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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5020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0

傅韫石忙道:“肖先生,此事定是误会,傅某一介鳏夫,孑然无后,实不知殿下所求何人?这聘礼更是万万不能收下。”

肖裕贤将笑容一收,说道:“傅大人,太子乃是未来国君,难道竟配不上贵千金不成?大人何以借故推三阻四,强寻借口?——小人受命之时,太子殿下已着重交代,不论大人允与不允,黑瞳小姐是一定要嫁入太子邸中的。大人再要如此不识时务,惹怒太子殿下,只怕于双方俱为不美。望大人三思!”一抱拳,快步出门,带着众仆从离去。

傅韫石听得“黑瞳小姐”四字,全身为之一震,登时呆立当场。黑瞳脸色惨白,冲上几步,拉住了傅韫石手臂,颤声道:“这人说的是……是我?”

傅韫石喃喃地道:“太子怎会知道?太子怎会知道?……”震惊之下,亦不由得双手微抖,伸手扶着桌子坐下,却将茶杯碰得跌落下地,呛啷一声,摔得粉碎。

曹新、宁大勇、谢正人与袁世源四人本在外边窗下伺候,已将厅内肖裕贤所说的话听得清楚,俱各惊愕不已,一齐进来,曹新失声道:“将军,怎么连太子殿下也会知道黑瞳是……是个女子?还说她是将军的女儿?”

傅韫石低声道:“是啊,他……他从何而知?”一霎时脑中一片混乱,理不出个头绪。

黑瞳张大了双眼,惶然失措,道:“可我从没有见过什么太子啊!怎会……怎会……”愈想愈知此事严重,登时便几乎哭了出来,颤声道:“不,我决不要嫁什么太子!我……我……我决不要……”

便在这时,又有人敲响了院门,厅内几人一齐霍然惊动,不知是否肖愈贤去而复返,谢正人快步出厅,过去开门,却见门外原来是沈亦刚。

沈亦刚看到院中摆满箱笼,已是大为奇怪,进得厅来,只见傅韫石呆呆坐在桌旁,其他几人俱神情惶惑,而黑瞳脸色惨白如纸,惊惶欲泣,似发生了大事,忙问道:“傅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黑瞳抬头见他到来,眼圈一红,顾不得失态,急奔上前,投身入沈亦刚怀中,叫道:“沈大哥,快带了我逃走,我决不要嫁给太子!”

沈亦刚一怔,道:“什么?”

黑瞳这一句话传入傅韫石耳中,傅韫石混乱的头脑倏然清醒,心想:“此刻再推测太子为何想娶黑瞳之事已是无益,要紧的是当机立断,立即让黑瞳速速逃走,方能免得此厄!”想着站起了身,正想开口说话,忽然又想:“黑瞳若是一走,太子断不可能善罢甘休,我傅家只怕会因此遭受大祸!”背上霎时出了一阵冷汗。

只一踌躇,耳听得黑瞳呜咽之声传来,傅韫石心中一痛,又想:“黑瞳因身世之累,自小便没能过上一天女孩子的生活,现在终于与沈亦刚情投意合,若此后能长相厮守,也算可以弥补幼时所遭不幸。如果竟为势所迫,嫁予太子这暴戾之人,只怕这辈子便是毁了。不,我决不能让她落得如此下场!——何况太子是向我提的亲,黑瞳逃走了,他必也只会重责于我,却不至于罪及我的父母。”

心意一决,登时镇定下来,说道:“世源,你马上到我房里,开了柜子,将那一包银子拿出来。”

袁世源立即去了。傅韫石又道:“小沈,现在已不能再拖延了,你立即带了黑瞳远走高飞,一刻也不能再耽搁。”

沈亦刚尚未得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见傅韫石神色严肃得近乎可怕,不再多问,只道:“是,傅将军。”

傅韫石低叫道:“黑瞳。”

黑瞳上前,看着傅韫石充满关切挚情的刚毅面容,心中一酸,叫道:“大哥!”扑入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腰,流下泪来。傅韫石搂住她,抬手轻抚她鬓发,眼前似乎出现了十八年前那个小小女婴大睁的黑漆般的明澈眼瞳,自己便是为那一双无辜的眼睛打动,毅然将她收养在了身边,十八年来日夜相依,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虽实为兄妹,但情若父女。此刻深知她一旦离去,多半便是再无相见之日,一时之间只觉心头如同刀割,眼中也不由得潮湿了。

袁世源拿了银子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傅韫石听到响声,心一横,扶住黑瞳肩头,将她撑起,说道:“黑瞳,你要答应大哥,跟着沈亦刚离去后,今生今世,永不要再回到京城来!”

黑瞳一呆,叫道:“大哥!”

傅韫石严厉地道:“答应我,切不可回到京城这个死地来!”

黑瞳呜咽道:“是。可是大哥你……”

傅韫石不待她说完,轻轻放开了她,又道:“小沈。”

沈亦刚忙应道:“是,傅将军。”

傅韫石一字一字地道:“我今日便将黑瞳交给你了。你是黑瞳自己选择的,我也只能相信黑瞳的眼光,你曾在我面前答应会保护她,爱惜她,希望你能言出必践,不至负我!”

沈亦刚跪倒在地,肃然道:“沈亦刚在此对天发誓:今后必将以一生好好爱护黑瞳,远胜于自己性命。若负此言,教我立时身当万戮,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傅韫石点点头,露出了一丝微笑,回过身,伸手在桌上摸索到那包银子,拿了起来,交给黑瞳,道:“这是我历年的积蓄,你们带上了作盘缠,马上走,走得越远越好,从此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大勇,你快到马厩牵两匹马到后门外等着。快!”

宁大勇飞奔了出去。

黑瞳心头酸楚,依依看着傅韫石脸容,抽泣道:“大哥,我……我舍不得离开你……”

傅韫石眼眶中又猛然一阵潮热,咬了咬牙,强自笑道:“胡说,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可没有当妹妹的要陪在哥哥身边一辈子。小沈已发誓会对你好,我也没什么担心的了。你们……快走吧!”

黑瞳哭道:“大哥,你养我成人,为我操心,为我受累,今生今世我已不能报答你的大恩,只盼来世做牛做马,再让我好好地报答你!……”

傅韫石强忍住泪水,厉声道:“我傅韫石怎会有这么一个婆婆妈妈的妹子?还不快走,是要等到太子赶来吗?”

谢正人也在一旁含泪道:“天快晚了,再耽搁下去,城门可要关了!”

黑瞳哭着退了一步,沈亦刚亦眼中蕴泪,拉住了她的手,二人向傅韫石齐齐跪倒,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黑瞳泪眼朦胧地向身际的曹新、谢正人、袁世源三人环视一遍,一狠心,抽泣着回过身便向外走。沈亦刚无言地向三人一抱拳,便跟上了黑瞳。

曹、谢、袁三人心中难过,俱跟着送了出来。

傅韫石缓缓地扶着桌缘坐倒椅上,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了衣襟上。

门外,宁大勇牵着两匹健马等候已久,见他们出来,迎上前将马缰交到黑瞳与沈亦刚的手里,低声道:“黑瞳,小沈,千万保重!”想到旧日情义,语声也哽咽了。黑瞳流泪点头,与沈亦刚一齐上了马,回视门边四个昔日的同袍战友,呜咽道:“四位哥哥,我走了,求你们多多照顾我大哥,他眼睛看不见……”

袁世源拭了拭泪,道:“黑瞳,我们四人必会尽心服侍将军,你不必担心。快走罢,不能再拖延了。”

曹新却道:“小沈,你要是没好好待黑瞳,日后我们得知了,决计不能跟你甘休!”

沈亦刚道:“曹哥放心。——待我们找到了落脚之处,安定下来后,便会想法子将消息送回来。”

眼看天色渐暗,黑瞳与沈亦刚策马匆匆离去,门边四人怅望着他们的背影在暮色中消失不见,方才慢慢转身进去,掩上了门。

☆、八、远走(三)

肖裕贤回到太子邸中复命,太子见他回来,忙问:“怎样?”

肖裕贤道:“小人遵殿下之命,已将聘礼送到了傅侍郎处。”

太子满意地点头,又问:“那个傅韫石可说了些什么?”

肖裕贤稍一踌躇,道:“殿下,傅侍郎看来不好说话。——他先是否认自己生有一个女儿,待小人将话点穿了他,他虽无话可说,但看那神气,只怕是并不情愿呢。”

太子大怒,道:“他敢如此不识好歹,我诛了他!”

肖裕贤见太子动怒,不敢搭言,喏喏退到一边。

太子负手快步在室内踱了几步,忽道:“不成,那姓傅的既不识好歹,想必会想出什么狡猾法子来应付我,我若要再缓些,只怕夜长梦多,又要生出了什么枝节来。——裕贤,你立刻叫人备上我的大轿,我要马上到傅府去将那女孩子接过来!”

肖裕贤一愣,道:“天已晚了,殿下,不如明日……”

太子喝道:“我说的是马上!”

肖裕贤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是,小人马上便去叫人备轿子。”快步出去。

大半个时辰后,十六个手持宫纱红灯的侍女与数十名健骑随从拥着一乘挂了红绸彩花的八人大轿从太子邸中走出,太子乘马走在了大轿前头,径直向定国公府而来。

定国公府东院之中,曹新飞快地冲进了厅里,喘着气紧张地禀道:“将军,太……太子来了!”

傅韫石从坐椅上站起,“哦”了一声,稍一凝思,轻声道:“这么快便来了?”瞬即嘴角露出了一抹冷峻微嘲的淡淡笑意,扬声道:“曹新,拿我的外衣来;大勇,将门大开了,迎接太子殿下驾临!”

曹新刚为傅韫石穿好外衣,太子已大步走进了东院,身后紧跟着肖裕贤与脸色青白、神情惶恐无已的定国公傅瑞祥。傅韫石听了曹新低声禀报,便即走到院子中间,掀衣跪倒,行下国礼,朗声道:“臣傅韫石叩迎太子千岁。”

太子哈哈一笑,上前将他扶了起来,笑道:“不必如此多礼,日后傅侍郎便是我的岳父大人,原该我向傅侍郎行礼才是。”

傅韫石淡然一笑,道:“臣万不敢当。”侧身相请太子入厅中。

太子说道:“今日我已请了肖裕贤肖先生前来为我向傅侍郎下聘,求娶傅侍郎的掌上明珠,因恐傅侍郎嫌我礼数不周,现在便亲至府上相迎,且作陪罪,望傅侍郎勿怪。”

傅韫石微笑道:“臣不敢当殿下此言。”心下暗想:“黑瞳与沈亦刚刚走未及两个时辰,太子便已来了,我可不能让太子马上知道黑瞳已逃,否则他让人追赶,只怕会将黑瞳他们赶上。我还是想法子将太子拖住,迟一刻让他发现,黑瞳便能走得多远一些。”想罢,含笑道:“殿下欲纳小女,傅府上下倍感荣宠,臣本应将小女择了吉日亲自送入殿下邸中,以充使唤,却不想殿下竟猥自枉屈,辱临草舍,实令臣无限惶恐之至。臣大胆,请殿下先回,容臣立命小女稍作梳洗,另也该稍备薄奁,明日一齐送过殿下邸中。殿下以为如何?”

太子听他言语和顺,态度恭谦,丝毫没有违拗抗拒之意,心下大喜,回头向身后的肖裕贤横了一眼,笑道:“不必多劳傅侍郎,妆奁等等竟是不敢再让傅侍郎费心,我来得勿促,本也是失礼了,待明日再将厚币彩礼补送到府上来罢。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此时既已来了,也就不必再等明日,便请迎了黑瞳小姐上轿同归罢。”

傅韫石听了,含笑道:“既殿下有命,臣不敢违。斗胆请殿下在厅上小坐片时,臣立即命小女梳洗妆扮,便即随同殿下过去就是了。”

太子大悦,当下步入厅中,先且坐下等待。傅瑞祥胆颤心惊,只想:“石儿这小畜生可是不要命了!黑瞳明明是个男孩儿,怎么说是女子?将此等言语哄骗太子殿下,只怕……只怕……”口中却不敢说出,战战兢兢地亲手为太子奉上茶来,双手不住发抖,杯中茶水险些洒泼出来。

傅韫石伪作入内交代黑瞳梳洗打扮,由曹新扶着进了里边。曹新十分紧张,低声道:“将军,这……这可怎么办?”

傅韫石镇静地道:“咱们将他拖一拖,让黑瞳他们走得更远一些再说。”

曹新见他神色从容,心下忖道:“将军带惯了兵的人,果真泰山崩于前尚能不动声色。我却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可真是没用之极。”当下也稍作镇定,低声道:“是。”

在黑瞳房中站了一会,傅韫石转身回到厅上,脸上带笑,向太子道:“小女已被唤起梳洗,请殿下稍候。”

太子笑道:“无妨,无妨。”向傅瑞祥道:“定国公请坐,傅侍郎亦请坐,咱们此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才是。”

傅瑞祥嗫嚅道:“是,是……”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却见儿子傅韫石并不客气,告了座便大大方方坐下,当下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但傅韫石全然看不见,却是无可奈何。

傅韫石心想:“我现在倒是应该旁敲侧击,问知太子如何得知黑瞳之事。”微笑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小女一向娇养在家,粗容陋质,从未敢示人,却不知殿下怎会俯知此女,纡贵来取?”

太子笑道:“我是无意之中从一处得到了一幅图画,绘的正是黑瞳小姐芳容,一见之下,心为之倾,遂决意相求。如今傅侍郎亦有心成全,使我得遂夙愿,正是幸甚。”

傅韫石一怔,道:“图画?”

太子道:“这画儿我倒是带在了身边,不妨让傅侍郎看看,图上所画的可是令爱。”回首命随从将画轴取来展开。

傅韫石虽目不见物,但听得画幅一展开,自己身后随侍的四名随从便一齐忍不住发出低微的惊诧之声,心知有异,问道:“大勇,画上的可当真是黑瞳小姐的图像么?”

宁大勇瞪着画上的少女,结巴道:“是,将军,正是黑瞳……黑瞳小姐的像,真与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太子听了画中人当真与黑瞳丝毫无差,心中更喜:“原来她真的长得与淑儿容貌一般无二!”

傅韫石心下惊异:“为何黑瞳会有画像在太子手中?听他们口气,还是以女子面貌所绘的画像?”

只听袁世源用极轻的声音在耳后说道:“将军,这画像与前日晚上咱们去接黑瞳回家时,所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连背后的床榻摆设也完全相同……”

傅韫石脑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一霎时醒悟:“是那个妓院老板娘弄的鬼!她……她可不止一次将黑瞳扮了女装,不知什么时候还偷偷将黑瞳绘影图形了!可是她为何要这样做?”

太子珍而重之地将画轴重又卷起,笑道:“我今日能娶得傅侍郎的千金,此生已别无所求矣。”

傅韫石收摄混乱思绪,笑道:“殿下,小女自小儿被臣惯坏了,性格顽劣,臣只恐不堪殿下使唤。待过了邸中,若有什么忤逆之处,还望殿下多多担待一二,切勿怪责。”

太子笑道:“哪里,哪里。傅侍郎儒雅家风,我已是早有知闻,料想黑瞳小姐也定然蕙心兰性,金闺玉质,不怕日后不能母仪天下呢。”

傅韫石闻言一凛,听太子此言,似在暗示日后若当真能登基为君,便有意将黑瞳立为皇后,心想:“太子此言可非同小可,就算是戏言,也说得太过了。难道他……他……”不知怎的,一时又想起了十余年前“天机神目”邵遇云所作谶言,心下愈惊:“黑瞳可也是东安王萧衍德的亲生女儿啊!‘必乱朝政’,‘必乱朝政’,难道当时天机神目预言中所指的并不是太子妃萧妃,而是……黑瞳?……”想到此处,额上不知不觉已是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水,又想:“若预言不假,我令黑瞳逃走,可就是逆天而行了。……但是只要黑瞳能够从此一生幸福,即使明知是天意,我也要违抗了它!”

听得外边长街之上,更柝已敲响了四点。

太子道:“傅侍郎,已四更了,不知黑瞳小姐可准备完毕?”

傅韫石微笑道:“殿下请稍等,臣这就去催一下小女。”站起了身,曹新忙上前扶着他走到里边。

进到黑瞳房中,傅韫石静立无语。曹新侧耳倾听外边动静,忐忑不安,正要开口与傅韫石说话,却见傅韫石忽然缓缓跪倒在地,轻声祷道:“上天垂鉴:但求让黑瞳与沈亦刚能脱险遁去,从此无灾无祸,平安终老,这所有一切的逆天罪责,便由我傅韫石一身承担,万死无悔!”

曹新听了这几句话,不由动容,低叫道:“将军!”傅韫石已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道:“出去罢。”

回到厅上,傅韫石面带歉意,道:“殿下,小女娇懒已惯,且事先万未料到殿下会在今天便要来接取,因此一切准备都十分仓促,自是慢了些,望殿下见谅。小女虽是寒门陋质,但是乃是臣唯一的孩子,臣虽不敢自珍,也还望她出阁之时,能将一切准备得停当,稍存体面。想来殿下亦能体臣之心,万祈包涵一二。”

太子听了,心想为人父母之心确是如此,一般小户人家要嫁女儿,都要做下充足准备,何况傅家乃是名门望族,即不敢不将女儿嫁给自己,但想来也断然不肯像买卖婢妾一般草草了事;再说自己此来原是仓促,傅家本不及有丝毫准备,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反正黑瞳既在里边,料也逃不脱自己手掌心,便出来得迟一些,倒也无妨。想罢笑道:“是,原是我的唐突了。”端起了杯子喝茶。

傅韫石当下尽量寻了话题与太子攀谈,他为人睿智深沉,详思熟虑,既决意要拖延时间,便只按着太子感兴趣的话题谈讲,使得太子十分高兴,说道:“向日父皇常常提起傅侍郎,便称赞说乃是卓出的能员,可堪委以重任,只可惜双眼有病,不能再为国事操劳,实是国之损失。我却到今日才见到傅侍郎,果然是才识非凡,风采过人,今后又成为我的岳丈大人,日后我还要处处倚重傅侍郎呢,傅姓一门,定能与国同荣。”

傅韫石伪作喜悦神色,道:“臣何德何能,敢受殿下此语相誉!傅家荣宠皆出于天家,臣在此谢过了殿下的恩典!”

说话间五更早过,天色渐明,太子见傅韫石毫不着急,而里边又不闻丝毫声息,渐渐觉得蹊跷,便道:“傅侍郎,怕是黑瞳小姐使唤的人手不够?我带了些侍女过来,便让她们进去帮着伺候黑瞳小姐换装罢。”回首命侍女们进来。

傅韫石情知此刻已瞒不过了,但想黑瞳与沈亦刚二人离去已久,这一下太子即使派人去追,也未必能追得上他们了,心下坦然,只是微微一笑。立在他身后的四个随从却都不由得心中慌张,脸上变色。

几个侍女进了里面,哪见有什么“小姐”,连忙出来禀道:“殿下,奴婢们没看见小姐在哪里。”

太子一怔,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傅韫石,道:“傅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傅韫石微笑着,徐徐站起,说道:“啊,殿下,臣忘了,小女黑瞳前日已离开了京城,现在怕是已去得远了。殿下厚爱,臣女实实无福消受,望殿下另择名门闺秀以为佳偶,勿再以臣女为念。”

太子勃然大怒,咆哮道:“傅韫石!你——你竟敢耍弄于我!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狂怒之下,抓起了桌上茶杯,用力向傅韫石砸去。谢正人一见,连忙冲上,以身子遮挡住傅韫石,茶杯砸在了他额角上,登时鲜血飞迸而出。

傅瑞祥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此时双膝一软,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只听得太子厉声喝道:“来人!立即将傅韫石绑了,打入天牢,我……我不将这混蛋剥皮抽筋,难消我心头之恨!——管雄飞!”

一个随从快步上前,应道:“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厉声道:“你立即带几十个人,分批出城,将黑瞳小姐追回来!”

管雄飞应道:“遵命!”奔了出去。

几个太子侍卫一拥上前,便要绑傅韫石。宁大勇、曹新与袁世源惶急之下,横身护住了傅韫石,谢正人血流满面,但亦支撑着抄起一张椅子,便要与众太子侍卫拚命。

傅韫石虽目不能见,却从声响中听出情形,心想:“若再拒捕,只怕他四人当场便不能幸免;不如俯首就擒,也许还有望保住他们四人性命。”沉声道:“曹新,大勇,世源,正人,放下了家伙!我违逆了太子,自该获罪,也不必再抗命了。”

宁大勇叫道:“将军!这……”

傅韫石叱道:“你们都退开了!”

四人无奈,只得听命让开。

太子见状愈怒,喝令手下:“将这四个恶奴也下了天牢!”

众太子侍卫上前,将傅韫石绑了,连同宁曹袁谢四人一起带了出去。太子犹不甘心,命其余人将傅府内外搜了一个遍,确实不见黑瞳影踪,恚怒异常,拂袖而去。

☆、八、远走(四)

天牢一角,两间并排的狭小黑牢,左边一间关着宁、曹、袁、谢四人,因他们被押进来时曾有反抗之举,此时都被钉上了木枷与脚镣;右边一间则关押着傅韫石。

傅韫石虽已辞官多时,但是他本为公侯之裔,历任过大将军与兵部侍郎,且并非奉了皇命关押的钦犯,将他收监只是太子之命,故狱卒们倒不敢轻慢于他,没有给他戴上长枷及镣铐。

自主仆五人被太子命令收监以来,已过了一天一夜,傅韫石已将生死豁了出去,只抱着听天由命之意,倒也平静逾恒。他的四个随从本是性情中人,此时坐监既是顾了朋友之义,又是全了主仆之忠,却也毫无怨言。

这一日狱卒送来了饭食,宁大勇吃了几口,但觉粗粝难咽,骂道:“这些狗/日的混帐,怎么将这些东西当作了饭食送来给我们吃?”

袁世源碰了碰宁大勇,向他做了个眼色。宁大勇抬头看到傅韫石正从容地进食,全不以食物粗劣为意,当下暗暗吐了吐舌头,改口道:“……不过想起当时在边关打仗时,那些伙头军做的饭更是难吃,相比起来,这个倒像是又强了些。”

袁世源笑道:“可不是,曾有一次我们那一队的伙头军病了,换了一个新手执炊,害我们足足吃了一个月硬得如同石块的锅巴焦饭,连牙齿也给磨得短了三分。”

说到这儿,四人都笑,想起了在军中时的情形。忽然之间,曹新扯起嗄哑的嗓子,唱起了黑瞳在军中时常唱的《折杨柳》歌:“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横笛,愁杀行客儿。”随之宁大勇亦放声相和。

傅韫石微微露出笑容,想起了黑瞳的歌声。高昌城外,黄沙莽莽,千乘万骑,刀戟林立,冲天而起的烽烟,战马的嘶鸣……塞外景物一一流过了脑海,接着闪现眼前的便是黑瞳的模样,先是婴儿的面容,然后是幼儿稚气的小脸,然后是倔强而俊秀的少年形状,再然后是戎装打扮、英武而明丽的身姿。傅韫石轻轻地叹了口气,心想:“黑瞳穿上女孩子装束的模样,肯定更是漂亮,只可惜我是再也不能见到的了。……太子只是看到了身穿女装的黑瞳的画像,便非要得到她不可,可见黑瞳之美。”心底隐隐生出一阵父亲般的骄傲:“她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正在想着,忽听得外边狱卒与人说话的声音,似又有人进了监牢,过得一会,靴声橐橐,果然有几个人从外头向这边走来,隐隐听得那狱卒毕恭毕敬地低声说:“殿下,傅大人关在这边。”傅韫石心想:“难道是太子来了?”

但听得靴声在自己的这间监房前停住,然后便听到肖裕贤的声音:“傅大人,太子殿下来了,还不起身行礼?”

傅韫石不由又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但仍是起身行礼,道:“罪臣傅韫石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沉默了片刻,说道:“傅侍郎,我实在想不通,以我一国储君之身,你为何竟不肯将令爱嫁给我,反让她逃走,宁愿自己身陷囹圄?难道你认为我配不上令爱不成?”

傅韫石从容道:“殿下,罪臣不敢如此妄自尊大。只是小女已许配了人家,前日罪臣允许她的夫婿将她带走了。”

太子闻言,复又生怒,道:“你将她嫁给了谁?”

傅韫石微笑道:“罪臣此生已是废人,别无它想,只求小女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小女的夫婿乃是她自己挑选的,他们两人情投意合,罪臣断无拆散他们之理。太子殿下出身皇家,天下所有珍奇之物,莫不尽有,罪臣之女只是一介凡女,何况现在已是有夫之妇,原不配获殿下青睐。还请殿下打消了娶小女之念吧。”

太子怒道:“胡说八道!我既要娶她,她便是我的!什么‘情投意合’,我定要追到了他们,将那个男的宰了!我要黑瞳,我一定要得到黑瞳!”

傅韫石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太子沉声问道:“傅侍郎,我问你,到底黑瞳是向哪个地方逃走的?——只要你说了,我便可将你放了出去,不再问你的罪,还可保你后半世的荣华富贵;若你不肯说,我要杀你,可要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傅韫石摇了摇头,平静地道:“殿下,罪臣并不知道黑瞳现在是到了哪里,再说,即算知道,罪臣也决不能告诉殿下。”

太子阴森森地道:“你若不说,可就再活不过今天了!”

傅韫石微笑,道:“罪臣一死并不足惜。左右罪臣已是废人一个,是生是死,任凭殿下高兴便是。”

太子见他面无惧色,竟似全没将自己威势放在眼里,不禁怒火直冲上心头,咆哮道:“好,你既有这一把硬骨头,我便成全你!”回首向狱卒令道:“马上拿刺鞭来,给我活活抽死了他!”

狱卒见太子发怒,连声道:“是,是。”出去拿刑具。

另一边袁世源扑在木栅上,叫道:“太子千岁,小人愿代主人受刑,便打小人好了!”

宁大勇与曹新、谢正人三人也一齐道:“对,小的们愿代主人受刑!”

太子一声阴毒冷笑,道:“你们倒是忠心!——成,只要你们谁说出了黑瞳逃走的方向,我便将你们与你们的主人一齐放了出去。”

四人登时沉默。狱卒拿了一条刺鞭进来,黑黝黝的鞭身上编着无数锋利的倒钩芒刺。太子将鞭柄接到了手中,往空中虚抽了一鞭,啪的一声,鞭声凌厉如裂,看来若被打上一鞭,只怕整块肌肉都要被打飞了。

太子睨视四人,冷冷地轩眉道:“没有人肯说?”

袁世源道:“小人们并不知道黑瞳小姐的去向。”

太子哼地一声冷笑,令那狱卒:“将傅韫石的牢门开了,我要亲手将这不识好歹的狂妄之徒活活抽死!”

谢正人叫道:“打小人好了!小人愿代主人死!”

太子冷笑道:“别急,一会儿自会轮到你们。”那狱卒取了钥匙,上前打开傅韫石牢门的锁。

傅韫石镇静地道:“黑瞳是罪臣指使她逃走的,罪臣欺瞒殿下,纵死也不算冤枉,但所有的事与我这几个随从无干,殿下不必多杀人命,以损盛德。”

一边的肖裕贤忽开腔道:“殿下,小人有一句话,不知……”

太子冷冷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肖裕贤微微尴尬,躬了躬身,陪笑道:“殿下,据小人看来,这傅韫石已是俎上之肉,纵然现在杀了他,也于殿下之事无补;且黑瞳小姐如今杳如黄鹤,若傅韫石死讯传出,她心怀惧意,更是藏首不出,殿下岂非更难以找寻到她踪影?”

太子听了,稍一沉吟,说道:“照你看来,那便应该怎样?”

肖裕贤摸了摸颔下微须,道:“若依小人所想,殿下未若先饶下傅韫石一条性命,而将其欺瞒储君、被囚天牢之事张榜传告天下,令黑瞳限日返回面见殿下谢罪,若她到期不返,则傅韫石死罪难逃。黑瞳小姐为救父亲性命,说不定便会自己回来。”

太子听罢,心中一喜,道:“好主意,你真不愧是我的智囊!咱们就按你说的办!”将刺鞭掷到了地下,忽然哈哈大笑,道:“傅侍郎,你的命暂且保住了,如果黑瞳念着父女之情,自己回来见我,你也还一样会成为我的岳父大人嘛,那时咱们再有话好好说,哈哈,哈哈!”大笑声中,转身出去,肖裕贤随后而去。狱卒忙又将锁锁上了,也快步走出牢房。

宁大勇叫道:“将军,这一下怎的好?这……这太子可恶毒得紧,黑瞳一向义气深重,何况将军又是她的亲人,只怕她是非要上这个恶当不可……”

傅韫石静静坐着,脸色苍白。过了良久良久,宁曹袁谢四人听到他轻轻的低语声:“我岂能以这条残命,作挟制黑瞳之具?”

谢正人听他语气,心中一寒,叫道:“将军,不可!咱们想想法子,终会有一个办法的……”

傅韫石惨然一笑,低声道:“我已将黑瞳送出了死境,难道还要再将她拉回来么?……既然我已做下了逆天之举,那么,便让我做到底罢!”伸出了手,在身边摸索,终于摸到了盛饭的瓷碗,当啷一声,将碗在地上摔碎了。

曹新反应过来,大叫道:“不!将军,万万不可!将军……”其余三人亦醒悟过来,纷纷扑到将两间囚室隔开的木栅上,惊恐地摇着木栅,大叫道:“将军,不能!将军,将军!……”

傅韫石从容地伸手从地上摸起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缓缓地,义无反顾地向颈中跳动的血脉割了下去。

☆、九、劫成(一)

九、 劫成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天色乍明,小镇长街上冷冷清清,没有什么行人,两边的铺子大多尚未开门,只有街头炊饼铺的老黄头起得早,店里的大蒸屉已生起了火,冒着阵阵白色的蒸汽,老黄头的老伴儿在店堂里揉着大团的面团,老黄头则把刚刚蒸好的一屉炊饼取出来,装进一个竹箩里,准备给镇上的何老爷府上送去。

便在这时,只听得有马蹄声得得地从街那头传来,老黄头抬起头一看,看见两匹健马缓缓地驰过来,马上坐着的是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前边一个看上去年纪稍长,已是长得英俊轩朗,浓眉炯目,后边的那个年少的更是容貌秀逸,光彩照人。

看他们两人的样子,似乎赶了一夜路程了,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要这样赶路?老黄头心里忖着,终究事不关己,只是这么闲想了一下,就又低下了头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两骑来到铺面前,停住了步子,两个人一齐翻身下马,将马在门口的树上拴了,走了过来。

“老板,”那个年少的男子含笑地问道:“有开水么?”

老黄头看到他的笑容,不由得一呆,忙应道:“有,有,两位客官是要……”

年少的男子微笑道:“请给我们六个炊饼,两碗热开水。”与他的同伴走进了店里。

老黄头连忙应着,叫老伴:“快给这两位客官舀两碗热汤来!——客官请坐,炊饼马上就来。”扯过一块抹布揩了揩桌面,让两人坐下,又寒喧道:“这怪冷的天儿,两位赶路可不容易,怕不要灌一肚子冷风!小店里熬有热汤水,二位客官喝上一碗再上路,身子也暖和些儿。”

两个年轻人都对老黄头的好意报以微笑,相对坐下了。老黄头转过身去拿炊饼,心里不由得暗忖:“这位年少的客官可当真俊得紧,活像是画儿上画的观世音菩萨身边的金童。若得这样一个人做我的女婿,我那女儿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天天和我闹饥荒儿了。”用盘子盛了六只炊饼端上来,黄老婆子也捧上了两碗热汤放到两人面前。

稍长的那男子拿起一只最大的炊饼,递给年少的同伴,轻声道:“黑瞳,饿一夜了,吃吧。”

这两人正是逃出了京城的沈亦刚与黑瞳。自那日趁夜出城后,二人日夜兼程地赶路,几天时间,已走出了京畿一带,但仍不敢掉以轻心,只拣着偏僻的路途前行,尽量不显露行踪。为了行路方便,黑瞳仍是身着男装,与沈亦刚兄弟相称。

喝得几口热汤,果然腹中渐渐暖了上来,一夜赶路的劳乏似乎消了不少,黑瞳满足地吁了口气,抬头看见沈亦刚鬓发上犹自沾着霜花,她莞尔一笑,伸出袖子为他轻轻拭去。二人相互凝视,天气虽寒冷,但心中俱觉温暖。

沈亦刚温言道:“这一夜都没歇着,怕你撑不住,现在离京城也已远了,一会儿咱们便在这小镇上寻一家客栈,好好歇一歇,养足了精神,到晚上再赶路罢。”

黑瞳点点头,咬了一口炊饼,道:“再赶上几天路程,咱们便可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安□来了,谅来那些人也找不着咱们。”

沈亦刚道:“先走着瞧吧。你喜欢什么地方,咱们便在那儿隐姓埋名地安□来,过些日子,风声不那么紧了,再想法子捎一个信儿给傅将军,让他知道咱们一切平安,好让他也放下心来。”

黑瞳听了,点头不语,过了一会,道:“咱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可不知道大哥会不会被那些人找麻烦。从小到大,我老是给大哥添乱儿,让他为我操尽了心……”

沈亦刚见她神色渐渐忧郁,意欲劝慰,便微笑道:“从今后傅将军便可不必再操心了,而你肯让我为你操心,我却正是求之不得。”

黑瞳听了,冁然一笑,知道他是要宽自己的心,便也抛开了心中忧虑,道:“你一日比一日会说话了。”

沈亦刚低声道:“黑瞳,待一切安定下来后,咱们便要过上再平凡不过的生活了。你跟了我这样一个平常之人,不会后悔么?”

黑瞳微笑道:“以后我们搭起一间茅舍,种几亩田地,你到地里劳作,我在家里养一些鸡,给你做饭,闲了时便下棋消遣,以后……以后……”想说“有了孩子”,却终于没敢说出来,脸上一阵红晕,低下了头,低声道:“想着这样的日子,真是连神仙也比不上呢,我为什么要后悔?”

沈亦刚听得心神荡漾,想到此后如能与她在一起如此厮守终生,可当真是连神仙也不如,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搁在桌面上的一只手。黑瞳红着脸,含笑将手抽回,道:“快吃罢,汤都快凉了。”

二人吃完食物,沈亦刚付了账,起身一同出了饼铺的门,解下马缰,便去觅客栈投宿。

小镇上仅有一家名叫“来贵”的小客栈,甚是简陋。二人进去,要了两间客房,交代小二将马拴好喂饱,便各自进房歇了。

沈亦刚这一觉睡到了午时方才醒来,伸了个懒腰,觉得甚是松快,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子,向下边大街随意俯视。

街上早摆上了各色各样的摊子,卖糖卖杂货的一应俱全,行人穿梭来往,倒也热闹。沈亦刚正闲看时,忽见两个皂衣公差手中拿着一卷纸张,走到这条街上,便在客栈对面的街墙上将一张纸贴了,街道上闲汉们登时呼啦啦围了上去观看。

沈亦刚远远看见那纸张乃是白纸墨字,心下寻思:“料必又是衙门贴出通缉什么贼人强盗的告示,只不知现在又出了什么大案了。”正思忖间,只听门上轻轻敲响,忙过去将门开了,只见原来是黑瞳。

黑瞳进来笑道:“我醒来半日了,想着你也该醒了,这才过来敲门。——中午了,饿不饿?咱们吃饭去。”

沈亦刚道:“好,街角那边便有一家小饭馆,咱们就到那儿吃饭吧。”

二人出了客栈,便去了那家小饭馆,随意点了饭菜,吃得一饱,闲步出来。走了几步,沈亦刚又一眼瞥见街对面贴着的那张白纸告示,说道:“黑瞳,那儿贴了一张官府告示,咱们看看去。”

黑瞳无可无不可,便跟着沈亦刚走了过去看。告示前仍然围着许多人,二人还未走到跟前,便已听到人圈里有人低声念着告示上的字,有人叹息,有人惊异。黑瞳耳中忽听得“傅韫石”三字,猛地大吃一惊,连忙拨开了身前众人,挤了进去,抬头凝目看向告示。

这张告示正是太子照着肖裕贤所献计策,命人四处张贴的榜文,告知天下,前骁骑将军、兵部侍郎傅韫石因欺瞒储君之罪,已被打入天牢,现限期令其女傅黑瞳着即返京面见太子殿下请罪,若违了所定期限,则必将傅韫石问斩。

黑瞳看完榜文,脸色惨白,身躯摇摇欲坠。沈亦刚连忙扶住了她,但心下震惊,自己脸上的神色亦不禁剧变。

只听身边几个百姓窃窃议论,一人道:“这位傅大将军犯了罪被关到牢里,为什么又非要连他女儿也要捉到不可?”

另一人道:“你知道什么,这一定是他的女儿犯下罪逃了,当父亲的才被关进了大牢顶罪……”

前一人道:“你才胡说,人家一个千金大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会犯下什么罪了?”

另一人不屑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为什么逃走,还要官府张了榜文捉拿?——只可怜做父亲的,养大了儿女不算,还要为儿女顶灾……”

沈亦刚只觉手中扶着的黑瞳的手臂簌簌发抖,知她激动已极,怕她失控,连忙拉着她转身便回去客栈。

进到房中,沈亦刚才掩上门,黑瞳已跌坐在椅上,双手捂住了脸,稍顷,泪水从指缝中汩汩渗出。

沈亦刚心中亦觉震惊且愤懑,但看到黑瞳方寸全乱的样子,勉强镇定下来,走到黑瞳身前,伸手轻轻拥住了她颤抖的身躯,轻声道:“别哭,黑瞳,越哭就越没有主意了。”

黑瞳微微点头,半晌,方才逐渐镇静,低声说道:“我要回京城去!”

沈亦刚毫不犹豫地道:“好,我们便回京城去。”

黑瞳滴泪道:“大哥当年将我从死境中救出,又将我抚养长大,于我恩重如山,如今又为将我放走之事,被那狗太子关入天牢,陷入绝境……我若不能回去相救大哥,今后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上?”

沈亦刚道:“是,我们马上便动身回去罢。无论如何,便是要劫牢杀官,我们也须得将傅将军救了出来。”

黑瞳见他态度坚决,忽然间心中却一阵酸楚,轻声道:“沈哥,我还以为我们从此能够……能够……”

沈亦刚轻抚她秀发,低声道:“黑瞳,别说了,这原是咱们应该做的。”

二人紧紧相拥,彼此心意相通,无用多言。

不多时,两人已结账离开客栈,牵出了坐骑,转过头来,马不停蹄地沿着来路疾驰向京城。

☆、九、劫成(二)

五天后。

天色已曙,旭日霞光使京城沐浴在一片淡金的光辉之中,人声渐喧,大街上车马亦渐渐多了起来。四名懒洋洋的门丁将城门打开了,城外挑柴担菜的乡人立即快步向城门走来,鱼贯地走到门丁摆出的桌子前掏出几枚铜板交纳了城门税,从满脸不耐烦的门丁手里接过一块竹板削成的进城路牌,再急急忙忙地赶进城去,想要趁着时辰赶个早市,好多卖几文钱回去养家糊口。

远处,两骑快马正直奔城门而来,来到近前,马上的人带住了缰绳。两匹高头大马先后放慢了脚步,它们看来肯定已不歇气地驰了一整夜了,此刻浑身都冒着汗气,白沫沿着马嚼子向下滴落着,马背上的两个年轻人面上都显露出风霜劳累之色,显然是赶了长时间的路途。

坐在桌后的一个门丁瞥了这两人一眼,懒洋洋地问道:“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年纪稍长的男子一俯身,将一小锭银子掷到他面前桌上,道:“小人是与兄弟进城探亲的。”门丁收起了银子,不再絮聒,便将两枚路牌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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