉也还没洗手歇业呢。”
黑瞳怔了怔,只道:“看样子这人倒不像个坏人……”
傅韫石一笑,道:“看样子你也不像个杀过人的人啊。”
黑瞳无言以答。傅韫石便道:“倒也用不着担心,若这姓沈的只为避祸之类原因投到咱们家,不得已才编些谎话应对,那也罢了。只是须得防着他有什么叵测居心。”
黑瞳应了。傅韫石却又陷入沉思中,喃喃自语道:“自小买下的丫头?……他到底想知道什么?”
☆、五、初探(中)
来到定国公府近一个月后,沈亦刚已与上下人等渐渐混熟。然而傅府家范甚严,护院们只在二门外侍候,丫头们却无事不出二门,在外面应承办事的都只是婆子们,沈亦刚无法接近丫头们,一时不能细查。他虽也曾装作无意中与老家人在聊天中问起傅韫石十七年前可有买过丫头,但老家人俱道:“大爷没买过人。大爷自小便不是好花爱柳的人,只顾着读书习武,连出去看个戏听个曲什么的都不感兴趣,家里原有的丫头们他都不大搭理,哪会在外边买丫头呢!自大奶奶病死后,服侍的丫头们就一概打发出去了。现在老爷夫人赏大爷丫头使唤,大爷还辞了呢。”
沈亦刚一时毫无头绪,只得先且静静看着。
过得不久,沈亦刚正与几名家人在二门外值守,只见谢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钗捧着一个包袱自内出来。几个家人都识得玉钗,忙起身招呼道:“玉钗姑娘可是要出门?要叫车么?”
玉钗笑道:“不必了,只是夫人吩咐将几套新衣服送去给大爷院里的黑瞳哥哥。我走角门便是了。”自拐过长廊去了。
看她走远,几个家人都坐了下来,一个家人道:“这是夫人第四次给黑瞳送新衣服啦。跟着大爷从关外回来的五个人,就只黑瞳赏得特别厚。”
另一人道:“是亲的割不掉,就算没名份,黑瞳究竟是傅家的人。这原也由不得人羡慕呀。”
先那家人又道:“还羡慕呢,看样子大爷迟早是要将黑瞳认回籍中的。大奶奶死了,大爷现在根本没再娶之意,二爷又没留下后嗣,若黑瞳真是大爷的儿子,可就是傅家唯一的少爷了。”
沈亦刚一旁听了,不禁诧异道:“你们说什么?那个黑瞳是……是……?”
先那家人忙示意他小声些说话,转头四下看了看,才带着一脸故作神秘的神色说道:“小沈,你刚来,也难怪你不知道,跟着大爷从关外回来的五个人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长得挺俊俏的那个,名叫黑瞳……”
沈亦刚道:“我认识黑瞳,刚来那日我就见过他了。怎么,他是……”
那家人低声道:“他是大爷的私生孩子!大爷年轻时与一个教司坊的歌伎好上了,生下了黑瞳,去关外时还带着他同去,在军中将黑瞳养大,如今回京,又将他带了回来。”
沈亦刚扬起了眉,但笑道:“大哥这话只怕说得差了。黑瞳就算是大爷的私生儿子,这事儿又怎会传得让府里的人都知道?”
那家人神秘道:“你不知道哩!都说府里的二爷是坠马死的,其实……”旁边一个老家人喝道:“老吴,你胡说什么?叫上边听见了,怕不一顿乱棍打死了你!”那家人当下不敢再说,只吐了吐舌头,干笑着摸了摸头,坐回去了。
沈亦刚心中更是诧异,见此情形却不好再问,只好笑道:“这可说得我越发糊涂了,黑瞳又与二爷坠马有什么相干了?”
几个家人都左顾右盼,不再搭腔。只那多嘴的家人老吴嘀咕了一句道:“这可不好说。别看黑瞳那小子细皮嫩肉一个姑娘家样子,可实在胆大手狠不要命!甭说他是府里的小少爷,就算不是,谁又敢惹了他来着……”
沈亦刚忽然一愣,心中似乎有一道亮光闪过,猛然问道:“黑瞳今年是多少岁了?”
老吴道:“听说才十七岁哩。你问这干什么?”
沈亦刚没注意他的问话,只喃喃地自语道:“‘一个姑娘家的样子’?是大爷从京里带去关外的?……”
“黑瞳,老谢,咱们去外头喝几盅,去不去?”宁大勇站在院子里向正屋叫道。
这几日都没事可做,跟随着傅韫石的几个亲随们都觉闲得无聊,且这日刚发了月钱,宁大勇便约了曹新,打算出去散上一天,傅韫石向来随和,也允了他们出门。
谢正人说了不去,黑瞳正在临贴,也不去。袁世源前几日便跟傅韫石告了假回家乡探望老母。于是宁大勇与曹新二人便自去了。
二人来至一座小酒楼上,叫了酒菜,自斟自饮,闲谈消遣。正说着话,忽见一个人走了过来,满面笑容,道:“这可巧了,在这儿碰上了两位哥哥。”
二人抬头看时,只见是一个年青男子,依稀似曾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是谁。来人却已在桌旁坐下,笑道:“小弟沈亦刚,才到府中当差两个月。当时曾到东院给大爷请安,与二位哥哥都见过一面的。想来二位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