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熟睡的样子真像个顽皮孩子,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没了清醒时的精明霸道,变得单纯可爱。
她撑起身子,端详了他半晌,而后,将头轻轻埋在他怀里。
或许是她动作太大,赵阙宇忽然醒了,一把搂住她,让她吓了一跳。两人四目相视,而后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阙宇。”她忽然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挑眉反问。
“你总说不是时候,为什么……现在又是时候了?”她低下头去,有些不好意思提这样的问题。
他沉默半晌,才回答,“因为,从前你是周丞相的女儿,而现在,你只是我的潋潋。”
她凝眸,不太懂得。
“我不否认,当初娶你入宫,的确有些朝政上的考量。”
没错,他是帝王,若他说他能完全不顾江山社稷,她倒有些怀疑了。
“可我又是那样喜欢你……”他托起她的下巴,轻啄她的樱唇,“激澈,自从遇见你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你是周丞相的女儿?假如你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丫头,那该多好”
“现在,我终于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丫头了”周夏潋微微叹息。
现在,她终于可以只做他的潋潋,而他解决了一切棘手的政务,就可以用单纯的感情来对她。
她明白了,现在,总算明白了。
“阙宇。”她道出难以启齿的问题,“我爹爹他……真的参与谋反了?”
他不语,算是默认。
周夏潋本以为残酷的答案会把她的心再次撕裂,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她很平静,然而,她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爹爹他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已经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还有什么不满的……”
“丞相他也是受了贺将军的蛊惑。”赵阙宇淡声道,“况且近日我颇为重用江映城,还封他为右相,丞相心中会有不满也可理解。”
可她毕竟是爹爹的女儿啊,为什么爹爹不顾忌一下她在宫中的处境,连她也利用?周夏潋感到心像石子一般往水中沉去。
“潋潋,不要怪你爹爹。”他很明了她的心思,揽住她的纤腹安慰,“人都是自私的,通常都会先想着自己。抛却此事,你爹爹待你一直是极好的。”
是啊,从小到大,论起在家中所得到的宠爱,三姊妹里谁也及不上她,就当这次……是对爹娘的报答吧。
“何况我这么宠你,你爹爹也猜得到我舍不得杀你的。”赵阙宇忽然一笑,贴近她,要轻咬她的耳垂,“对不对,潋潋?”
她被他追得暂且从难受的情绪中抽离,身子一缩,不让他得逞,然而他却立刻展臂牢牢将她控制住,让她不能动弹。
“潋潋,你知道吗?我一直不亲近你,还有一个原因——”他低低道。
什么原因?她瞪大眼睛。
三十四
他悄悄握住她的手,搁到身下,她碰触到她的昂扬炽热……
“潋潋。”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要了你一次,我就会一天想要十次,到时精力耗竭,该拿什么去处理朝中之乱?嗯,你说说?”
好不正经的禽兽……周夏潋刚想笑骂,却被他狠狠封住樱唇,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本可以休息片刻的夜晚忽然又被他霸占,变得短暂且不眠。
这里是冷宫,如今她却觉得,生活比从前的寝宫更加舒服自在。
赵阙宇替她添置了许多东西,吃穿玩乐一应俱全,完全不像一个弃妃该有的分例,倒似皇后。
每天下了早朝,他便直奔此处,与她耳鬓厮磨。该在御书房批的折子,他也命人挪了过来,朝堂政事、闺房之乐,倒是两不耽误。
他批折子的时候,她便在一旁帮着磨墨倒茶,或者自己静静绣花看书,偶尔抬头正巧与他四目相对,又笑着别开脸去,其彼此心有灵犀而喜悦。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虽然不再有从前的辉煌与名利地位。但她并不在乎那些虚华之事,能与他长相知、长相守,直至地老天荒,这才是她今生所求
这一夭,他不知被什么事耽误了,迟退没有来。
周夏潋坐在廊上逗弄着一只鹦鹉,看似悠闲自在,其实心底倒还真有些焦急。
这个角度可以一直望见大门口,日落西山的时候,他终于来了。
鹦鹉叫着“阙宇、阙宇”,周夏潋飞奔上去,仿佛久别重逢一般。
“不过迟了一会儿,瞧你的样子。”赵阙宇不由得好笑,轻抚她的发丝,“还怕我不来了?”
“哪有?”她偏偏不认,“你来不来,我都不在意。”
“真的?”他挑眉问,“那好,朕这就回去。好久没去瞧瞧别的妃嫔了,可别让她们吃醋了!”
周夏潋嘴里没回答,双于却不自觉地拉住他的袖子,弄得他哈哈大笑起来。
“潋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他决定不再逗她,换了轻松的语气,“今天朝廷里商议,放你全家到昭平去。”
“昭平?”她一怔。
“对啊,昭平可是个鱼米之乡呢。”
所谓“放”,是指“流放”吧?呵,古往今来,流放一般都是去苦寒之地,而今居然把她全家安置到昭平那气候舒适宜人的地方去,真不知他是费了多大力气才得以说服群臣。
“多谢皇上——”她忽然俯首,盈盈一拜。
这一拜,是为自己,也为家人,而他当之无愧。
“潋潋又客气了。”赵阙宇扶住她的双肘,“也亏得你父亲从前人缘不错,虽然获罪,但朝中对他感恩的人不少,帮着说了许多好话。”
父亲常说:“谦和有礼,宽有待人。”原来这话不仅是让别人得以方便,也是为自己的将来留一条后路……
“他们临走前,朕会安排你与家人见上一面。”他又道。
周夏潋却摇头。
他为她已经做得够多了,何必再添此麻烦?妃嫔出入宫闹本就不易,况且她如今是弃妃之身,如何能奢望见获罪的娘家人?
“见面又如何,不见又何妨?”她答道,“纵使分隔千里,知晓彼此平安,也就够了。”
“潋潋,你发现了没有?”赵阙宇凝视她,“这还是第一次,你反过来替我看想。”
她楞住,没料到他会如此说。
想想,的确,自从认识他以来,她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帝王,自己曾经求过许多让他为难的事……从没像此刻这般设身处地为他考虑,去想他亦有难处。
“我从前太任性了。”她垂眉自责。
“不,激澈,这只说明一你越来越喜欢我了。”他揽住她的腰,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似的,满足地笑道。
原来,他是这样解释的。她只退了一小步,他却如获天大恩宠,从前,她到底待他有多糟?周夏潋靠在他的胸前,亦不由得笑了。
“对了,潋潋,”他忽然牵着她的手,“有件东西早想送你了。”
礼物吗?这些日子,他送她的礼物还不够多吗?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如此郑重?
她眼中带着好奇的神情,任由他拉着走,来到一间偏厢。
她从不知道这宫里还有如此所在。只见四周摆放着各式雕刻器真,亦有上色的漆,着色的笔。
“那日得了块上好的紫檀木。”赵阙宇道,“命匠人制了副桌椅之余,还剩下一小块,便做了这个。”
他捧出一只紫檀的匣子,只见其上雕花繁复华美,木香扑鼻。
“首饰盒子?”周夏潋双眸一亮。
“你打开来再说则他神神秘秘地指引。
三十五
她不解,将那精致小锁轻轻打开,掀开匣子。随之而来的,是她的惊呼。
匣中躺着一套首饰,有发钗,有手珠,有梳子,均是用檀木所雕成。木上雕了花,依纹着了色,以赤黄与明蓝为主,看上去朴拙可爱。
“是你亲手做的?”她想起新婚之夜,他曾带她看过小时候的雕刻作品。
“如今可比那时精进了许多?”赵阙宇反问。
“现在可比我厉害多了。”周夏潋连连点头,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他再度开怀朗笑。
“来,潋潋,为夫替你戴上。”他取了手珠轻轻绕到她的腕间,不知如何一碰的,便扣上了。
“咦?”她瞪大眼睛,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怎么戴的?”
“这儿有个巧处。”他颇为得意地分享,“我想了很久才想到的呢。”
原来,其中一颗珠子做得像只小小的锁,按动其中机关,手珠串两端便能严密合缝。
“好不好?”他问。
“东西是好,不过……”周夏潋故意卖个关子,看到他一脸紧张,朝着他扮了个鬼脸,“送东西的人一更好。”
“好啊,你敢吓我则赵阙宇一把捉住她,“看我怎么收抬你”
她想反抗,却已被他牢牢锁入怀中,惊呼声霎时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堵住,接看是春光旖旎……
听说,三日之后,她的家人便要做程前往昭平了。
虽不见面,但她总觉得要捎上一句道别的话语,好让家人心中有几分宽慰。
正在想着该传什么话,余惠妃却来了。
她入冷宫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来看她。本以为此生不会再与她来往了,没料到,她却还是如从前那般可亲。
“妹妹,我明日要出宫拜佛。”余惠妃如姊姊般和蔼地问:“你可有什么要我送至丞相府中的?”
周夏潋一怔,当下明白了她的心意。虽然她想传话回娘家只要找赵阙宇就易如反掌,但余惠妃此举还是让她感动满溢心中。
“也没什么要送的。”她轻轻答道,“请姊姊替妹妹捎一句话就好,说我一切安好。”
余惠妃点头,当下与她话了些家常,便去了。
第二日,周夏潋等到晚膳之时,余惠妃才回来。
那时赵阙宇正巧有事往皇后宫中一趟,于是她打算请余惠妃一道用膳,余惠妃进门时披肩上沾满了风霜冷露,她特意叫人备好火锅烫菜,替她驱寒。
“妹妹,恭喜了。”
“恭喜?”她不明白。
“秋霁小姐即将要嫁给右相为妻了。”余惠妃喝口热汤又道:“那江映城已经将秋霁小姐接入府中,听闻过两日便要成婚。”
“什么?门周夏潋大惊,“怎么……我从未听晓?”
“我也是今日才得到的消息。”余惠妃笑得眉眼弯弯,很为她高兴,“自从丞相府出事后,那江映城态度不明,也没说退婚,也没说成亲,皇上不好逼问他,便拖到了今日。或许因为秋霁小姐后天便要与家人启程了,他只好做出决定。”
闻言,她心中的大石落地,霎时轻松起来。
她一直担心着妹妹的婚事,秋霁从小心高气傲又那般迷恋江映城,若真被退了亲,还不知会伤悲到何种境地……现下可好了,总算圆满。
“姊姊可替我捎话回家?”周夏潋舒了口气地问道。
“那是自然。”余惠妃自袖中掏出了一封信函,“这个是秋霁小姐回的信,她说,遗憾大婚之后不能进宫,向你请安,亦不能在爹娘身旁伺候,以尽孝道。”
“昭平虽远,却有仆婢随侍,爹娘那里不必挂心,我这里就更不必了,二妹顾好自己的婚事,便是尽孝了。”
那月白色信封,素来是秋霁爱用的。周夏潋将封口打开,抽出笔纸。上头娟秀字迹是秋霁亲笔,读完前面话家常与关切话语,她内心温暖,欣慰于二妹的关心,可读到最后却心下一紧。
三十六
……日前所托之事,已经查清。红丸非但无助孕之效,服之反而伤阴损血,切记,切记。
什么意思?那红丸,那余惠妃亲手所赠的红丸却是暗害她的毒药吗?
周夏潋抬头看看她,难以置信。这看来敦厚可亲的女子竟有如此阴歹的心肠?!
“妹妹,怎么了?”余惠妃察觉到她眼神中的异样,不解地问。
本想忍住不开口,但她实在讨厌装模作样,况且假如对方真的居心巨测,她也没必要再与对方虚与委蛇。
“姊姊。”周夏潋沉声道,“我一向敬重你,入宫以来,视你为闺阁挚发,却不知哪里得罪了你,竟让你如此待我。”
“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让妹妹不高兴了?”余惠妃惊讶道。
“以前你赠我的红丸,说是有滋阴助孕之效,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周夏潋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吗?”她脸上的表情更为愕然,“妹妹,实不相瞒,那药是……皇上给的,我也不知情啊。”
“皇上?”此言一出,倒把周夏潋吓了一跳。
“皇上希望我们姊妹好好相处,让我送些礼物来,我实在不知该送什么,拿得出手的妹妹你也早有了。”余惠妃的态度十分坦然,不像在说谎,“皇上便给了那些红丸,说药材名贵,妹妹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他……真是他吗?
没错,他一直不希望她怀上龙嗣,因为忌惮着她娘家,这她是知道的,原本,她也能体谅他的处境。
可……如今知晓他如此处心积虑,暗中设计,仍叫她一颗炽热爱他的心瞬间冰心凉了。
“怎么,那药有什么问题吗?”余惠妃追问,“妹妹,我实在不知情啊,要不叫太医来瞧瞧?别吃坏了身子。”
“不必了。”她涩笑着摇头,敷衍过去,“也没什么大碍,既是皇上所赐,想必有什么深意吧。”
余惠妃眼中似有迷惑,然而也没多问什么,只点了点头。
待她走后,周夏潋想了又想,起初对她还有的几分怀疑,现在已基本排除。
若真心存歹意,余惠妃也不会替她传书了,取得秋霁的信后也必会瞧瞧内容,看是否有供利用之事,要知道,那书信里可写明了红丸的厉害,余惠妃若偷偷看上一眼,势必会作贼心虚将之销毁。
但见对方态度坦荡,便可知她是错怪了人。
能怨谁呢?只怨她爱上了不该眷恋的人……
赵阙宇昨夜没有来。听闻,是留宿在皇后宫中了。
他一年半载也不去皇后宫里一次,若去了,肯定是有政事要求于皇后……
在他眼里,大概这世间只有两种人一可用与无用之人。
帝王之心,令人齿冷。
周夏潋不禁想,她在他眼中又算什么呢?想必也是可用之人吧……只不过这种“用”,更多的是感情上的“用”。
她自嘲一笑,信步走出寝房,来到花园,站在一株树下,忽然想起,之前与赵阙宇的一个约定。
一名宫妇正在阶前打扫,看着面生得很,想必是新来的。
“过几天就是寒露了吗?”周夏潋问打扫的宫妇。
“是的,娘娘。”宫妇欠了欠身,态度有些冷淡。
看来此人对冷宫之中的情形并不知晓,还以为她真是一个失宠的弃妃。
“寒露之日,能看到北芒星吗?”她又问。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宫妇答。
“皇上说,寒露之日能看到北芒星一他不会骗我的。”周夏潋微微笑。
“既然皇上这样说了,那自然是不会错的。”
“到那天,这院子得打扫得干净些,”她忽然道,“皇上说,要陪我一起看星星的。”
宫妇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三十七
“怎么了?”她有些莫名地问。
“娘娘忘了,这里是冷宫。”宫妇再度欠了欠身,继续低头打扫,干脆俐落地结束了这番在她看来颇为无聊的对话。
周夏潋却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是啊,其实,错的是她才对……世人皆知此处为冷宫,就算赵阙宇每夜都悄悄前来、就算这里修缮得再美,她终究是弃妃。
无名无分无位,她算什么呢?终究,也不能有皇嗣吧?否则,弃妃产子,想必会成为宫闹中最大的笑话。
再过几年,他玩得厌了,大可一脚将她踢开,她连怨,恐怕都无法怨。
“怎么站在风口里?”
赵阙宇黄昏时才前来,看见她怔怔伫立廊下,连忙将自己的披风覆到她肩上。
周夏潋回头看他,明明只隔了一日,却仿佛隔了一世那么久。眼前的这个人,似乎再也不是昨天离开前,还与她温存的人了……
“皇上回来了,”她挤出一丝微笑,“妾身这就叫人摆膳。”
“皇上?妾身?”他觉眉,“潋潋又与我生分了,怎么,又听说了什么?”
呵,他果然聪明绝顶,细微之处便能察见究竟。
“我明白了。”他忽然笑道,“昨夜我留宿在皇后那里,潋潋吃醋了!”
她没有反驳。将错就错吧,她也不想让他察觉太多。
“最近季涟一族有异动。”赵阙宇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不断搓揉,“迫不得已我才去向皇后求助的。潋潋,你不必担心,我和皇后之间,向来只是同盟之情,从无夫妻之爱……”
呵,说得真轻巧,他又怎知皇后对他不是一片痴心?否则,为何如此襄助他?
“潋潋今天很沉默啊,”他打量她的神情,“让我好忐忑。”
“昨夜没睡安稳而已……”她很想质问他红丸之事,然而终究忍住了。
他如此善于狡辩,不知又会说什么搪塞她,到时候不免又被他骗得晕头转向,忘了自己真实的情况。
“对了,朕让人配了几副滋补的药。”他挥挥手,立刻有太监捧上药盒,“潋潋,你最近气色不佳,没精神的时候便吃上一丸吧。”
药盒打开后,周夏潋睁大眼睛,因为那熟悉的昧道扑鼻而来,亦有那同样鲜红的颤色……
“这红丸……”她全身不由自主颤抖,“像是从前惠妃娘娘送的那些……”
“哦?惠妃也送过吗?”他像没事的人一样,仍旧微微笑着,“这些药滋阴补血,还可助孕呢。”
连说词都如出一辙,她想骗自己是两种东西,恐怕都不能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之前,她或许还有为他开脱的借口,毕竟先前收到的是经了余惠妃之手,可此时此刻,她就像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望清了深渊,她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他宠她、爱她,却也防着她。
他对她的温柔呵宠,不过是男人哄女人时抛出的甜头,他要的,大概只是床第间与她的缠绵欢愉……
他何曾,真正爱过她?
“阙宇,”周夏潋听见自己嗓音变得嘶哑,“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潋潋怎么忽然问这样的问题?”他凝眸。
“自你我初遇,你待我便与众不同。”她觉得身体一点一点冰凉起来,“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我的娘家,现在看来,不是。然而若是为着我的容貌,其实我也不比莹嫔美多少……”
若说心意相通,就更说不通了,她从来不明白他复杂的心思,他也没有真正了解过她想要什么……
这样的两个人,说是相爱,又何从相爱?
“潋潋。”他拥住她,“男女之情,若追根究底便没意思了,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出来。只知道我时刻想着你、念着你,今生,离不开你。”
若换了从前,他这样的深情定会让她感动得难以自持。
而这一刻,她只觉得迷茫。
三十八
她不愿再待在他构筑的世界中,这般混混沌沌地活下去,只是被旁人算计着,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候了。
周夏潋想起慕容佩赠予她的锦囊。他说过,危难之际,此物可助她一臂之力。
锦囊之中并无详细说明之词,只一张纸笔,上面书写着:东墙之下,燃香一住,午夜时分,自见分晓。
她不解其意,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来到纸笔所示的位置,燃了一烃香。
东墙,靠近肃太妃所居的万寿宫,每日太妃到御花园中散步都会途经此处,她很害怕此香会被发现。
不过慕容佩既然如此吩咐,想必早有谋算。
事到如今,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没有别的办法了……
午夜时分,周夏潋披上斗蓬,悄悄潜出冷宫。她倒要看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四周静寂无声,她伫立在墙根处,望着枯树上的寒鸦巢穴,心里忽然有一种无路可退的凄凉。
忽地,她听到一阵脚步声,回眸之间,只见一盏白色的纱灯远远而来,仿佛乱葬岗中的鬼火。
待对方走近了,她才看清,但映入眼帘之人却是让她极为惊讶。
肃太妃?
怎么会是她?!
肃太妃显然也没料到是周夏潋在这里,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但很快的,又镇定起来,淡淡一笑。
“俪妃,原来是你啊。”肃太妃从容道,“日间那香,是你点的?”
“不错。”她额首,“有人说,我只需在此点一烃香,便会有人助我。”
“敢问俪妃,有何事需要帮助?”
“不瞒太妃,我想出宫去……”周夏潋犹穆片刻,决定吐露心迹,“跟着我的家人,到昭平去。”
“瞒着皇上?”肃太妃精明的眸子眨了一下。
周夏潋不语,算是默认。
“好,哀家会尽全力送俪妃出宫。”出乎意料的爽快答应,“俪妃这两日就等哀家的信吧。”说完,转身便走。
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说要帮忙,周夏潋怔了会,忍不住将她唤住,“且慢。”
“俪妃还有何事?”肃太妃转身问。
“不知太妃与那慕容公子有何关系?”她觉得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毕竟,事关重大。
“也没什么关系。从前那孩子住在这宫里的时候,帮了哀家一个大忙。哀家曾答应他,若将来他有难,哀家会竭力相助。”
而慕容佩便将这天大的好处,转让给了她?是出于对她周氏满门的愧疚,所以才给了她这补偿?
“但说实话,哀家也从没喜欢过你,”肃太妃锐利的眸子上下扫了她一眼,坦白说,“虽然紫藤诗会上算是哀家作的媒,可哀家没想到皇上这么宠爱你。我季涟一族不知有多少好女子,皇上都没放在眼里,想一想,哀家便不平。”
不错,这后宫之中,除了皇后是北狄公主,莹嫔为赵阙宇在南巡时看中的女子之外,其余妃嫔与季涟一族多少有点关系。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凭己所愿娶妻生子,想来连寻常百姓都不如,着实悲哀……
周夏潋发现,她其实有一点同情赵阙宇。若他对她坦白一点,不连她也算计在内,或许她可以与他白头到老,体谅他的种种无奈……但现在,不可能了……
“把你送出宫去,也算了却了哀家一桩心颠,何乐不为?”肃太妃笑了。
她本来还有些犹稼,因为自己跨出这一步便从此跟赵阙宇天涯永隔了,但现在看来,实属夭意。
那就顺其自然吧。
周夏潋深吸着寒冷的空气,环顾着御花园中空荡荡的夜景,就像是在对这一切告别……
半个月后,仓州。
三十九
周夏潋独自一人来到一家首饰铺子。
“夫人,你这手珠还真不好修补,”那掌柜的一见她便笑着迎上前来,“这扣儿是怎么做的我们铺子里的匠人都不明白,辗转到外面请了高人来才修好的。”
“多谢掌柜的。”她接过手珠,额首感激,“我说过,花再多的银子都成,这样吧,我多付十倍的工钱。”
“不必了,那修补的高人也没收我们多少钱。”掌柜的笑道,“他说,瞧着这玩意新鲜,他也很喜欢,就当练练手。”
周夏潋心下诧异,却也没问,只接过手珠,付了银两,便服出店门。
今夭,距她离宫那日已经半个月了。
肃太妃后来派了马车,送了她离宫的权杖,命人一路将她送到仓州。
这儿离昭平据说也不过两日路程,本来她很快能见到她的家人。不巧,她却在这小镇上耽误了。
离宫的时候,除了一些银两,她只带走了赵阙宇送她的那盒木雕首饰。她对自己说,因为那些首饰实在独特可爱,她舍不得。其实……只是想留下一点东西,让自己想念他吧?
不料行至这镇上,与肃太妃的人分别,推门下车时,手珠无意中勾断了,珠子撒了满地。
她顾不得仪态,俯下身子,满地去找,生怕还落一颗。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还是那般爱他,连他刻的一颗珠子,她都害怕失去……
然而再多的眷恋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注定成不了佳偶,无法执手共度一生。
周夏潋站在阳光下,看着修复好的手珠。这匠人的手艺实在不错,居然补得密密合合,如新的一般。
难得的是,这匠人居然用金胚丝重新串好珠子,这金胚丝比一般丝线要坚韧许多,闪闪发光的,煞是好看。
等等,金胚丝?
她记得,如此名贵的丝线就算在京城的店捕也是罕见的。这仓州小镇,穷乡僻壤的,何来此物?
难道难道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周夏潋脑中油然而生,她不敢确定,心却怦怦直跳着。
她本想往前直走,雇辆马车离镇往昭平去,脚下却不自主地回转,再度迈进那店铺之中,来到掌柜的面前。
“请问……”周夏潋忍不住闭口,“这修补手珠的高人是谁?我想当面……谢他一声。”
“哦,他说每日黄昏会在迎宾楼饮酒,我们要有什么活计,可到那里找他。”掌柜的答道,“夫人去那儿瞧瞧吧。”
迎宾楼?她知道,是这镇上最好的酒馆。
心里虽有几分踌躇,但她终究还是来到了迎宾楼前,仰望那迎风飘动的酒幅,她似石像一般伫立着。
“这位夫人可是要找人吗?”店小二看着她,连忙迎上来。
“小哥怎知我在找人?”周夏潋——怔。
“这二楼全被一位客人包了,他说,若来一位漂亮的夫人,定是来找他的。”店小二躬身相迎,“夫人,快请进吧,菜色已经备齐了。
她有些恍惚,一言不发的随着那店小二往里走去。
步上台阶,掀开布帘,明亮的厢房里立着一抹熟悉无比的背影她只需看一眼,便知是谁。
周夏潋垂眸,眼泪瞬间扑簌簌落下,难以自抑。
“潋潋,今天是寒露呢——”对方转过头来,同样是熟悉的低醉嗓音。
她伸手撑住门框,害怕自己会摔倒,此刻她只觉一片眩晕,几乎站也站不住。
“潋潋,我说过寒露之日要陪你一块看北芒星的,”赵阙宇轻轻扶住她,“我没有食言。”
他没食品言,她却违了约。害得他千里迢迢地赶来,倒像是她的过错。
他与她四目相对,忽然,她发现他似乎憔悴了不少,满脸疲惫的神情,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
“潋潋,我知道,你是为了红丸的事生我的气了吧?”
呵,他知道,他真的什么都知道,而且,那般迅速的道出,仿佛那不是秘密。
那么他是否知道,她会伤心?
“潋潋,我不是不想有咱们的孩子,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四十
不是时候?他总给她这么一句话,可她真不明白,到底要等待到何时?难道真要到地老天荒?
上次他说不是时候,不肯碰她,让她等了又等。这一次,又是同样的借口……
总之,无论如何她都是排在朝堂政要之后,手非在他的千秋大业之后,他首先是帝王,而后,才是爱她的男子,才是她的夫君。
她得乖乖听话,任他安排,稍微反对便是不识大体、无理取闹、不知好歹。
她真的有错吗?
她只是想要正常一点的生活,如常人般相夫教子,就连这一点愿望他都不肯满足她吗?
“罢了。”他突然叹一口气,“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你都会怨我。你执意要走,我也不敢强留你。”
这话让她的心瞬间凉透,原指望他为了讨好她、为了留下她,会改变那么一点点主意,但他在乎的仍是他的江山皇位、朝政社稷……有太多太多,比她重要的东西……
“潋潋,为我唱首歌吧。”他嗓音轻颤,“我很想听听——”
歌叩昌什么呢?这当下,他不挽留她,却想听她唱歌?
也罢,临别之际,千言万语难以道出口,只能如此了……
周夏潋想了想,也没清嗓子,便唱了起来,“一片紫竹轻轻摇,多少梦中谁吹箫。花落有几度,花开有几朝,难忘家乡紫竹调——”
从小到大,她好像只会唱这一首歌,也只喜欢这一首歌。
但今天,她唱得不好,声音是涩的,不复清澈。感情亦是苦的,不复如泉水甘甜。
这首歌距离最初的感觉,原来已经那么遥远。
赵阙宇听着听着,猛地侧过身去,一瞬间,她似乎瞧见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见的泪光。
他哭了?身为帝王,素来冷酷绝情的他居然也会哭吗?为了一首歌?
“潋潋……你唱得真好……”他似乎想用平常的语气开口,可声音仍免不了一丝硬咽,“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小时候他就听过她唱歌?她怎么不记得?
周夏潋只能理解成,这是他情动时的语无伦次。
“日召平已经离此不远了,你很快就能与家人团聚,”他强抑喉间硬咽,“出了镇,十里亭处有人会来接你。”
谁?又是他安排的什么人吗?
但她也不想多问了。他城府再深,也断不会害她性命的。
“潋潋……”他抬头望着她,片刻之后,再道:“假如你想念京城了,尽可回来拿着这个,随时可以回来。
他拉过她的手,递过一块金牌。她认得,能随意出入宫廷的特许金牌。
“别忘了,京中有你的家,有想着你的人。”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她几乎快听不见了。
然而,她还是听见了。而且,懂了。
为什么他觉得这辈子她还会回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任她万分留恋,终究不能回头……
“太阳下山了。”他望看窗外,徐徐道:“我一直盼看看见北芒星,可现在,却盼它越迟到来,越好。”
她忍不住鼻尖一酸,因为,这同样是她的心情。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北芒星,它那么明亮,仿佛天空的一颗泪珠,晶莹得无与伦比。
她在星空下困倦了,依偎着他的胸膛睡去。
仿佛作了一个迷离的梦,梦里,他牵着她的手一路奔跑,直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此生的尽头……
梦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厢房内,泪水涟涟,气喘吁吁,好似真的走了很远的路,路程艰辛。
赵阙宇已经不见了,不知何时,离她而去。
他在她的包袱里准备了足够的银两、银票,而那块回宫的金牌静静躺在锦盒之中。
周夏潋倚着床头,发了好一会楞,才收抬行李启程。
他说会有人等她,果然,马车行到十里亭处,那里立着一名白衣少女。
四十一
她壁眉瞧着,有了片刻迷惑,但很快的,她“啊”的一声后,叫了起来。“三妹。”
“大姊。”那白衣少女朝她奔来,一双晶亮的大眼睛,果然是她记忆中的周冬痕。
“三妹,怎么是你?”周夏潋一把握住三妹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让姊姊好好看看你,三妹,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
“快一年了呢,”周冬痕笑着回道,“大姊你入宫为妃,妹妹我也没能回去道贺。”
“有什么可贺的?”她垂眉地说,“到头来,不过如此罢了”
“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周冬痕倒开朗,“大姊,始也不必自苦,等到了昭平,与爹娘团聚,心境自会不同了。”
“对了,你怎会在此?是谁通知你来的?”赵阙宇吗?他竟如此贴心?
“师父说,家里出事了,让我在此等候。”
“你师父?”赵阙宇用了什么手段,竟请动了小妹的师拿。
“大姊,我们趁着夭色尚早快些赶路吧。”周冬痕建议,“等把你送到昭平,安顿好,我还有别的事要去办呢。”
“怎么?”周夏潋一怔,“你不与我们一道住下来?”
“大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闲不住,”她叹一口气,“我也想侍奉父母膝下,与大姊你每日说说笑笑地度……可惜,还有一桩心愿我得去了结。”
“与你那恩人有关?”忽然想到,“这么多年了,你可寻到他了?”
“不错,正是寻到了他的下落。”周冬痕点头,“实话对大姊说,他并非我的什么恩人,是我欠他一笔债,若不价还,我此生难安……”
周夏潋听得惜懂,却也没有多问。
各人有各人的心愿,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就像秋霁嫁给江映城留在京中一般,她实在不能对妹妹的未来指手画脚。
何况,她自己这一边,也是一团糟。
“大姊,快上车吧。”周冬痕边拉看她要上车,边说:“最近不大太平,听说季涟一族造反,已经攻入京城了。”
“什么?门周夏潋难以置信。
“大姊,你自京城来,不曾听闻吗?”周冬痕亦感错愕,“这季涟一族是先皇后的娘家,仗着权势妄图瓜分天下,想来此次谋乱酝酞已久,借着北边闹匪患时发难。”
“可……可是……”昨夜,赵阙宇还陪她一起看北芒星,京中出了如此大事,他不必在京中坐镇吗?
周夏潋越想越惊,顷刻间脑中的团团迷雾如云被风吹散,她醒悟了。
他是为了她的安危才如此吧?才肯这么轻易地放她走。
他知道,只有把她远远地送到昭平去,不在京中,才不会分了他的心、扰了他的神,让他可以全力对付季涟一族。
难怪,否则依他的脾气早就将她绑回宫了,昨夜,却那么好说话。
亏他装得若无其事,一副与她生离死别的模样,害她以为此生不复相见,伤心了一夜……
其实,他早已筹谋许久,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呵,她真不该嫁给这样聪明又城府深的人,她这样笨,活该被他耍得团团转。
“大姊,怎么了?”周冬痕看她呆立着,担心地催促。
“上车吧——”她沉默了好久,终于答道。
既然这是他的好意,她就服从好了。陪着他,演一出他自以为瞒买过海的戏。她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十天,听说,他只用了十天,便平息了季涟一族的叛乱。
她在想,他到底会用何种阵仗接她回宫?又或者,使个什么阴谋手段,让她自个儿乖乖回去?
四十二
等了半个月,倒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莹嫔一身平民装束出现在她家,硬生生把她吓了一跳。
“我的俪妃娘娘,你躲在这鱼米之乡倒是逍遥。”莹嫔被带进房内,见了她,不禁消遣道,“可苦了我们这些京里的人,险些葬送在刀光剑影之下。”
“皇上放你出宫来了?”周夏潋诧异地看着她。
莹嫔故意叹一口气,“皇上对我又无留恋之心,困我在宫里做什么呢?还不如放我自由,至少,我对皇上感激之余会替他跑这一趟,捎个信。”
她抿唇,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俪妃快回宫去吧。”莹嫔劝道,“季涟一族已经灭了大半,宫中那些与季涟氏相关的妃嫔,也全数遣散了。”
“余惠妃如何了?”周夏潋关切地问。
“她啊,”莹嫔一声冷笑,“唯独她,打入天牢。”
“什么?”她大骇,“怎么会?”
余惠妃身为赵阙宇的表妹,一向贤良安分,就算不念血缘,也要念旧情吧?
“这次季涟一族能攻入京城,她的功劳可不小啊。”莹嫔嘲讽道,“听说是她里应外合,命人打开了城门的。”
周夏潋听得惊愕无比,瞳目良久,不能相信。
“口亨,我就知道这余惠妃绝非纯良之辈。”莹嫔冷笑,“瞧当初她命人暗箭伤你,却嫁祸给我,就知道她不是好人!”
“你是说,那支羽箭……”那支划伤她面颊的羽箭……“是余惠妃……”
“没错,想不到吧?”莹嫔撇撇嘴,“亏你把她当成闺阁密友”
她思绪一片混乱,简直无法理出头绪。
“对了,她还赠给你什么红丸是吧?说是有助孕之效,其实跟毒药差不多。”莹嫔冷哼了声,“她还说是皇上送你的?皇上把你当成心尖上的宝贝,哪里会干这种事?”
“可皇上……确实送了。”周夏潋更加迷茫了。
“我的俪妃,你可真是傻到家了。皇上送你红丸其实是将计就计,要气你出宫去。当时他已知季涟一族要谋皮,不知如何安置你,只有出此下策。”
“什么?他……故意利用余惠妃的红丸来气我?”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那日,惠妃从你家捎了封书信入宫,皇上早知信中会提到红丸之事,便仿制了几颗,第二天便送给了你,惹你大怒。”莹嫔轻轻摇头,“丞相府的一举一动皆在皇上掌握之中,若他真不想让你听闻红丸之事,你此生都未必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