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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夙云 当前章节:1543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9:01

他抓住她的手,“抱歉,实在情不自禁。”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不见任何愧色。

见她怔愣,又继续说道,这次则改用中文。“很可惜,你自己看不到,你刚刚那模样衬着周围的湖景,真的仿佛浑然天成一般兼容,好美好美,教我怎能不赶快拿手机拍下啊?别介意!”

这人,干么突然用中文说,而且这样的话用中文表达,老实说,还真够肉麻,因此她的皱眉是反射动作,但看在郭江权眼里却解读成困惑。

于是他又改用英文说。“没想到又见面了!”他咧嘴大笑。

当他意外瞥见湖畔美丽的身影时,内心竟然澎湃的悸动着,那夜一别之后,的确有过再见她一面的念头,只是人海茫茫,再见面的机率未免太低,只是今天竟然让他见着了!

他怎能不惊喜雀跃地感谢老天的厚爱?

她摇摇自己被拉住的手,示意他放手,也在此时才醒悟自己还拉着她的手,不过,还真舍不得放。

“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你说是不是?”他还是咧着嘴笑。

他干么这么开心?宫风幸倒是困惑了起来,不过萍水相逢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

算了算了,宫风幸不想再追究,只是这男子却不肯善罢干休,竟然又扯起她的手,“这么有缘,我们一起去划船如何?我正懊恼着自己一个人没办法划呢。”

也不等她同意,就又扯着她往船坞走,宫风幸没见过这么鲁莽的人,一时情急,脱口嚷道:“我不想划船!”

“你会说中文?”他惊吓地松了手。

“我从没说自己是日本人。”她叹气,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没想到他却一脸喜意。“那太好了,既然大家都是来日本观光,又都自己一个人,不如结伴同行,你觉得如何?这样也比较有趣啊。”

她会说中文!她是台湾人,哇,简直太棒了。

“我觉得一点也不有趣。”宫风幸终于板起一张脸,狠狠地拒绝。

只是这男人丝毫不懂得看脸色,竟然继续勾勾缠。“别这样啦!吧么这么小气呢,这里最著名的就是划船,人都来了不划岂不是太扫兴?”

边说还不忘扯着她走,出租船坞里的人见他们走近还扬声招呼,喊着,要租船可得快一点唷,再晚一点就禁止开放了。

“他说什么?”郭江权边走边问,宫风幸也只好代为翻译。

只听得他说,就是啊,那我们还不走快点,就这样,宫风幸就跟着他走入了船坞,搭起了船。

直到在船上坐定,宫风幸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怎会演变成当下的情况。

也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再次端详这名男子。

两次见面,一白昼一黑夜,他风采不减且更加耀眼,也许不开口会更好吧,宫风幸忍不住想道,言谈之间显露的孩子气稍稍减损了身为男人的魅力,只是她并不讨厌。

是心电感应?当她正这么想时,才发觉彼此间的沉默,好半天,他只是专注地划着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片片樱花花瓣飘落如雪花,摇曳落入湖面,的确无比浪漫啊,她忍不住忖想,难怪情侣们会相偕来到这里划船。

当她正忘情地感受这静谧的浪漫,却又听见他说:“很美吧,让我想起你,我想以后只要看到樱花,我都会想起你。”

蓦然间,她感受到面颊火热地烫着,这人,怎能说得如此赤裸裸,这人,怎能对见第二次面的女人如此直言不讳?

她无法佯装自己听不懂,也不知如何面对这等情况,因此只能继续沉默。

直到船靠了岸,她才终于开口,淡淡说道:“谢谢。”随即踏出了船外。

“等一下,等我一下。”他慌忙地停好船只,一个箭步就跨出了船身,拔腿奔向她。

她又叹了口气,因为自己又再次被他给拉住了,到底想怎样啊?

“要不要一起去大阪城公园?”

她回头冷冷地说:“不要。”随即甩开他的手,用力地转身离去。

郭江权没想到会听见这么冷的声音,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消失在视线之外。

闭门羹二,同一个女人。哇,怎能不教他印象深刻!

所谓无三不成礼,莫非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她一次,甚至再被拒绝一回!

一个他连真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女人,在这樱花盛开的季节悄然地在他心上烙痕。

第三次,如果真的有第三次……要怎样呢?说得如此激昂,其实也没有具体想法,唯一肯定的是,他真的真的希望能再见到她。即便又吃闭门羹也无妨。

是,他不自觉重重地点了头。

隔天,星期天,宫风幸独自一人前往奈良这个闻名遐迩的古都。近午时分,她翩然抵达这个以鹿盛名的奈良公园,看着来来往往的鹿群,她有一种宛如置身古世界的奇异感受,鹿字音同“禄”,怪不得大陆人也喜欢鹿。

仰起头,轻轻闭上眼,她恣意感受古都奈良在樱花纷飞中流荡着的禅意和风之美,耳畔有轻风掠过,静谧中的安详,教她整颗心也变得安然。

好半天,她才低头张眼,只是入眼竟然又是那张灿笑的面孔。

我的妈呀!“怎么又是你?”她吓得跳了起来。

郭江权赶忙澄清。“别误会唷,我可没有跟踪你,这里是观光景点,我只是顺着官方手册走。”连忙把观光旅游随身手册递给她,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的确是,宫风幸自己也有一本,无奈地要他收回,“好吧。”

只是一连遇上三次也未免太巧了,再则是谁规定遇见就一定得打招呼,难道不能就只是遇见吗?莫非他别有心机?是登徒子、色狼、人口贩子……

看来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总之自己还是当心点比较妥当,宫风幸想起自己上回竟然跟他划了船,不免责怪起自己的粗心,也许他会认为是她给了他机会。

还是快闪来得保险,没想到又被喊住。

这次他倒是利用了自己高大的身形,不着痕迹地将她圈在木头围栏里。“KIRO,请等一下。”

说时,他收起一贯戏谵的神色。“请听我说,你知道两个陌生人连续碰上三次面的机率有多高?”

“多高?”

“ㄟ。”没想到她会问,一时之间有些辞穷,还好他反应快,马上接道:“总之很低,低到微乎其微、几乎不可能的程度,所以你不觉得这是一种暗示?”

“暗示?”这倒勾起宫风幸的兴致。

“老天要我们好好认识彼此啊,不然干么一直安排我们巧遇,你说是不是?”

我的老天爷,这也太扯了,这种说辞也太陈腔滥调了吧,都已经二十一世纪,竟然还可以听见这种八股的论调。

她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还是饶了我吧,她忍不住在心中低呼。

郭江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席话换来的竟然是笑声,这是什么意思?

见他纳闷着一张脸,她才惊觉也许自己是有些失礼了,不管怎么说,这人的确帮过自己,于是她敛起笑意,正色地说:“既然如此,如果我们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那么老天应该会不死心又安排我们再见第四次面吧。”

“这……”会吗?郭江权倒是没有信心,三次已经是鲜见的奇迹,四次,该是天下红雨才有可能发生吧。

“怎么?连你自己也不相信?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老天爷暗示?那么不正好,反正不会再见面,就继续保持原状不是很好。”

说罢,她就以眼光示意,要他别困住自己,好让她可以离开。

没想到,他却目光一闪,霍地伸手抓住她手臂。“干么?”她惊惶失措,以为他要动粗。

“KIRO小姐,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有第四次的相遇。”他一脸正气,满腹的诚心展露无疑。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笃定?”她质疑道,刚刚不是还颇犹豫。

“我决定赌上一赌。”他豪气地说。“而且我就是有这样的直觉,相信我们一连串的巧遇的确是老天爷刻意的安排。”

没想到他突然变得信心满满,反而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太过轻率了,暗忖,一连三次,的确是不容易的缘分,这点是无庸置疑。

然后又听得他换了语气,委婉地请求。“答应我,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再遇上,那么不要再对我敬而远之,让我们有机会坐下来,好好介绍彼此,好吗?”

一个男人如此低姿态地请托,忽然教她软了心肠,四次,怎么可能呢?既然不可能,那么答应他又何妨?

于是她终于苦笑地允诺了,“先生,尽避我不是宿命论者,但既然你如此深具信心,我们姑且就这么相信吧,我答应你,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有机会碰第四面。”

“真的!”他眉开眼笑,大方地让出位置,让她可以离开。

望着她渐渐远离的背影,他还不忘吆喝地喊。“一定唷,绝对不可以食言,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会的,一定会,我保证。”

虽然喊得如此斩钉截铁,然而郭江权还是心怀隐忧,真的会有第四次吗?老天爷祢不会开我玩笑吧?!

如果真的没有,他也只能放手,那女子态度如此坚决,自己总不能硬逼她和自己做朋友吧。

带着满心的无奈返回旅馆,没想到还接到母亲的电话,心情更加沮丧。

“妈吗?嗯,我很好啊,你呢……别担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到日本,而且皇瑞也在,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后天就回去了……什么公司?没问题,我都安排好了,我会注意的,皇瑞也会帮我……嗯,好没问题……”

好不容易终于挂断了电话,每回跟母亲通电话、见面,他总是心情沉重,因为不忍见母亲对自己失望,再加上有可能错失那个女孩,让他顿时感觉疲惫得无以复加。

会再见面吗?会吗?他仰头望向天花板,老天爷祢会让我们见面吧,会吧。

他忍不住喃喃祈祷了,好害怕这一放手,自己就错失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什么……一个他也说不清理不明的感受,只知道,不能失去、不想失去、不可失去。

一如既往,宫风幸在闹钟响起后,飞快盥洗、抢搭地铁赶着到设计学校上课,选择留学日本,为的是扩大自己的视野,尽避日本设计风格以简约着称,也是她最心仪的设计风,然而多元化的国际观更是吸引她不惜负债也要来一趟的主因。

下课之后,选择到居酒屋打工除了多少可以贴补一些生活费之外,也能帮助自己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她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仿佛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分子。

入夜之后的东京街道热闹非凡,晚餐时间,各区平价餐厅总是人满为患,座无虚席,而宫风幸打工的这间居酒屋单价虽然偏高但因为风评颇佳,所以经常也是一位难求,不过大抵鲜少让客人空等、败兴而返,因此用餐时间尽避忙碌,但还不至于教人手忙脚乱、喘不过气,只是偶尔也有突发状况,客人忽然超量挤得水泄不通,每当这时候,宫风幸就感觉自己仿佛一头栽进了大黑洞,整个人往里坠,不过不可否认,散场熄灯之后那种满足的疲累虚脱感,也常让她感觉无比欣慰。

今天正巧也处于这等癫狂忙碌的状态,宫风幸有些慌乱,直到听见同事大声喊道,欢迎光临!这才发现有两个身形高大的人走进门。

糟糕,还有座位吗?正想着,蝴蝶已经向前招呼。

蝴蝶是馨馨的绰号,因为爱蝴蝶,就让人这么喊她,两人不但是居酒屋同事也是学校同学。蝴蝶是韩国人,因为非常喜欢日剧而来日本,想要体验日剧中的生活型态,这也是她来居酒屋打工的原因。

两人在学校一见如故,宫风幸喜欢蝴蝶的单纯和率真,蝴蝶则欣赏宫风幸的设计风格,可以简约也能华丽,像她的人,可以甜美也能淡漠。

得知宫风幸也想找份打工工作,蝴蝶大方地向居酒屋老板引介,两人就这样继成为同学之后又是同事关系。

宫风幸一直庆幸自己如此幸运,短期留学还能遇到知心好友,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望一眼蝴蝶正热心为新到的客人挪出座位,她微笑地返身走回厨房,因为厨房大叔正吆喝着出菜。

“两位想点些什么?”蝴蝶在客人坐定后问道。

“有什么推荐菜色?”问话的是项皇瑞。

蝴蝶摊开菜单,如数家珍地开始介绍店内招牌好菜,相较于项皇瑞的专注,对座的郭江权则是一副魂游太虚的模样。

“这位先生要吃些什么?”蝴蝶等项皇瑞点完菜之后,转头问道。虽然她不是外贸协会,但眼前的男子实在引人侧目。

有句什么成语?蝴蝶想了想,啊,对了,“玉树临风”非常适合用来形容这男子给她的感觉,好久没有看过这么出众的男子。

只是郭江权还兀自恍神中,根本没注意到蝴蝶的问话,项皇瑞只得代答。“先上我刚点的就好。”

蝴蝶点了点头后,就离开了。

“喂喂喂,有人在家吗?”项皇瑞敲了敲桌子喊道。

“干么?”郭江权说得有气无力。

“怎么了?”项皇瑞纳闷地开口。“你魂不守舍的?”

“哎,我心情不太好。”郭江权叹了一大口长气。

“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让我们大少爷长吁短叹的?”

郭江权数度欲言又止,惹得项皇瑞更加好奇心大发。“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啊?”

他双手一摊,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我遇到一个女孩……”才蹦出这么一句,就又没了下文。

“然后呢?”

“可是她完全不把我当回事,我甚至怀疑她把我当成了登徒子!”

登徒子!炳哈哈,项皇瑞忍不住笑到捧腹,堂堂一个富二代、长得一表人才,谈吐不俗又略有文采,工作能力也强,向来只有女人趋之若骛争先恐后地挨近,怎会到了日本就变成大色狼了呢?

“没想到樱花妹这么有原则?竟然没被你的‘美’色迷得晕头转向。”郭江权就算没有金城武帅,也构得上边啊。

“哎呀,不是日本人,她应该跟我们一样是台湾观光客。”

“观光客!那你还吃瘪,哇,究竟是怎样的女孩啊?”这下子引发了项皇瑞无比的好奇心。

于是郭江权悠悠地说起那一连串的相遇,那妙龄女子如何一再地吸引他的注意,让他忍不住想要再见她一面,想认识她、多了解她一点,她身上有一种特质,清冷中又带着一抹甜美,柔弱中又不失刚毅。

这些特质大大不同于他身边的女孩,所谓的企业家之女尽避教养良好、学识才貌也有一定的程度,然而总少了一些真实人生的气味,感觉过于梦幻;名门之女也许多了些社会历练,但依旧不脱被金钱堆砌而成的保护环,总有一种华而不实之感。

很多时候他也忍不住这般质疑自己,他是不是也只是个徒有其表的公子哥儿,继而灵光乍现,莫非那女孩也是这样看他?所以才对他相应不理。

“你想太多了。”听到郭江权的疑虑,项皇瑞忍不住反驳。“不过见过几次面,哪能看出这么多,搞不好她不是单身,如果她真的像你说得这么好,怎可能没有男朋友啊。”

“是有这个可能。”想到她有男友,郭江权突然觉得心脏一阵紧缩,“可是如果有男友,他怎么可能老让她一个人在街头晃来晃去。”

哼,要是他绝对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然就自己出来旅游就好,何必结伴同行?

“也是啦。”项皇瑞倒是挺认同的,恋人相偕出来旅游,为的不就是让彼此更加亲近,还各自玩各自的,的确说不通。

“不过,你们可以连续巧遇三次,真是不容易。”难怪她会把郭江权当登徒子。

“就是说啊!”他忍不住又摇头叹气了起来。“虽然可以连着遇上三次真的很幸运,但却因此被当成色狼,也太倒霉了吧。”

“况且你又对人家一见钟情,又更糟了吧。”项皇瑞替他说完未竟的话。

郭江权斜睨了死党一眼。“我哪有一见钟情啊。”

“干么死不承认啊,哟,难不成因为是第一次?害羞……”

郭江权作势假装要给死党一拳。“你再继续乱说试试。”

“好好好,不是一见钟情,是三见失魂。”见郭江权眼底冒火,他这才稍稍敛了点嬉闹语气,正色说道:“反正我们明天就要回国了,想见第四次也不可能了,你就放宽心,把她给忘了吧。”

“如果真让我碰到第四次呢,你说,那会不会是老天给我的暗示?”他想起自己对女孩信誓旦旦的宣称。

“暗示什么?命中注定!”项皇瑞惊呼。“你是赏樱赏昏头了,怎地突然变得这么宿命又浪漫?太夸张了。”

话才说完,就听见背后一清脆的女声。“先生,生鱼片、串烧来了。”

天!怎么感觉这么熟悉?猛地回头,郭江权一脸惊喜。“是你?”

这一照面,也让宫风幸一愣,怎么又是这人!就算是登徒子也太高招了,怎么有办法连她在哪打工都查得到?

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其他的餐点陆续会到,请问先生需要先上清酒吗?”

“你不是观光客?”郭江权听而不闻,只顾着自己的疑问。

“我没说过自己是观光客。”她转身就准备离开。

“别走。”他几乎要起身拦住她。“你说过如果我们连遇上四次,你就会告诉我你的名字。”

连遇四次!一旁的项皇瑞瞪大了双眼。“不会吧,真的发生了!你就是那个女生!”他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想到却被瞪了一眼,项皇瑞忙闭上嘴。

宫风幸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不起,我正在上班,不方便多说。”

气氛正僵,老板娘理惠刚好端菜过来。

平日因为宫风幸勤奋又务实的工作而对她特别照顾的老板娘,察觉气氛有异,遂开口说道:“你们认识?”

“不。”她摇头。

“对。”郭江权点头。

“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呢?”理惠有那么点看懂了,婉转地笑说:“是太害羞才口是心非?”

郭江权听不懂老板娘说什么,项皇瑞则觑眼看着一切,也想弄清楚好友和那个他口中所谓的命中注定女,究竟是怎么回事。

宫风幸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尴尬地推说:“我先去忙了!堡作要紧。”随即转身离开。

老板娘依旧一迳地笑着上菜。“年轻人要加油喽,要加油。”

郭江权依然听得丈二金刚,项皇瑞也不翻译,兀自对着满桌美食大啖,席间,美味的料理依序上了桌,可是宫风幸却刻意避开,郭江权食不知味,视线和心思全兜着宫风幸移动,暗忖,天气这么冷,她只穿那身工作服够暖吗?打工前已经吃过饭了吗?下班时间也是居酒屋打烊的时间吗?会不会太晚?除了招呼客人、上菜,是否还要兼作厨房的清洁工作?

宫风幸虽然远远地避开了郭江权,然而却无法漠视他追寻的目光,一整晚也教她有些慌乱……本以为两人吃饱就会离开,没想到老板娘却对她说,那人怎么傻乎乎地站在外面啊。

“等你吗?”老板娘趁着空档,扯着宫风幸的衣袖,指着外面问道。

“不是啦。”她见他缩着身子,不停地踱步,这人到底在做什么啊?

“是吗?”老板娘一脸的不相信,“那么等会下班时候就知道喽,如果不是等你,应该会离开吧。”

就这么丢了句话,却惹得宫风幸一整晚心不在焉,频频注意屋外郭江权的身影。

然而忙碌的工作终究还是教她闪了神,终于挂上休息牌子之后,她才想起这件事,一探头,果然空无一人,忽然之间,她心上涌现一股莫名的惆怅感。

悠悠听见老板娘低语。“咦,真的不是等你吗?怎么会?”

“就说不是了啊。”她忙转身,开始最后的清洁工作。

“是吗?”老板娘还是觉得不可能,只是也没时间多管了,她也加入打烊前的整理工作。

其实这段时间郭江权跑去逛街了,想买个什么纪念品送她,当KIRO猫棉织布专卖店出现在视野之中,忽然间他灵机一动,总是对他冷着一张脸,其实应该有着甜美的笑脸,再搭上这份礼物,就活脱脱是位甜姊儿。

要是她愿意对他笑就好了。低头看着手中的提袋,这份礼物会不会有点帮助?也许,看了一眼手表,糟了,可千万别错过下班时间才好,随即加快步伐,往居酒屋方向疾步而行。

风幸才走出居酒屋,没想到竟然见到他!他没走?

他莫名地对着她傻笑,好像中了乐透似的,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雀跃地迎向她,想着,入夜的东京可是会冻坏人的,零度以下的低温,让人只想赶快回家。

这个男人是怎么了?风幸心想,难道就只因为这不寻常的相遇频率?

她悠悠想起甲女所言。

正当宫风幸脑子里百转千回地厘清自己的思路时,却听见他呼着白气朗朗地说道:“呵,你终于下班了,累了吗?”

如果他不提,自己都还忘了这件事情,居酒屋生意兴隆,每次下班总教她累得只想马上瘫在床上。

她低声说道:“还好,抱歉,我得回家了。”

见她转身就要离开,他又忙拉住她。“等一下,天这么冷,如果不介意,让我送你回家好吗?”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可以自己回家,不用麻烦你。”风幸还是保持着距离,然而看他冻红着一张脸,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关心地叮咛,“你也赶快回家吧,夜里只会越来越冷。”

郭江权闻言喜形于色,没想到她竟会关心他!

“那么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他急切的模样,教她再难狠下心肠。“宫风幸,我的名字是宫风幸。”

“宫风幸!”他喃喃地复诵一遍,在确认是哪三个字后,忍不住赞叹。“真是好诗意的名字。”

“是吗?”宫风幸不置可否,对于自己的名字从来也没想得太多。

“怎么会想来日本留学?”

“因为我大学读的是室内设计系,还颇喜欢日本简约的设计风格,因此就想来日本多看看,多学点东西。”

“那么又怎会在居酒屋打工?”他蹙眉问道,内心暗忖,既然要读书就专心好好读书啊。

是那道蹙紧的浓眉,教宫风幸感受到他出自内心担忧的诚意,终于漾起笑脸。“我想人都来到日本了,如果可以融入当地人的生活,应该是不错的体验,于是就这样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了。”

“原来是这样啊。”郭江权从没想过可以透过打工体验生活,自小衣食无缺的他,从没想过要打工。

“那么……”一时之间,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我先走了。”

啊,郭江权愣了一下,忙说道:“请等一下!”

只见他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条充满日本风的粉嫩围巾,来自KIRO猫专卖店,伸手递给她,笑颜说道:“几次见面,都看你光着脖子,应该很冷吧。”

她有点意外,没想到他竟如此细心。

“我帮你戴上。”

宫风幸还未及反应,他已经往前靠近,将围巾妥适地包裹住她纤细光裸的颈项,随即往后稍稍退开一点距离,带着赞赏的目光,低声说道:“很适合你呢,买的时候还有点担心,喜欢吗?”

宫风幸怔怔地,伸手抚摸着颈上的围巾,一时之间内心百感交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为她买上一条围巾!她向来给人独立自主的印象,因此鲜少有人觉得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女,也需要被呵护和关爱,只是一条围巾,传递的暖意却是无远弗届。

“不喜欢吗?”见她半天不发一语,郭江权担心了起来。

“没有,谢谢你,很温暖。”她一脸腼腆,继而开口问道:“明天你还会在日本吗?如果会,那么你再来店里,让我请你吃顿饭,谢谢你的围巾。”

“真的吗?”郭江权喜出望外。“在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天再来找你,那么……”

她仿佛心有灵犀。“我可以自己回家,你不用送我,天也很晚了,你早点回去吧。”

她态度坚决,一副不容拒绝地背转过身,郭江权也只能依她,想着至少她已经愿意再见他一面甚至还愿意一起吃顿饭,这对他而言已是很大的进展。

望着她愈离愈远的背影,那模样不知何故,揪紧了他的心,郭江权暗自下了一个重大决定。

久候郭江权返回饭店未果的项皇瑞,只能开始动手整理行李,内心却有满满的疑问,不知道好友究竟有什么打算。

才正想着,就听见房间门打开的声音,一照面,他马上觉得不妙,那张脸也笑得太开心了点。

果不其然,他根本不用开口,郭江权就朗声地宣告。“我明天不回去了,要继续留在日本。”

“你确定?”项皇瑞依然企图劝说。“那女孩是怎么说的?”

“她明天要请我吃饭。”

“吃饭!就这样。”项皇瑞突然松了一口气。“所以只是晚个一天而已,那还好。”

“不,我暂时没打算回去。”

“不回去!这是什么意思?”

郭江权一个跨步,就往自己床上躺,双手交叉撑在枕上。“我想试着和她交往,当然前提是,她也愿意。”

“交往!还有前提!”项皇瑞惊得放下手中打包的杂物。“换句话说,对方根本对你没意思,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却换来郭江权一顿白眼。“只是刚开始好吗?所以我才要留下来啊。”

“喂喂喂,郭江权先生,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是入了东京的樱花阵?怎么莫名其妙就被一个陌生女子电得神魂颠倒,拜托,你可别失去理智,不然你父母会宰了我。”

“她不是陌生女子,我们已经见过四次面了,而且明天就会有第五次。”

逶吧,又不是偶像剧,这可是现实人生啊!”

“所以才要试试啊,而且我有预感,也许她真的就是那个人!”

“哪个人?MissRight?”项皇瑞重重拍了自己额头一记,一副快昏厥的模样,不敢相信好友竟然如此天真。

只是这事轻忽不得,不是说爱是盲目的,他转身走向好友,拉了张椅子在床畔坐下,语重心长地劝道:“江权,如果正如你所说,她就是那个人,难道你准备娶她?你以为你的家人可以接受?他们希望的该是企业联姻,希望透过子女的婚姻,壮大彼此的事业版图,难道你还不清楚吗?你结婚的对象只能是企业千金,不同的只是哪一家的女儿罢了,那是你唯一可以作选择的选项。”

“为什么?”郭江权愤而坐起,“我都已经责无旁贷的接下家族企业,难道连婚姻也不能自主?”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的,不是吗?”项皇瑞叹了一口长气。

就是因为他接下家族企业,婚姻才变成企业拓展的手段,怎可能自主?

郭江权知道好友说得都没错,只是他无法忘记那个名为宫风幸的女孩……

“我还是想留下来。”他不疾不徐地说道。“现在谈婚姻还太早,我们才刚认识。”

“刚认识!”项皇瑞几乎是冷哼。“不过见过四次面,也算认识?!”

见好友一副刻意佯装的嘲讽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干么说得这么酸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在吃醋呢,哈哈哈……”

这话却换得项皇瑞一顿白眼,随后叹道:“那我怎么办?”

“你也别走啊,就留下来,做我的掩护。”

“什么?”项皇瑞傻眼。

“没错,这是最好的方式。”他双眼一亮。“你跟我都别回去了,不然我妈一定会派随从来跟着,那就玩完了。”

他摇头,算这家伙识相,还想得到这点,只是……“想不回去也得给个理由啊。”他反问。

“就说我想念语言学校,这样才能增进将来洽谈业务的能力,这边哪好有私立的语言短期补习班,所以我就报名了,说到回国时间,能拖多久就多久吧!”

“你以为你母亲会相信这个借口?想学日语难道不能回台湾找专门老师上课!包别提还有公司的工作,你打算就这样撒手不管了。”

“公司的工作!”郭江权自信一笑。“贸然请长假虽然不妥,不过长远看也是为了公司好啊,不是吗?我爸可能会气得跳脚,但他也不是第一次生气,反正我做什么他都不满意,没有差别。”

“可是我有差别,倒霉的可是我啊。”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项皇瑞变成郭江权父子俩的中介人,老透过他解决歧见,于公于私他都成为最佳“代言”人,当然责骂的矛头也总少不了他一份。

“别这样嘛,以后你也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换我帮你啊。”

“不用你帮,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项皇瑞胸有成竹地说道。“我很清楚我要什么样的女人,哪来的什么命中注定,没这种事情。”

“是吗?”郭江权诡异一笑。

“干么笑得一脸贼相?”

“你知道老天爷有多爱开玩笑吗?老是喜欢跟人唱反调,越不想要的、越不可能发生的,最后统统都发生了。”

“意思是,我也会跟你一样失心疯!”他满脸的不以为然。“被一个只见过四次面的女人弄得丢了三魂七魄!”

没想到郭江权竟然点头如捣蒜,该死的,自己昏头就罢了,干么还诅咒我!项皇瑞气得直翻白眼。只是现在要烦恼的不是他会不会也被爱情冲昏头的问题,而是怎么帮好友瞒天过海,成功蒙骗伯父、伯母,好让他可以安心地留在日本泡妞。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女人……最好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女,不然真是白白浪费了他的时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留在日本要干么才好,日文,他可是一把罩,上什么语言学校!

宫风幸无法否认自己再见到他的心情竟然微微有些悸动!

昨晚那条围巾陪着她入睡,悠悠地暖烫了她一夜安眠,只是一条围巾啊,她不住地这样告诉自己,却怎么也舍不得拿下,就这样围着去学校上课又带着来到居酒屋打工,如果不是工作不适合围围巾,她怀疑自己会把它拿下。

依然是高朋满座的状况,郭江权一踏进店内,就愣了一下,喧闹的气氛几乎赶走了屋外飘飘飞雪所带来的冷冽。

放眼望去,就见宫风幸忙碌周旋于各桌之间——介绍菜色、协助上菜也帮忙添茶、备妥餐具……娉婷的身影教他难以别开眼。

猛地,突然被狠狠一撞,郭江权踉跄了身子,几乎要往后跌,好不容易稳住,这才发现是一对玩追逐游戏的小孩,穿梭在店内,东窜西藏的,眼看就要往宫风幸的方向奔……:

他一惊,长腿一迈,技巧闪身,随即拎住其中一个衣领,那小孩一转头,睁着骨碌碌的双眼看他,郭江权蹲身摇头开口说:“No!”不谙日语的他只能透过简单英文以及肢体动作沟通。

只见小小孩皱起眉头,郭江权继续摇着头说No,忽而听见一沉声的致歉,他抬眼发现该是男孩的父亲,歉赧的表情,生涩地说着:“Sorry,areyouallright?”

“I-mok!”他将孩子抱起交还给对方。“Heissobeautiful。”

“Thanks。”对方接过后说道,随即笑颜转身离开。

郭江权想象自己以后的孩子是否也有着这一双灵动慧黠的双眼?宫风幸就有这样一双眼睛。孩子若像她应该会有的,蓦然间他红了脸,自己是否也想得太多了些?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就见到一名男子。“你台湾来的?昨天来过?是风幸朋友?”

他讶然地点着头。

“我是这里的老板,风幸跟我提过,今天会请一位朋友吃饭,本来帮你们留了位子,不过没想到今天客人突然涌了进来……”他懊恼地解释着。“恐怕暂时不会有座位,风幸也许无法跟你吃饭,因为可能忙不过来。”

“啊,没关系。”郭江权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宫风幸还特别作了安排,更没想到老板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那么要不要我也来帮忙!我不懂日文,但帮忙上菜倒是没问题的。”

“可以吗?”老板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正在烦恼该怎么办才好呢,你愿意帮忙真的太好了。”

于是郭江权卷起袖子,透过老板的协助,开始当起打手,帮忙上菜,让原本久候的客人都能在厨房出菜后的第一时间顺利品尝到美味的料理,看见客人们满足的笑脸,郭江权自己也无比开心,头一次的打工经验没想到这么快活,直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他才惊觉自己还空着肚子。

“累不累?”耳畔传来熟悉的甜脆声音,一转头就见到宫风幸端着杯茶正准备递给他。

他说了声谢谢后,伸手接过,畅快地仰头一口喝尽,暗忖,头一次觉得茶也可以如此沁凉甘甜,一如眼前女子灿笑的面容,他心头漫过奇异的幸福感受。

她伸手取饼他手上的空杯。“走吧,老板说要好好招待你,谢谢你的帮忙。”

跟着她的步伐,他来到一处隐密的包厢,一探身就见满桌丰盛的菜色。

“这可是菜单上看不到的独门料理唷。”宫风幸在两人入了座之后开心地宣称,“我也是第一次吃到呢。托你的福,而且我连请客的费用都省了。”

郭江权也笑得十分开怀。“是吗?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他拿起筷子开始动手挟菜大嚼。

“哇,真的好好吃唷。”见宫风幸还空着一双手,他忙劝说:“你也饿了吧,快吃吧。”

“嗯。”宫风幸终于也开始动筷,脑海却流转着千万思绪。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男子!一整晚看着他穿起工作服,动作敏捷利落地随着老板的指令招呼客人、帮忙布菜、协调座位,甚至还帮醉酒的客人叫车返家,吵闹不休的婴孩他还能想办法逗弄,瞬间变得笑呵呵……过程中从不见丝毫不耐烦的模样,总是笑着一张脸,尽避言语不通,可爱的肢体语言也搏得客人的好感,带起另一番用餐趣味。

也许用翩翩风采形容这一晚的他有些不合宜,但对她而言真有这样的况味,那股怡然自得的模样,教她着迷。

倏忽之间,这位有着数面之缘的男子,不再是那个只想胡乱搭讪的登徒子,不再是只有英挺外表的肤浅帅哥,而是具备纤细体贴特质的都会型男,不再是只懂纠缠不休的讨厌鬼,而是充满热情又热心助人的翩翩男子,更别提席间,他妙语如珠,幽默风趣……教她忍不住在内心一次又一次自问,怎会有这样一位男子!

一餐饭就在愉快的气氛下结束了,郭江权满心依依不舍,却无法忽视宫风幸疲惫的神态以及严重的黑眼圈。“你一定累坏了吧。”

“还好,今天真的是突发状况。说真格的,这大概是我在这里打工最忙的一天。”

“真的,我还想你每天这么忙,怎么还有体力上课?”

宫风幸微笑。“其实还好,如果真的无法负荷,我就不会打工,毕竟上课才是我来日本的主要目的啊,而且很幸运的是,我明天没课,老板刚也说,今天忙过头,明天放我一天假,所以我可以好好休息一整天。”

“那就太好了,那么……”他有点挣扎,想着该不该问,担心会被拒绝,但实在无法克制,终于还是开了口。“那么……明天我们还可以再见面吗?”

“还见吗?”虽然早预期到他会有这么一问,但她还是忍不住纳闷。“每天见面不会很快就看腻了吗?”毕竟两人可是一连见了好几天啊。

“你腻了吗?”郭江权问得胆战心惊,从没想过自己会被看腻!

她笑着摇头,继而爽朗地问道:“明天可以约下午吗?我真的累了。”

其实她也想见他,这个男子完全令她好奇心大发,而且她也想搞清楚自己怎么会对那一条围巾如此在意!不过是一条围巾啊,她又对自己说了一回。

“好啊!”他简直喜不自胜,急切地说:“那么我下午打电话给你,看怎么约好吗?”

她却不发一言,只对他伸出手。“怎么了?”

“给我电话,我打给自己,那么我们就有彼此的电话了。”

“啊,对唷,我怎么没想到。”

就这样,两人在月光下、细雪中交换了电话,除此之外,宫风幸又在两人见面之后收到另一份贴心礼物——特色的马克杯。

附带的卡片上,豪迈的字迹写着——我喜欢马克杯。总觉得是个实用的生活小物,可以喝水、泡茶,也能盛上香醇的咖啡,想喝汤也很方便,分量刚刚好,平常你都会喝些什么?也用马克杯,还是喜欢玻璃杯?希望能有机会知道这些属于你生活的小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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