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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49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0

宁大勇恍然道:“哦,是了,那日你是与黑瞳一同从上房过来的。我们原都没留心,素日也少会上面,一时倒是认不出来。”

沈亦刚笑道:“虽平日不能与跟随大爷的几位哥哥们多亲近,但小弟已常听府中的人提起几位哥哥来。几位哥哥是大爷从战场上带回来的人,都是英勇过人,胆识超群,可比我们强多了。此时认识了二位哥哥,真令小弟不胜之喜,今日若二位有闲暇,小弟想请二位哥哥喝上几杯,听听边关打仗的故事呢。”

沈亦刚言语便给,这一番话听得宁曹二人心中大喜,忙拉了他一起坐下,宁大勇道:“今儿咱哥儿俩便是闲着没事儿才出来消遣的,来来来,一同喝酒!”

三人推杯换盏,喝了一巡,沈亦刚且引两人说了些边关打仗的事,聊得入港,渐渐熟稔,融洽起来。

沈亦刚便道:“大爷原是儒将,气度自然与众不同;我见几位哥哥也都是雄纠纠的汉子,正是军功立业的人才;只是那位名叫黑瞳的小兄弟看上去细腻斯文,却不像上过战场的人。初时听说他也是兵士出身,小弟还不信呢。”

曹新笑道:“你这话若给黑瞳听见了,他准又要火冒三丈,嗔着你小看他。——别小瞧这小鬼,样子斯文,性格倒像烈火一样。在边关时就时常闯祸,现在到了京里,还惹出了不少麻烦,将军可没少教训他。”

沈亦刚试探道:“黑瞳兄弟可是边塞住民的子弟么?怎么这么小的年纪便当了兵?”

曹新道:“黑瞳是将军从京里带去边关的,听说那时才两岁。我到军中时他就已随军出战了,小小年纪,骑着快马,箭术极其出色。”

宁大勇笑道:“就是太爱惹事生非,时常将军不许他出战,他也要偷偷溜了去,回头将军发现了,又挨一顿狠狠斥责,只是屡教不改,将军也头疼。”

沈亦刚道:“我到府里虽不久,但也听到下人们背地里议论,说因为黑瞳兄弟是大爷的儿子,所以大爷才这么宠着他,也不知是真是假。”

曹新道:“这些话无根无据,谁知道呢。只是当时在边关,军中的人倒是都知道黑瞳是将军的养子。”

沈亦刚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复又笑道:“大爷这么偏疼黑瞳,怕连他的亲事也是大爷给物色好的吧?”

宁大勇笑道:“将军还没许黑瞳对亲呢。其实说起来黑瞳也快十八岁的人了,也算了成人,可是将军不但没给他说亲事,连我们带黑瞳去逛逛院子也不许。——黑瞳也是假正经,上一次我们拉了他去一家院子里玩,那儿姑娘们都挺不错,可黑瞳连正眼也不肯看,只是要走,谁也拉他不住。”

曹新笑道:“黑瞳眼光高,院子里的姑娘他可看不上。”

宁大勇笑道:“就算黑瞳看不上在院子里做营生的女人,但府里的丫头们,算是正经人家的人了吧?老爷夫人调/教的好,一般小户人家的女儿也比不上。有几个长得也好,就说夫人身边的玉钗姑娘,平日常送东西过来,想跟黑瞳搭上话,黑瞳马上就躲了。——那怯劲儿真丢了咱们男人的脸。”

说着三人都笑起来,沈亦刚便说了些别的话岔开了,以免二人见他只问着黑瞳的事,怕会起疑。喝到后来,三人都有了酒意,看天色也不早了,便要回去。沈亦刚抢着会了钞,又道:“改日再请两位哥哥出来喝酒,听这些战场上的事儿也十分有趣,若是其他几位哥哥届时有空闲,倒是请二位帮小弟一并请出来叙叙。”

曹新道:“成。老袁便没得说的,也爱喝几杯,老谢人虽沉闷些,对朋友却够义气,黑瞳也好相处,只要不把他惹毛了,也是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改天有了空闲我们把他们都叫上,一齐来喝一顿痛快的。”

三人攀肩搭背地回了傅府,沈亦刚目送二人从角门回去东院,面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过得几日,沈亦刚寻了个空闲,买了一瓶好酒带着,便往东院来。

曹新正在院中与探亲刚回的袁世源说话,见到沈亦刚来,喜道:“沈兄弟来了,快进来坐。”

沈亦刚微笑道:“今儿我没当班,又弄到了一瓶好酒,就带来找哥哥们了。”向正屋一看,压低了声音问道:“大爷可在屋里?不然害曹哥挨骂,就是我的不是了。”

曹新道:“将军不在屋里,今天天气好,黑瞳和老谢服侍着将军出门去了。——大勇在他屋里睡觉呢。”

沈亦刚听得黑瞳出去了,心中一阵失望,忙掩饰住,道:“大爷眼睛不方便,怎么倒出了门?”

曹新道:“将军不能老是呆在屋里啊,那不跟坐牢一样了,出去走走也松快些。黑瞳细心,老谢做事稳重,有他们跟去,不碍事儿。”

沈亦刚道:“说的也是。既如此,叫起宁哥来,咱们就把它——”举了举手中酒瓶:“干掉了吧!”

曹新便去叫起了宁大勇,沈曹宁袁四人自在东院小厨房弄了菜肴,喝了起来。沈亦刚暗暗留量,希冀等到黑瞳回来,好好见机打探一番。但是直耽到了临暮,也不见傅韫石带着黑瞳与谢正人返回,沈亦刚只得告辞离去,又约道:“今儿酒少了,不得尽兴,且若喝多了也怕大爷回来责备哥哥们,改日咱们再到外头喝一场。”

掌灯之后,傅韫石方才带着二人回来。他本是去拜访一个朋友,与友人清谈半日,且留在该处吃了饭,回来后已觉困倦,早早睡了,并不知曹新宁大勇等喝酒之事。

☆、五、初探(下)

曹新见沈亦刚对他们一见如故,两次相请,心下也觉他颇够义气,于是暗与宁大勇商量着还请沈亦刚。因沈亦刚在谈起他们这四个从边关来的人时总是极口称赞,曹新便打算着还席时连黑瞳与谢正人也约了去。只是傅韫石身边缺不得人,便有许久未得机会。

日子渐逝,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起来。这一日曹新出门买东西,正走在街上,只见一辆马车辚辚而来,擦身而过之际,车帘忽一掀,车中有人唤道:“曹爷!”回头看时,却是栖燕楼的江大娘,曹新忙笑脸迎上道:“江大娘,一向久阔,恁冷的天,你还出门干什么?”

江大娘命赶车的小僮拉住了马,才向曹新嗔道:“曹爷,你也好狠的心!竟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可怜玉玫那丫头成天白日盼着曹爷来,都盼出病来了,曹爷却连面也没再露过!敢是曹爷又看上了别家院子的姑娘,就厌了咱们?”

曹新忙道:“这是什么话?一向忙着,我都没出门子。玉玫病了么?回头我看她去。”

江大娘道:“曹爷,说话儿容易应话儿难哩,现在口口声声答应着去,怕要再等上个三年五载的,才见曹爷到我们那门口上亮一亮相呢!”

曹新想了一想,已有了主意,便道:“本来我也要请我们那几个兄弟出来喝一场酒,还没定到哪儿去,现在见了你也好了,我竟请他们去你那里。江大娘,倒要烦你为我们备下酒菜,我们要在你那里呆上一整天,可好?”

江大娘问道:“曹爷都请了谁?我好做下准备的。”

曹新道:“就我们几个,上次去过你们那儿的,还有个新来的兄弟。大概四五个人罢。”

江大娘听了,喜上眉梢道:“黑瞳少爷也来?”

曹新点点头。江大娘悦道:“既如此,曹爷放心罢,小妇人一切都给你备得妥妥当当的,包管几位爷玩得尽兴。——只不要说话不算话就好了!”一笑,放下了车帘,赶车的小僮吆喝着马去了。

曹新回去,便向傅韫石乞假道:“将军,明儿是我的生辰,虽说算不上是件什么事儿,但我想着趁这机会,要请几位同来京城的兄弟去喝上一杯,也算我得了脸儿了。不知将军可能给一天假?”

傅韫石闻言笑道:“成,明儿你们便去玩玩好了。我原也没事,倒让你们去罢。——也叫黑瞳去?别让她喝多了酒就是了,你们要看着她,不让她胡闹生事。”

曹新喜道:“是,是,决不敢让黑瞳喝多了酒。将军放心。”

当晚曹新便请下了袁世源、谢正人、黑瞳与宁大勇,又到前头寻着了沈亦刚说了,沈亦刚自是一口答应必到。

次日众人便去了栖燕楼。黑瞳本不愿再涉足烟花之地,但因是曹新生辰相请,不好相却,心下打定主意决不喝醉,便也来了。

江大娘早有准备,见五人进来,笑脸相迎,将五人带到楼上一个陈设雅致的暖阁中。宴席已备,一切菜肴俱精美异常,因上次听宁大勇说起过黑瞳喜饮“葫芦春”酒,一早便已遣人特地到琼轩酒店买了许多,叫小丫头用小火炉温着。单单挑了院中的五个姿色素养皆上佳的姑娘陪着,以乐器清曲佐酒。自己更是亲自周旋奉陪在旁。

坐定后,众人说笑要为曹新上寿,已连灌了他几杯,玉玫更是挨近身旁,翠袖殷勤捧玉钟,娇滴滴地劝酒不迭。

沈亦刚边跟着说笑,边不由得注目看向黑瞳。

沈亦刚心中既已存着“难道‘他’是个女子”的念头,此刻便越看越是觉得自己所料不错。在远离关外战场的风沙与烽烟后,有近一年的时间深居简出,黑瞳的肤色已渐渐褪去黝黑,露出白皙细腻的美玉般光泽。跟她日日相处的曹宁袁谢等人自是没有注意,但沈亦刚做过了捕快的人,目光锐利更胜常人。但见曹新说了一个笑话,合席的人都笑了起来,沈亦刚心中忽然怦然,只见黑瞳笑靥如花,一霎那的艳光,直将栖燕楼的几位红牌姑娘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一时袁世源举杯笑道:“好容易老曹‘狗长尾巴尖儿’的日子,咱们都贺上一杯罢!”众人都相应饮尽了杯中酒。沈亦刚一瞥眼间,看到黑瞳仰首饮酒,白玉般颈子柔滑细致,果然并无男子的喉结。

沈亦刚收慑心神,也凑着趣儿说了几个笑话,合席欢笑,再加上喝得几杯酒,几人都觉融洽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江大娘又命两个姑娘奏起琵琶与笙,玉玫唱了一支《桂枝儿》曲子,大家都甚为欢喜。

江大娘向黑瞳笑问道:“黑瞳少爷觉得玉玫唱得可好?”

黑瞳微笑道:“我对曲子可不大懂,只觉得都好听。以前在边塞时只听熟了当地人唱的北地调儿,现在想起来,只觉更亲切些。”

沈亦刚道:“边地曲调雄浑苍凉,虽没有京城繁华之地的曲子精致华美,但另有一番韵味。我曾听过一个胡人唱过《敕勒川曲》,听得我不胜神往。”

黑瞳听了,向着沈亦刚微微一笑。沈亦刚在她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下,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气紧的感觉,本来还想说的话竟顿住了,再出不了声。

袁世源道:“我记得黑瞳也会唱《折杨柳》的歌儿,是跟高昌城里的人学唱的,在边关时,有时将军高兴,也叫黑瞳唱过,竟比当地人还唱得好听。——黑瞳,你再唱来让我们听听,成不成?”

黑瞳听了,脸上一红,道:“我唱的哪算是歌了,袁哥这是拿我取笑儿了。”

曹新道:“嗳,当真的,那时我也听过将军吹着笛子,黑瞳唱起‘不拿鞭子拿树枝儿’的歌,实在好听。黑瞳,这儿又没旁人,便再唱起咱们听听!”

黑瞳听了噗哧一笑,道:“什么‘不拿鞭子拿树枝’?”想起尚在边关的时候,征战之余,傅韫石常让自己唱起《折杨柳》的调子,他则吹着笛子为自己伴奏,有时一些来自北地的士卒们听到乡声,亦会在旁低声相和。思及那时的情景,不禁心中一动,倒似生出了一股乡愁般思绪,遂喝了一杯酒,以箸轻敲杯沿,低声唱道:“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横笛,愁杀行客儿。”

众人皆静静听着她的歌声,唱完四句,黑瞳抬起了头,见沈亦刚与江大娘都怔怔地凝视着自己,稍觉不好意思,腼腆一笑,道:“我原就唱得不好……”

江大娘忙道:“黑瞳少爷可否教我唱这首歌儿?——听了这歌儿,真真的我们这里常唱的曲子都成了荒腔儿了!到底北地的调子另有风格,更能动人的心肠。”

黑瞳听她一味称赞,倒更不好意思,脸上又是一阵红晕,低下头来。她脸上的红晕瞧在一直注视着她的沈亦刚的眼中,突然之间,他发觉自己的一颗心在异样地怦怦跳动着。黑瞳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妩媚虽只一瞬时,但是对于沈亦刚来说,正是如同江大娘所说的话:“更能动人的心肠”。

又饮了一巡,酒酣耳热之际,宁大勇与曹新、袁世源等已搂着各自身边的姑娘调笑,而在黑瞳身边坐着的那个叫青凤的姑娘显然也对这个俊秀少年极有好感,频频借着劝酒倚靠过来,未免使黑瞳觉得尴尬。一时抬起头来,黑瞳看见了对座的沈亦刚亦是正襟危坐,并没有对坐在他旁边的艳妆妓/女有丝毫狎昵之举,心想看来此人也不惯青楼风味,不禁又望着沈亦刚一笑。这一次换沈亦刚脸上微微一阵发赤,忙藉着喝酒掩饰住自己的窘态。

眼看青凤又将一杯酒端至自己嘴边,黑瞳忙用手一挡,道:“谢谢,我已不能喝了,再喝可要醉了。”青凤正要不依,却听江大娘道:“青凤,你去把我存在那只青花瓷瓶里的观音茶叶取来沏上,那原是我特意为黑瞳少爷留着的。黑瞳少爷,你竟尝尝这茶,的确是味醇韵真,不愧是名茶。”

黑瞳对品茶一无所知,但见青凤答应着离了座,总算轻松了不少,微笑道:“谢谢江大娘。”

江大娘笑道:“黑瞳少爷不必客气。来,尝尝看,这是我特雇了会仙馆的大厨来做的生炒翅子,也不知是否能合你口味。”挟了一箸菜肴放入黑瞳碗中。

沈亦刚看在眼里,心想:“这江大娘对黑瞳的态度好不奇怪,若说是将黑瞳当做了男子,爱其俊俏而刻意讨好,看去又不大像;她院中姑娘一旦欲亲近黑瞳,她不但没帮衬,反而将其遣开,这可不像是一个妓院老板娘的作法。”腹中觉得蹊跷,不由多在意了一些。

一时烹好茶端上来,众人离了席散坐,各自或饮酒或品茶,江大娘正欲上前与黑瞳说话,忽一个丫鬟进来,低声向她说道:“大娘子,那位龙爷又来了,叫秀春姊姊呢。”

江大娘微微一怔,蓦地瞥了一眼黑瞳,似在惦量什么,但随即敛了敛神,便起身向众人笑道:“小妇人可失礼得很了,有位老客要见见秀春,这可……”

秀春正是江大娘原安排陪着沈亦刚的妓/女,此时沈亦刚听江大娘这一说,倒觉巴不得,忙道:“不要紧,秀春姑娘自去不妨。”

江大娘歉然道:“沈爷,小妇人立即再叫个好姑娘来便是。”

沈亦刚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在下与几位哥哥说话儿,也就该回去了。大娘子不必为在下费心罢。”

江大娘一笑,向他一福,道:“如此可太怠慢沈爷了。小妇人暂且告辞片刻。”向秀春使了个眼色,秀春便跟在她身后出了暖阁的门。来报信儿的丫鬟道:“龙爷在杏花厢里候着呢。”江大娘点点头,带着秀春向另一头的题为“杏花厢”的阁子走去。

杏花厢里也已摆上了酒菜,好几个艳妆妓/女莺莺燕燕地拥簇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调笑,两个目光锐利的精干随从立在窗边。见到江大娘带着秀春进来,这中年男人笑道:“今日你生意倒好,这么忙,半日也不见你过来。”

江大娘媚笑道:“这还不是托了龙爷的福,小妇人才常有贵客上门来光顾。龙爷也有好久没来了,叫咱们秀春想得紧。”轻轻一推秀春,秀春早笑着过去依着那中年男子坐了,捧了壶倒上一杯酒,奉到那中年男子嘴边。

这位被称作“龙爷”的中年男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色白净,留着微须,五官原该十分英俊,但是眼泡浮肿,脸面虚胖,稍显松弛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白之色,显出酒色过度的模样。只时而向人一瞥,眼睛中一霎时露出冰冷的精光时,又似一只潜伏着的狰狞猛兽偶然显露出了锐利的爪牙。

他一口喝干了秀春奉上的酒,顺手便拧了秀春粉颊一把,笑道:“你这小妮子整日陪着别的大老倌儿,还有空想我?今儿我不叫你,你还不来哩。”

秀春佯嗔道:“龙爷没良心的!人家吃着这碗饭,身不由己,有什么法子?人家倒想一心一意陪着龙爷,偏龙爷有银子只愿搁在箱子里,不肯为人家赎出了身子,这会子还要说这话!”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不赎你,我是不想害了你呢,嫁到我家里的女人可没一个有好下场的,不然我还不早带了你回去!”

秀春啐道:“龙爷说这话儿可不是咒自己么?也不怕你的夫人听见,晚上拧脱了你耳朵!”

中年男人眼中精光一露,瞬即笑道:“什么夫人,做我夫人的都短命。不娶也罢,日日夜夜与你们呆在一起不是更快活么?”将秀春抱在了怀中。

江大娘坐在一旁,暗暗垂下了眼睫,将思绪掩藏在了平静的脸色下。

当初栖燕楼才开得一年,初有名声时,这位“龙爷”便已前来光顾,此后便成了栖燕楼的常客,与院中许多妓/女打得火热,出手又大方,故栖燕楼的姑娘们都十分奉承他。有几个姑娘还曾痴心希冀他为自己赎身,但他既好色,又极不专情,只一味眠花宿柳,却从不曾对任何姑娘真有情意。

江大娘对他更比对其他客人殷勤百倍。因为当初一见到此人之面时,江大娘立即便相出,此人正是当朝太子,亦是江大娘来京寻觅的杀夫仇人!

江大娘正是当年因预言东安王萧衍德之女“必乱朝政”而被太子派人所杀的“天机神目”邵遇云之妻。她亦是出身于相术世家,她的父亲便是邵遇云的师父,家学渊传,江氏自幼亦颇善相术,虽不能预言未来,但识人身份来历却从无走眼。少年时即由父作主嫁与邵遇云,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六年前邵遇云来到京城,却因一言而为太子所杀,江氏闻信,悲苦欲绝,情知丈夫所言无虚,遂怀仇赴京,欲觅机为夫复仇。到得京城,江氏隐姓埋名,打探消息,却得知太子自太子妃萧景淑无辜被赐死之后,伤痛至剧,恨至极而不得发,竟酿得性情大变。本来修身甚谨,如今却放任狂荡,常常终日耽于酒色,甚至微服到青楼楚馆追欢逐笑,寻花问柳,朝夕沉溺于脂粉醇酒之中,再也不思上进,且对劝谏者凶暴以加,已不复是当年那个守礼爱民、温和恤下的太子了。江氏精心思虑之后,便倾尽所有积蓄,开了栖燕楼以吸引太子到来,自己成了栖燕楼的老板江大娘子。果然不久太子即来寻芳访艳,他虽微服前来,自称姓龙,但江大娘一相之下,立知此人正是太子,心中喜怒交迸。她素工心计,当下加意殷勤侍候,将太子服侍得妥妥贴贴,太子极为满意,从此但有空闲便来栖燕楼饮酒取乐,且对江大娘十分信任。

江大娘正思量报仇,不料却见到了被宁大勇等拉来栖燕楼的黑瞳。一见面,江大娘登时发现这个男装少女面相奇异,应正是丈夫当日所言“必乱朝政”的女子。这一面之下,复仇的计划立时在她心中成形:她应该让丈夫的谶言实现,让天下人都知道“天机神目”所言必中,且让黑瞳毁掉太子日后的江山,更胜于一刀杀死了他。因此江大娘定下周密计划,两边分别笼络住太子与黑瞳,伺机而动。

此刻看着太子左拥右抱地与妓/女们调笑取乐,江大娘想到正在另一间暖阁里的黑瞳,嘴角边不由得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她打算下一盘好棋,而太子与黑瞳,便是她掌中绝好的棋子。那么,便只待合适的时机了。

☆、六、写形(上)

六、 写形

“你又输了!”

黑瞳把一枚棋子押在了棋盘上,笑出了声来。

傅韫石道:“我在左上角还有一块地方。“

黑瞳笑道:“早叫我吃得干干净净了!你忘了?”

“不会吧?”傅韫石皱起了眉头,不相信地伸出手在棋盘上摸索着棋子,但嘴角间露出微微的笑意。

长昼无事,傅韫石常叫了黑瞳来与她下围棋消遣时间。傅韫石双眼虽盲,但下起盲棋来,丝毫不碍思路的敏捷。初时黑瞳十下九输,然而近一个多月来,却渐渐棋力大进,每下十局,也会赢得四五局了。

傅韫石微笑问:“你是去请教了什么高人,还是去买了什么棋谱来学?进步可挺大啊。”

黑瞳笑道:“将军所料不错呢,我近些时拜了位高手为师,他给我支了不少新招儿,我倒觉得比学谱强。”

傅韫石道:“哦,咱们这儿还有高人吗?说来听听,是哪一位?”

黑瞳收拾着棋子,笑道:“是在上头的沈亦刚沈大哥啊!他下棋可厉害得很,上次他给我讲棋,根本就不是什么谱上的路子,但是十分实用。”

傅韫石敛了笑容:“沈亦刚?”

“嗯。”黑瞳胸无城府地应道:“上次过来你也见过的,府里新来的那个护院,说他武功很好的那个。”

傅韫石不动声色地道:“你怎么与他厮熟了的?我倒是不知道呢。”

黑瞳道:“就是曹哥生辰那天请喝酒,也请了他去,才熟了。后来他来找曹哥他们玩,正见我在背棋谱,他说试试我的本事,就和我下了一盘棋,我输得好惨!就拜了他为师了。”

傅韫石笑了笑,道:“他还问起你有关府里丫头的事情吗?”

黑瞳一怔,道:“你不提起我真忘了有这事。——没,他现在一直没再问什么丫头的事儿了。”

傅韫石闲闲地伸手摆弄着棋子,道:“那么他可有向你打听别的事儿?”

黑瞳想了一想,道:“他只问过我是几岁随将军到边关去的。”

“你怎么说?”

黑瞳笑道:“这有什么好瞒的?我就直说是两岁时候就去了,长大了就当了兵打仗呗!”

傅韫石道:“那他又怎么说?”

黑瞳道:“他只说‘大爷怎么能让你也上战场呢’。我就生气了,觉得他小看我不能打仗。可他后来又跟我道歉,说只觉得我年纪小了点儿,并没轻视我的意思,我也就算了,不跟他计较。——对了,他有一次还问我,在军中时是不是也住在兵士们的大营帐里。”

傅韫石渐渐凝神,道:“你说是?”

黑瞳笑道:“我说我住的是单人的小帐篷。”见傅韫石脸色沉了下来,站起了身似沉吟什么,一怔,道:“将军,怎么了?我没说错啊……”

傅韫石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的神色,转头向黑瞳微微一笑,道:“你是没说错,黑瞳。下次你这师父来时告诉他一声,就说既然他是个高手,我倒想与他下上一盘棋,看看他的本事到底有多高。”

“好的。”黑瞳高兴地道。

两天后,沈亦刚来到东院见傅韫石时,心中稍稍觉得不安。

黑瞳已为他二人摆好了棋盘棋子,笑道:“沈大哥,你别以为将军看不见就好欺负,他一样厉害得很。你可要小心啊!”

沈亦刚恭敬地道:“小人可要冒犯大爷了。”

傅韫石微笑道:“陪着我下棋解闷儿,怎么算得上冒犯?先前光是听黑瞳说起有关你的事儿,我就知道你定然是个厉害的高手了。——坐吧。”

沈亦刚听得这话中似乎有话,看了傅韫石一眼,心中暗惕,道:“是。”在傅韫石对面坐下。

黑瞳道:“将军,棋盘摆好了,可以下了。”

傅韫石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道:“黑瞳,你把桌面上那一篓子橙子送到前院给老爷夫人去,这是我一个朋友今早送来的新鲜南方水果,我得先进给老爷夫人尝尝新。”

黑瞳道:“让曹哥去成不成?我想看看你们在下棋呢。”

傅韫石道:“不成,你去。夫人也说了叫你去,有话要问你。快去吧。”

黑瞳不敢违拗,慢慢起身,捧了盛果的篓子,不情不愿地去了。

沈亦刚察觉傅韫石乃是故意支走黑瞳,心中愈是疑惑,只听得傅韫石微笑向自己道:“咱们下棋吧。”忙定了定神,道:“是。小人无礼了。”便开始下棋。

下得十几手,傅韫石淡淡地道:“小沈,听说你来时曾打听有没有自小儿便买来的丫头,还是跟着我的,你想问的是谁啊?”

沈亦刚一愕,心中念头一转,即道:“小人曾有一个堂妹,家贫难养,两岁时我叔父母便将她卖了以求糊口,小人隐隐约约似听人说当日是卖到府上的,也不知确否。来到府上时想起这事,便多嘴问了一声。”

傅韫石点点头,手在棋盘上一摸,放下了棋子,沈亦刚正低头寻思自己如何走棋,又听傅韫石平静地道:“那么你的堂妹与黑瞳在军中时是否住大营帐有何关联?”

沈亦刚一时屏住了气息,良久,傅韫石听着他缓缓地把这一口气吐出来,说道:“小人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罢了。”

傅韫石微笑,不置可否,且下棋。沈亦刚但觉额角上微凉,已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半晌,傅韫石慢慢地道:“你来咱们府中也有近半年了罢?”

沈亦刚道:“是,大爷。还有几天便是半年整了。”

傅韫石道:“府中有一些流言,想必你也听到过。——关于黑瞳身世的。”

沈亦刚一颗心提得紧紧的,早已无暇顾及棋局,小心翼翼地道:“小人没听到什么流言……”

傅韫石笑了,道:“其实下人们背地里传的话,做主子的没有不心知肚明的,只大家不提而已。但我想,你既如此关心黑瞳,这事儿倒也不用瞒你:黑瞳就是我的儿子。”

沈亦刚一霎时愕然,抬头看着脸容平静如水的傅韫石。

傅韫石扬起了脸,淡淡笑道:“我十七岁时与一个歌伎生下了黑瞳,他未得我父母的承认,因此我不能给他傅姓。然而正因为他是我的骨肉,所以我去边关时也带了他同去;也正因为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所以他杀了我的二弟傅韫彪,老爷也只得把这事掩盖下去,不能声张,不愿追究。而且老爷和夫人都对黑瞳如此特别地眷顾看重——你明白么?”

沈亦刚呐呐道:“大爷……”

傅韫石复又笑道:“一个做父亲的,若自己的孩子身边可能会存在危险,不免总是会有所察觉的。黑瞳年少天真,容易轻信了人,但我虽瞎了眼,心却不瞎。若是谁打算对黑瞳有何图谋,我自是决计放他不过。”

沈亦刚再次屏住了气息,心头突突乱跳,手中棋路已乱。

二人又下了几手棋,傅韫石忽道:“小沈,那儿还留下了几个橙子,可要尝一尝?——就在茶几上,你自己去拿罢。”

沈亦刚忙道:“谢大爷赏。小人向来不怎么吃果子。”

傅韫石漫不经心地道:“在京城里,南边来的水果比较难得,这些还是前几日神虎镖局的单老板从江南走镖回来,特意捎给我的礼物呢。我与他已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沈亦刚的脸色蓦然发白,拿着棋子的手微微发颤,半日始落在棋盘上。

只听得傅韫石道:“你已被我的‘镇神头’压住了,怕是要输了。黑瞳说你不喜欢打谱,那原也没什么。不过,我倒觉得一个人心中有谱,总胜于无谱。你觉得呢?”

沈亦刚只觉口干舌燥,无言地瞪视棋盘,败局已定。

傅韫石似笑非笑地面对沈亦刚,轻声道:“你看,这局棋你不能赢的。若你现在歇手不下了,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是么?”

刚把这话说完,外边已传来了黑瞳从前院回来的脚步声。

黑瞳进得门来,看见傅韫石从容地啜着茶,而沈亦刚却脸色微变,凝坐不语,当下笑道:“怎么了?谁赢了?”

沈亦刚听到她说话,一回神,忙站起,道:“自然是小人输了。大爷的棋路果然令人无法抵挡,小人今日一败涂地。”

傅韫石微笑着搁下茶盅,说道:“也别太谦了,今日我若不是以有备对无备,谁赢谁输,看来还不一定呢。”起身道:“我倦了,先去歇歇。——小沈你可以过那边去了,改日你若另有高招,我必再请教。”

沈亦刚涩声道:“小人不敢。”

傅韫石径自进了里边。黑瞳抿嘴笑道:“姜是老的辣,你见识了吧?”快手快脚地收拾棋盘棋子。

沈亦刚心神不定,呆坐一会,道:“我过前边去了。”

“沈大哥,”黑瞳低声道:“你是不是故意让着将军啊?我知道你不至于这么快便下输了。明日再教我几招,成不成?”

沈亦刚见她仰脸看住自己,神态娇憨,眼神明丽,突然之间,心中一阵摇荡,几乎便忘了适才傅韫石那一番双关之语,不由得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住处,沈亦刚呆坐在窗前,回想起今日傅韫石的神态语气,分明是知道自己在打探黑瞳的事情,因而有了防备。他竟是不动声色地点穿了自己所编造的谎言,在平静温和的态度间却蕴藏着一种犀利之极的威势。此刻想及傅韫石不愠不火、绵里藏针的话语,不由得又一阵凛然。

继而想起了黑瞳,陡然之间,沈亦刚只觉心头怦怦几下急跳。经过了一段时间试探和观察,沈亦刚已确信黑瞳乃是女儿身无疑。为取得黑瞳信任,他想方设法投她所好,然而在黑瞳与他渐渐相熟之际,沈亦刚却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在他的心中,这个“东安王府的小郡主”的身影已深印其间,挥之不去了。

——为何傅府大公子一口咬定了黑瞳是他的儿子呢?

如果傅韫石当年仅是将这位东安王丢失的小郡主买回养作下人使用,何以他对黑瞳的重视维护非同一般呢?若是傅韫石将这位小郡主当作自己的女人,他大可光明正大地收了黑瞳为姬妾,又何以让黑瞳一直以男子身份示人?而且从傅的态度来看,也并不象将黑瞳视为姬妾的样子啊……

看样子,就算黑瞳真的就是东安王当年丢失的小女儿,只怕傅韫石也不会让她回去王府;何况黑瞳对傅韫石充满着孺慕与崇敬之意,自幼及长都视傅为唯一依靠者,恐怕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未必便肯返回萧王爷的身边。

沈亦刚沉思着,想到黑瞳纯真清澈的眼睛,一时心中各种猜疑念头茫茫然纠结成了一团,剪不断,理还乱。

☆、六、写形(中)

转眼已近正月,天气寒冷,才下了一场雪,京城中处处银装素裹,另有一番景致。然而虽是天气不好,但因除夕将近,街上人来人往,仍然十分热闹。

定国公府外,对街的一个茶肆里,有一个身着素面羔皮袍的妇人接连几日都从早至晚在临窗的座儿上坐着,慢慢地喝茶,眼光不时地投向府门的方向,像是在等候什么人的出现。

这妇人正是栖燕楼的老板娘江大娘。

她在此等候黑瞳出现已多时,然而黑瞳深居简出,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不曾露面。江大娘想及自己所欲实行的计划,心下不由得微微有些焦虑。

今日她已在此足足等候了近四个时辰了,还是没有看到黑瞳的身影出现,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招手唤茶博士过来结账,欲待回去了。

茶博士过来哈腰笑道:“一壶碧螺春,五十个铜板。”

江大娘依言付了钱。茶博士接了钱笑道:“大娘子天天到小店来,像是在等人?”

江大娘笑了笑,道:“是,等个熟人,但是总不见他出门。”

茶博士道:“小的在这条街上混得熟了,大娘子要找谁,说一声,小的可以为大娘子搭个话儿。”

江大娘略一忖,即笑道:“哦,我等的是定国公府中的一个伴当。店家,你与国公爷府上的人可相熟么?”

茶博士道:“嗳,国公爷府上的伴当们倒常来帮衬小店的,当然厮熟得很。大娘子要找哪一位?就是要找大管家廖爷,小的也能给您传到话儿。”

江大娘笑道:“我找管家爷们干什么?我只想找跟大爷身边的那个黑瞳小爷。”

茶博士听了,皱起眉头,露出为难之色,忽一转头,正见一个定国公府的家人走进店来,忙招呼道:“吴爷,好几天不见了您呐!来一壶龙井?——您来得正好,这儿有一位大娘子想寻府上一位爷们,正问我,偏我不认识那位,倒跟您打听一下。”

那姓吴的走过来道:“要找谁?”

江大娘福了一福,笑道:“有劳吴爷了。小妇人有点子事儿,想要找跟随大爷身边的黑瞳。”

姓吴的听了,堆起笑道:“哦,你是黑瞳的熟人啊。他可不常出门子,平日里若没有国公爷或夫人的话,连咱们前院也不肯来。大爷管得紧着呐!一府里的人轻易也巴结他不上。”

江大娘怔了一怔,正觉失望,那姓吴的又道:“你要真有急事,倒是别在大门外等。大爷住在东院,另开有小门通往街上,平时东院里的人都只走那个小门,并不从这边大门进出。你还是到那边——”伸手指方向:“东院的小门就开在那边小巷里,你去看看,但见有人出来,一定就是东院里跟大爷的人,你只叫他带个话进去就是了。”

江大娘忙谢了,又为这姓吴的先付了茶钱,姓吴的佯谦了一阵,也就不推辞了。江大娘自出了茶肆,便向那小巷中来。

正巧才走到定国公府的那扇后门边,便见门一开,袁世源从门内走了出来。江大娘忙迎了上去,满面含笑,唤道:“袁爷!”

袁世源见了江大娘,一怔,随即笑道:“咦,江大娘,你怎么在这儿?是来找曹新和宁大勇的?”

江大娘笑道:“我往这边路过,可没想到会遇上了袁爷,这可巧呢。这几日黑瞳少爷可在家?”

袁世源道:“在家。江大娘要找他么?”又笑道:“若想请黑瞳到栖燕楼找乐子,江大娘还不如请老曹和老宁两人,他们一定去的,只黑瞳怕是不肯去。”

江大娘笑道:“曹爷和宁爷自然是想请去玩儿的,但是这回是要专请黑瞳少爷去一趟呢,咱们院子里新来了一个女孩子,是从北地来的,弹得一手好琵琶,会整套的《出塞曲》与《胡笳十八拍》,又善唱北边的各种曲子,小妇人想着黑瞳少爷一定喜欢。”

袁世源听了一笑,道:“好,回头我告诉黑瞳去。”

江大娘又道:“袁爷,你有了闲儿,也常来咱们楼里走走才好哩。”

袁世源笑应了,二人说了几句闲话,袁世源要去买些东西,便即告辞分了手。江大娘目送他走远,瞧了东院后门片刻,便也慢慢返回栖燕楼去了。

袁世源买了东西回到傅府东院中,只见黑瞳正裁了红纸,按傅韫石的吩咐准备写春联。宁大勇在一边霍霍磨着墨,且出馊主意:“便写‘门纳万户千家财’好了。”

黑瞳笑啐道:“将军又不开铺子卖东西,纳什么财?”

宁大勇又道:“平时我去庙里逛时,看见大门上贴着金字的大对联,好不气派,咱们也照那样儿写它一幅好了。”

黑瞳不由得大笑,道:“罢哟!宁哥,你还把咱们院子当作和尚庙了!干脆你也剃光了头念佛去罢!”

谢正人从里边出来,笑道:“老宁便是合适当和尚,咱们这东院可也不能改成了和尚庙。——过了年,老袁便要成家了哩,还做什么和尚?”

几人都瞄向了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袁世源,笑了起来。

原来前院里伏侍谢夫人的几个丫鬟年纪长了,要打发出去嫁人,已分配给了家里的几个小厮,其中一个名叫小莲的丫头便由傅韫石安排许嫁了袁世源,过了年,便要娶过来了。傅韫石已叫人收拾裱糊好东院中的一个两进套间,待袁世源娶了亲,便可搬进去住。

宁大勇笑道:“将军也有点儿偏心,我跟老袁是同一年生的,将军倒没想给我也定一个老婆。”

黑瞳奚落道:“你不是爱栖燕楼里的姑娘吗?将军就是知道你的心,料你也看不上府里的丫头们,这才没给你定下来。”

袁世源听了这话,猛然想起先时遇到江大娘的事,遂笑道:“对了,黑瞳,我刚出门时,在外头遇到了栖燕楼的江大娘子,她叫我告诉你说,栖燕楼来了一个北地女孩子,会唱许多边塞歌儿,还会弹什么‘十八拍’的琵琶曲。她说邀你去听曲子呢。”

宁大勇笑道:“都说院子里的姐儿爱俏,现在看起来鸨儿也爱俏哩。咱们黑瞳一心要做正经人,对院子里的姑娘们不瞅不睬的,这江大娘偏极力要巴结他。我只想不通,长得好又不能当银子,这江大娘是做生意的,这样倒贴到底是为着什么?”

黑瞳不待他说完,一拳往他肋下打去,宁大勇笑着躲了。

过得一会,宁大勇又道:“黑瞳,说真的,既然江大娘如此邀你,便去一趟也该的。——若是你不敢一个人到那地方去,哥哥我就陪着你去。”

黑瞳睨他一眼,笑道:“你自己想去就直说好了,还要拿我作什么筏子呢!”

宁大勇嘻嘻一笑,道:“好好好,就算我自己想去,你也一同去瞧瞧可好?——像我就不懂什么叫‘十八拍’,是不是与‘十八摸’差不多?”

黑瞳道:“呸!那是一首古曲,叫《胡笳十八拍》。”倒一时觉得有些兴趣,道:“听说这曲子不是谁都能弹得好的呢,不知那个姑娘弹得怎么样。”

宁大勇见她意动,一力撺掇道:“咱们便瞧瞧去。我做东还不行吗?横竖在家里呆着也没事儿,听个曲子也用不了多久时间,再说又不是干什么歹事。”

袁世源笑道:“老宁的竹杠送上门来,黑瞳你再不狠狠敲上一记,那可就傻了!”

次日,当宁大勇与黑瞳来到栖燕楼的时候,江大娘欢喜得宛如天上掉下了宝似的,连忙迎了进来,一迭声吩咐备了酒果,便将二人让到暖阁里坐了,道:“二位爷稍坐,我这便叫那女孩子过来。”

出了暖阁门,江大娘即低声叫过一个僮仆,道:“你马上到郑先生那里去,说我请他快些过来,——就是上次我与他谈过的事儿。快去!”

那僮仆飞快去了,江大娘唤来了那个北地新来的女孩子,命她拿了琵琶,便领着她来到暖阁,向二人笑道:“这女孩儿便是凤奴,上个月才从北边儿过来,到了咱们楼里。”凤奴向二人深深一拜,江大娘又道:“凤奴,你可得加意弹好些,这二位爷可是行家,你若弹得不好,可要教二位爷将咱们楼子也瞧不起啦。”

凤奴低声道:“是。”告了座,调起弦索,便先弹起一曲《出塞曲》。

江大娘陪着坐了一会,便起身到了外边,暗暗作下安排。不多时,僮仆与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进来,江大娘忙堆笑上前,道:“郑先生,劳你走这一趟。请先在这边房里歇一歇,待会儿我便来相请。”

这姓郑的乃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画师,善画人物,所画无不毕肖。前时江大娘已亲自到郑家造访,允下重金,说要请郑先生为一个姑娘作一幅小像。郑先生也已答应,此时便应邀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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