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安杰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恐惧,她知道我不敢杀他,但是黄毛敢。
沙漠里人命变得很贱,有时候一两条人命还不如一碗水来得金贵,人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个人能否给另外一个人带来利益。在沙漠里,活着才是王道,其他都是次要的,水比任何东西都要宝贵。
杀一个人取一碗水,很正常。戴安杰知道这一点,饶是她再漂亮,抵不过黄毛心狠。
两次机会过后,戴安杰终于松了口。
“还有半张照片,在钱班头手里。”
我问:“那照片上有什么?”
戴安杰没说话,我让黄毛放开她,她才开口:“有一个人,和一个建筑。”
“怎么说,你看过那半张照片了?”我冷着眼问她。她点点头:“看过,就是我撕下来的。”
我暂时不去管她为什么要撕下照片,或许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或许是有其他用途,虽然她带来的照片没有任何作用,但至少让她混到了我们身边。
她没想到会被我们识破。
“照片里的人是谁?建筑是什么样子的?”我问。
“是一栋老楼。”戴安杰说,“石头做的,两层,不是现代建筑。”
“换句话说,找到这个建筑,就能找到阿玛神山?”我想了想问,“那照片里的人是谁?”
“一个老人,不认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在戴家的时候也没有见过。”戴安杰叹了口气,“你们回去吧,阿玛神山不存在,这是骗人的,刑家找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死了,也没有任何结果,你们凭什么能够找到?”
我没说话,让黄毛盯着她。
靖玫来到我身边问我:“她说得对,刑家当年被你爷爷骗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都死在了祭坛里,连阿玛神山在哪里都不知道,你有这个把握能找到吗?”
我依然就没有说话。
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逐渐浮上水面,涉及到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初的人都已死去,新来的人也在去往死亡的路上,谁也不能保证谁能活着出来,但是人们依然前仆后继,这说明什么?
阿玛神山在九龙点灯最后的局,也可能是最后的点,它就一个角落里静静的沉睡着,几千年来看着世事沧桑,看尽了沧海桑田,时间在变,带动着很多事情也在变,唯一没有变的,是九龙点灯这个局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
那个地下国的人们就在我们周围,要想除掉或者找到这些人,阿玛神山就是最后的希望。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到了阿玛神山,才能看见或听见我所想看到的想听到的,阿玛神山就是一个结局。
“继续走。”我下达了命令。
戴安杰没有再和我抢夺队伍的指挥权,她没有这个资格,只要有我在,她翻不起什么大浪。
我也不管她来的目的究竟是不是为了监视我,因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看到阿玛神山里的那个结局,看到之后我会怎么样,都不重要。
二十年前邮寄给我干尸的那个人,也许就是我,这是时空的交错,说不定我在阿玛神山里,能够看到我想看到的一切。
我们在山里爬了一个多月,起初还能弄点雪水喝,后来翻过了山,又是一片沙漠。
在山里的时候,我们还能抓一些虫子来替代牛肉干和奶疙瘩,带来的馕因为时间太长而变得如同石头一样,咬都咬不动,只能在水里泡开之后才能下咽。
山上有雪水,化开之后温度很低,喝到肚子里之后感觉如同吃了冰块。那种感觉非常难受,但我相信,我们离阿玛神山越来越近了。
“阿玛神山到底在哪里?”我们休息的时候,秦山泉问。
我想了想:“当初电话里说的阿玛神山,我们走的方向是没有错的,但是我们到现在都没有看到山下的那个建筑。”
“会不会倒塌了?”秦山泉问。
我也不知道,我说。
“阿玛神山下的建筑不会倒塌。”戴安杰这一路走过来,几乎是用命再拼,我真想不通她一个空姐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折腾。“我们的方向没有错,但还要走上一段路,具体我不知道,我也没来过。”
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走,大约走了三天之后,我们眼前没有山了,又出现了一片茫茫的沙漠,奇怪的是,这里沙漠的沙都是黑色的。
我们在这片黑沙漠里走了将近一个月,我们带来的食物和淡水消耗得很快,从莎车带出来的奶疙瘩和牛肉干已经满足不了我们的能量消耗,我们的水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在第四十天的时候,秦山泉告诉我一个噩耗:“我们的淡水消耗完了。”我们从雪山上带下来的淡水在我们走进黑沙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消耗,我预算着能够支撑十五天,没想到连五天都不到,就没有了。
在沙漠里没有水,就意味着死亡,再过几天,我们就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已死去,那是个悲惨的结局。我去检查了一下我们的储水袋,那是用骆驼峰做出来的水袋,我们一共到了十三个,本来是用车拉的,现在全部分给个人背在身上,现在水袋里面的水全部喝完了。
我们脸上都被太阳烤干了,严重脱皮和脱水。我们开始出现幻觉,眼前出现了一片湖泊,可是我们费劲了全部力气冲到跟前的时候,才发现那是幻觉。
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们开始喝自已的尿。
戴安杰下不了嘴,我就让黄毛强灌。最后灌吐了,继续灌,我不能把她扔在沙漠里,刑老太太家一百多口人因为我爷爷而死,戴安杰这个人我必须活着把她带出去。
沙漠里没有羞耻心,互相接尿喝,靖玫因为缺水严重,已经虚脱,走不动路,只能由秦山泉和我一起扶着,黄毛负责戴安杰一个人。几天之后,我们实在走不动了。
“把我放下来,我走不动了。这里风景不错。”靖玫推开我,理了理自已的头发,“我怎么样?”
“挺美的。”我说,“再走几天,实在不行,我们背你。”
“算了。”她舌头开始肿胀,说话的时候有些口齿不清,“回去已经来不及了,你们如果到了阿玛神山,替我问一问我丈夫在哪,他左脚上有六根手指,如果看见了,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骨头。
“我是刑家的儿媳妇,生是刑家的人,死是刑家的鬼,你们回来的时候如果我的尸体还在,把我的头带回去就行了,和我丈夫的骨头埋在一起,我就算满足了。”
我闭着眼睛,不想去看靖玫的眼。我虽然不知道刑老太太让她来的目的到底是不是监视我,但是我知道靖玫来找阿玛神山的目的,是想看看自已的丈夫有没有死在这里。
其实我不想告诉她,我在莫鹤祭坛内看到过一具尸体,那具尸体的左脚就是六根脚指头。
我们都停了下来,她笑了笑:“我很美吗?”
我点了点头。她又笑了笑,说着闭起了眼睛。
她没死,只是她在为死做准备,闭上眼睛是第一步,如果没有水,她会永远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自已该做什么,我再牛笔,在死神面前,也显得非常苍白。
这种无力感让我揪心。
戴安杰冷笑一声:“死一个少一个,我死了你们别管我,谁都不许碰我,让秦山泉把我背回去就行,我要完整的回去!”
我没理她,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抽了一口,口干舌燥的情况下抽烟,感觉像是有火在嗓子里烧,可是这时候不抽烟又能做什么?
太阳高高的悬挂在空中,如果一团烈火。
我抽着烟,想和秦山泉聊几句,问一下他的小妈惠心当年的事,我是纯粹的出于好奇,可话到嘴边,又没问。
我也闭上了眼,能睡一会就睡一会吧,我最讨厌坐车,其次就是讨厌熬夜,可我偏偏好几个月没睡好觉了。正在我闭上眼睛享受着香烟带来的愉悦感和黄毛硅谷狼嚎的唱腔时,黄毛忽然不唱了,说:“有水!”
我笑了笑:“黄毛,别咋呼,等会弄点东西来烧一烧,就当是给靖玫送的上路钱。”
可是,黄毛依然坚持说道:“三七爷,真的有水,不是幻觉!还有人和骆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