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娘叫过一个名叫艳珠的□,交待几句,便带她进了暖阁。
《出塞曲》方才弹了一半,宁大勇对曲调音韵全然一窍不通,虽听得琮琮铮铮,甚是好听,但实在气闷,正想怎生另寻消遣,便见江大娘带了艳珠进来,且艳珠挨自己坐了,心下一喜,与艳珠搭起话来。
艳珠向宁大勇轻声说道:“宁爷,黑瞳少爷在这儿听曲子,咱们不要吵了他,竟是请宁爷到我房里来,我好好地服侍宁爷,可好?”抛了一个媚眼儿。
宁大勇骨头大酥,立时便起身,对黑瞳道:“黑瞳,你在这儿听你的曲子,我到艳珠房里听我的曲子罢。”黑瞳白了他一眼,宁大勇笑嘻嘻地揽着艳珠去了。
江大娘微笑,为黑瞳倒了一杯酒。黑瞳只当是茶,啜了一口,察觉是酒,连忙放下,江大娘低声笑道:“黑瞳少爷,这是桂花酿,只有些香甜味道,不会醉人的。小饮一杯,听曲子也更有意韵,不是么?”
黑瞳不语,但的确也觉这酒的酒味甚淡,只是桂花香气满口,颇为舒畅,过得一会,不由得又喝了半杯。江大娘不动声色地又为她添满了。
凤奴的琵琶果然弹得甚好,且江大娘将她买来时曾嘱她加意习练《折杨柳》等曲子,此时一曲曲弹将下来,黑瞳听到熟悉的曲调,心中喜欢,不知不觉间饮了好几杯桂花陈酿。待江大娘第四次为她添酒时,趁黑瞳不注意,轻轻将指甲中所藏的一些极细药粉弹入了酒杯之中。
一时黑瞳又将这杯酒饮尽了,江大娘再次将杯子斟满。只过得片刻,黑瞳只觉神智渐渐模糊,琵琶乐声听在耳中似远似近,全身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不觉伏倒在桌面上。
江大娘轻轻唤道:“黑瞳少爷,黑瞳少爷……”黑瞳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却没有醒来。江大娘露出了笑容,示意凤奴停弹,挥手令她出去,自己亲手掩上了门。
回过身,江大娘从暖阁里间取出了早已备好的衣裙,走近黑瞳身边,伸出手来,小心地解开了黑瞳身上的衣服。
片刻之后,江大娘过来请了郑先生进暖阁,道:“郑先生,请您老人家为我们这位姑娘画上一幅小像,望先生著意画些,小妇人一定不吝笔资,酬谢先生!”
郑先生应了,抬头看时,只见暖阁卧榻上斜倚着一个绝色丽人,身着绣花衫裙,长发如云从枕畔半垂,几欲堕到地上,玉颜微酡,樱唇半启,正如海棠春睡,芍药笼烟,艳光照人。
郑先生虽见过许多美人,但如此丽色当前,仍是不由得呆住,过了良久,方才回过神来,见江大娘已磨好了墨,连忙铺纸润毫,用心描画起来。
☆、六、写形(下)
两个时辰之后,黑瞳从昏睡中醒来,但觉头脑中兀自昏沉,睁开了眼,看到自己原来是躺在暖阁中的床榻之上,吃了一惊,翻身起来,但见江大娘坐在桌边,见她醒来,站起了身,笑盈盈地道:“黑瞳少爷这可醒了,我可没料到少爷喝桂花酿也会醉的。”
黑瞳忙道:“我……我睡着了多久?”
江大娘微笑道:“才有一刻钟罢了。宁爷还没从艳珠房里出来呢。”
黑瞳定了定神,一低头,看到身上衣服似乎稍稍有些异样,又是一惊,江大娘早闲闲笑道:“黑瞳少爷刚才怕是醉了不受用,睡着也是不住翻身,我还想着一会儿这身衣服要被揉皱了呢,又不敢搬动少爷身子,怕闹得少爷吐酒。——少爷可要将衣服脱下来,让我替少爷用炭斗熨一下?”
黑瞳忙道:“不用了,谢谢。”以为是自己睡着时翻身弄松身上的衣物,心下稍安。背过了身去略略整理了一下衣服,又道:“江大娘,劳烦你让个人去叫我那宁大哥一声,说天不早了,也该回去了。”
江大娘一笑,道:“这可不能急,等会儿宁爷自会过这边来,黑瞳少爷放心罢。”
黑瞳听了,想及宁大勇此时在艳珠房里做的事,一阵奇窘,登时满面通红,却说不出什么来了,只得讪讪地坐下。
暖阁门开处,凤奴端了醒酒汤来,向黑瞳嫣然笑道:“黑瞳少爷,刚才大娘子看到少爷醉了,吩咐我去厨下给少爷做了醒酒汤来。”
黑瞳接过汤,心中对江大娘的体贴好生感激,低下头慢慢喝了。
又过了好一会,才看到宁大勇打着呵欠过这边来,见到黑瞳,笑道:“黑瞳,你的曲子听完了么?我倒睡得一大觉……艳珠房里的香气叫人闻着骨头就软了,差点不知道醒来。”
黑瞳啐了一口,道:“快回去了,要是将军问起来,一顿板子怕是少不了你的!”
二人离开栖燕楼返回定国公府,天色已是不早。因先已与傅韫石说过上街,傅韫石也并没多问。厨下送上晚饭,大家用过了饭,各自歇息不提。
“大娘子,龙爷来了。”一个垂髫丫头敲了敲江大娘的房门,轻声禀报。
房中午睡方醒的江大娘迅速地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稍稍思虑了一下,抓起外衣披到身上,便打开房门,迎了过来。
靴声橐橐,化名龙爷的太子已在数名随从的跟随下走上了楼来。
看到江大娘鬓发蓬松、午睡乍醒的样子,太子笑道:“‘云髻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江大娘子真有杨太真的风致。”
江大娘媚笑道:“龙爷拿着老太婆寻开心呢!今儿龙爷想是有闲空,这么早就来了。”
太子笑道:“栖燕楼胜似蓬莱仙岛,便是没有空闲,我也是时时想要赶来啊!”
江大娘格格一笑,回身便将太子一行人领到了杏花厢里。丫头们忙捧上锦缎裹着的手炉,奉到太子手里。不多时,酒菜也备了上来,几个常侍候太子的姑娘也鱼贯进了阁子里,纷纷福身行礼,然后围着大桌坐下,陪侍太子言笑调谑,太子左拥右抱,甚是高兴。
江大娘见太子靴上似有湿痕,遂闲问道:“外边下雪了么?”
太子道:“从早上下小雪珠儿到现在了,楼里暖和,你竟不知道么?”
江大娘笑道:“今儿小妇人身体有些不爽快,从早上起便没出去,也不知外边又下起雪来了。想来若再下得一两日,便可到西山看雪景去了。”
太子道:“现在这雪也不够厚,没什么景可赏。待下得几日鹅毛大雪再去,西山那景色竟像是一幅名画,那才值得一看。”
江大娘听了,笑道:“听龙爷说起画儿,小妇人倒想起一件事来,前几天我请京城里的画师郑先生来画了一幅画儿,看上去倒是很好,正要请龙爷给瞧瞧,小妇人对什么作画的笔法原是不懂的。”起身出去。片刻,拿了一幅卷轴进来,又笑道:“刚刚裱好送回来的。”
太子不甚感兴趣,只懒懒地笑道:“什么郑先生,我没听说过,只怕画技也平常。江大娘子若是爱画儿,改天我送一幅吴道子的真迹来给你。”
江大娘笑道:“那可多谢龙爷了。”将卷轴在桌上展开。
太子漫不经心地向画幅瞧了一眼,道:“嗯,原来是人物画。”眼光扫到画中人的脸容时,忽然一怔,坐直了身子。
那郑先生的笔触描绘得极是神似,画中酣眠的少女面容秀丽绝伦,生动传神,便连衣裾亦似飘然欲动。太子怔怔地盯着画中少女的脸容,脸色瞬时改变。
——这画中人竟与已故的太子妃萧景淑长得极为相似,仿佛此图便是专为萧景淑作的小像!
江大娘佯作不见太子变化的脸色,只含笑道:“小妇人原是外行人,也不懂什么风雅,只是觉得画得十分相像,就当是好画儿了。龙爷是行家,必看得出门道的,您看这画儿可还好么?”
话未落音,太子忽然截口道:“这画的是谁?这画师……这画师在哪里窥见她的容貌的?”语气竟变得粗暴。
江大娘扬眉诧道:“龙爷,是我请了画师来给这位姑娘画的小像,又没干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儿,怎么说到‘窥见’去了?”
太子抬起头来,愕然道:“这画的是你们楼里的姑娘?是谁?”
江大娘道:“这可不是咱们楼里的姑娘,这是小妇人的一个相识,人家可是良家女子。——那位郑先生画得可真是像,模样竟是不差半点儿。”
太子瞪视着江大娘,片刻,复又俯头凝视画卷,脸色发白,喃喃地道:“真像,真像……”
江大娘诧异道:“龙爷,你如何得知画得相像?你也见过这女孩子么?”
太子恍如未曾听到她的话,只伸出了一只颤抖的手,轻轻地抚过画中少女秀艳的面容,恍惚间,眼前这画中人似乎活了起来,明眸如水,笑靥如花,盈盈地向自己迎来。太子一阵激动,不觉脱口叫道:“淑儿!淑儿!……”
江大娘露出怔愕神色,低声道:“龙爷,你说什么?”
太子蓦然惊醒,抬头道:“江大娘,这画的是哪家的女子?有多大年纪?”
江大娘道:“这女孩儿今年方才十八岁。”故意踌躇半晌,道:“人家是好人家女儿,嘱过我不能说出她的家门来的。”
太子低声自语道:“哦,才十八岁……”
坐在他身旁的妓/女秀春见他怔怔出神,娇声道:“龙爷,大娘子既说了人家是良家女子,再漂亮也只能看,不能碰,还是让我们给龙爷解闷儿才是真的……”娇滴滴地将酥胸贴近太子臂膀。
太子却将手一挥,将她挥开,随即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大步在阁中来回走了几步,心中又是惊异,又是狂喜,又是伤悲,思绪紊乱如麻,想道:“天下间如何竟会有这样与淑儿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老天不仁,当日既使淑儿冤死,为何又照着淑儿的模样再生出这样一个女子来?难道……难道是上天也感念我苦忆淑儿之情,故此要造出一个淑儿的化身来补偿我么?”
想到无辜被赐死的太子妃萧景淑,太子胸口猛地一阵酸楚,回过身走到桌旁,再次注视画中与萧景淑酷似的少女。
江大娘原想太子是个好色之徒,故此打算以黑瞳的绝艳之貌来打动太子,却没想到黑瞳与太子妃萧景淑原是同父异母姊妹,相貌本有七八分相似,画师又将她容颜画得极逼真,太子一见之下,即心动神驰,深受震憾,这一来却是出乎江大娘意料之外。此际见太子异常的反应,江大娘心中暗喜,面上却佯作困惑之色,问道:“龙爷,怎么了?这画儿画得不好么?”
太子定了定神,道:“江大娘,你快告诉我,这画中的女子是哪家的小姐?”
江大娘摇了摇头,道:“这可不能说,她若是知道小妇人跟陌生的男子说了她的家世,她是要生气的。小妇人既应允过决不告知旁人,便不能失信于她。龙爷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子汉,想来也能谅解小妇人的不得已。”
太子见她态度坚决,倒不好硬迫她,便道:“那么这幅画儿,大娘子便送给我罢。改天我再送大娘子一幅古名家真迹,权当交换。”说着便将画幅卷起,欲交给随从拿着,一转念,却自己拿了。此时心情激动,狎兴早已全无,便即告辞。
江大娘将太子送出了门,口中挽留,面色失望,但心中之喜实是难言。唯有众妓/女们见这大客人忽然匆匆离去,不解何意,俱各扫兴。
太子回到府邸中,径入内室,几个姬妾迎了上来,跪倒请安,太子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便命出去。待姬妾们倒退出门,太子亲自关上了门,转身来到墙边案几前,将手中画卷轻轻展开,凝视画中的少女半晌,缓缓抬头,眼光射向墙上悬着的另一幅画像。
墙上悬着的画中,太子妃萧景淑立在牡丹花丛旁,嫣然倩笑,容光照人,秀雅高华;案上所摆的画中,这不知名的少女沉于梦境,恬静温柔,如珠之辉,如玉之润。神态虽各有分别,但相貌相似之极。
太子低声道:“淑儿,你我情深一往,我便是为你死了也是情愿的,然而变故顷刻间,我竟没能救你,致成我的终生之恨。这些年来,我无日不思及与你在一起的欢乐日子,每次想起便觉痛苦刻骨,无法自遣,便在秦楼楚馆间放荡形骸,藉此偷生。但如今是否是你冥冥中有所安排,要借这画中少女来慰我对你的相忆之情?若非如此,天下如何会有长得与你如此相似的女子?又要教她的画像在我眼前出现?……淑儿,难道是你要以这样的方式重生吗?……”
墙上画幅中的萧景淑眉目含笑,似应似喜。太子心中恍惚,低下了头,目光爱怜地在画中的少女面容上逡巡,轻轻地道:“这一次我决不再让人将你夺走了,我将以性命来护着你,我要将你找回来,永远永远,我都将与你厮守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语声渐低,太子发出了低沉的奇异的笑声,愈笑愈是畅快,愈笑愈是恣肆。忘形的笑声从紧闭的门中隐隐透出房外,恭立在门边待听吩咐的丫鬟们久已未见太子露过笑脸,此时听到了这异样的笑声,不禁都困惑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太子猛地打开了房门,大声命道:“来人,给我重新将府中收拾布置,将太子妃喜欢的陈设都摆上,让她回府的时候,一切都能称心如意!”
☆、七、相知(一)
七、 相知
除夕已过,元宵又近,定国公府中每日自是宾客盈门,前来拜年贺岁的亲戚故交们走了一拨,又来一拨,热闹非凡。唯有府中的大公子傅韫石生性好静,又以养病为借口谢却客人来访,因此所住的东院与前头相比,自是显得冷清多了。
跟随着傅韫石的五个亲随之中,谢正人告了假回乡探望父母家人,要到年后方回,只余下曹新、宁大勇、袁世源与黑瞳四人。这些日子因袁世源娶亲之期渐近,袁世源不免又常到未来的岳父母家走动走动,也是常常不在院中。
这日傅韫石饭后小眠,黑瞳闲着无事,看了几页《史记》,但听得院墙外小孩子零零星星地放着爆竹,心不能静,便搁下书本,踱出门来,寻思不如去找沈亦刚学棋打发时间。
宁大勇见她向角门走去,顺口问了一声:“哪儿去呐,黑瞳?”
黑瞳道:“没事儿干,怪闷的慌,我找沈大哥下棋去。”
宁大勇笑道:“嘿,再学棋也没用,就你那点儿本事,再学个十年,不也一样在将军手下输得稀烂!”
黑瞳不去理他,开了角门去了。
来到前院,黑瞳向一个护院询问,得知沈亦刚今日并不当值,便径直向他的住处走来。正当过节,傅府中的下人们除去当值的,俱各出门逛去了,一长排的下人房冷清无人。黑瞳来到沈亦刚所住房前,敲门片刻,不闻人声,猜想定是也出了门,不由得心下失望,正待转身回去,却见沈亦刚正巧从外回来。
黑瞳喜道:“沈大哥,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下棋呢。”
沈亦刚见到黑瞳,微微一怔,随即微笑道:“是吗?进来罢。”
他刚刚暗中回到了东安王府一趟,见过了东安王萧衍德。萧衍德问起可打听到“被拐卖的王府小郡主”的下落,沈亦刚虽已自认为黑瞳即是“小郡主”,但是又想起傅韫石当日对自己说的话语,心下总有疑团未释,便不肯说出黑瞳之事,只说傅府丫鬟众多,一时难以查清,目前尚在暗中查访。萧衍德听了无语。沈亦刚虽然未受责备,但是见了萧衍德神色黯然之状,似比自己离开王府时更苍老了许多,一时不由得心中恻然,暗下决心要尽快将黑瞳的身世探个明白,使东安王骨肉得以团圆,安享天伦之乐,也使黑瞳得回“郡主”身份,从此有父亲可依靠,不致再屈居于下人贱役的地位。
此时看到黑瞳前来找自己下棋,又见这个时候这一带下人房都寂静无人,沈亦刚心想:“若要找机会试探黑瞳,将话说明了,这时正是良机。”便将黑瞳让进房中。
黑瞳已来过此处学棋数次,早已熟悉,进来便找到棋盘棋子,便在桌上铺开。
沈亦刚道:“黑瞳,我有话要与你说。”
黑瞳笑道:“要我交束脩么?行啊,我既拜了你为师,交束脩也是该的。”
沈亦刚看着她毫无机心的笑靥,心中不禁一阵怦然,隔了一会,才道:“黑瞳,你可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儿?”
黑瞳听了此言,甚是奇怪,笑道:“记得啊,我从小就是在边塞高昌城长大的。那时我特别淘气,老是偷偷地溜到城外玩儿,将军知道了就骂我,吓唬我说会被胡人捉去烤来吃了,直到六岁时我还把这话儿当真呢,见到了胡人便害怕。后来知道是骗人的,也就不怕了。”
沈亦刚摇摇头,道:“不,是去高昌城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吗?”
黑瞳笑道:“哪里还能记得啊,那时候我连路还不会走,能记得什么。”
沈亦刚小心地道:“将军从未跟你提起过你的身世么?”
黑瞳一怔,收起了笑容。她虽天真纯善,但并不愚笨,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是决不能提起的秘密,且上次杀傅韫彪之后,傅韫石已郑重警告她,要咬定说自己是他的私生儿子,否则便有性命之忧。脑中念头数转,不明沈亦刚相问的用意,当下说道:“将军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儿子。”想了一想,补了一句:“无论是真是假,但我一向亦视将军为亲生父亲。”
沈亦刚低低叹息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站立一会,下定了决心,回过身来看着黑瞳带了警惕之色的秀脸,说道:“黑瞳,你自己也明知不可能是将军的儿子的,不是吗?你明明是一个女孩儿,怎么能是将军的儿子呢?”
黑瞳猛地站了起来,震惊之下,站得太猛,将桌子碰翻,黑白棋子滚了一地,但她已全然无暇顾及,颤声道:“你……你说什么?你……你……”
沈亦刚道:“我早已知道你是个女孩儿了。”看到黑瞳双眼大张,嘴唇颤抖,神情惊慌失措,心中差点便软了下来,不忍再如此逼她。但萧衍德的苍老之态在脑海中一晃,沈亦刚咬了咬牙,决定无论如何,此时务必将话说清。
他温言问道:“你见过这个吗?”从怀中掏出了一件物事,递给黑瞳。
黑瞳斗然被他揭穿了身份秘密,心中惊惧,一时无措,见他递过东西,便接了过来,低头看时,手中之物竟是一只小小的葱绿缎子绣花婴儿鞋,上面染满了已变成黑色的血迹。
黑瞳脸色陡然惨白,随即涨得通红,抬起头来,沈亦刚看到她的惊惧之色消失,眼中却射出了犀利凶狠的光芒。
傅韫石从她小时便告诉过她真实的身世,且将另一只小绣花鞋也交予了她,因此她自是得知此鞋的意义,在刚回到京城时,她也曾亲眼见到生母殷氏将这只染了血的小绣花鞋给了她的生父,是以此刻见到沈亦刚手中竟有此鞋,心中登时明白了几分。
黑瞳从牙缝中迸出话来:“是那个男人派遣你来的?”
沈亦刚不想她竟知道“那个男人”,不由得微愕,随即问道:“黑瞳,你知道派遣我来的人是谁?”
黑瞳瞪着沈亦刚,本来她每次思及自己的身世便已是满心愤懑,何况如今想到沈亦刚骗取了自己的信任如此之久,原来并不是对自己有好感,而是奉了“那个男人”之令另有所图,更是说不出来的愤怒,骂道:“混蛋!”将手中绣鞋用力向沈亦刚面上砸了过去,转身便要冲出门去。
沈亦刚见她身形甫动,已料知她要夺门而出,急跨两步,挡在了门前,叫道:“黑瞳!且慢,我有话要对你说!”
黑瞳见他拦门不让自己出去,怒火更炽,挥拳便向他头上打去,沈亦刚忙举手格挡,但是黑瞳身手矫捷勇悍,此际又值盛怒之时,拳脚既重且快,泼风般一轮猛袭,沈亦刚虽武艺高超,但若当真施展本事制服黑瞳,却又怕控制不住力道将她伤了,是以差点便抵挡不住,只是招架,叫道:“黑瞳,你既知自己身世,便该回去见萧王爷,萧王爷一直以为你死掉了,十分伤心……他日日都在盼你回去,你为何……”
黑瞳听得“萧王爷”三字,更似火上浇油,怒不可遏,咆哮道:“住口!住口!我永生永世不要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我与他一点干系也没有,你再胡说八道我宰了你!”拳打脚踢,凶狠异常。
沈亦刚虽不想还手,但是哪里能招架得住,顷刻间挨了黑瞳好几下重手,心知不快些制住她,局面更是难以收拾,当下使出擒拿手,敏捷地擒住了黑瞳右腕,一拧一带,已将黑瞳身子扭转,旋过了身来,将黑瞳推到墙边,按在了墙上,说道:“黑瞳,萧王爷念女之心极切,且当初你被人掳走也并非萧王爷的过错,你为何如此憎恨你的父亲?他得知你尚在人世,便让人四处寻访你的下落,希望能寻得你回到膝下好好宠爱抚养,那不是强似你现在身居贱役,过着不男不女的生活么?”
黑瞳怒极,她性子素来刚烈如火,此时被拧住右臂,竟宁将手臂折断,强自转回身来,飞足便踢向沈亦刚胸口。沈亦刚见她硬生生转身,一惊,怕当真拧断了她手臂,立时放松了手,然而已闪避不及,胸口吃了重重一脚,剧痛入骨,连退几步,幸得撞在桌子上,不曾跌倒,但是胸口气血翻涌,几欲吐出血来。
只听得黑瞳恶狠狠地道:“我没有父亲,我只有将军一个亲人!你们这些混蛋只是要杀我骗我,我恨你们!我恨你们!”说到“杀我骗我”四字,眼泪已迸了出来,声音中带了哽咽。
沈亦刚勉力站稳,见她流泪,心中一颤,叫道:“黑瞳!……”
便在此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傅韫石与宁大勇出现在门口。
宁大勇看到房中打斗后的凌乱之状,吃了一惊,道:“你们打架吗?”
黑瞳见到傅韫石,眼泪更是簌簌掉落,急步奔上,扑入傅韫石怀中,呜咽道:“将军,这人骗了我们!他是……是那个男人派遣来的!他……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傅韫石午眠醒来,发觉只有宁大勇与曹新在身边,问起黑瞳去向,宁大勇回答说黑瞳找沈亦刚下棋去了。傅韫石登时想起沈亦刚乃是有所图而来,虽现在不明白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显然与黑瞳有关,此时断不能让他再与黑瞳单独呆在一起。当下便命宁大勇带了自己到沈亦刚的住处来,正碰着这个时候。
听了黑瞳的话,傅韫石脸色铁青,一手搂住黑瞳,冷冷地道:“沈亦刚,你真干得好!——我说呢,你为何要混进我们家里来,原来你是东安王府的人!”
沈亦刚见黑瞳伏在傅韫石怀中哭泣,而傅韫石盛怒之下犹自不掩对她的疼惜之情,心中似有所悟,胸口如同受到重物猛然地一撞,失声道:“傅将军,你们……你们……你对黑瞳……”
傅韫石陡然厉声喝道:“闭嘴!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黑瞳决计不会去东安王府,我绝不会任黑瞳被他夺走!你马上给我滚出傅府,别让我再看到你,否则我定杀了你!”
沈亦刚看着黑瞳,只见她渐渐止住了哭泣,但仍是紧紧靠在傅韫石怀里,连头也没有回一下。沈亦刚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想:“原来傅将军果然与小郡主有私情,所以他不肯放她离去,小郡主也不肯离开他。”心头说不出来的难受,眼看着傅韫石搂着黑瞳低声安慰了几句,便带着她径自离开。宁大勇尚未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也明白是沈亦刚出了问题,向他看了一眼,不敢多言,随着傅韫石匆匆回去东院。
沈亦刚呆立半晌,但觉胸口疼痛愈来愈深,也分辨不出到底是皮肉伤痛,还是因为发现了黑瞳与傅韫石的暧昧关系而心中痛楚。他慢慢地蹲□,从一片凌乱物事中拾起了那只滚落在地的绣花小鞋,将它握在手中,随即双腿似乎失去了力气,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了地上。
☆、七、相知(二)
黑瞳仰面躺在床上,用帐子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她已躺了许久了,但是始终未能入眠,在暴风雨般的盛怒情绪发作过后,此时渐渐平静下来,悲哀的痛楚却一丝丝占据了心头。
沈亦刚与她相处之时的情景涌上脑海。——她一向有男孩子般的性格,对于她来说,曹宁谢袁四人是她在军中即同生共死的同袍兄弟,她尽可与他们把酒言欢,嘻笑怒骂;傅韫石则既是她的严父,又是她的慈兄,她敬服他,也依靠着他;然而沈亦刚却是她所愿意接近的唯一一个真正意义的“男人”。黑瞳从来也不曾像防备着府里的其他人一样防备着他,她放心地找他教自己下棋,与他言笑晏晏,在她的心中虽然尚未想过情爱二字,但是却也曾朦朦胧胧地感到,如果能与他在一起,自己是欢喜的。
然而沈亦刚竟然将他们所有人骗了,他的刻意接近原来是因为“那个男人”要找到她!而他竟然劝她“回到”东安王府,“回到”那个使她成了天下人所不齿的私生孩子的男人身边去!
黑瞳心中对“那个男人”全无印象,且不像恨殷氏那样恨萧衍德,毕竟当初萧衍德对丢弃她的事全不知情,黑瞳只是厌恶他,像厌恶一件不洁的东西,但他并不足以引起她如此大的怒气。黑瞳的愤怒多半却是为了沈亦刚的欺骗和劝说。
现在什么都明白了,黑瞳心中悲哀渐深。
从此后她永远失去了沈亦刚这个朋友,而且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他的面。
想到这里,黑瞳的眼泪忍不住又流了出来,她没有伸手去擦拭,任由泪水慢慢流进鬓发里。
“黑瞳,”曹新在她的房门口轻叫了一声:“吃饭了。”
黑瞳没有答应,也没有动弹。
曹新的脚步声走远了,隐隐听到他在与宁大勇说话:“……留一份饭菜,等黑瞳睡醒了再吃好了。”
黑瞳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中,把抽噎声堵住了。
外边厅上,傅韫石坐在案前,右手伸在一只盛棋子的棋盂中,轻轻地抓着冰冷光滑的棋子,脸色阴沉。棋子在他手指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微响,掩盖住了他发出的一声轻微的叹息。
太子接连几日都来到栖燕楼盘桓,想方设法向江大娘打听那画中少女的情况,江大娘只虚与委蛇,屡屡将话岔开,故意不肯提起。
这一日栖燕楼中客人不多,江大娘闲坐着与几个楼中妓/女聊天,聊及“龙爷”近日来得倒是很勤,秀春埋怨道:“这位龙爷这些日子来是常来,只是不像以前那样了,现在像是连理也不愿意理会咱们了!”
另一个叫凤娇的妓/女也道:“是啊,大娘子,那天你到底是拿什么画儿给龙爷看了?他就跟掉了魂一般,从此都不肯睬我们一下了。”
江大娘微笑道:“这位龙爷不是一般人,而且他终究是靠不住的男人,你们别跟他较了真倒是好的。”
玉玫却好奇问道:“大娘子,那幅画儿里的美人儿,模样倒有些与黑瞳少爷相像,是么?”
江大娘脸色微微一沉,道:“胡说,黑瞳少爷一个男子,怎会像女人啊。”
秀春笑道:“可是黑瞳少爷真是长得俊俏,要是穿上了女装,怕没人会知道他是个男子。他也是个怪人,来咱们这儿几次,却连碰也没碰一下姑娘们,羞答答的,不像他的那几个朋友,宁爷曹爷他们倒真会玩。”
江大娘笑了笑,道:“黑瞳少爷还年少,再说听说傅将军管教他很严厉,他原不是个粗人,宁爷曹爷他们怎么与他相比?”
正说话间,听得楼下传来龟奴让客上楼的声音,玉玫伸头往下边瞧了一眼,低声笑道:“咦,龙爷又来了!”
江大娘听了,忙站起身,太子已带着几个随从上了楼来。江大娘与几个妓/女一齐行下礼去,然后叫丫头们开了杏花厢的门,请太子进来坐了。
太子微笑道:“江大娘,今儿我倒不想要姑娘们陪着,只要你陪我说说话就好了。”
江大娘笑道:“啊哟,龙爷,小妇人已是人老珠黄,龙爷不怕倒了胃口么?”
太子哈哈一笑,说道:“江大娘年纪愈长,其实愈有风韵,那又何必太谦?”接过了丫头奉上的茶。
江大娘便教妓/女们退下了,笑道:“龙爷,只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为的并非小妇人的风韵,而是另一个女孩子的风韵罢?”
太子笑道:“江大娘真是水晶肚肠玻璃心肝儿。”
江大娘抿嘴笑道:“龙爷,小妇人早说过了,您老人家再打听也是枉然,小妇人不能将那位姑娘的来历告诉旁人。”
太子敛了笑,道:“江大娘,我跟你打听这姑娘的来历,并非怀有轻薄意图,你原用不着如此苦苦隐瞒。”
江大娘故意斜睨他笑道:“龙爷说得倒好听哩,一个男人见到了一个女孩子美丽,便想着法子打听她的下落,若不是想要一亲芳泽,难道还会是想认她做妹子不成?那女孩子是正经人家女儿,断不可能像咱们楼子里的姑娘,只要有银子,便可以亲近的。”
太子正色道:“若江大娘告诉我那位姑娘的家门来历,我自会上门向她家人提亲,正式迎娶她到我的家里去。”
江大娘怔了一怔,故意道:“龙爷可真是说笑了。您老人家连她面也没见过,只凭着一张画像儿,便要娶她?您甚至还不知道这位姑娘的脾气性格儿如何,若娶回了家去才觉得不适合,龙爷您可不会后悔么?”
太子看向窗外,目光中一阵恍惚,片刻,低声道:“不要紧,如果她真是与画里一模一样,那么无论她性格怎么样,我都会如珍如宝般爱惜她。”
江大娘低了低头。听得太子毫不犹豫地说要娶黑瞳,此事的发展之顺利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由得心内喜不自禁,表面上却似踌躇了半晌,方道:“那画儿画得的确十分神似,若不信,龙爷亲自瞧瞧她真人,便知道小妇人所言不虚了。”
太子大喜道:“你能让我与她相见吗?”
江大娘又停了一会儿,才道:“龙爷,你当真对那女孩子有意,想要明媒正娶地将她迎到家里么?”
太子道:“是,我决不骗你。”
江大娘道:“那么小妇人便相信了龙爷的话吧,隔日小妇人想法子约了那位姑娘出来,届时龙爷自己瞧一瞧便是。——不过话儿可得说在了前头,龙爷,您老人家若没有真心,以为天下女子都是浮花浪蕊,只想玩一玩便罢手的,我江大娘可决不能让你坏了人家女孩儿家的清白名节。”
太子道:“我决不会轻慢于那位小姐,江大娘尽管放心。我什么时候可见到她?”
江大娘见他急切之色溢于言表,淡淡一笑,道:“龙爷,这可不能说得定。她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孩子,不能随随便便出门的,何况是到咱们做这种生意的门户里来。”
太子失望道:“那么,我如何才能见她一面?”
江大娘浅笑道:“看来龙爷真是动了心了。既这样,请龙爷三天后再到咱们楼子里来,小妇人试着为龙爷邀一邀那位姑娘。至于她能来不能,就只好看龙爷的运气啦。”
太子大喜应了,又笑道:“若果然能得偿我之所愿,娶到了画中的人儿,那么我必当重重地酬谢江大娘你这大媒。”
江大娘微笑,说道:“龙爷,说酬谢可不敢当,只是人家原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也是出身名门的小姐,龙爷若能娶到她时,好好待她,小妇人也就算不枉费了这个心了!”
这一日定国公傅瑞祥的一个多年知交到傅府来拜访,傅瑞祥遣人到东院来请大爷到前头去会一会客。因黑瞳这几日一直心绪极坏,推病不肯起身,傅韫石明知原故,但此时不知如何给她开解,心想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也好,便也不勉强她,只由曹新、袁世源、宁大勇三人随着到前院去了。
黑瞳躺了半日,愈发觉得无情无绪,便起身来到厅上,独自坐了许久。正值元宵节期间,下人们正巴不得有闲空儿出门耍乐,傅韫石带着几个亲随出去后,其余的人见一时无事,便也都出门各自寻乐子去了,院中空荡荡静悄悄的。黑瞳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桌上摆放着的棋盘,忆起沈亦刚教自己下棋的情形,心中一酸,再坐不住,遂信步出了角门,往街上闲走散心。
街上十分地热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且有诸般杂耍的班子在年节期间赶生意,摆了许多摊子招徕观众,卖艺赚钱,吆喝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黑瞳独自走在人群之中,愈发觉得落寞。
信步走着,不觉来到了城南,抬起头来,只见前边便是琼轩酒家。黑瞳心情低落,越性走了进去,叫了酒菜,意欲借酒浇愁。
一辆马车正缓缓从店外经过,车帘半卷,车中几个女子打扮得甚是艳丽,却是栖燕楼的青凤、玉玫等几个妓/女应了一个大商贾之召,前去侍宴归来,顺道玩赏街景。青凤不经意间瞥见黑瞳坐在临窗的座位上,诧道:“咦,那人不是黑瞳少爷么?”几个妓/女一齐看过去,玉玫道:“真是的,他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往常总是曹爷他们跟他在一起,今儿倒不见。”
青凤笑道:“你想曹爷了?人家在看黑瞳少爷,只你那双眼睛就顾着看曹爷在不在!曹爷好久没去咱们楼子了,你敢是想得紧了!”
玉玫听了,伸手便拧她的嘴,几个女子笑成了一团。
回到栖燕楼里,江大娘刚送了两个客人出门,几个妓/女跟她招呼了,青凤便笑道:“大娘子,才刚咱们回来路过城南,看见黑瞳少爷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家琼轩酒店里喝闷酒呢。”
玉玫插嘴笑道:“大娘子快叫青凤去陪酒罢,这妮子看见黑瞳少爷孤零零的样子,正心疼着呢!”青凤啐了一口,将她用力一推,几个女子嘻嘻哈哈地笑着上楼去了。
江大娘双眼一亮,稍一沉吟,立即转身吩咐一个杂毛汉子道:“马上套车,我要出去一会儿。”
不多一会,江大娘已经乘车到了琼轩酒家门外,掀帘一看,果然看到黑瞳独自坐在座上,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杯出神。
江大娘心中窃喜,连忙下了车,款款走入店中。
黑瞳喝了半壶酒,酒入愁肠,更是易醉,已很有几分酒意,忽觉有人缓缓走了过来,在自己对面坐下,抬头看时,却原来是江大娘,正向着自己微笑。
“江大娘,”黑瞳诧异道:“怎么你也在这里?”
江大娘柔声笑道:“真巧,我出来买点儿东西,却看见少爷正在这儿喝酒,便过来打个招呼。——少爷怎么一个人?那几位爷们呢?”
黑瞳道:“他们没来,都有事儿。”只觉头脑渐沉,用手撑住了额,又道:“大娘可也要喝一杯么?”
江大娘察言观色,柔声道:“少爷今儿像是不开心?这是怎么了?”
黑瞳“嗯”了一声,喝了一大口酒,喃喃地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
江大娘笑了笑,温声道:“这儿冷得紧,莫若咱们到栖燕楼去,少爷要听曲子,或只是饮酒,都更舒服些,不是么?少爷有什么烦恼,便让我为少爷开解开解……我会好好照顾着少爷……”说着已伸手搀起了黑瞳,将一锭银子放在桌面上,便向外走。
黑瞳酒意已涌上,也没拒绝,便由着江大娘扶着走出店门,上了马车,江大娘立命车夫返回栖燕楼去。
回到栖燕楼,江大娘将黑瞳扶进了暖阁中,让黑瞳坐了,心下寻思:“明日才是与太子约定的日子,我正想着该用什么办法将她找来,不想现在便已找到她了。只是过一会儿她酒若醒来,必定要走,明日再要将她请来可就难得很了。——趁着她的那几个同伴都不知她在这里,我索性将她留在这儿一晚,好歹明日太子来时,能亲眼见到她本人就是了,以后的事再说吧。”
主意一定,江大娘转身出去,让小丫头打来一壶酒,自己到房中取来了一小包药末,在暖阁外打开了酒壶盖子,将药末倾入,轻轻摇晃酒壶,待药末溶化,才走进暖阁,含笑向黑瞳道:“少爷,来,我陪着您小酌一杯罢。”斟上了酒。
黑瞳心下尚有几分清醒,说道:“我不能在这儿久耽,一会儿……一会儿也该回去了。”
江大娘微笑道:“是,我也从不愿意勉强人,只是见少爷不开心,想为少爷散散愁罢了。”端起了杯,递给黑瞳,软语道:“俗话说酒是扫愁帚,不是么?喝上几杯,便是有天大的烦恼,也都散了……”
黑瞳全然不防,接过了酒杯,便仰首喝了下去。
江大娘双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提起了酒壶,再次为黑瞳满上。
☆、七、相知(三)
“世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傅韫石问道。
“将军,已是近晚了。”袁世源回答。
天色渐暗,傅韫石双眼虽看不见暮色,但也估得出时间,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
他是下午才回到东院的,初时还以为黑瞳仍在睡觉,也没去打扰,但是曹新到厨房取茶水时,看到留给黑瞳的午饭纹丝未动,便告知傅韫石。傅韫石命袁世源敲黑瞳的房门,将她唤起劝她进食,袁世源敲了半日,却丝毫不闻声息,傅韫石心中惊疑,命他推开了门看时,才知黑瞳不在房内,不知去了哪里。
到如今已是黄昏时分,若黑瞳只是上街逛,早该回来了,何况向日黑瞳从不会这样没有一声交待便出门不返的。傅韫石心里猜测她会去了哪里,但是素知黑瞳在京城并没有什么熟人朋友,实在想不出她会在什么地方耽搁这么久。——忽然心中一凛,想道:“难道是沈亦刚劝说黑瞳去东安王府不果,无法向东安王交差,便用了硬手段将黑瞳绑了去不成?”
傅韫石前一天还曾暗中遣宁大勇去打听过,得知沈亦刚自那日揭穿了真相后,便已于当天离开了定国公府,不知是去了哪里。但是傅韫石心中却知道他一定是回去了东安王府。
自得知东安王萧衍德竟派遣了手下到傅府来寻找黑瞳以来,傅韫石心中已是结了一个大疙瘩。黑瞳隐秘特殊的身世若无人得知,倒也罢了,但现在萧衍德已知黑瞳未死,且得知她藏身在傅府内,派了人前来寻找打探,这样便使黑瞳处在了极大的危险之中。——第一,若是定国公得知黑瞳并非傅家的血脉,而是萧衍德与殷氏的私生女儿,那么黑瞳既可能会被作为“家丑”的活证而被悄悄灭口,又可能会被定国公强迫处死为傅韫彪抵命;第二,七年前“天机神目”邵遇云的一句“东安王之女必乱朝政”的谶言便使太子妃萧景淑惨遭赐鸩之祸,此事虽为皇家所隐讳不传,但是朝中的权贵们却大抵对此事心知肚明,傅韫石亦得知甚详,现今黑瞳乃是东安王的女儿之事若传了出去,只怕便又将成为第二个萧景淑。
傅韫石暗自思忖,不禁愈想愈是心惊,又想:“黑瞳虽有时淘气,但并不是不知大体的人,若是自行出门,决不会到晚上还不回来,除非……除非当真出了事,但目前除了被强行带去了东安王府,黑瞳还会出什么事呢?”霍然站起,大声叫道:“来人,备车!”
曹新诧道:“将军,这么晚了,还要出门么?”
袁世源却揣测出傅韫石是在担心黑瞳,忙道:“将军,你眼睛不便,还是咱们几个人出去找黑瞳便是了,将军还是在家里听消息罢,再说也许一会儿黑瞳自己回来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