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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0

那年轻男子接过了路牌,向身边同伴一使眼色,二人并马入城。

京城柳树胡同里的栖燕楼此时也沐在了晨光之中,檐下的两只大红灯笼烛火虽未熄,但艳俗的红光已显得黯淡无色,彻夜嘹亮的歌吹已经停歇寂静,此际正是所有妓院行馆最为冷清的时刻。只不时有一两个客人带着倦怠与满意的神色走出院门,跟在他们身后相送出门的妓/女衣襟半敞,鬓发散乱,脸上尚存残余的脂粉与倦容,一来到门外,她们便眯起了疲倦的双眼,躲避着晨光,似乎被这稀薄的光芒刺了眼,与客人话别几句之后,便匆匆地掩着怀回到楼中去了。

那两个乘马的年轻人此时出现在了栖燕楼的门前,遥望着栖燕楼的院门,二人勒住了马,低声相语,似在商议什么。

这二人正是返回到京城的沈亦刚与黑瞳。在返回途中,二人已计议过到了京城应该到何处落脚,好图谋营救傅韫石从牢中脱身。

在目前这样的情势下,无论定国公府还是东安王府,均已不是能够落脚的地方了,而沈亦刚虽在京中颇有几个朋友,但是二人都料想只怕是要出到劫牢的手段相救傅韫石,那可是犯了法纪的事情,若是藏身于朋友的家中,事情一发,必要连累了朋友,因此二人都不愿意到朋友家落脚。

思来想去,黑瞳便建议到栖燕楼落脚藏身,一来那是烟花之地,前来楼中狎宿的客人龙蛇混杂,且栖燕楼在京城中十分出名,嫖客中着实不乏达官权贵之辈,城丁们往往不敢到这样地方搜查,若包了房间住在妓院中,倒要比住客栈来得安全;二来黑瞳只觉江大娘对己颇有情义,往日常对自己多方照顾,况在目前这样的情势之下,也只能信任于她了。

沈亦刚考虑良久,思忖自己虽与江大娘不熟悉,但是从上次黑瞳醉酒显露了女儿身,而江大娘为其遮掩守护一事看来,似乎她对黑瞳的确是没有什么恶意,何况江大娘乃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大不了再以利相诱,也应该可以相安。况目前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二人商议已决,遂来到了栖燕楼。

沈亦刚为人谨慎,先叫过旁边一个嬉玩的孩童,给了他几个铜钱,让他到栖燕楼中去将江大娘请出来:“便说跟傅将军的那位少爷请她来一下,有话儿要说。”那小孩拿了钱,依言进去了。

二人有外边等了一刻,便见江大娘急步从院中走出,鬓发未挽,未及妆梳,焦急地四下张望,一见黑瞳与沈亦刚二人,目光一凝,笑容瞬即在她的脸上绽放,向着他们迎了上来。

楼中此时十分冷清,没有什么客人一大早便会来寻欢的,劳累一夜的妓/女与龟奴们都歇息去了,沈亦刚与黑瞳二人跟着江大娘匆匆上了楼,江大娘将他们带进了上次黑瞳醉眠的那间暖阁里。

将门小心地掩上后,江大娘回过身来,盯着黑瞳,半是关切半是埋怨地道:“前儿在街上看到贴出的榜文,小妇人才知黑瞳少爷已逃出京城去了,心里还想,无论少爷是如何惹了太子殿下,只要逃得出去,便应该平安无事了,天下这么大,哪里找不出藏身的地方儿来!——少爷还回来干什么?这么危险的地方……”

黑瞳听她口气之中透出关切,心中先稍微松了松,看了沈亦刚一眼,道:“江大娘,我们两人返回京城,只是打算……打算寻个法子到牢里看望一下傅将军,与他商量一个妥当方法,找熟人说情打通门路,求着太子将傅将军从牢里放出来。只现在这个情形,我俩不便去住客栈,所以只有来寻江大娘了……”

江大娘走上前来,拉住了黑瞳的手,诚挚地道:“少爷放心,我江氏虽是一个吃行院饭的女流之辈,但也不是不知道一个‘义’字儿的。说句不知上下的话儿,少爷在小妇人眼里,便如同一个好友一般呢。况且现下少爷有了为难的地方,便想到小妇人,光凭着这份心,小妇人自该为少爷担当了。——便请二位住在这里罢,小妇人决计不让旁人走进这间阁子,每日由小妇人亲自将三餐送进来,决不会透露了风声。待二位将事办好后,再将二位平安送走。可好么?”

黑瞳心下感激,低声说道:“谢谢大娘子肯相助,我……我决计忘不了大娘子的情义,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好好报答大娘子……”

江大娘一笑,道:“少爷别这么说,不然倒是俗了。小妇人原没想图少爷什么报答。二位便安心住下来罢,只别嫌弃小妇人招待不周便是了。”

沈亦刚见江大娘虽已明知黑瞳乃是女儿身,但仍是一口一个“少爷”地称呼,并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却也似稍稍放了些心,也开口道:“给大娘子添麻烦了,在下无限感激!”

江大娘嫣然笑道:“沈爷且别说这样见外的言语,小妇人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儿:这都是看在了黑瞳少爷的面上,小妇人才会担当相帮;若只是沈爷一人来,小妇人还未必敢揽下这事儿呢!所以沈爷也尽可不必向小妇人道谢。”

沈亦刚听她说得坦诚,也笑了,说道:“既这样,这些客气话儿大家便都收了起来罢。”

江大娘知道二人奔波一夜,未曾果腹,当下便出去为二人取早点。

见她出去,黑瞳缓缓吁出了一口气,心事重重地道:“总算安顿下来了,今儿我便去看看,能不能想法子混进天牢里,先瞧瞧大哥的情形如何……”

沈亦刚道:“不,还是我去好了。不然若教那些狱卒认出你来,倒是危险之极,我却不要紧。——何况连着赶这几天路程,你已是累透的了,该好好歇歇,养足了精神再说。”

黑瞳摇了摇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亲自到天牢里去见大哥。”

沈亦刚见她这几日来因寝食不安,且一路急行风霜劳碌,容色显得憔悴了许多,此时眉尖紧蹙,一副既倔强又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下怜惜,走上前去轻轻揽住了她,低声道:“好,那么咱们一起去好了。——离太子所定的限期还有三天,咱们好好计议一下,看能不能想出救出傅将军的法子。”

黑瞳柔顺地将头靠在了他胸口,合上双眼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二人静静相依了一刻,忽听得门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黑瞳忙睁眼离开沈亦刚怀中,回头看时,却是江大娘手托着一个盘子低头从门外慢步进来,盘中盛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黑瞳不由得脸上一阵飞红,江大娘却全似没看见刚才的情景,只将盘子在桌上放了,柔声道:“二位爷先吃点儿面垫垫肚子罢,再好好休息一阵子,事情总得从长计议才是。”眼看着晕红着脸颊的黑瞳微微一笑,便自出去了,将门仔细掩上。

“她已有了心爱的男人……”江大娘独坐在房间中,对着丈夫的牌位轻轻地低语。厚厚的窗帘垂挂着,尽管外边阳光明媚,但是在她的卧室之中,光线仍然幽暗不明,江大娘便这样静静地沉浸在这水底一般的幽暗中,苍白得如同一缕魂魄。

“邵郎,我该怎么做?看得出来,她与那个男子在一起,当真是幸福的……”江大娘游丝般声音在幽暗的卧室里飘荡消逝,如梦如魅:“这女孩子的命运该当如何?邵郎……是要毁掉她的幸福,还是放弃了我多年的谋划成全她?……其实与那个男子在一起,是她的一生;与太子在一起,也是她的一生,差别只是这一生里,在她的心里装着的到底是幸福,还是仇恨……邵郎,我们也曾有过像他们现在一样的两情相悦和爱恋缠绵,但是如今却天人永隔。你衔恨九泉,而我却毁了良家女子的声誉,经营青楼妓院多年,什么肮脏卑污的事都看见了,都做尽了,我们这是为了什么?付出如此代价之后,我若现在才放手,那么死了也决不能瞑目!……太子终究要在天命下毁灭他的江山和性命,但是那女孩子……那可怜的女孩子便只能成为牺牲……一切都只能怨这不长眼的老天,怨她所背负着的不能更改的天意……”

一个淡得若有似无的痛楚的微笑在江大娘唇边一闪即逝,她白瓷一般匀净的脸庞因着这个笑容而透出了一分苍老之色,眼中有脆弱与决毅交织的光芒熠耀:“邵郎,我决不能放弃,这件事已做到了这个地步,万万不能收手了。即使我为了完成这事,犯尽了天下一切恶孽,活着时要受世人痛恨唾骂,死后要被打入地狱,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但我决不后悔,一定要让你预言的天意实现!——邵郎,你在天之灵,定要祐我!”

她掠了掠鬓发,盯着被阴影笼罩着的灵牌,仿佛要用眼睛从这块冰冷的木头上汲取到一种不可言传的力量。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退到了门边。

当她走出了卧室的门,将门关好时,她已经又恢复平常的那个态度从容、容光焕发的妓院老板江大娘的样子了。栖燕楼中的姑娘们看着她们的老板娘一面满面春风地与来到院中寻乐的客人招呼着,一面迈着自信的脚步向栖燕楼的大门外走去,一辆套好了马的车子正在门外等候着她。

☆、九、劫成(三)

尽管连着几天都乘马赶路,累得乏透了,但是黑瞳有心事的人,只和衣睡着了一个多时辰,就已醒来,双眸炯炯,再无睡意。

她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沈亦刚躺在铺在地上的一张毯子上,仍酣睡未醒。

黑瞳看着午间的阳光射在垂落的纱帘上,心中寻思:“我该如何混入天牢中见上大哥一面?——大哥无端因我被囚,这些日子想必受了许多苦,我……我真是对他不住……”想到此处,心头一酸,恨不得立时便飞到牢中,与傅韫石相见,一时又想:“这狗太子必要我去向他‘请罪’,才能放出了大哥,我若当真去了,只怕便不能再全身而退;但我若不去……看来只能出到动武劫牢的手段了!”

她轻轻地下了床,不想弄醒了沈亦刚,打开随身的包袱,找出傅韫石给她的短刀“獠牙”,拔出了刀,看着刃上寒光,心想:“若能救出了大哥,我一定强着他与我和沈哥一起远走高飞,再不能留在京城这个地方了。”

正自沉思,忽听得门上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黑瞳一怔站起,手中不由得握紧了短刀。

沈亦刚十分警觉,立时惊醒,跃起身来,稍一定神,即向黑瞳做了一个手势,让她避到床帐后去,自己则全神戒备地慢慢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江大娘的声音:“是我,沈爷。”

沈亦刚仍未放松警惕,将门拉开一半,果见门外只站着江大娘一人。江大娘向他微微一笑,闪身入门,反手将门掩上,道:“黑瞳少爷醒了么?”

沈亦刚才放下心,笑道:“在这儿呢,她早醒了。”

黑瞳从床后出来,道:“江大娘,怎么了?”

江大娘道:“黑瞳少爷,才刚我已托熟人找了在天牢当值的典史范大人说情,他应允说今儿晚上可以悄悄让你进去瞧一瞧傅将军。”

黑瞳一听,睁大了双眼,喜道:“当真么?”

江大娘道:“我几时诳过你?——只是只能在晚上去,范大人在门口等着,天牢原不许人探监的,所以断不能声张。再也只能让一个人进去,最多在里边呆上半个时辰便要出来了,不然巡监的人来时,便连范大人也要担干系的。”

黑瞳忙道:“成,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沈亦刚虽听江大娘说得简单,但是他世事历练远较黑瞳要深,却知这天牢的典史决不是如此好说话的主儿,天牢乃是皇家关押重犯之地,从不能放外人进去探视犯人,看守得比一般牢狱不知森严多少倍。若一旦让上头得知守牢的典史竟让人混了进去,那么这典史只怕自身便要大祸临头了,是以若非以异常厚重的贿赂打动其心,光凭什么“说情”,那典史断不肯轻易答允让人进去探监。

沈亦刚问道:“江大娘,那位范大人要收多少银两,才能答应?”

江大娘一垂眼睫,浅浅地一笑,道:“沈爷,这个你尽可不必操心,小妇人已替黑瞳少爷打点妥当了,虽说不免要花些银两,但是能达成黑瞳少爷的心愿,也就不算枉费了。”

黑瞳省悟过来,十分过意不去,歉然道:“江大娘,我们怎能要你为我们如此破费?为这事儿所花的银两,我们一定要还你的。”

江大娘微笑着摇了摇头,道:“黑瞳少爷要如此说话,可就枉费我待少爷的一片心意了。若不是我当少爷如同好友、姊妹一般,难道肯这样儿为不相干的人奔忙么?——这话儿还是不必提起罢。”

黑瞳听了,心中一热,想道:“她一个风尘中人,竟能如此轻财重义,可十分难得,就算她当真把我当作了姊妹,这份情也实在太厚了。我……我该如何报答她才是?”走上几步,拉住了江大娘的手,真诚地道:“江大娘,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你说当我如同姊妹一般,那么以后我便是大娘子的妹妹罢。”

江大娘忙道:“黑瞳少爷,这如何敢当?我……我吃这碗不干净的饭,黑瞳少爷没有看轻了我,把我当个可信赖的朋友,我便已心满意足了,又岂敢奢望高攀少爷……”

黑瞳摇了摇头,微笑道:“姊姊说这话,不是更教我惭愧么?什么高攀低攀的,现下我只是一个被张了榜捉拿的亡命之徒,敢是姊姊有所嫌弃么?”

江大娘眼中射出喜悦的光芒,反握住了黑瞳的手,叫了一声:“黑瞳妹妹。”二人相视微笑。

沈亦刚在旁看了,也好生为黑瞳感到欢喜,心想:“虽说这位江大娘是出身风尘之人,但她既待黑瞳有这份情义,那也很好。先前我们将她往坏处揣测,可真是想得错了。”

既得了此信,黑瞳心中愈是急切,恨不得这天色一下便黑了下来,呆在房中只坐立不安,便连江大娘送进来的晚饭也没有好生吃,只在窗边踱来踱去,不住地看天色。

沈亦刚叮嘱道:“黑瞳,记住,见到将军时千万不可冲动,以免惊动了天牢的狱卒们,有话儿尽量与将军商量,你一个人到里边去,不能贸然便要动手……”

黑瞳道:“是了,是了,我都明白。”

沈亦刚见她急躁模样,微微一笑,道:“过来吃饭吧,时辰还早着,若饿坏了,一会儿便没精神与将军商议事情啦。”

黑瞳依言到桌边坐了,拿起碗来。江大娘用心为他们烹制了几碟菜肴,甚是精致美味,但黑瞳只吃得两口,心中有事,食不下咽,又搁下了筷子。看到面前摆着一碗蟹粉狮子头,想起这是傅韫石素日爱吃的菜肴,心中又是一酸,道:“大哥被关在牢里,想来这些日子都能没吃过一点儿像样的东西了……”拿过菜碗,说道:“我把这碗菜带去给大哥吃。”

太阳终于落山,天色渐暮,栖燕楼中一处一处掌上了灯,前来楼里狎玩的客人渐多。二人关在房中,只听得楼下大厅之中笑声媚语,热闹非凡。黑瞳心中越来越焦躁,但是却不能开门出去寻找催促江大娘,只得在房内一圈圈踱着步等候。

夜色渐深,江大娘终于进来,手中拿了一件大麾与一个食盒,微笑道:“妹妹,时辰快到了,咱们便动身罢。”

黑瞳喜道:“好。”拔脚便向外走。

江大娘忙唤道:“哎,妹妹先将这个穿上,掩一掩行藏也好。”将大麾递过去。沈亦刚伸手拿过,替黑瞳披上,笑道:“你啊,一急起来,可什么也不管不顾的,还是人家大娘子想的周到。”

黑瞳将大麾往上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庞,一瞥眼看到江大娘手中的食盒,问道:“姊姊还拿着什么东西?”

江大娘温婉地含笑道:“我还备了一些小菜和点心,让妹妹带进去给傅将军尝尝。”揭开盒盖,里边果然是几个碗碟,盛着几色菜肴与一些糕点。

黑瞳心中好生感激,眼眶不由得红了,低声道:“姊姊,你想得当真周到极了。”心想:“江姊姊如此重情厚义,异日我一定得好好报答她才是。”

江大娘与黑瞳出门下楼,来到门外,栖燕楼的车夫早已套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二人上车,垂下了帘子,江大娘低声叫车夫将马车向天牢方向赶去。

黑瞳坐在车内,心中急切,只想催车夫将车赶得再快一些。一路思忖着待会儿见到了傅韫石时,该说些什么话。但觉马车行了良久,忽然车夫吆喝一声:“吁——!”马车终于停下,车夫道:“老板娘,地方到了。”

黑瞳连忙起身,敏捷地跳下了车,江大娘随后也下了车来,只见一个狱卒站在天牢门口,正自等的不耐烦,二人走过去,江大娘上前陪着笑深深福了一福。那狱卒将二人打量一眼,道:“你们便是范老大说的犯人家属么?”

江大娘答道:“是。范爷说了会有位爷们在这儿等候咱们,可就是您么?”塞过一块银子。

那狱卒拿了银子,再向二人望了望,皱眉道:“咱们瞒着上头担当风险的,放了一个人进去倒也罢了,两个人可决计不成。”

江大娘忙道:“大爷尽管放心,范爷早已与小妇人说好了的,只是这位……这位小哥进去,小妇人不去。”

狱卒点头道:“既如此,来吧。”转身进了大门。

黑瞳从江大娘手中接过了食盒,低声道:“姊姊,你先回去罢,待一会儿我自己雇一辆大车返回楼里好了。你的车子停在这个地方,若教人看见了倒更不好。”

江大娘听了,颔首道:“也行。妹妹可要仔细些,别叫人看出了破绽。”

黑瞳点头应允,快步跟在那狱卒后边进了天牢大门。

江大娘看着黑瞳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立即转过了身,疾步走回,迈上马车,脸色凝重地命车夫道:“立即到太子邸去,快!”

马车辚辚急驰起来,半个时辰后,马车来到太子邸门前,车夫停下了车子,只见老板娘匆匆地下车,走到大门前,被守门的门丁喝令停步,车夫远远地看见老板娘与门丁说了几句话,一个门丁便进了门去,一刻钟功夫,与另一个男人走了出来。那男人跟老板娘说了一阵话。太子邸门口悬挂的大灯笼灯光明亮,车夫隔得虽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话,但也能清楚看到那男人脸上忽然露出惊异之色,似乎向老板娘问些什么问题。

车夫心中想道:“这男人模样好熟,倒是好像常到咱们院子里嫖姑娘的那位龙爷身边的一个随从哩。”正自闲想着,只见那男人猛地转身,快步地走回门内去了。然后老板娘也走了回来,重又上车,说道:“回楼里去罢。快些。”

车夫道:“是。”挥鞭叱马,转向回栖燕楼的方向,心中又想:“今儿老板娘干嘛忽然变得风风火火的,到哪儿去都要吩咐‘快些’?”

回到栖燕楼里,江大娘下车进门,定了一定神,恢复常态,与几个熟客笑着打了招呼,便走上楼去,回到自己房中,合上了门。

她打开了床头一个檀木橱柜,从里边摸出了一只小小纸包,然后取过一把紫砂茶壶,打开壶盖,双手微微颤抖着拨开了纸包,把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全数倾进了壶里,再从茶叶罐里捏了一撮茶叶也放入壶中。

江大娘捧着这只茶壶,怔怔地向它看了一会,似在思量着一件十分难以委决之事。然而仅仅犹豫得片刻,她便似已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了房门,下楼走到厨房。掌厨的仆妇正在烧茶水准备伺候客人,江大娘亲自舀了开水,冲入那只紫砂茶壶中,将茶壶轻轻地摇晃了几下,估计药末已溶,便出了厨房,重又拾步上楼,来到第三间暖阁的门前,抬起手来,轻轻敲响了房门。

门开了,江大娘向门内的沈亦刚露出了笑脸,柔声道:“沈爷,我给你送热茶来了。”

☆、九、劫成(四)

黑瞳跟在那带路的狱卒身后走入牢房深处,路过值守房时,看到里边摆放着各式刑具,心中不由一寒,暗想:“别是大哥也受了刑罢?”想到见到傅韫石血肉模糊的样子,不禁全身微颤。

那狱卒且走且问道:“范老大只说了要我带你进来,倒没说你要探的是哪一个。你要见谁?我好领你去见。”

黑瞳压低了声音道:“我要见傅韫石傅将军。”

那狱卒猛地停住了脚,回头瞪视黑瞳,道:“傅韫石?你是他什么人?”

黑瞳见他神色古怪,一怔,支吾道:“我……我是傅将军昔日的部属,跟随傅将军在边关打过仗的。傅将军待我很好,现在听说他犯了事,我来瞧瞧他。”

那狱卒盯着黑瞳半晌,点点头,说道:“反正你们的银子也已经使了,便让你看看他也好。但太子殿下有严命,你绝不许将所看到的向外宣扬,否则定有性命之忧。”

黑瞳听这话说得不祥,心中愈惊,连声音也不禁发了颤,说道:“他……他……他怎样了?”

那狱卒不答,只迈开大步在前领路,黑瞳急忙紧跟于后。

走过了一条黑暗的过道,尽头处有一扇木门,那狱卒取出一把钥匙将门上大锁打开了,推开门,一扬下颌,道:“这里。”

黑瞳快步奔入门内,只见这儿原是一间狭小的石室,室中并无一人,仅有一口粗陋之极的棺材横在其中。

黑瞳茫然回过头看向那狱卒,颤声问道:“他呢?……傅将军在哪里?”

那狱卒道:“傅韫石用瓷片自己割了脖子,已死了好几日了。太子殿下要捉回他的女儿,因此不许任何人声张这件事情,咱们只得将他的尸首暂时停放在这里。”

黑瞳才听了上半句话,眼前已是一黑,双腿一软,跌坐到了地上,但觉耳中如焦雷炸鸣,轰轰巨响,张大了口,只吸不进气,险险便晕了过去,手中食盒掉落地上也浑没知觉,心中只想:“大哥死了?大哥死了?……”挣扎着想要走过去,奈何全身力气都似被抽空了,哪里走得动?刚一撑起身,又摔跌下地。她也顾不得许多,双手撑地,连爬带挪,来到棺材边,双手抚上棺材削刨粗糙的木面,心肺欲裂,痛澈骨髓,反一时哭不出来,全身犹如落叶般簌簌剧抖。呆了一会,忽发觉棺盖并未钉死,当下颤抖着手,使尽全力将棺盖推开,向棺中瞧去。

那狱卒在天牢供职已久,时见犯人被用大刑,目睹过无数惨状,心肠早已刚硬,但此时看到黑瞳恸极无声之状,心下亦生出不忍之意,摇摇头,背过了身走开几步,让黑瞳留在室中,心想:“这少年与傅韫石定有甚深渊源,否则怎会听了傅韫石死讯,便如此痛不欲生?”

过了良久良久,那狱卒才听到室内迸发出惨烈之极的哭泣之声,不忍卒听,又走开了几步,叹了口气,又想:“这傅韫石是国公爷的儿子,自己也做过大将军,又做过兵部侍郎,也是个大人物了。谁想一旦得罪了太子殿下,竟会落得这么个下场,不但不得好死,现在就连死了,也不许让人领走掩埋下葬,可当真是造孽!”

过得大半个时辰,那狱卒又回到石室门外,看到黑瞳伏在棺沿,哭得泪干肠断的情状,咳了两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不能在这里耽搁下去。你也见到傅韫石了,还是快出去罢,一会儿上头查牢的人就要来了。”

黑瞳泣不成声,浑没将他的话听在耳中。那狱卒摇头道:“就算你哭死在了这里,傅韫石也活不转了。还是快走吧!”进来将棺盖合上,便伸手拉她,黑瞳悲伤欲绝之下,也无力抗拒,被他抓着手臂拉出门外。

来到走道一端的值守房前,那狱卒见黑瞳犹自悲不能控,倒担心就如此带着她出去,若让别的同僚看见,大是不妥。私自带外人进来天牢已是违禁,何况是来看傅韫石,这可是太子下了厉禁绝不允许的,若是这事儿泄露,自己非大祸临头不可。于是拉过一张长凳,让黑瞳坐下,倒来半碗冷茶递给她,见她不接,便放在凳上,说道:“快擦一擦脸,这是什么地方儿?——你要闯祸不打紧,可别连累了我。喝口茶,我就带你出去吧。”

过得一会,那狱卒看到黑瞳似乎已稍微平静,停止了哭泣,但目光呆滞,脸色惨白,心中倒觉一阵恻然,便道:“看来你也是个有义气的人,上司死了,也哭得这么伤心。你既是跟傅韫石打过仗的兵士,那么我再带你去见一见其他几个人罢,说不定你也认识。——都是得罪了太子的人,也不知还能有几天好活,若也是你的相识,便尽一尽你的义气,只当与他们送个行吧。”

黑瞳伤痛过甚,心神恍惚,也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只觉他拉了自己一把,便怔怔地顺势站起身,跟着慢慢走去。

那狱卒领她来到一间牢房前,问道:“这几个人你可相识么?”

黑瞳木然转过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叫道:“黑……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黑瞳听得这声音,全身一震,隔着牢栅注目看去,只见牢房里四个戴着长枷镣铐的人一齐扑到栅前,惊愕之极地注视着自己,正是曹新、宁大勇、袁世源与谢正人四人。

黑瞳失声道:“曹哥、宁哥……你们……你们……”神智蓦然一清,立时明白:“大哥既被囚,他们又岂能幸免!”

宁大勇叫道:“你来干什么?”

谢正人看到黑瞳双目红肿之状,料来她已得知傅韫石已死,心下一阵惨伤,道:“你……你已经知道了。”

曹新忽然提起脚来,用力踢了木栅一下,又是一下,大叫道:“你回来干什么?你回来干什么?我们死便死了,那也没什么要紧,只要你……只要你……”喉头哽住了,泪水陡然涔涔而下,蹲下了身去。

袁世源见黑瞳神色惨淡,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语,但此时此刻,却哪里搜寻得出话来,听到曹新哭声,也不由得流下泪来,别过脸去。

谢正人沉声道:“你马上走,我们不会有事。你不走,我们所受的一切便都是白费了,将军也白死了。”

黑瞳呆呆地站着,默然无语。那狱卒见时候着实不早了,心中着急起来,说道:“好了,见也见过了,快走!”去拉黑瞳手臂。

黑瞳挣开了他手,忽然向牢中四人跪倒,拜了一拜,哽咽道:“祸由我起,我便是死一万次,也对不起四位哥哥!”立起身来,跟在那狱卒身后缓缓走了出去,再不回顾。

牢中恢复了一片死寂,牢内四人注视着黑瞳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半晌,袁世源慢慢坐倒在了地上,喃喃地自语:“老天爷,趁着那狗太子还没发现黑瞳之前,快让她远远地逃出京城吧!”

宁大勇长长地叹息一声,黯然道:“反正人总是要死的,咱们早死上几十年,却也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要黑瞳终于能平安无事,咱们死得也就不算冤了。”

黑瞳雇的马车来到栖燕楼门前时,已是深夜。

车夫停住了车,叫道:“客官,栖燕楼到了。”叫了几声,黑瞳方才如梦初醒,从怀中掏出了一块银子递过去,便下了车。车夫将银子接到手中,掂了掂,足有三四两重,说道:“客官,给五十个铜板就是了,这银子小人可兑找不开呢。”不见回答,抬头一看,只见黑瞳已走进了栖燕楼门内了。这车夫心中一阵诧异:“这少年客官出手也真阔,可为什么来妓院嫖□,却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气?”

黑瞳走入大厅,陡然便见江大娘迎面急步过来,脸色苍白若死,一把拉住了她,伸手向楼上沈亦刚与黑瞳所住的暖阁指着,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黑瞳心中倏然一沉,想问是怎么回事,但话到舌尖,却吐不出来,心中又是一阵难言的恐惧,呆了一呆,猛地甩开江大娘的手,便急奔上楼,推开了暖阁的门,直冲进去。

只见暖阁之中桌椅翻倾狼藉,满地摔碎的茶壶茶杯碎片,黑瞳一颗心惊得几欲跳出腔子,一眼望去,看到沈亦刚倒卧一角,身上溅满了鲜血。

黑瞳双腿发软,差点又要摔倒,冲了过去,跪扑到沈亦刚身边,哑声叫道:“沈大哥!”但见沈亦刚胸口一个深深的刀创,鲜血已凝,身体兀自微温,但双目微开,瞳孔已散了,显然已气绝身亡。

一日之间连受到两次绝大打击,黑瞳心肝摧裂,突觉喉头一热,猛地一抬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霎时神智丧失,心头一片空白迷惘,摇摇晃晃地站起,迷糊中似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她茫茫然地回过头来,眼前所见物事尽皆扭曲变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依稀看到江大娘站在身后,正哭着说些什么,说话的声音也似远似近:“……你们的行踪已被太子发现了……太子的那些手下拿着刀子,冲上楼来,我拦也拦不住……沈爷寡不敌众……他们走掉后,我挣扎着进来一看,沈爷已经……”

黑瞳想说话,但一张开嘴,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黑雾涌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九、劫成(五)

不知过了多久,黑瞳悠悠醒转,睁开眼来,一霎那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儿,方觉一顶青花纱帐的帐顶在眼前渐渐清晰,原来是躺在一张床上。四周一片寂静,半支白蜡烛在床头小几上摇曳着半明半暗的光焰。

黑瞳呆呆地看着帐顶,脑中一片空白,一动也不愿动。

忽然之间,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

黑瞳缓缓移动目光,看到江大娘坐在床沿上,正默默凝视自己,双眼红肿,脸色苍白。

一切事情瞬息纷沓涌上心头,黑瞳想起了发生的所有事情:傅韫石死了,她亲眼看到了她视之为父的大哥的尸体;沈亦刚也死了,她也亲眼看到了誓要依托终身的爱侣的尸体。

在这一天之间,她失去了她所有的一切。

黑瞳无语地又将目光缓缓从江大娘脸上移开,望进虚无缥缈的虚空里去。

其实该死的人是我啊。她恍恍惚惚想。我一生中最爱的两个男人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再活着?他们都死了,都死了……是被我连累死的,我终究是一个不祥的女子,一个该死的野种……

江大娘温暖的手轻柔地抚上了她的头发,她是极之聪明的女人,没有她看不出来的事情,从黑瞳的眼睛里,她看到了那样绝望和深刻的死意。

“妹妹,”江大娘轻轻低语:“我们最爱的男人,都教同一个人给杀死了,那个凶手使我成了未亡人,现在又使你成了孤苦无依之人……作为女人,到了这个地步,可真不能再活下去了……这一生之中,失去了最爱的人,活着还有什么意味呢……”

这轻柔的话语,一句句都打在了黑瞳的心坎之上,听到有人将她所思所想这样娓娓低诉,一颗心纵然已痛得麻木,却也不禁暗生知己之感。

江大娘叹息道:“一个人想要去死,原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刀子在脖子上一抹,走到河边往水里一跳,也就完了这一生了。可我为什么直至今日还在活着,还要多挨这几十年的苦楚?妹妹,难道是我不敢死、不愿死吗?……我只是不甘心啊!我不甘心我的丈夫惨死在那狗贼的手里,可我竟没有给他报这个大仇,便白白地死掉了……我不怕一死,但是却一定要看到那狗贼得到他应得的下场,我才肯快快活活地死,到了那时,在黄泉底下见到了我的丈夫,我才能骄傲地对他说:‘我虽是一个女子,但许多男人也未必做得到的事情,我却为你做到了。’”

黑瞳的目光重又移回了江大娘的脸上,两个女人的眼光相碰,同样的感情在她们的眼里闪动。

江大娘轻声道:“对于许多人来说,自己的死亡并不算是最悲惨的事情。——就好像我们,自己的性命原算不得什么,然而我们最爱的人被害死,这才是最悲惨的;可对于那狗贼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却是当他成为天下之主的时候,却看到他统治的江山糜烂、百姓沸反,治下的文武大臣没有一个能为他分忧解劳,每天都会发生让他烦恼的事情,使他一天也得不到安宁,即使死了,也要背负‘昏君’的千载骂名,永远被自己的子民憎恨诅咒……对于所有当皇帝的人来说,这样的下场都是最为可怕的,不是么?”

黑瞳仍不语,在她一双被泪水润湿的漆黑双眸之中,有一种渐悟的光芒,正在被江大娘柔和的语声点亮。她虽是个没经过多少世事的单纯少女,但是她的聪慧却并不输于江大娘。

江大娘继续轻语说道:“我虽没念过什么书,但是却也知道,古时候一个妲己,便亡了商纣王的国;一个褒姒,便亡了周幽王的国;一个西施,便亡了吴王夫差的国……很多时候,男人们千军万马也夺取不到的天下,一个女人,却已足以将它毁灭于一旦……我们在面对一个即将要当上皇帝的仇人的时候,还有什么报复,比让他得到这样的下场更彻底、更能使我们快意的呢?”

一阵长久的寂静。两个女人默默地对视着,在她们中间,似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在激荡波动。

良久良久,江大娘苦苦地一笑,轻声说:“太子的手下害死了沈爷,还说过得一会儿,太子便要派了人到这儿来,将妹妹接到他的太子邸去……妹妹若是要逃,便趁着现在他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快快逃走罢;若是不逃,那么……”

她刹住了话语,看着黑瞳。黑瞳的脸上仍然没有一点儿表情。

江大娘站起了身来,转过身慢步向门口走去。黑瞳听到她带着叹息的语声在空气中幽幽飘动,宛如梦呓:“……若是能这样报得大仇,自是再好不过……就算失败,那又能如何呢,像咱们这样的女人,还能再有什么可以被夺走、被毁灭呢?我们最珍贵的东西,都早已被那个凶手毁掉了……”语声渐轻,消失在了房门外,黑瞳看着门在江大娘的身后轻轻地掩上。

房中只剩下寒冷的死寂。

黑瞳闭上了双眼。

傅韫石含笑与严厉的脸容与沈亦刚炽热如火的爱恋目光交织着流过她的脑海。前者是她心中的父亲,后者是她自许终身的良人。

幽暗之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耳际响起:“杀父之仇与杀夫之恨,我背负着的是两重血仇啊!既然我已决定要随他们而去,为何不先为他们报了仇再去?……难道大哥养大的竟是一个无用的女儿,沈大哥爱上的竟是一个懦弱的庸妇?我岂能让他们永世沉冤,而杀害了他们的凶手却得不到任何报应?”

黑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清澈的双眼里生出了奇异的灼灼光华。

江大娘悄悄地伫立在窗外,等候着。

她已经等候这一刻很多年了,为了这一刻,她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也做下了一切女人难以想象得到的事情。她深深地明白,如果黑瞳在这世上还能有所依恋,便决不会死心绝情地成为一个复仇者,因此,她必须把黑瞳所依靠的一切打碎。——她给沈亦刚送去了掺了迷药的茶水,待沈亦刚全没提防地喝下药茶,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后,她便抽出了利刃,刺进了他的胸膛。

她宁愿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事情被打下地狱去,永不得翻身,但是她一定要等到这一刻……

终于,她等到了。

她听到房里的黑瞳下了床,这个性格刚烈的少女拔出了傅韫石所赠的短刀“獠牙”,屈膝跪倒在了地上,低沉而坚定地吐出了誓言:“苍天在上,我黑瞳发誓在有生之日,必要向将我亲人残酷杀害的仇人作出最大的报复,我誓要使他承受比死亡更为不堪的下场,我要让他的江山倾覆、宗嗣灭绝、国毁家亡!若能遂我心愿,我愿以自己的鲜血来祭祀苍天!”

“獠牙”锋利的刀刃划过了黑瞳左手的小指,半截手指掉落到了地上,黑瞳毫不动容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溅落在“獠牙”秋水般的刀刃之上,一字一字地低语:“我一定会做得到的!”

窗外,江大娘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一抹似悲似喜的微笑如同一朵没有血色的花,在她脸上渐渐地绽开。

☆、终篇

终篇

天色将明,晨鸡未啼,京城之中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梦乡里未曾醒来,但是新的一天毕竟已经开始了。

一阵嘹亮热闹的唢呐丝竹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一乘披红挂彩、十二人抬的华丽大轿迤逦向着栖燕楼行来,太子身着吉服,骑着颈脖上系了大红花结的骏马,喜气洋洋地走在花轿的前头。

栖燕楼中,江大娘的房里,一面大铜镜中正映照着一个绝丽无双的少女倩影。

黑瞳坐在镜前,云鬓初挽,淡施脂粉,穿上了精致的金线刺绣衫裙。虽然桌上的蜡烛已快烧到了尽头,光芒渐黯,但是她的绝色艳光却仿佛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影子,轻轻地抬起手来,按在了胸前,“獠牙”便揣在她的胸口,她的手指隔着衣裳温柔地抚摸着它。

——从这一日起,黑瞳便已死了,她将以“獠牙”的魂魄活着,她的余生将是一条漫长而决然的复仇之路。

乐声越来越近。黑瞳平静地倾听着。心已死,所有的悲伤都深深地沉淀在了生命底下,在这张美丽的脸容之上,再也看不出她的任何心思。

忽然之间,连自己也预料不到的,一个陌生而奇异的妩媚微笑在黑瞳的脸上徐徐绽放。在过去的一十八年之中,她从来也没有过这样妖媚的笑容。这朵笑靥足以令人窒息,就连捧着太子送来的霞帔正要进来的江大娘,也在乍然看见她时便被深深震慑,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呆站在了门口。

黑瞳从镜里看到了江大娘和她手中的霞帔,她盈盈地立起了身,走过来,从江大娘手里拿过霞帔,从容地为自己披上。然后,她就这样带着微笑,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那乘华丽的大轿。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她的大哥傅韫石便将得到公侯般隆重的厚葬;她的兄弟曹新、宁大勇、袁世源、谢正人便会立即从牢里释放出来,她会让太子给他们官职(日后,他们会是她实施复仇的得力助手);而她,则会带着这抹微笑,从未来的皇帝手中取到权力,让他亲佞远贤,一步步离间君臣,惑乱朝政,使整个朝廷江山在她的笑靥之中崩塌毁灭。

当她出现在大门外的一霎时,所有前来接亲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她的眼睛缓缓向人群扫视,被她看到的人都不禁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绝艳逼人的容光。当她看到了那个骑着骏马、身穿吉服的男人时,他也正注视着她,脸上流露出如痴如狂的神色。

黑瞳的笑意加深了。

两个太子邸的侍女恭恭敬敬地为她掀起了大红盘金的轿帘,喧闹的丝竹乐声里,黑瞳从容地走进轿中。

江大娘站在栖燕楼门口,眼看载着黑瞳的大轿转过了街角,冉冉远去,终于消失在视野之中。她抬起眼,把目光投向了深不可测的天空。——天穹之上彤云密布,像是一面巨大的罗幕,将这世上所有苍生的命运都重重地裹在了其中。

她慢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地面上的一小滩血泊,那是黑瞳削指立誓时留下的血迹。

江大娘脸上出现了笑意,越笑越是欢畅,越笑越是恣肆,最后变成了不可遏止的纵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身躯颤抖,她伸手掩住了脸孔,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直笑到笑声变成了呜咽声。

一切都已成定数,她的使命已完成了。

过了许久许久,江大娘平静下来,缓缓放下了掩着脸孔的手掌,泪水在她的面颊上闪闪发亮,但是嘴角上却兀自带着奇异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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