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韫石喝道:“少废话!我说备车,没听见么!”
袁世源不敢再说,连忙应着奔出去备马车。
傅韫石扶着宁大勇的手腕,由他领着走出了门,上车坐了,命府里侍候的车夫下去,叫曹新来驾车,宁大勇与袁世源坐在了车辕上。
曹新问道:“将军,我们这是往哪儿找去?”
傅韫石脸色铁青,沉声道:“去东安王府。”
三个亲随登时都愕然不解,但是不敢多言,曹新一声吆喝,赶着马车径奔向了东安王府。
半个时辰后,便已来到东安王府大门前,曹新拉住了马,停下车来,问道:“将军,可要投贴子通报东安王爷吗?”
傅韫石沉吟片刻,说道:“先不必拜访王爷。大勇,你去与王府的门子说,找沈亦刚有事儿,让他马上将沈亦刚叫了出来,然后你便带了他到车里来见我。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宁大勇诧异道:“沈亦刚?他……他怎会在王府里?”
傅韫石脸一沉,道:“别啰嗦,快去!”
宁大勇连忙跳下车辕,快步走到了王府大门两边长凳上坐着的十余名家丁跟前。一个家丁见他过来,便站起了身,因见傅韫石所乘坐的马车甚是华贵气派,宁大勇身上穿着亦是长袍马靴,颇为轩昂,便不敢怠慢,拱手道:“这位大哥,有何贵干?”
宁大勇道:“请问大哥,王府里可有一位名叫沈亦刚的哥哥么?兄弟有些急事,务必要找到他。”
那家丁一怔,道:“你要找沈亦刚沈护卫?”
宁大勇一听他口风,显然沈亦刚当真是在王府中做护卫,心中暗暗纳罕:“将军如何会知道沈亦刚是在东安王府里?”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银子,上前与那家丁拉手,暗将银子塞入了那家丁手中,笑道:“是啊,便是要找沈护卫,还劳烦大哥为我请他出来一下,兄弟当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儿。”
那家丁掂了掂手中银子,笑逐颜开,说道:“老兄来得可真巧,沈护卫原被遣出去办事儿,现在才回到府里没几天呢,你等着,我这就替你叫他去。——老兄贵姓?我该如何跟沈护卫传话儿?”
宁大勇道:“便说宁大勇有要紧事找他便是了。”
那家丁点点头,说了声:“稍候。”回身走进了大门内。
宁大勇在门外等得一刻钟工夫,便见那家丁与沈亦刚二人匆匆走了出来。沈亦刚看见宁大勇,心中惊异,问道:“宁大哥,是你找我?什么事?”心中忽然怦然一跳,想道:“难道是黑瞳让他给我传什么话儿?……”
念头未转,宁大勇已拉住了他,道:“你跟我来。”
沈亦刚随着宁大勇走到了马车前,袁世源掀起了车帘,沈亦刚看到马车中正是脸色严肃的傅韫石,不由得一呆,叫道:“傅将军。”
傅韫石也不再迂回谈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否将黑瞳带到王府来了?”
沈亦刚一震,道:“自那日……那日小人回到王府以来,便再没见过黑瞳,她……她怎么了?”
傅韫石沉声道:“黑瞳失踪了。”
沈亦刚失声道:“什么?黑瞳失踪了?”
傅韫石道:“她在京城中并无什么熟人朋友,她认识的人便只是我们这几人,除了你——”
沈亦刚急道:“可是小人自回到了王府,便没出过王府大门一步,更没机会见到黑瞳……”心中一个念头一闪,不由得脱口道:“难道是王爷……是王爷又另派了人……”
傅韫石听他语声焦急之意实出于至诚,显然并非谎言,一蹙眉头,说道:“你可有对萧王爷说过黑瞳便是……便是他要找的人么?”
沈亦刚道:“小人从未提过,此事只有小人自己得知。傅将军,黑瞳既不愿意到王府来,小人也决不愿意使黑瞳受到任何逼迫伤害。”说到后一句话,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痛楚,却极力抑制住。
傅韫石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自语道:“那么,便不可能是萧王爷另行遣人强行带走了黑瞳。……她……她会去了哪里呢?”
曹宁袁三人听得莫明其妙,不知黑瞳之失踪与东安王有何关系,且沈亦刚为何忽然变成了王府护卫,只觉这一切事情隐秘重重,却又不敢多口询问。只听傅韫石咬牙道:“无论如何,便是走遍了整个京城,我也要将黑瞳找到!走罢!”
曹新正要驱策马车前行,沈亦刚忽然抓住了车门,道:“傅将军,请让小人一道去寻找黑瞳。——小人决无不利于黑瞳之心,请傅将军明鉴!”
傅韫石沉默。
沈亦刚知他不能相信自己,痛苦地闭了闭眼,说道:“傅将军,若不能知道黑瞳的下落,小人断不能安心!”
傅韫石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沈亦刚紧抓车门的手背上拍了拍,说道:“上车来吧。”
沈亦刚心头一松,连忙道:“是,是,谢谢傅将军!”纵身跃上车辕,与袁世源坐在一起。
马车辚辚前行,天已黑尽,天上弯月如钩,四处人声渐寂。车上五人且走且猜测着黑瞳的去向。曹宁袁三人被傅韫石与沈亦刚异样的紧张所感染,开始觉得黑瞳的不知去向确是大事,绞尽了脑汁回想黑瞳曾去过什么地方,曾见过些什么人。但黑瞳素日便极少出门,也不与陌生人交往,五人想了半日,浑然没有头绪。
末了曹新猜道:“黑瞳会不会去了栖燕楼,被哪个姑娘留住了过夜?”
傅韫石冷冷地道:“黑瞳决不会去嫖妓。”
袁世源也道:“黑瞳并不喜欢上妓院,若不是哥儿几个拉着他去,他才不会自己到那种地方取乐。——咱们都知道的,黑瞳从来连正眼也没望过院子里的姑娘们。”
宁大勇皱眉道:“这几日黑瞳一直心情不佳,会不会出去喝酒,醉了躺倒在哪条巷子里了……”
这句话还未说完,沈亦刚猛然截口道:“傅将军,我也以为咱们应该到栖燕楼瞧瞧。”
傅韫石怔了怔,道:“你明明知道黑瞳决计不可能……”
沈亦刚道:“可是这样才奇怪。”
傅韫石警惕道:“怎么说?”
沈亦刚沉思道:“傅将军,小人原是做捕快的出身,平常总是会对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特别注意。——那日曹大哥生辰,我们一起去了栖燕楼喝酒,栖燕楼的老板娘江大娘子对黑瞳殷勤异常,若在一般妓院老板来说,自是应当尽力巴结肯出钱财的客人,或是应当让手下的姑娘们使出种种妖娆手段来诱使客人付出钱财才对,但是那天我发觉那江大娘子不但想尽了法子来讨好并不是做东的黑瞳,而且竟然将意欲亲近黑瞳的姑娘支使开,不允许她们靠近黑瞳,这不是很奇怪么?”
傅韫石凝神聆听,一边曹新已插嘴道:“这江大娘是有些奇怪,在我们这几个兄弟当中,对院子里的姑娘们最不感兴趣的要数黑瞳了,一看就知道他不是个肯为逛院子花钱的主儿,但是江大娘偏生特别地奉承黑瞳,黑瞳一去,要好酒有好酒,要好茶有好茶,侍候得到了十二分儿。黑瞳不爱搭理她楼中的姑娘,她也不恼,有哪个姑娘想主动去沾一沾黑瞳,还给她赶快打发开了,咱们看着,这哪像是妓院老板娘招呼顾客啊,简直就像是……”
宁大勇接口笑道:“简直就像是江大娘自己迷上了黑瞳。”
沈亦刚道:“傅将军,一个妓院老板明知从黑瞳身上捞不到什么油水,为何要对她这么巴结讨好?这不是可疑么?何况这江大娘还是个十分精明之人——”
傅韫石道:“难道她知道黑瞳是……”顿口不言。但沈亦刚心中明白,他所想的是莫非江大娘看出了黑瞳的女儿身,见黑瞳容貌殊丽,起了不良之念,想将她诱骗做妓/女赚钱。
傅韫石又想:“黑瞳就算被她认出是个女孩儿,但是就凭着黑瞳的勇力与刚烈的性子,也不可能被那老板娘强迫着做了妓/女。除非……除非那老板娘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想到“卑鄙的手段”这几字,背上冒出了一阵冷汗,立时道:“快,咱们去栖燕楼!”
曹新用力打了赶车的马匹一鞭,马飞快地奔跑了起来,直向栖燕楼方向赶去。
☆、七、相知(四)
夜虽已深,但是栖燕楼仍然是客进客出,一双大大的红灯笼射出俗艳的红光,几个龟奴站在门前招揽着来往的行人,见到这辆华贵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连忙一拥而上,叫道:“贵客来啦!”抢着要为车中客人掀帘子。
沈亦刚、宁大勇与袁世源已一齐跳下了车来,快步走入院中。曹新则拦住了那几个龟奴。
沈、宁、袁三人进了门,几个妓/女听到龟奴叫声,已迎了上来。宁大勇看到相熟的艳珠亦在其中,便问道:“艳珠,我那小兄弟黑瞳在楼上么?”
艳珠娇笑道:“宁爷怎么来这儿不是找我,倒是找黑瞳少爷?”拉住宁大勇手臂,身子偎了过来。
宁大勇将她推开,低声道:“我们将军在外头,等着要找到黑瞳,有急事儿。他到底在不在?”
艳珠听了,稍稍收敛,道:“下午我有两个客,所以没在大厅里待着,可没看见黑瞳少爷进来,不过听一个姐妹说看见黑瞳少爷被大娘子扶进楼上第三间暖阁里了,还说看样子他好像喝醉了酒。现在还在不在那里边,我可不知道。大娘子没让人进那间暖阁去。”
沈亦刚听了,立即快步向楼上冲去,宁大勇与袁世源连忙跟在后边奔上楼。
暖阁的门掩着,沈亦刚将门推开,三人奔了进去,但见暖阁里红烛摇曳,照着侧卧在床榻上的一个绝艳少女。这少女睡得正沉,脸容平静,呼吸均匀漫长,乌云般的长发披于枕畔,烛光映照下,她全身都似笼罩在一团氤氲霞辉之中,丽色令人不可逼视。
见此情景,三人一齐停步愣住。沈亦刚不由屏住呼吸,耳边听到宁大勇发出低声的惊叫:“老天!是……是黑瞳!”
外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又有人冲进了暖阁,三人回过头看时,却是神色慌张的江大娘。
江大娘苍白着脸,看了看三人,再看了看黑瞳,半响,忽然颤抖地一笑,极力镇静下来,说道:“哦,是宁爷你们啊。”
袁世源指了指黑瞳,道:“江大娘,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把他……扮成这个样子?”
江大娘轻轻地叹了口气,停了一停,道:“今天下午小妇人出门买东西时,路过琼轩酒店,看到黑瞳少爷独自在店里喝酒,便进去与他打个招呼,那时他已经是喝醉了,说要到楼里来坐坐,小妇人就与他一同回来楼里了。上来后他只说心情不好,还要喝酒,又喝了几杯后便与小妇人倾吐他的烦恼。这衣裙……是他说要穿的,他说他虽是个女儿家,但从来没有穿过衣裙……”
宁大勇震惊道:“你胡说什么?黑瞳说他是个……”
江大娘又叹了口气,道:“穿上这衣裙后,不一会儿他就醉倒了,不省人事。小妇人只能让他躺好休息,却不能再为他将这衣裙脱下,原想等明儿早上他酒醒了,再让他换了衣服离去,你们这几位爷就来了。”
沈亦刚道:“你没有把黑瞳……怎样……”
江大娘眼光淡淡地掠过了他脸上,道:“沈爷,你也看见了,小妇人让黑瞳少爷在这阁子里安置,可没让一个人进来打扰他。才刚听见说有人硬闯进阁子里来了,小妇人还连忙过来想阻止,却没想到是您三位。”
袁世源低声对沈亦刚道:“快走吧,将军在外边等久了。”
沈亦刚点点头,瞥眼看到黑瞳穿来的衣裳放在一边,便过去拾起,走到床边,叫道:“黑瞳!黑瞳!醒醒!”
黑瞳沉沉睡着,连睫毛也不曾稍动一下。沈亦刚见她面颊绯红,似是当真醉得十分厉害,难以唤醒,只得将她原来的衣服裹在她身上,将她横抱在怀中,回过身来,道:“傅将军在外边等着我们,江大娘,我们将黑瞳带走了。”
江大娘咬了咬唇,瞬即微笑道:“好的。待黑瞳少爷醒来,请代小妇人向他致歉,便说小妇人招待不周,请他不要见怪罢。”
沈亦刚犹豫了一下,道:“江大娘,是你为她换的衣吧?……这事儿,请你切莫对人言讲……”
江大娘截口道:“沈爷,您放心,小妇人俱都省得。小妇人从不是个多嘴多舌的人,何况小妇人一直以来都将黑瞳少爷当作了好朋友相待,这事儿尽可不劳沈爷吩咐。”
沈亦刚颔首道:“既如此,咱们都对大娘子十分感激,待明儿再向大娘子致谢罢。告辞了。”快步出了暖阁,袁宁二人也随后出去。
江大娘站在楼上栏杆后目送他们离去,一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她脸上的笑容立时消失无踪,用力地咬住了牙,眼中迸出了一股怒发如狂的锐利光芒。
马车中,傅韫石从沈亦刚手中接过了昏睡的黑瞳。黑瞳垂落的长发扫过他的手掌,傅韫石一怔,疾问道:“她怎么了?”
沈亦刚轻声道:“傅将军,她被换上了女子的衣衫。”
傅韫石吃了一惊,随即道:“是那个妓院老板娘干的?”
沈亦刚道:“江大娘说黑瞳喝醉了,神智不清时自己说想要穿女子的衣裙。”
傅韫石默然,伸手触了触黑瞳面颊,只觉她肌肤温暖,呼吸均匀,虽是昏睡不醒,但显然没受什么伤害,稍微放下了心,道:“回府去。”
曹新应道:“是。”
沈亦刚默默地注视了黑瞳一眼,便下了车,欲自回东安王府去。却听傅韫石道:“小沈,你也一道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沈亦刚心中一喜,忙道:“是,傅将军。”重又上车。曹新扬鞭一挥,马车向定国公府行去。
傅韫石轻轻地道:“这样说来,那个妓院老板娘也得知黑瞳原是个女孩子之事了。”
沈亦刚蹙眉道:“她答应了决不会声张此事。”
宁大勇尚未从震惊中恢复,结结巴巴地道:“将军,黑瞳他……他当真是个女的?”
傅韫石不答,过得一会,说道:“小沈,妓院中人的应允只怕靠不住,明日咱们再送一笔重金给那老板娘,买她闭口。”
沈亦刚听他只叫自己“小沈”,且又说“咱们”二字,显然已将自己视作了他所信任的自己人,心中一阵激动,忙道:“是,傅将军,这事儿便交给小人来办罢。”
随后车中一片缄默,傅韫石与沈亦刚都不再说话,只各自想着心中之事。宁大勇与袁世源二人呆呆地瞪着黑瞳,不敢置信这个曾经同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 “小兄弟”竟然是个少女!
到了定国公府东院后门,沈亦刚抱了黑瞳,与四人一起进了傅韫石房中。
袁世源点上了灯,沈亦刚将黑瞳安置在床上。傅韫石道:“有些事情,咱们今夜必须说清楚。——我原以为能够将有关黑瞳的秘密掩盖过去,悄悄地在暗中圆满解决,但是现在看来,只怕是不可能的了。”
沈亦刚道:“傅将军,小人心中也有一些疑惑,实在难以索解。”
傅韫石点点头,道:“黑瞳一时半刻不会醒过来,我们便在这儿说话吧。世源,大勇,曹新,这事儿也不能再瞒着你们了,咱们便都坦诚说了吧。——世源,你瞧瞧外头有没有人。”
袁世源开门在院中看了一回,进来道:“没有人在外边。”将门关好。
傅韫石做了个手势叫四人都坐了,沉思了片刻,说道:“世源,大勇,曹新,还有今日不在这里的正人,你们四人是我从军中带到京城来的,也与黑瞳相识多年,但是你们都不知道黑瞳是个女孩子,而且,她还是我的同母妹妹。”
此言一出,不但袁宁曹三人错愕异常,便连沈亦刚也是张大了口。
傅韫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本来绝不愿意将此事的真相说出来,但如今事已至此,你们若不能明白,对黑瞳便有极大的危险。我希望能够完全信任你们,也希望你们能与我齐心,保住了黑瞳的性命。”
沈亦刚道:“傅将军,可是……可是萧王爷对小人说,黑瞳是王府的小郡主,自幼便被人劫走,所以吩咐小人打听到她的下落,将她寻回去……”将东安王萧衍德当日对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详细说了出来。
听沈亦刚说完,傅韫石冷冷一笑,淡然说道:“黑瞳的确是萧王爷的亲生女儿,也确是被人劫走。但是当时萧王爷可并不知道有黑瞳这个女儿,而将黑瞳劫走的人便是我。——若非我劫走了黑瞳,只怕当时黑瞳便已没命了。”
沈亦刚惊异之下,连话也说不出来。袁宁曹三人更是如堕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
☆、七、相知(五)
傅韫石遂将十八年前发生之事一一说出,再无隐瞒。听得四人俱是目瞪口呆,做声不得。待傅韫石说完,四人都不由得向沉睡中的黑瞳注目凝视,心中思绪起伏,难以平息。
过得一会,沈亦刚低声道:“如此说来,原来萧王爷对小人所说的才是谎言。小人先时万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还以为傅将军与黑瞳是……是……可傅将军先时对小人一口咬定了黑瞳是将军的亲生儿子,因此小人心中也一直纳闷不解,原来黑瞳……”
想起那一日自己劝说黑瞳回到东安王身边去时,黑瞳现出的狂怒之状,当时不明真相,只觉她的愤怒实在来得奇怪,但此时一切俱已明白,心中怜惜之意大生:“黑瞳自小便得知自己乃是被生母所弃的私生孩儿,这十余年来她心底的苦楚可想而知,幸得傅将军抚养照料,方能平安成长。我那一日所说的话语不啻将她隐藏的伤疤揭开,也难怪她愤怒若狂,反应如此激烈。……傅将军虽只是黑瞳的兄长,但他将黑瞳从小养大,实在也与她的亲生父亲并无区别,他自言黑瞳是他的孩子,其实也不能算是虚言。”
只听得傅韫石又道:“现在萧王爷不知从何处知道了黑瞳未死、且为我所养育之事,派了你前来打探,就算你帮着我将此事瞒住,但萧王爷必不会罢休,还会另外派人再来打探。总之,只怕这事情是不能善罢的了。”
沈亦刚想了一想,道:“傅将军,不如这样,小人明日回去王府,便对王爷禀报说小人打听到小郡主已经于几年前因病夭亡,不在人世了。萧王爷想必也就不会再追查此事了。”
傅韫石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固然是一个办法,但不是长久之计。近一年来,黑瞳的事情让我日夜悬心,就算没有萧王爷的这事儿,黑瞳也不能一辈子作为男人在我身边呆下去。当时她失手杀死了我二弟,为保她性命,我只能欺骗家父,说她是我的亲生儿子,家父信以为真,这才没有追究,可是却使黑瞳因此更不能回复女儿身……我时时在思虑着,如何让她暗地里逃走,避开这一切,从此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然而若让她一个人离去,我又实在不能放心;若要找一个合适的人,将黑瞳从此交付给他,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叹息了一声,轻抚额角,沉思着,缓缓说道:“我双眼已盲,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保护黑瞳,何况这段时间所发生之事,亦已令我觉得黑瞳在我身边待得愈久,便愈是危险。她长大了,再要掩饰她身为女子的事实已不是那么容易……”
沈亦刚为他流露出的深深亲情打动,眼看着灯光映照在傅韫石身上,他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壮年男子,但鬓角边已似泛出了丝丝白意,心中一阵冲动,说道:“傅将军,咱们会一起尽力保护黑瞳的安全,决不能让她遇到了危险。”
傅韫石听到他语气真诚恳切,点点头,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随即用手支住了头,静静凝思。四人不敢再出声打扰,默然静坐在旁,不时看看黑瞳,又看看傅韫石。
过了良久,傅韫石轻声问道:“小沈,你是何时看出了黑瞳是个女孩子?”
沈亦刚道:“自从知道了黑瞳两岁便跟着傅将军去了边关,小人心中便已有所怀疑;但是确认黑瞳真是女子,却是在曹哥生辰那天,一起在栖燕楼喝酒之时。”
曹新叹气道:“可是咱哥儿几个却直到今天才知道黑瞳这小子原来是个女孩子!”
宁大勇道:“是啊,谁想得到呢!咱们还一直将黑瞳当作了小兄弟,还拉了她……拉了她去嫖院子……”
傅韫石颔首道:“我知道你们一直是将黑瞳当作了兄弟,黑瞳也是一样。但是,小沈,告诉我,你可是爱上了黑瞳?”
曹、宁、袁三人又张大了嘴,一齐瞪向沈亦刚,沈亦刚陡然满面通红,惶然立起身来,嗫嚅道:“傅……傅将军,小人不敢……”
傅韫石低声道:“黑瞳性情天真直率,不善作伪。她自小被当作了男孩子养育,虽在男人堆中长大,但是对军中的兄弟们都一直光明磊落,从没想到过她与他们有什么区别。……那日她与你翻了脸,回来之后,便病了好几天,躲在房中暗暗流眼泪。我眼睛虽瞎了,但是心里却十分清楚,黑瞳从小到大,还从未像这样为一个男人哭泣过,这孩子……唉。”
沈亦刚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向头上涌了上来,刹时间一颗心跳得轰轰作响,气息也不由得急促起来,心中只想:“难道黑瞳竟会为我流泪?……我……我如何配得到她的青睐,傅将军一定是弄错了,黑瞳她……她才不会看得上我这粗莽汉子,何况我还不分青红皂白使她受到了伤害……她恨我还来不及呢……”
胡思乱想间,却听傅韫石问道:“小沈,你可敢冒这天大的风险,带了黑瞳远远地逃走,让她从此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沈亦刚连想也没想,立即脱口道:“为了黑瞳,小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就算粉身碎骨,也是甘之如饴!”
傅韫石缓缓点头,双眉渐渐舒展,微笑道:“我一直都在希望能听到有人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
此时远处传来了一声鸡鸣,窗纸上微微透出了白色。五人方才发觉长夜已过,东方欲明,却都丝毫没有感到倦意。
床上的黑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呓语,翻了个身,似欲醒来。
袁世源笑道:“天快亮了,大伙儿都一夜没睡,只怕饿了。我到厨下弄点儿吃的,先填填肚子罢。”
宁大勇笑道:“嘿,先别提填肚子吧,倒是弄一碗醒酒汤给黑瞳那小子……不,给黑瞳那小丫头。”
众人俱是一笑,傅韫石警告地道:“你们都给我记着,有人在时千万不许透露出黑瞳的事儿!”
曹新道:“将军放心,黑瞳同是咱们从战场上混过来的好兄弟,要有谁不顾她性命乱说乱道,我老曹第一个与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过得一个时辰,大家都吃了些东西。沈亦刚心中只紊乱如麻,傅韫石方才所说的话不住在他脑中回响,他心中已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时震惊,一时狂喜;一时又想是否自己会错了傅韫石之意,又不由得怀疑;一时又想傅韫石是否猜错了黑瞳的心思,又隐隐生出了担心,诸般感情纷沓涌上心头,只觉食不知味,手足无措。
过得一会,傅韫石耳音敏锐,听到房里微有响动,知道定是黑瞳已醒来,便站起了身,道:“你们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有话要与黑瞳谈一谈。”缓缓走入房中,反手合上了门。
沈亦刚呆呆坐在椅上,心神不属,抬头看到天色早已大亮,忽想:“我还该当回王府一趟,将‘小郡主已不在人世’的话语回报萧王爷,以免萧王爷当真又另派了人来打探消息。”又想:“我应该等待傅将军出来,向他告辞一声才是,否则他若是有事要交代我,我却离去了,那可怎么办?”内心深处,实是希望能再见到黑瞳一面。忽然想起昨夜乍然见到身着女装的黑瞳的丽色,心中一阵恍惚,暗暗自惭形秽,心想:“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像黑瞳这样天仙一般的美丽动人的女子,唉,她……她又怎会瞧得上我这样一个平凡的男人?只怕傅将军亦是会错了她的意,而我却在这儿痴心妄想……”
过了良久良久,沈亦刚思潮起伏,意不能宁,只怔怔地看着房门,忽然门一开,倒将他吓了一跳,只见傅韫石从容走了出来,脸上微微带着笑容,道:“小沈,你在吗?”
沈亦刚忙道:“在,傅将军。”
傅韫石微笑道:“黑瞳请你进去,有话跟你说。”
沈亦刚脸上发烧,一时只觉口干舌燥,心中怦怦乱跳,喃喃应了一声:“是。”尽量想镇定下来,但是双脚却似不受自己所管,已快步地向房门走了过去。
走进房里,只见黑瞳垂头坐在床沿上,听到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慢慢地站了起来。沈亦刚看到她染上了霞光般羞涩绯红的脸颊,听到她轻柔腼腆的低唤声:“沈大哥……”
一切误会和烦恼都在刹那间冰释。两人同时向着自己心上的人儿迎了上去,沈亦刚宽大的手掌稍显笨拙地握住了黑瞳微颤的纤细的小手,两人脉脉相对,沉默不语,两颗年轻的心都在幸福中急促地跳动着。
门外厅里,傅韫石微笑地在椅上坐了下来,拿起曹新端上来的一杯茶,喝了一口,仔细品味着芬芳的茶香。
然而这样愉快的情绪并没能保持很久,想到了即将要做的一切事情,笑意慢慢从傅韫石的脸上消失。他缓缓放下了茶杯,凝神思虑,眉间蹙出了一道严肃的锋棱。
☆、八、远走(一)
八、 远走
曙光从雕花的窗棂间射入,栖燕楼里江大娘的卧室之中,同样一夜未眠的江大娘亦正在严肃地沉思着。
本已落入手中的黑瞳却又被带走了,江大娘计划好的一步棋落了空。新的一天已开始了,太子随时都会到来,但现在再要将黑瞳弄到栖燕楼来已是不可能。
江大娘的眼光投向了邵遇云的牌位,久久凝视着,轻轻地道:“邵郎,时间已经太久了,咱们不能再等了。只要能为你报仇,让你所作的谶言实现,我不在乎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邵郎,你看着我为你所做的这一切:我会让太子得到那个身上流着萧衍德血脉的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儿日后又必然将毁掉他的江山……‘天机神目’说出的每一句预言,都会成为真实,这便是咱们对那些皇族权贵们最好的报复!”
语声渐逝,江大娘脸上绽开了笑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充满自信地盈盈站起身,走到窗边,仰首望向窗外初升的旭日,眼中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傲意与决然。
太子与几个随从轻车便服地来到栖燕楼时,江大娘已等待了许久。
太子急切地问道:“江大娘,那位姑娘今天能来么?”
江大娘颦眉浅笑,微微摇了摇头。
太子见她神色,登时一阵失望,不由沉下了脸来,在桌边坐下。江大娘亲手奉上茶,他连看也没有看上一眼。
江大娘仍然浅浅地笑着,轻声细语地道:“龙爷,侯门深似海,她自是没这么容易便能出门的。”
太子闻言,扬眉道:“侯门?那位姑娘乃是贵族千金?并非平常人家的女孩子?”
江大娘笑道:“嗳哟,龙爷真好记性!我不是跟您老人家说过,人家是出身名门的小姐么?”
太子心中一喜,道:“她若是出身权贵之家,那么更好,想来我若上门求亲,她家里人断没有不允的。只可惜始终没能见她一面。”
江大娘一笑,道:“龙爷原是个大贵人,这亲事要说成了,原也该合适。只是那位小姐家里情况可与常人不一样,倒有点儿难处呢。”
太子听了,冷笑一声,道:“什么难处?——不是我说大话,哪怕她家里原就给她定下了人家,我也能够叫她家毁了婚约,将她嫁给了我。”
江大娘听了,微笑道:“龙爷说这话儿,是铁了心要将她娶到手了?”
太子道:“正是。江大娘,你既不能让她与我见上面,那么你便将她的家门告诉了我,我自己去办这事儿便是。”
江大娘点了点头,道:“既龙爷心意已决,小妇人也与龙爷说了吧:那位姑娘虽是贵族之女,却并未得到家族承认,这便是我说的与常人不一样之处……”
太子想了一想,道:“哦,想来是庶出的女儿吧?是哪一家的?”
江大娘叹了口气,道:“她便是定国公的大公子与一个歌伎生的私生女儿,因为生母卑微,定国公一直没有承认她的身份。但是傅大公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养在身边,疼爱如掌上明珠,平时管教甚严,所以轻易不能让她出门。”
太子一怔,道:“定国公傅瑞祥?这姑娘便是傅瑞祥的孙女儿?”
江大娘微微颔首,说道:“听说定国公也明知道有这个孩子,但是碍于面子,至今也没给黑瞳傅姓……”
太子忙问道:“黑瞳,便是那位姑娘的名字么?”
江大娘道:“正是,那位小姐小名便叫作黑瞳,今年方才十八岁。”
太子心中喜悦,立即站起了身,说道:“好!既知道了她的家门,我这就向傅家提亲去。”
江大娘忙道:“龙爷,您真是听见风儿便是雨!黑瞳小姐虽是傅大公子的女儿,但是却未得到定国公承认,您要向定国公提亲,若他回答一句没有这个孙女儿,可也不算骗您啊。那可怎么办?”
太子双眼微眯,露出了犀利的精光,嘴角笑意也透出凶狠之意,说道:“只要傅家当真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傅瑞祥这老家伙若是胆敢欺瞒于我,我定教他满门遭殃!”一挥手,转身便走。几名随从连忙紧跟其后,快步走了出去。
江大娘装出焦急之状,唤道:“龙爷!龙爷!”看见太子连头也不回,大步出门而去,江大娘脸上慢慢地漾起了闪烁隐约的笑容。
定国公傅瑞祥得到了家人“太子来访”的禀报后,匆匆一面整理着衣冠,一面快步从内出来,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太子今日突然屈尊来访是凶还是吉。
到得大厅上,只见太子负手而立,意态似颇为悠闲。傅瑞祥忙趋上前撩衣跪倒,说道:“老臣傅瑞祥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老臣迎迓来迟,实是死罪!”
太子上前一步,亲手将傅瑞祥扶了起来,道:“定国公请起。今日不告而来,原是我冒昧了。”
傅瑞祥素知这太子性情乖张,喜怒无常,此时见他和颜悦色,倒是揣摩不出他的来意,只得陪笑道:“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请殿下上坐,老臣这就奉茶。”
太子笑道:“不必了。定国公,我有话要问你,可否到你的书房里一叙?”
傅瑞祥忙道:“是,是,殿下要问何事,老臣一定知无不言。”躬身前行,引领太子来到书房里,请太子坐了,伺候的长随跪献上了茶来。傅瑞祥自站在一边等候太子吩咐。
太子呷了一口茶,放下了茶碗,笑道:“定国公,今儿我来府上,并不为别的,只想问一下你家里的一件事儿。”
傅瑞祥一怔,道:“是。殿下要问老臣何事?”
太子笑了笑,道:“贵府大公子,便是曾为骁骑将军、兵部侍郎的傅韫石,可是生有一个名叫黑瞳的孩子么?”
傅瑞祥吃了一惊,嗫嚅道:“殿下……这个……”
太子双眉一皱,道:“有没有?”
傅瑞祥心中栗栗,暗想:“太子近几年来性子极是乖戾,稍有一言不合,我可决落不了好下场。只是他为何要问黑瞳的事儿?难道那小子又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竟连太子也惊动了不成?可是现在决计瞒太子不得,否则一旦教他查出,我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正自心念电转,却听太子冷冷一晒,道:“黑瞳就算是私生的孩子,可也是你傅家的骨血罢?可到底有是没有?”
傅瑞祥听他连黑瞳乃是私生子之事也已得知,情知断无可瞒,只得俯首道:“殿下明鉴:犬子不肖,浮滑无行,那……那黑瞳确是犬子与一个歌伎生下的孩子,唉,老臣管教不严,这个……这个……那黑瞳胆大妄为,顽劣异常,可是他又闯下了滔天大祸么?”说到后面,已是胆颤心惊,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太子听他说了黑瞳确是傅韫石的孩子,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浑没将傅瑞祥末后的言语听在耳中,叫道:“好!好!”长身站起,道:“告辞!”回头便走,竟不稍留。
傅瑞祥莫名其妙,又不敢挽留,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太子身后出来,心中寻思:“为何太子说‘好’?黑瞳是石儿的私生儿子,又有什么‘好’法?……可是太子问起这事儿,却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没想得清楚,太子已出了门,跟随太子的扈从牵过了坐骑,太子翻身上马,满面笑容,竟径直离去了。留下站在门边的傅瑞祥百思不得其解,满腹疑惑地目视着太子远去。
☆、八、远走(二)
定国公府东院之中,已又换上了男装的黑瞳正在与探亲方回的谢正人说笑。
谢正人上午方才回到府里,袁世源已悄悄拉过他到一边,将有关黑瞳之事简略与他说了,谢正人亦大为惊异,此际对住了黑瞳左看右看,犹觉不敢置信。
黑瞳见他神色,笑道:“谢哥,回了家一趟,便连我也不认识了?”
谢正人笑道:“倒不是不认识,只是实在想不到,眼睛一眨,咱们的小李广竟一下子变成花木兰了!”
黑瞳脸上一红,连忙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们的说话,噘嘴道:“谢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将军不许跟别人说。”
谢正人笑道:“好好好,不说。”伸手想像往日那样拍拍她肩膀,忽然想起她是个女孩子,连忙硬生生收回手,搔了搔头。黑瞳笑了起来,道:“谢哥,咱们还是好兄弟啊!”
宁大勇正走过旁边,听到这句话,笑道:“对,黑瞳还是咱们的好兄弟,可不是沈亦刚的好兄弟。”
黑瞳听了,脸上倏然通红,嗔道:“就宁哥你讨厌!”一扭身跑进了屋里。
宁大勇摇摇头,笑着跟谢正人道:“若是早些瞧见黑瞳的这个模样,我们原就该想到她是个小丫头的。”
谢正人笑道:“对了,沈亦刚呢?”
宁大勇道:“他到栖燕楼去了,将军让他带了一笔钱去给江大娘。”
谢正人听了,便不再问,正要进屋里去,忽听到角门外有人连声敲门,黑瞳快步从屋里奔了出来,要去开门,宁大勇笑道:“定是沈亦刚回来了,不然黑瞳哪会这么快要赶着开门?”
黑瞳脸上红潮本未褪尽,听了这句话,又是一阵红晕泛上,也不理宁大勇,上前便将门打开了,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中年男子,迎面向她一揖,笑容满面地道:“请问兵部侍郎傅韫石傅大人在家么?”
黑瞳见不是沈亦刚,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客人,已觉奇怪,再见他身后似带有不少仆从,个个身着锦衣,气派着实不小,稍远处街边还停着好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更是诧异,只得应道:“傅将军在家。阁下是……”
那文士听了,从怀中取出一张柬贴,躬身递上,笑道:“烦尊驾为小的拜上傅大人。”
黑瞳接过,道:“请稍待。”回身进屋,向正在练习盲书的傅韫石禀道:“将军,有客人投了贴子来拜访你。”
傅韫石放下了笔,问道:“是哪一位?贴子上怎么说?”
黑瞳道:“这位客人我从未见过。”看了看手中贴子,念道:“待教晚生肖裕贤百拜。”
傅韫石一怔,道:“肖裕贤?这是东宫的人,听说乃是太子的心腹膀臂……我从未与他有过什么交往,他为何要来访我?”
黑瞳道:“这人在门外候着呢。将军若不想见他,我给回了去。”
傅韫石想了一想,放下了手中的笔,道:“黑瞳,你将他请进来,我得瞧瞧有些什么事儿。——正人,取我外衣来。”谢正人应着进去取了外衣,伺候傅韫石穿上。
黑瞳匆匆来到门边,向那个叫肖裕贤的文士道:“肖先生请进,傅将军眼睛不便,不能迎接出来,请肖先生到厅上说话。”
肖裕贤躬身笑道:“不敢惊动傅大人,小人正要进门拜见。”回头做了一个手势,黑瞳眼见他身后一众仆从立即从马车上卸下了一箱箱物事,抬了过来,鱼贯入门,心里更是大奇:“这些人抬了这么些箱笼物事,难道是给将军送礼来了么?可不知这些箱笼上为何都贴了红喜字?……啊哟,总不会是来给将军说媒定亲的罢?”只见一个个箱子抬了进来,东西着实不少,将一个院子摆得满满当当的,随即众仆从都退到了门边垂手肃立。东院中服侍傅韫石的一众下人们见此情形,亦是大为惊诧,站在了廊下看着,暗中嘀咕猜测。
黑瞳引了肖裕贤进入厅堂之中,傅韫石站起迎上,揖道:“傅某残疾之人,未能远迎,肖先生勿怪。请先生入座。”
肖裕贤连连长揖,神情甚是谦卑,说道:“傅大人可折杀小人了。大人面前,小人怎敢放肆坐下,大人不必多礼,小人断不敢当。”
傅韫石心下更是疑惑,暗想:“太子性格怪戾,手下人亦多是跋扈倨傲之辈,我虽在朝中任职不久,但也知道朝中官员们平日里畏太子的手下人如虎,只恐一不当心惹了他们,便要从此罹祸。这肖裕贤乃是太子极为信任宠用之人,此时竟然对我如此低声下气,只怕其中定有什么古怪。我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将此人得罪了,那可后患无穷。”想着笑道:“肖先生既来寒舍,却为何如此见弃?莫不是嫌傅某招呼不周么?还请坐下赐教。”
肖裕贤再三逊谢,方才坐了。黑瞳送上了茶,退后几步,站在傅韫石身后,想听听是怎么一回事儿。
傅韫石微笑道:“傅某福薄,一向久在边塞之地,年前才得恩典返京供职,深感皇恩浩荡,本该戮力效命皇家,却又因意外竟致残疾,已成废人,镇日唯有闭户静居,足不出门。因此虽久闻先生乃是当朝大贤之人,中心时时为之仰慕,但却无缘得与先生谋面聆教,甚是惭愧。今日先生忽然见临,可是有何见教么?”他为人谨慎沉稳,摸不着肖裕贤此来之意,心中防备,言语中十分地客气。
肖裕贤口中连称不敢,待他说完,才恭恭敬敬地道:“小的鄙薄之人,不敢当大人的谬赞。小的此次乃是受了太子殿下之托,前来向大人求亲。”
傅韫石惊愕道:“求亲?向我?”
肖裕贤笑容可掬地道:“正是。大人家生鸾凤,瑞气致祥,太子殿下亦有所闻,遂命小人来作冰人,求淑女于贵府,望大人俯允。”
傅韫石站起身来,道:“先生何故以此为戏?傅某家室不幸早夭,未曾遗下一男半女,何来淑女之说?”
肖裕贤将他这话置若未闻,只是含笑继续道:“……小人奉太子命,已将一应聘礼送到府上,面交大人。太子久已思慕若渴,不日即将亲来迎娶傅小姐。——大人日后便是太子殿下的泰山,小人正要相求大人多多提携一二呢!”从袖中取出了太子的一份金字庚贴,放在了桌上,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