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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夏潋痛到极致,死命抓着二妹的手,呻吟变成了惨叫,四周众人皆吓得惊慌失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伴随一声婴儿的啼哭,一切归于平静。
周秋霁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初生娃儿,完全不像她想象中的粉嫩,有些黑黑黄黄的,小脸儿皱成一团,像干掉的苹果,可就算如此,还是觉得可爱,让人不禁想倾心所有去保护他,将他揉进心底。
“是个皇子!是个皇子”寝宫王丹欢呼,“快去告诉皇上,是个皇子——”
仿佛可以看到各宫欢庆的模样,却不知皇后那里会是怎样一番景况?今夜,肯定许多人不能成眠吧?
“二妹,你替我抱孩子去洗浴吧,”周夏潋微笑着,虽然精力耗尽,却一脸满足,“再给父母写一封信——”
“放心。”周秋霁将小外甥拥在怀中,肉嘟嘟的身体又软又暖,让她心中一片感动。
她出了门,披上斗蓬,与宫婢往温泉池而去。
孩子很乖巧,虽然方才刚出娘胎时洪亮地哭了好一阵,但此刻却安静得很,小眼睛忽开忽闭,五官像极了爹娘。
“二小姐,当心啊”宫牌看到前方的门槛,提醒道:“别摔着了。”
“呵,怎么会呢……”她就算摔了自己,也不会摔了这孩子啊。
不过,假如,这个孩子真摔了周秋霁心中忽然涌出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到底是什么邪灵附身,才教她产生这样的想法?她自认不是一个纯善的人,但也不至于如此恶毒啊……
一阵冷风而过,她打了个寒颤。这些天,脑子混混沌沌的,这一刻,却全然清醒了。
她看着高高的宫墙,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说宫中鬼魅丛生,原来,身在这残酷的境地里,最最纯善的人,也能心生暗鬼……
“二小姐,”突然一个嬷嬷匆匆赶来,“皇上来了,要见小皇子,请先把皇子抱回去吧,等会儿再行沐浴。”
赵阙宇终于有暇顾及他的妻儿了吗?原来,朝堂之事,还是可以暂且搁下的。
周秋霁笑了笑,额首往回走。
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当她跨进寝宫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倒让她万分意外。
睦帝赵阙宇正坐在产床前,轻轻握住大姊的手,与她低声细语,那副模样,不似帝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丈夫。
大姊此刻已恢复了一些气力,浅浅地笑着,脸色虽然苍白,但双眸却如明星般莹亮。
产后的女子终归有些邋遢,但赵阙宇似乎毫不介意,亲自用热毛巾替她擦拭汗湿的额发,举手投足间,万分怜爱。
“来,让朕好好瞧瞧未来的太子——”看到她进来,赵阙宇兴奋道。
太子?周秋霁怔愣,而她大姊亦是感到意外。
“皇上别开玩笑了,”周夏潋道,“赶紧替咱们的孩子取个名字要紧。”
“朕没开玩笑!名字早就取好了,就叫展鸿,等他满月了,朕会昭告天下,立他为太子。”
“可臣妾废妃之身……”
周夏潋急道,赵阙宇手尖轻轻点住她的樱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什么废妃不废妃的,不是早说好了吗?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一切交给我来打理,你不必理会那些宫规俗例。”
“我”?“你”?周秋霁惊讶两人之间的称谓。难道不该是“朕”与“臣妾”吗?
她一直以为,赵阙宇只是宠爱大姊而已,没想到,居然深爱如斯,能为大姊抛弃身为帝王的拿严,甘心如寻常男子,实在是惊世骇俗。
“二妹,你也别累着了,”他忽然对她道,“朕会亲自替皇儿洗浴,你先下去休息吧。”
周秋霁难掩诧异地瞪大眼睛。
“别、别……”周夏潋连忙阻止,“哪有帝王亲自动手的道理?何况刚出生的娃儿本来就邋遢……”
“咱们的孩子,有什么关系?”赵阙宇温柔笑道,“方才你生产的时候,我没能陪着,现下就当补偿好了。”
此番言语,别说周夏潋了,就连周秋霁听了都动容。
忽然,她想,赵阙宇爱大姊至此,假如假如……她真的动了那个可怕的念头,应该不会央及家人吧?
胸中有万分歉意,可她只得出此下策,只盼大姊能原谅她的险恶,人在穷途,迫不得已。
她还能背诵当初父亲留给她的地图,里面记载着宫中所有的捷径与密道,这本是拯救她们姊妹的后盾,没想到有一日,竟会成为她对付大姊的利器
事到如今,她唯有放手一搏,说她自私,也无所谓了。
因为,那就算不是她至爱男子的性命,也是一条人命。
周秋霁站在码头上,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娃儿,亦抱着她的满腹愧疚。
船已经备好,借着月色,一路顺流而下,可以到达南齐,她想,这是她能为那个人想到的最好结局。
此时此刻,宫里估计早就翻了天了吧,大姊如此信任她,接她入京侍产,可谁的目想过,她竟会背叛一几天之前,她自己也没有想到。
她发现人都是自私的,事到临头,才能发现一个人可怕的真心,而平素,谁不会伪装呢?
夜晚的河水,有一种寂寞的声音,哗哗拍打着岸边,让人徒生悲凉。
“秋霁——”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骑着快马,在夜幕之中,犹如一支飞梭的箭。他满面焦急着,想必,也知道了宫中那个可怕的消息。
他跃下马背,来到她的面前,婴儿藏在她的斗蓬下,他暂时没有发现,只是看到眼前的船只,感到有些迷惑。
“深夜约我至此,究竟为何?”江映城连声问,“你此刻不是应该在宫中侍产吗?可知皇子失踪之事?”
“映城,”她微笑,静静答道:“赶快上船吧,我已经替你备好了钱粮,足够你到南齐生活好一阵子。”
“什么?”他凝眉,“秋霁,你~——”
“皇上既然不肯放过你,你也只好逃了,趁着天色末亮,快走”
“秋霁,别傻了,”他轻轻一叹,“我不是同你说过,就算逃到天涯海角,皇上也不会放过我的。”
“那你就要坐以待毙吗?”周秋霁焦急地嚷道,“为什么不放手一搏?则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时候,皇上并没有真正动手,他还是顾着我们的君臣之谊的……”
“万一他不顾了呢?害人之心虽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秋霁,人心虽狠,但也多情。”他依旧那般笃定。
周秋霁满心激愤起来,她为了他这般担心,这个人却还是石像一样,她该欣赏他的淡然,还是恨他的不知变通?
怀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强烈情绪,骤然惊醒,忽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江映城猛地听到哭声,骇然睦目,难以置信。
“秋霁……”他目睹她翻开斗蓬,露出那个身着黄续的初生男孩,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是你……原来是你……”
“没错,是我。”她不怕让他发现自己狠毒的一面,只要他能活下去,其他都不重要。
“你不该……”江映城赫然明白了她的心思,双眸泛起泪花,“你不该为了我这般……”
“这都怪你自己,”周秋霁看着他湿润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里也是一片模糊,“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其实也爱慕我为什么要赠我那套首饰?”
如果,他依旧对她那般狠心绝情,她绝不至于如此为他。
没想到,在绝境中逼出了他的真心话,也逼她下了这一步无可反悔的棋。
上苍待他俩,是幸,或不幸?
周秋霁正在思忖迷离之中,忽然四周灯火通明,马儿嘶呜,不知从哪里涌出千军万马,瞬问将码头包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弓箭手立在山石之上,利箭整齐一致地俯瞰,气势逼人。
赵阙宇驾着昂首的骏马,在士兵退让中,缓缓来到距他们咫尺之遥的地方。
“二妹,”他脸上布着冰寒的笑意,“怎么不在宫中好好待看,夜深露重,却跑到这儿来了?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你家人多想想啊。
江映城旋即档在她面前,虽然这样的掩护毫无用处,但她却为他这微小的举动感激不已。
“皇上,”他朗声道,“都是微臣的错,是微臣指使秋霁这样做的,恳请皇上责罚微臣一人就好。”
周秋霁这时发现,原来自己并没有爱错人,他的确值得……
“既然知错了,现在改还来得及,”赵阙宇道,“映城,我素来待你不薄,就算知道你隐瞒了自己真实籍贯,我也没有责备过你一句。的确,朝中是有人劝我除了你,可我尚未下定最后决心,想不到,你竟这样谋逆!”
“微臣知道,”江映城颤声答,“皇上一向待臣甚好,若非得遇皇上,微臣此刻还是一介流浪京城街头的布衣。”
的确,赵阙宇与江映城之间,有着属于他们男人之间的发谊,凡事应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她突然好后悔来插手多管。
“你既然悔悟,就把小皇子抱过来吧——”赵阙宇道,“反正,你们也走不了了。”
“微臣本来根本没想过要走,但秋霁已经这样做,微臣就没有抛下她的道理,现在但求皇上放我俩一条生路,微臣保证,只要过了边境,一定会托人将皇子毫发无伤地送回。”
这并非是第一次,她与他并肩站在一起,但从前都是她为了他而牺牲,唯独这一次,他展开了羽翼,将她牢牢护在自己身下。
原来,这样的感动是真会让人生死相许的。周秋霁垂下头,默默地暇泣起来。
拚尽了全力,才换来这一点点小小的喜悦,仿佛看到荒芜的土地终于闻出一朵微小的花,谁也不会懂得她此刻的欣喜若狂。
她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现在不想了,只愿这般站在他的身后,做一个支撑着他、却被他保护着的弱女子……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大概,南齐边境的一个小镇吧。
自从跟他离开了夏楚,这些日子他俩就一直过着这样流离飘泊的生活,每个地方都不敢待太久,怕暴露了行踪。
但颠沛并不让她厌烦,相反的,只要能与他相伴,她便甘之如怡。
夏天渐渐远去,枫叶染红了半壁天空,周秋霁时常站在林中仰望高洁的阳光,虽然想念家人,但思绪却如此宁静。
她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如果能重新选择一次,她依旧会如此。那是她在绝境中,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枫叶好像又红了几分,”江映城站在她身后笑道,“咱们采一些风干了,做书签如何?”
“好哇。”她欣喜额首,“只可惜旅途波折,许多喜爱的书都不能留下来。”
“再过几年,等事情渐渐淡了,咱们就找个地方定下来吧。”他轻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人你一辈子这样流离失所的。”
他素来一诺千金,所以,她向来深信不疑。
“不过我们的盘缠不多了,”她不禁有些担忧,“可有什么法子?”
“品墨倒是给我寄了一些,足够撑一阵子。”
别的男人或许不敢接受好友如此馈赠,觉得有损面子,但他这种坦然的态度倒让她欣赏,因为,他自信有朝一日有力偿还。
“对了,”江映城忽然又笑道:“我今天给了店家一些银两,让他晚上多备好菜,再买一对龙凤蜡烛来。”
“龙凤蜡烛?”她一怔。
“我说夫人,咱们都成亲这么久了一也是该圆房的时候了吧。”他只这般简单提起。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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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迷惑了好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心尖激颤了一下,又要惊喜得落泪了。
这一刻,她才算成为他真正的妻子了吧?曾几何时,她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这样一日,然而,在倾尽所有之后,上苍还是给了她稿赏。
“你看看你,本来大喜的事,又要难过了,”江映城轻轻拭掉她的泪珠,“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皇上已经昭告天下,立你那小外甥为太子了。”
“真的?”周秋霁惊喜不已。
自从离开了夏楚、他们如约将皇子送还后,总是想方设法打听关于故国的消息……虽然,她笃定赵阙宇对大姊的感情,但还是害怕帝王之心易变,夜深人静的时候,屡屡从梦中吓醒,生怕他翻脸无情,对付他们一家。
如今看来,她是白担心了,他待大姊一如往常,甚至远超过她的想象。
“又在想念家人了?”江映城很了解她的心思,“我知道你几次给昭平去信,却没有回音,你一直很难过。”
“爹娘不会这样轻易饶恕我的……”周秋霁涩笑,“只盼今生能求得他们的原谅,我就满足了。”
毕竟,那是她的小外甥,她不顾家人安危,挺而走险,远在昭平的爹娘听闻此事,哪里能轻纵了她?
大姊一定也很生气吧?她实在无颤再面对大姊,只能每到一座庙宇,便烧香拜佛,遥祝姊姊和外甥此生平安喜乐。
“日后等事情平静,我代你回去向他们负荆请罪,”他轻轻揽住她的屑,“就算倾尽所有,也要求得他们的原谅,不让你抱憾终生。”
周秋霁听着他的承诺,心底涌起一丝暖意。天地苍凉,唯有他二人,可以相依为命,这感觉如此隽永。
“我们成亲的事……”她忽然又想到,“该不该向你姨母享报一声?”
“品墨已代我说了,”江映城一阵好笑,“你猜怎么着?雪娇居然托他给我们寄来了一份新婚贺礼。”
徐雪娇会送上真心的祝福?这也太令人惊吓了。
“呵,你确定是贺礼吗?”周秋霁亦笑道。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不信徐雪娇在毫无缘由的情况下,会骤然颠覆本性。
“礼物我还没拆开,她指名要给你,”他递给她一个匣子,“如此,就由你亲手处理吧。”
周秋霁捧着匣子,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把它一打开,肯定会飞出什么灾难一般的秘密,她必须先静心再静心,做好一切准备。
然而,迟早要面对的东西,她也不想逃避,当下下定决心,倒也无所畏惧,就当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如吃饭睡觉那么简单的事情。
匣内之物终于呈现在她眼前了,不过一张诗签而己,上头画了梅花,染成淡绯色,一看就是女孩子的东西。
她诧异,细细读了上面的娟秀的文字,似乎是一首情诗。
君住长江头,妾居长江尾,日夜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只盼君心似我心,品茗时节,看见青烟。
品茗时节,看见青烟?
呵,这诗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徐雪娇把它当成新婚贺礼送来,又是为何?
苏品烟是徐雪娇最后的武器,如果她以为能藉此阻碍他们成亲,那她也太过低估了江映城的真情。
或许,她是比不上苏品烟,可她此刻是真实存在于他身畔的女子,有温度有暖意有笑有泪,而非一个早已逝去的虚幻影子。
她何必惧怕一个影子?
“写了什么?”江映城笑道,“不过若你不想让我看,我不看便是。”
“大概,是苏姑娘从前写的吧——”
周秋霁犹豫片刻,还是把诗签给了他,心里同时忖度,要不要告诉他关于穆时逸的事?倘若她一直隐瞒下去,这会变成他们一辈子的心结吗?
不如,能解开的时候,就解吧,反正,她现在已经不再书怕了。
“在昭平的时候,”她终于说出了口,“教我丹青的老师姓穆,他说,他是沁州人。”
“穆先生?”他大为意外,“呵,那应该就是他吧,天底下哪还会有另一个穆先生”
“穆先生说,苏姑娘曾经送过他一幅画一她的自画像。”她咬了咬唇,抬头看他的表情,斟酌着要不要再说下去。
江映城眼神微动,内心还是受了一点悸动,当然了,那个曾经让他刻骨铭心的女子,本就不会让他淡然无情。
然而,他终究还是笑了,宁静清朗,不带任何幽苦悲伤。
“我早就有些察觉了,品烟当年……应该另有所爱。”
周秋霁错愕,“她背叛了你,你真不介意?”
“呵,她没有背叛我,我们当年从来没有说得很明白——”他轻声道,“我也从不知道她是否真心喜欢我,没有承诺、没有誓约。”
原来,苏品烟与他,还不如他和她来得靠近。
刹那间,周秋霁的嫉妒完全烟消云散了,她惦念的那些前尘往事,不过是想象中的迷雾,如今,终于拨云见日。
“这首诗大概也不是写给我的,”江映城看着诗签,“从前,若知道了这个秘密,我想我可能会伤心欲绝,但此刻,我倒觉得轻松不少。”
“轻松?”她不解。
“如此我便可以完全放心了,”他握住她的手,“放心地去娶我的妻、去爱我此刻所爱一品烟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对不起她。”
周秋霁低下头,心中有道不尽的柔情。
“你,才是我的长天。”他继续在她耳畔呢喃。
的确,他是她的秋水、她是他的长天,秋水长天共一色,落霞与孤鳌齐飞。
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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