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具干尸不一般,我觉得它和别的干尸不同,也可以说,它和“正常的干尸不同”。具体的不同点表现在很多地方,虽然它是一具干尸,但我认为它又不是,它好像是一个传达信息的媒介,而不是干尸。
干尸是女性,我暂时不知道她的年纪,但我知道她死的时候非常安详,这说明她是自愿的,又或者说她死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痛苦”和“自愿”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划等号,但意义不同。
干尸被一种油脂包裹了起来,一是防止别虫子吃掉,另一方面是防止散味。邮寄干尸的人非常有心,这个人在干尸的身上做了记号,让我以记号的顺序观看。
这个人知道我平时做事的习惯,由此推断这个人是我熟悉的人。
我见过很多干尸,这一具是最特别的,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笑容。
干尸死之前保持着笑容,死后笑容被保留了下来,好像是一张照片一样,随后它干尸干瘪,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看着干尸久久不能平静,不是因为干尸本身,而是因为邮寄干尸给我的人。
我把门窗都关了起来。那个女人站在我的身后,她看见了干尸,面容稍作调整,当我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居然也带着笑容,不过这个笑容在我转身的那一刻瞬间凝固,然后换成了那张我看了很久的冷漠脸。
在那个瞬间,我有一种感觉,她在看笑话。
不,她是在看我如何处理这具干尸。我坐了下来,请她给我倒一杯茶,茶水滚烫,里面漂浮着我爸最喜欢喝的毛尖。我在沙发上静静的坐着,一句话也不说。
我眼前的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我记得这是我走的时候抽的,到现在还在,没有被扔掉。我笑了出来,看来我出门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我爸不在,她也不在。
这件事情很奇怪,我暂时不去想我爸和她两个人去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们分别去做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人说不定和这具干尸有联系。
我看了看杯子中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许久,水没有动,一滴也不少。我站起身又来到了干尸旁,抽着烟,想着刑老太太留给我的话,若有所思。
八月份的天气还是有点热,干尸在常温下开始出现了异味。这时候,我看到干尸身上出现了小孔。这些小孔出现在干尸身上不同的部位,头,四肢,以及胸腔上。
小孔出现位置很特别,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在九个大穴上,这几处穴位是不能碰的,懂穴位的人会通过这几个穴位把人点死。点穴的功夫并没有失传,我听说过有人能把猪点死,更别说人。
传说点穴只有点,没有解。小说电视剧里的都是假的,葵花点穴手的确存在,但是没有葵花解穴手。我想这个人身上的穴位应该是被人订住了,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已慢慢死去,但是没有任何痛苦。
我没有经历过死亡,不知道死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想会痛,但到底有多痛我也不知道。也可能死的时候是没有任何痛苦的,相反会很愉悦,因为那是人最后的一步,老天爷不会那么凶残,一定会让人在死的最后一瞬间充满了快乐。
这具干尸给我传达的就是这样的信息。
坐了一会,茶水未动,我又站了起来,检查干尸的邮寄包裹。
包裹都是普通的材质,别人邮寄包裹用什么,我这里的也是什么,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包裹上的邮寄地址写得很笼统,只有一个号码和一个叫莎车的地方。
我拿出手机按照这个号码拨打了过去,对方很快就接了,但听语气,好像还没有睡醒。我说了我的来意,对方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随后反应了过来,用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问我:“你是三七嘛?”
我说我是,我就是三七。我心里很高兴,对方既然知道我是三七,那就一定知道包裹的来历,也肯定知道邮寄包裹的人,说不定邮寄包裹的人就是这个人。
他说让我等一等,随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我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的抽,抽得我嗓子眼冒烟。实在不想抽烟了,我便开始在房间里转悠。等待是一件非常考验人耐心的事情,尤其是在等待着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的结果时,这种情况下更能让人焦躁。
那个女人安慰我:“你别急,慢慢等。”
我这才注意到她还没有离开,一直在我身边站着。我在想她站在这里做什么,是在等着我处理干尸的结果吗?那她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我就算有结果也不会告诉她。
“我不急,我怕你着急。”我淡淡地说。
她嘴角上扬,没有说话,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她让我先接电话。
那个人用另外一个号码打了过来,说话的声音还是他。他的普通话非常不标准,说话时候总是升调,听着很有意思。他做了自我介绍,他的名字叫安四郎,家里几代人都住在莎车。
我发现他不是在做自我介绍,而是在以非常长的篇幅介绍自已的家庭背景。
我听着感觉怪怪的,他好像是在向我汇报他这些年的事迹,杀了几只狼,宰了几头牛,另外家里还有多少只羊多少匹马,以及多少个人口。
我越听越奇怪,突然意识到,他是在向我汇报工作,好像是要加入到我的队伍里来。
我打断了他的话,尽管我认为打断别人说话是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但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他说完,他家几代人的事迹要是一直以这样的方式说下去,恐怕要说一个星期。
我说:“你姓安,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想问的是,包裹是你邮寄过来的吗?”
他立即否认:“不是我,是一位女孩让我邮寄的,他说你才是高原上的雄鹰,让我把包裹邮寄给你,但是我不知道包裹里到底是什么,她告诉我,你看到包裹里面的东西时,你会明白一切。”
我回味着他的话,我会明白一切,我该明白什么?
我询问了他详细的地址之后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又说了一些别的,他表示会为我做任何可以做的事情,如果有必要,不可以做的事情他也会做,为了边疆,他会牺牲一切。
我注意到了这个词,“为了边疆”。
我挂了电话,把脑子里的那个地址重复了默念几遍,确认不会再忘记之后,我开始在干尸上寻找“我该明白的一切”。
干尸因为气温的原因,身上的油脂开始融化,看来那个女孩在干尸上面抹的油脂就是为了在苏北这样的天气里,防止干尸变质。
融化之后的干尸身上出现了九个孔,每一个孔都在死穴上,不论动哪一个,都会让人死去,即便不死,人也会非常痛苦。除了这些小孔,她的身上就没有了其他伤。
这些伤就是她的主要死因。
我能看出尸体的死因,但需要时间,这一具干尸让我走了眼,我还想再检查下去,但那个女人说话了。
“不休息一会吗?”她问我。
我摇摇头,抬起头看了看她,我看到一个纹身。
那是一个像是图腾一样的图案,像什么呢,像麒麟。虽然我没有见过真正的麒麟是什么样子,但是她肚子上的图案却能让我联系到麒麟,说明她肚子上的纹身纹得很成功。
我站了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你这一招对我没用。我对你没兴趣,你年纪太大了。”
“年纪不是问题,我也不是让你看我的,我是在提醒你一件事。”她说完,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一次她的身体在我面前一览无遗。我转过头去,把目光落在了干尸身上。
我想上楼,刚要抬脚,我突然看到干尸肚子上的皮肤也有些不同。那一处皮肤发暗,和旁边的皮肤比起来显得很深,我立即蹲下来检查,将抹在干尸小腹上那一部分的油脂全都擦干净后,我这才看到那处皮肤上也有一个纹身,和这个女人的纹身一样。
是一个麒麟。
我瞬间明白,她说她在提醒我,她的确是在提醒我,但是她却用这样的方式。她没有说出来也让我明白,我们附近,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