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成亲之后,他仍对她这般不上心,那她后半辈子又该如何自处?
赐婚的喜悦,如遭遇空降大雨,将她的热情与憧憬瞬间冲得烟消云散,逼她开始思考一些残酷的问题,一些对于她这个娇贵公主而言恐怖的现实。
马儿闻见林中芳草的气息,蠢蠢欲动,她回神拍了马儿一记,放它迳自寻觅美食,自己却索性躺下,望着碧空白云,怔怔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听见人声。
在这山林中,除了她,还会有谁?
庄涟漪连忙坐起,本能地避至一块巨岩后,未待片刻,只见一对男女共骑白马徐徐而至。她瞬间恍神,若非认出那两张绝美的脸庞,真会误以为是神仙眷侣私自下凡。
竟是司徒容若与诗嫔?他俩为何会在一起?而且还亲密的共乘一匹马……
她嗅出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但念及两人是表姐弟关系,又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白驹驻足,司徒容若先跳下马背,再小心翼翼的将诗嫔抱了下来。
“我自己能走。”诗嫔娇声道。
“地上都是小石子,怕绊着你。”司徒容若的声音极柔,他脸上扬起的微笑如春风般,沁入心脾。“再说,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庄涟漪心儿一紧,神色顿变。
如此暖昧的言语,正中了她的担忧。难道诗嫔果真、果真与他……可他们不是表姐弟吗?
“若,不要这样——”诗嫔叹口长气,“你明明知道一切已经不同了……”
“哪里不同?”他口吻挑逗,“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我的心意完全没变。”
说着,他握住她的柔荑,按在自己心口上。
“让人看见,你我都是死罪!”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挣脱他的怀抱,“我把你接进宫来,不是为了制造麻烦。”
“哦?”虽被拒绝,司徒容若依旧从容浅笑,“那是为了什么?我还以为你想我呢。”
“若,你有惊世才华,不应被俗世埋没,只要我在狄皇面前美言几句,一官半职唾手可得。”诗嫔肃然道。
“可我是南齐人。”他语意轻柔却透露着无比的坚持,“替北狄效力,岂不成了叛国投敌之辈?”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她脸色不悦,“我嫁予狄皇为妃,罪过岂不更大?”
“女子与男子不同。史上美人如西施、昭君、貂蝉之辈,委身敌方,被千古传颂;而男子,讲究的是气节。”司徒容若重新牵过她的柔荑,“况且,你也知道,我来到北狄所为何事。难不成,你真以为我想谋个一官半职?”
“狄皇尚未立嗣,他日我若诞下皇子,便有希望为后。”诗嫔沉声又道:“我的儿子若做了皇帝,我定委你重任——若,这北狄的天下,迟早是我俩的。”
十一
庄涟漪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娇小柔媚的诗嫔,居然有如此大的野心!
她该告诫父皇提防她吗?可父皇宠爱此女至极,会听她的话吗?
司徒容若忽然笑起来,笑中有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对不住,娘娘,这样的天下,容若倒不希罕。”
“那你希罕什么?”诗嫔一怔。
“容若只希望能与心上人相守——”他忽然叹身将她抵至树干,“诗儿,别忘了,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子,而我,也是你的第一个男子……”
声音渐失,他猛地吻住她的松唇,两人身体顿时紧密贴合,令树枝微颤,落英缤纷。
庄涟漪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惊瞠这突如其来的香艳画面。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看别人亲热!
他为什么要咬她的唇?他的手为何探入她的衣襟内轻揉?为何方才还对峙的两人瞬间水乳交融……
她看到诗嫔双颊泛起桃花般的徘红,而司徒容若闭着双眼,大口喘息着,两人的呼吸乱了调。
庄涟漪只觉胸口怦然狂跳,仿佛自己与男子亲热一般,忽有一种酥麻的快感如电击般贯穿全身。
她咬住下唇,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的发出声音,让那两人发现她的存在。
幸好,他们沉浸在激情之中,根本没注意到四周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诗嫔清醒,一把推开司徒容若,狠狠地瞪着他。
“这是最后一次!”她冷绝地道:“你再敢如此,别怪我无情。”
“我不信这是你的真心话。”他轻抚她的唇瓣,“方才你明明愿意……”
“我不会为了片刻欢愉而招来杀身之祸!”她退开一步,翻身上了风行白驹,“从今以后,我不会单独见你。”
“你真舍得我?”司徒容若素来处变不惊的俊颜,显现出一抹痛楚,如流星般一闪而过。
“好好教导涟漪公主,博取她的信任,将来有用。”诗嫔留下这句话后,策马而去。
博取信任?什么意思?庄涟漪眉心紧蹙。
难道,她也是他们利用的棋子之一?
这对名义上的表姐弟,到底在背后谋划了什么……
她紧贴岩壁,祈祷自己千万别被司徒容若发现,否则,她撞见这天大的秘事,不知他会如何对付她……
偏巧这个时候,她那匹任性的宝贝马儿自林间饱足而返,一见她便狂奔而来,一边发出嘶鸣,像在对她撒娇。
闭上双眼,她吓得手足冰凉,任由那马儿舔着自己的脸庞,全身颤抖不已。
“公主,是你吗?”司徒容若的声音淡淡飘来。
庄涟漪凝息,不知该如何应付。
“公主来了多久了?”他踱至岩边,好笑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怎么不露面呢?方才诗嫔娘娘也在呢。”
“是吗?”她终于睁开眼,故作惊奇,“诗嫔也在?我才来……不清楚啊……哈哈。”却越笑越紧张。
他挑眉浅笑,“哦,公主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她仍旧装傻。
“既然公主什么也没看见,那在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一把拉过她,“正巧,容若没有坐骑,公主就送容若回去吧。”他轻跃上马,顺势一拉;将她拉上马背,纳入怀中。
十二
夏日炎炎,林中风凉,可不知为何,她却全身燥热?背心贴着他的胸膛,忆起方才他与诗嫔亲密的情景,她脸红心跳,几乎快窒息……
一路无语,就这样被他轻轻拥着,回到行宫。
庄涟漪感到汗水顺着额间滴落,未入宫门,衣襟已经湿透。从小到大,她未曾有过如此紧张的心情。
为何?怕他杀自己灭口?还是因为……脑海中不断浮现他亲吻诗嫔时那香艳的画面?
“公主先去更衣吧。”司徒容若注意到她流了不少汗,不动声色的笑睨着她,“一会儿容若再教公主弹琴。”
是了,每天黄昏,他定时教她琴瑟指法,可方才一顿惊吓,把她吓得什么都忘了。
庄涟漪低着头,奔回寝殿,绿嫣早在那里等着,一见她归来,连忙迎道:“公主,鲜花素果已齐备,要先歇歇吗?”
“鲜花素果?”她不明所以,开口问:“做什么用的?”
“公主忘了?您说要祭奠皇后,禀报您订亲之事。”
天啊,她真是猪脑!祭奠母后这么重要的事,她竟会忘得一干二净?
“先替我更衣吧。”她有些仓惶失措,“另外……派人给司徒容若传个话,就说今日琴课免了。”
“琴课不能免。”门外有声音传来,“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师傅知道;三日不练,天下皆知。”
“司徒容若,你又擅闯本宫寝殿,好大的胆子!”她咬牙恨声道,恨他为何总是阴魂不散。
司徒容若巧笑依然,潇洒的迈入,方才林中的阴霾之气已荡然无存,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皇上说,公主贪玩,命容若时刻叮嘱公主,”他欠身又道:“容若只有得罪了。”
本想借祭奠之事逃避他,不料还是被他缠上了。庄涟漪叹一口气,只得回头吩咐,“绿嫣,你就将祭案设在这廊上吧,本宫祭完母后,就随师傅练琴。”
司徒容若接话道:“在下亦有几句肺腑之言要禀告皇后,正好借公主的祭案一用。”
“你跟我母后有什么话可说?”她感到奇怪,随即喝斥,“少捣乱啊!”
“一会儿公主便知。”他一脸神秘的卖着关子。
绿嫣见两人又开始针锋相对,吐吐舌头,迅速带着小宫婢们将案几摆好,供上香烛。
司徒容若不再争论,抢先跪在案前,上了三炷香,磕头行礼后,望着空中郑重道:“皇后西天极乐,草民司徒容若,本南齐布衣,机缘巧合荣登狄国宫阁,蒙狄皇错爱,指予公主为师。草民虽才疏学浅,却愿凭一己之力,助公主积才累学,亦愿终生服侍公主,以公主之苦为苦,以公主之乐为乐,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庄涟漪顿时呆了。
他是间接表示不会杀她灭口吗?
“公主还是担心吗?”司徒容若祭祀完毕,起身对她笑道:“天诛地灭,可是容若此生发过最重的毒誓了。”
庄涟漪抿了抿唇,轻掸衣袖,示意绿嫣等一干宫婢退下。回廊上,斜阳晚照,拉长了两人的身影。
“其实……”她斟酌的开口,“方才在林间,我什么都看到了……”
“容若知道,公主早在那里了。”他淡淡一笑,“公主如有话要问,容若知无不言。”
“你……你跟诗嫔真是表姐弟?”她凝视着他深邃的眸子直言。
“这身份倒不假,”司徒容若悠然坐于阶前,语调偏低,回忆往事,“我自幼是孤儿,被表姐家收养,与她一同长大,我们只差一岁而已,但她天生娇贵,我懂事早熟,反倒衬得我像兄长。”
不过短短几句简介,庄涟漪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他与诗嫔的情分,既深且远。
“既然相恋,为何不相守?”不知为何,她泛起同情心,哑声问道。
“相守?”他讽刺的笑,“谈何容易!她家世代为齐朝官宦,自然是要为国效力。那一年,齐帝起意要赠送数名美人入狄,听闻她美若天仙,钦点她入选。于是她肩负两国和平使命,来到狄国,成了诗嫔娘娘。”
如此说来,倒也不该怪诗嫔贪恋荣华权贵,只是……方才在林间,诗嫔待司徒容若太绝情,让她实在看不惯。
“你打算将她抢回去吗?”庄涟漪直接道出心中的想法。
十三
“这一切决定不在我,而在她身上。”他笑着摇头,“如今的她,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享受富贵荣华,我已配不上她。”
听出他语气中流露出的苦涩,这一刻,她想安慰他,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他的世界太过复杂。
“不过公主大可放心,方才容若已向皇后发过誓,无论如何,都会护着公主,哪怕有朝一日……”
他没再说下去,但她却明白他的意思。
哪怕有朝一日,诗嫔命他来对付她,他也会断然拒绝。
“容若只是一介布衣,今生无大志,此番至狄国,不过是想与心上人相守。无奈感情已由浓转薄……”他声音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待公主出阁后,容若自当向狄皇请辞,回归故里。”
这一刻,庄涟漪觉得自己真正认识了司徒容若。从前,他对她来说,不过是一个美得宛若妖孽的男子,脸上总挂着虚伪的微笑,仿佛没有灵魂、不会悲伤般。可现在,她却看到他心底柔软的那一面。
因为喜怒,人才真实。
从此刻起,她认定他是她的朋友、她的老师,是她可以倾吐心事的人。
“怎么不说话了?”良久的沉默引来他的侧目,“公主还有疑虑?”
她摇头,一边微笑,一边缓道:“先生知道涟漪是什么人吗?”
司徒容若闻言微怔。
第一次她唤他“先生”,唤得如此敬重,可见,她打心眼里接纳了他。不过,她这问话是何意?
“涟漪的母后本是将军的女儿,”望向祭案,她怅然道:“母亲自幼在军中长大,虽有巾帼气概,却无柔媚女子的万般风情,所以,自从诗嫔入宫之后,母亲便失宠。或许,父皇从没真正爱过她,只把她当成一个女将军、一个扶持国家的得力助手。母亲在面前输得一败涂地,最后抑郁而终。”
她用“母亲”二字,而不用“母后”,司徒容若知道,这表示她对自己敞开心扉。
“涟漪打小和母亲一样,不爱琴棋书画爱武装,骑马射箭样样在行,就是不懂得穿衣打扮。”望向他,她忽然轻笑,“多亏先生调教,否则,涟漪连衣服的颜色也不会搭配呢。”
他忍俊不禁,想到她那日七彩缤纷的穿着,滑稽又可爱。
“先生可否教我?”她忽然迈近一步,祈盼地望着他。
“公主要容若教什么?”他凝眉,神情严厉问。
“教我做一个美丽的女子,做一个像诗嫔那样美丽的女子。”
她豁出去了!
她要嫁到南齐,与令狐南白头偕老,要成为他最爱的妻子,看来必须让自己变得倾国倾城之姿。否则,令狐南依旧不会多看她一眼、不会记得她的面貌……
她不愿重蹈母亲的覆辙,不想在输得一败涂地后,仍不知自己败在哪里,更不愿悲剧发生时,无力回天。
她要用尽心机,千方百计的将幸福抓在手里,哪怕那幸福如山中雾、指间沙,她也要用力紧握,执着不放。
司徒容若懂了她话语背后的意涵,眼中泛起莹亮笑意,似是嘉许。然后,他缓缓地点了头,许下坚定的承诺。
流水随春逝,不知不觉,两年过去了。
庄涟漪站在檐廊下,望着满目葱绿。
又是仲夏季节,金黄的阳光竟让她有些怔然。
明日,她就要嫁到南齐。那里的阳光也如这般的丽美好吗?她心心念念盼着这一日终于到来,却感到害怕。
如今的她,经过司徒容若极力改造,已经从一个只会骑马胡闹的红衣少女,蜕变成沉稳优雅的公主,甚至连诗嫔和她一比,也显得黯淡无光。
然而,她没有预期中的喜悦,反而有些茫然!这世间最易流逝的,便是红颜美色,从未得到过反倒好些,一旦食其髓知其味,定会眷恋不舍。
她又该如何永保倾城国色?
呵。永保?痴心妄想。
看着这盛夏的行宫,她居住了两年的地方,由于一直在此潜心学习,她鲜少回京里,这里倒成了她的家。嫁到南齐之后,她会想念这里吧?
素手抚上栏杆。是啊!行宫的一草一木皆会让她留恋。但更令她留恋的,是陪伴了她两年的人……
“公主,司徒先生来了。”绿嫣碎步上前禀报。
十四
不必回眸,她已经能认出他的脚步声,如风轻盈,一步步走至她的身畔。
“先生来得好早,”庄涟漪笑道:“茶还没煮上呢,不如劳烦先生亲手烹一盏茶?本宫很想念先生的手艺。”
这声先生唤得敬重,但语气中却透露出亲昵。两年的相处,她早已把他当成至亲之人。
司徒容若依旧一袭白衣,颔首笑答,“也好,久未替公主煮茶了,就当临别之礼吧。”
庄涟漪眉心一凝,仿佛触碰了最不愿意提起的事。
的确,他们即将分离,她要嫁到南齐,而他,会辞归故里。
曾几何时,她从厌恶他到敬重他,甚至有些离不开他?
同样是这间憩阁,迎风,可跳山水,依旧是这副紫砂茶具,果品俱全,然而,心境却截然不同。
她静静品着他亲自递上的糖茶,半晌无语。
“公主这套浅藕色的衫子很美。”司徒容若望向她,一如往常的笑道:“今后要多穿浅色衣裙,淡雅的色调最衬公主的肤色。”
这是临别赠言吗?茶是甜的,咽下口,却有一丝苦涩。
“早记下了。这两年,本宫添的新衣,都是浅色,再也不敢穿得像从前那般花花绿绿的惹人笑话。”
两人仿佛同时想起初遇时她滑稽的模样,相视莞尔。
“禀公主——”绿嫣手捧着东西自外面进来,“京里派了人,送了些东西给司徒先生,说是诗妃娘娘赏的。”
“哦?”庄涟漪一怔。她记得,自两年前林间私会之后,司徒容若与诗嫔便再无来往。
不,如今该改口称“诗妃”了。父皇已经封她为一品皇贵妃,不久前她又终于有孕,更是备受皇宠,人人都说她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想必是临别之礼吧。”司徒容若面不改色,“臣谢贵妃娘娘恩典。”
说着,他对宝匣跪下磕头,再起身赏了那前来颁赐的管事太监,送人离开。
如今他提起诗妃,并无任何异样,仿佛除了表姐弟关系之外,两人毫无瓜葛。
唯有庄涟漪看到,那眉心平添一抹苦楚,瞬间即逝。
“不打开看看是什么吗?”她微笑提醒。
司徒容若亲自开了匣锁,只见黄澄澄一片,原来只有再寻常不过的金锭。
他顿感失落,但很快的便掩饰过去。
“呵,容若正好缺返乡的盘缠呢。”
他虽是笑着说,但听来那般辛酸,令庄涟漪有些不忍,劝慰道:“宫里口杂,若赐别的,倒生事端。”
“这是金锭最实在。”他掂了掂分量,“可能有上百两了。这些年容若一直盼着能云游四海,如今有了这盘缠,倒能得偿所愿,逍遥山水间。”
“先生,这里还有一样东西呢。”绿嫣提醒道,伸手递上一只精致小盒,“管事太监方才一并带来的。”
这小盒看来轻巧,庄涟漪越发好奇,从旁打量。“或许是书信……”
司徒容若摇头,一声轻笑,“她这么小心的人,哪会留下证据。”
说着,他将盒盖一掀,果然不出他所料,并无任何只字片语,只有一朵与金锭同样黄澄的花。
一朵已经失了水分的花,有些枯萎。
庄涟漪不解其意,片刻之后,恍然大悟,胸中泛起对他浓烈的同情。
“明日黄花……”他显然比她更早觉晓,素来沉着的俊颜,当场愣住。
诗妃是在告诉他,两人的感情,已如明日黄花。
赠他金锭,协助他远走;赠他黄花,表示恩断义绝。
诗妃如今怀有龙嗣,前程无可限量,哪会不舍他这无用的旧人?当然是将他赶得越远越好……
“公主,恕容若失陪。”他终于撑不住,生平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失了镇定。
“还有些行李需要收拾,容若先行告退。”
庄涟漪望着他的背影,一向潇洒无羁,如云朵般清逸的他,这一刻,却宛如风后残花,只见颓然。
他是她的老师,是她最好的朋友,她怎能在他最失意的时候,任他独自离去?
十五
“先生——”她忽然起身,冲口而出,“可愿随本宫到南齐?”
他一怔,凝眉回眸。
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公主让容若随行到南齐?”
“对,依旧当我的老师,”她发自肺腑,一字一句道:“涟漪已经离不开先生的教导。”踏步上前,轻拉他的衣袖,不愿两人如流云飞散。
她终于明白为何心中会感恐慌——一想到即将与他别离,她便坐立不安,如同骨血分离。
“涟漪需要先生长伴身侧,时刻提点。”她低声又说:“本宫远嫁南齐,看似美满,然而万般变数不可预料,涟漪害怕……真的很怕……”
他侧身,像个兄长般慈爱地轻抚她风中飞舞的发丝。
“假如公主是同情容若,大可不必。”他恢复笑颜,谈吐如常,方才的失控早已被他隐去。
“是同情,”她实话实说,又补充道:“但更多的是不舍——”
这话令他身形一僵,凝视她诚挚的双眸,良久,紧绷的俊颜舒展开来。
“容若谢过公主——”他轻声回应。
“你答应了?”她紧张地追问。
“以公主对容若的了解,还要多问吗?”他淡然看向远方,声音中似有叹息,“容若曾说过,会永世护卫公主,看来一时片刻不能卸下这个担子了。”
她没有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远跳,丽颜却变得明亮。
连月的忧心在这瞬间烟消云散,她仿佛忽然有信心面对未知的将来……
没想到大婚竟是这般累人。
车队行入齐都,庄涟漪尚未歇息片刻,便被迎入宫中,行大婚之礼。
早在离齐都数十里时,她便在一群嬷嬷的伺候下换了大红吉服,头戴着沉重凤冠,珠帘蒙面,直至宫廷,登上那高高的封台。
觉得又渴又累的她,仿佛快要窒息,好不容易熬过漫长的繁文缚节,撑着最后一口气入洞房。
直到坐在那和软的龙风帐中,她顿时放松下来,“砰”的一声倒在被褥上,不省人事。
新婚之夜,她就这般毫无知觉地过去了。待她睁开双眸,窗外晨曦已明,她一时间竟不知身在何处。
“公主醒了?”绿嫣端着汤药入内,“太医说,公主是旅途劳累,喝了这补身汤,再以温泉沐浴,应可无恙。”
“我……睡着了?”庄涟漪愕然起身,望着犹在身上的大红吉服,“昨夜没喝交杯酒,我就睡着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殿下一直候在外边,”绿嫣笑道:“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房休息,是他吩咐不要打扰公主的。”
“回房?”她不解,“这里……不也是他的寝室吗?”
“殿下另有住处,”绿嫣解释,“平常公主若不召见他,他不会前来。这是规矩。”
“齐朝的规矩?”庄涟漪不满地挑眉。
呵,她就知道这些婆婆妈妈的南齐人礼数多,难怪她听闻这里的公主多与驸马不和。本来嘛,夫妻不住在一起,会和睦才有鬼!
“公主若觉得好些了,奴婢就伺候您梳洗。”绿嫣又道:“还得去向齐帝齐后请安呢。”
贵为狄国公主,她一向无拘无束惯了,甚至可以一住行宫两年也无人管束,如今嫁人了,才发现要回归循规蹈矩的生活,何其不自在!
不过,做人媳妇,自然要放低身段。庄涟漪无奈苦笑,颔首起身。
仔细洗涤了一番,全身敷了香粉,发间散发兰花的味道,她特意挑了一身浅紫衣裙,头上以绛玉发簪将髻高高绾起,再配上一朵鲜嫩芍药花,昭示身份,却不忘做为一个皇子妃该谨守的礼数。
听闻令狐南在宫中居位不易,上有周皇后处处刁难,还有太子时时相争,做为他的妻子,亦要进退有度,不能给他添乱。
“对了,司徒先生呢?”打扮妥当,她头一句话问的却是司徒容若。这已是她的习惯。
“先生已经在西阁住下,殿下待他甚是礼遇。”绿嫣回道。“公主不必替他担心。”
“晌午去拜会先生。”她颔首交代。
“公主还是多想想殿下吧,”绿嫣好笑地瞧着她,“先生哪天见不行?”
她低头,没来由的不好意思起来,一时无语。
十六
末过片刻,有太监通传,说二皇子听闻她已起身无恙,亲来迎她至朝阳殿向皇上皇后请安。庄涟漪只得将脑中杂念抛开,推门去见她的夫君。
这一次,令狐南终于记住了她。呵,两年的努力,他若转眼即忘了她,那她真是白费苦心了。
“公主倾国之姿——”令狐南笑盈盈的注视她,“齐朝上下皆为公主能嫁至敝朝而庆祝欢腾,南有幸,得伴公主,三生之福。”
这番夸赞过于客套,反倒令她不太舒服。她觉得他若像平常夫妻那般握住她的手道些无聊闲话,也好过这样的疏远客气。
“殿下昨晚为何不唤醒涟漪?新婚之夜,一生只有这一回。”
“公主太累了,南不敢打扰。”他仍旧那般亲切,却不亲近。
“来日方长,只要公主与南举案齐眉,日日都如新婚。”
这话倒让她无话可说。
缓缓跟在他身后,步入朝阳殿。齐帝与周皇后早在此等候,尚有太子令狐霄,三公主令狐紫相伴在侧。
齐帝威严,却不难看出他年轻时的潇洒英俊,令狐南有七分像他;周皇后雍容华贵,却给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太子令狐霄神情慵懒,斜靠在一边饮茶,冷淡得很;三公主令狐紫却十分可爱,甜美娇笑,大眼朝着她猛眨,直叫嫂嫂。
她按齐朝规矩,行礼敬茶,另备了书画献予齐帝,珍宝以赠周皇后,香料布匹分送太子与公主。周皇后十分欢喜,连番称赞她一番。
“朕看涟漪与皇后有几分相似呢。”齐帝忽然道。
“臣妾粗陋,哪比得过涟漪倾国颜色,”周皇后笑答,“不过,算起来臣妾与涟漪是远亲呢。”
此言一出,就连庄涟漪也大吃一惊。
“嗯……算表姑姑吧,”周皇后掐指算了算辈分,不确定地道:“呵,一表三千里。”
“真的吗?”庄涟漪瞠眸,“臣媳记性不太好,忘了父皇有没有提过。”
“要说亲戚,齐、狄、夏楚;离这四国,迎来嫁往,多少会沾亲带故。”周皇后解释,“不过,咱们祖上可有一位出名的人物,涟漪你应该知道,便是那离国的姿德皇后。”
“姿德皇后?”她一时兴起说:“臣媳当然知道!她可是世人称赞的千古美人呢!”
打小,她就听闻族谱中有这样一名传奇女子,自嫁入离国当皇后,掳获离帝一颗痴心,不惜为了她遣散后宫,独宠她一人——
试问,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得男子如此厚爱?何况,还是帝王之爱。
“看过姿德皇后画像的人都说,在这一代的后辈中,唯独本宫与涟漪最像她当年。”周皇后有感而发,“难怪本宫一见涟漪便感亲切,果然血浓于水。”
原来,这就是为何她会产生那种奇妙的熟悉感。或许从一进门开始,她便察觉到周皇后与自己的肖似吧?
“亲上加亲,如此婆媳之间更和睦了。”齐帝悦色道。
在座之人无不莞尔,点头称是。
宫婢上前换茶,庄涟漪视线看向令狐南,却见他刻意转过头去,她心尖一沉。
是什么惹他不快?
虽然,他依旧是那副如沐春风的模样,但她知道,一切皆是假象。
难道……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她浑身微颤。
听闻周皇后一直刁难令狐南的生母,她若与周皇后肖似,那令狐南会不会憎恶她?
胡思乱想,新婚第一天,她不该自己吓自己。
他若憎恶她,定不会娶她才是……何况,她和周皇后也没有很像,她不觉得很像……
晌午,她默默走进西阁,阳光轻洒,司徒容若正执笔作画,惬意闲情的模样与在狄国时一般,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从容自若,如在家中。
“先生画什么呢?用了午膳没有?宫人可有怠慢?”庄涟漪笑问。
“公主的座上宾,岂有人敢怠慢?”他笑答,“倒是公主你,新婚燕尔的,不陪着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殿下与几位大臣有事要议,涟漪闲得发慌,来看看先生。”她眉心隐蹙,落寞地坐下,直盯着那幅画瞧,“先生画的是……好生眼熟!”
“刚离开北狄几天,公主就忘了家乡风景了?果真是女大不中留!”他打趣的说。
“原来是咱们住了两年的行宫。”庄涟漪恍然大悟,而后略带嗔怨的道:“本以为南齐风光秀美,谁知道这宫中连棵树也没有。”
“不种树是为了防刺客,虽然不太好看,但也有利有弊。”
“所以我才说你们南齐人狡猾,连这都想得到。”她努努嘴。
“公主心里有气,倒怪在这上头。”司徒容若搁下笔,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十七
“气?”她故意装傻,“本宫哪有?”
他直言问道:“听说昨夜驸马没与公主行合卺之礼?”
“先生消息倒灵通!”觉得面子挂不住,她不由得满脸通红。
“这宫里闲人多,爱嚼舌根,风声自然入耳。”他又执笔沾了些颜料,开始晕染,声音一沉问:“公主打算怎么做?”
“你也看出殿下对我不上心?”这虽是事实,可这样明显,让她倍感忧虑。
“公主不必过于挂怀。”他安慰她,“算起来,殿下见公主不超过五次,就要他爱公主爱得死去活来,有点强人所难。”
“可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啊……”她胸中涌起苦涩,语气不禁发酸。
“方事万物皆不同,公主不可以一己之思衡量天下。”司徒容若语重心长道。
“况且男女之事最最复杂,世间两情相悦者少,愁离别绪者多。”
这便是她欣赏他的地方,一件事情,哪怕是小事,他也能让她见微知博。目光放宽了,心胸也会变宽。
“告诉先生一件事。”犹豫半晌,她终于决定开口,“涟漪与周皇后肖似。”
他闻言,霎时凝眸,笔端停在半空中,微微颁首,“原来如此,难怪——”
“所以殿下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了吗?”庄涟漪忍不住问。“先生,我该怎么办?”
“公主先别着急。”他连声劝慰,“等容若见过那周皇后,再做谋划。毕竟像不像,各人看法不同。”
“正好,齐帝此刻在太液池边垂钓,周皇后陪伴在侧,咱们偷偷瞧上一瞧,便可清楚。”她神色黯然,“我自己觉得其实不是很像……可那种感觉,令我心神不已。”
“公主太在乎殿下了,易胡思乱想。”司徒容若打趣道,想化解她的紧张。
庄涟漪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随即急步引着他来到御花园,隔着满池碧水,跳视周皇后。距离不算太远,可以打量她的容貌身形。
周皇后身着一袭藕色轻纱,迎风飘逸,手捧冰茶奉到齐帝面前,温喃细语,一副优雅贤德。
司徒容若看了两眼,神色微变,转身踱开步子,避到花荫底下。
“先生,如何?”庄涟漪见他如此反应,心下顿时冷了大半,随他行了良久,才嗫嚅地问。
“公主……”他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思索了下才道:“是容若害了公主。”
“先生此话怎讲?”她吃了一惊。
“其实公主与那周皇后,容貌只有三分肖似,只不过……那气质,仿佛公主便是她的亲生女儿。”
霎时,她懂了。
若非他的调教,她又怎么会有这天仙的优雅风采?如果她还是从前那个爱骑马、大刺刺的公主,或许就不会如此像周皇后了……
“这怎能怪先生?”回忆往事,庄涟漪苦笑,“当初,是我求先生的。”
她想做像诗妃那般美丽的女子,然而,天底下偏偏有男子不爱这样的美丽,甚至憎恨。
有时候,运筹帷幄、付诸艰辛,未必就有美好的结果——苍天真喜欢捉弄痴心人。
“事情不一定没有转机。”司徒容若只失神了片刻,便理智分析,“或许公主该穿回那一身大红的骑装?”
“先生忘了,从前殿下对涟漪视而不见?”为何要改变,不就是因为从前的自己无法吸引他的目光。
可惜,改变后,他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了,却适得其反——他记住了她,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她像他的仇人。
左右为难,这教她如何自处?
“何况,我也回不去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幽然,“这两年,我努力改变,已经适应习惯了这副模样……”
如今,她已非从前只求自在的她,身上还凝聚着司徒容若的心血,怎能说舍弃就舍弃?
仿佛看到一只精致的花瓶,捧在手心里,若要她放手砸了它,光想她都觉得心痛。
似周皇后又非她的错,为何要她一改再改?改来改去,说不定越改越糟……
“好。”司徒容若忽然笃定地点了点头,仿佛已拿定主意,“咱们不要变,让别人去变。”
“什么意思?”因知他做事一向胸有成竹,他的话仿佛令她好像找到了依靠,不再慌乱。
“殿下憎恶周皇后,可是因为他母妃荣嫔的关系?”他淡笑问。
“听说是的。荣嫔原是贱婢出身,不过很得齐帝喜爱,一夕之欢便怀了殿下。我看那周皇后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早晨向她请安时,还刻意提起离国姿德皇后,想必她自幼便立志要做姿德,希望三千宠爱集一身。谁知,齐帝竟与贱婢私混……这事定重重伤了她的自尊,才会迁怒荣嫔,甚至从不善待殿下。”
想来其中关系纷繁复杂,非她一个外人能道明。听上去,谁都没错,可谁都有错。除了令狐南,她的夫君……
一想到他打小受尽冷落,还得勤奋图强,维护母亲,心里受的苦比谁都多,他憎恶周皇后,她能理解。
“公主真是个善良之人。”司徒容若单凭她表情的变化,便得以窥见她内心的起伏,“一番解析,便化解了胸中戾气,有如此宽广情怀,还愁不能掳获殿下的心吗?”
“我愿意等他,愿意拼尽一生博得他的怜爱。”庄涟漪垂眼,仍忍不住担忧,“只怕他先入为主……”
“或许周皇后与他的恩怨可以化解。”他出言提点。
“能吗?”她扬头,脸上掠过惊喜,“真的能吗?”
十八
“荣嫔已经去世,周皇后的恨意也早该解了吧?况且,她的儿子令狐霄已为太子,她又一心想与齐帝恢复多年的夫妻之情,应该不会再诸多刁难殿下,说不定还想缓和关系。公主今早请安时,她刻意与公主攀亲,便是明证。至于殿下嘛……”
司徒容若顿了顿。
“如何?”庄涟漪催问。
“殿下与公主一般,应该是心地善良之人。容若这些年也托人打探过齐朝的近况,都说殿下有容人雅量,毕竟荣嫔与周皇后之间的恩怨,他不是当事人再恨也是有限的。若周皇后对他态度和软,日长月久,他未必会心念旧仇。听说他极孝顺,打小敬重齐帝,他也不想父皇为难吧?”
“先生托人打探过南齐近况?”不知为何,这一句特别落入她心坎里。
“呵,公主要嫁到齐朝,容若总该打探打探驸马人品如何,否则还真是不放心呢。”他慈爱地笑说。
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感激地望着他,霎时无语。
“至于周皇后和殿下能不能和解,恐怕还得靠公主聪慧周旋了。”他从容的分析,“若殿下对周皇后没那么记恨,自然也不会记恨与周皇后肖似之人。”
她懂了,完全懂了。
虽然这样的计策太过迂回漫长,可一旦成功,她和令狐南才有最圆满的未来。
这一刻,她懂得了阴谋与智谋的区别。
世事变化无常,那年在山林溪边,她不曾想到这个白衣不羁的男子,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守护,为了她的幸福,全心全意替她谋划。
他大可不必理会她,甚至可以为了掩盖与诗妃的私情杀了她,但两年的相处,仿佛亲情的关系渗入彼此的骨髓,让她一步也不想离开他。
若说善良,他才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吧?
过了两日,庄涟漪寻了个习习凉风的天气,特备了精巧茶点,邀请周皇后到寝宫里小坐。
两人在凉亭里说着闲话,满庭芳香萦绕,周皇后看上去心情甚好,一边摇着团扇,一边浅笑盈盈。
“公主真是贴心,准备这样可口的点心。”周皇后夸赞。
“自臣媳入齐以来,承蒙母后诸多照顾。”庄涟漪柔顺的说,一边恭敬地斟茶,“臣媳也不知该怎么致谢,听说母后嗜甜,遂想起从狄国带来的两个厨子擅做甜食,所以请母后前来一尝。”
“说起来,你我婆媳是该多往来,”她忽然叹道:“不瞒你说,南为了他母妃的事,一直记恨本宫,本宫三番两次想与他和解都不得其门而入。如今你嫁过来,正好替本宫说和说和。”
既然周皇后主动开口,她自然也顺水推舟。
“殿下年轻不懂事,还请母后多加体谅。”庄涟漪忙道。“臣媳虽入齐不久,但也看得出殿下的孝顺,只要母后常到这里走动,殿下还能跟您生气不成?”
“有贤媳从中周旋,本宫就不愁了。”她举目跳了向远处,“南这孩子真是不懂事,新婚燕尔,怎能抛下你独自一人,快把他寻回来吧!”
“朝中杂事诸多,殿下也是在帮太子。他一会儿便回来了吧。”
果然,未过片刻,令狐南便出现,他领着几个贴身侍卫,匆匆回来。
“殿下——”庄涟漪步入亭阁,甜笑行礼。
“原来公主在此。抱歉,南有事赶着要办,此刻不能陪公主。”
“才回来,又到哪里去?”周皇后威严的声音响起,不满的目光扫过微怔的俊颜,“新婚燕尔,哪来这么多事?你父皇明明让你告假陪伴公主的,怎么这般不听话!”
令狐南驻足,单膝微屈,叠手垂眸道:“原来母后也在,恕儿臣无礼。只因今日是母妃祭日,儿臣赶着上香。”
“祭日?”庄涟漪吓了一跳,“母妃娘娘的祭日不是在冬天吗?难道涟漪记错了?”
“呵,你别听他的,”周皇后冷笑,“他每个月都要去祭拜他的母妃。如果皇上允许,他巴不得天天都是祭日!”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涌,她焦急的道:“都是涟漪不好,只想着请母后过来赏花,顺道与殿下话家常,不料却没挑对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