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过程很奇妙,死亡和失重的感觉并存,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只是这个不到一分钟的过程非常难熬,这就是在死亡之前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体验。
因为气温太低,我在下坠的时候手就冻僵了,包括耳朵和鼻子,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到我重重的砸在了结满冰雪的树梢上,才意识到痛感还在。
人的生命是很脆弱的,稍不留神就会死去,可有时候人的生命力又很坚强,很多次面对死亡的时候我都能从死神的手里逃生。当然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落在了树梢上,随后被满是冰雪的树枝阻挡,最后重在树杈上来回撞了好几次,才落在地上。地面上是三米或者更深的雪,像棉被一样接住了我。
很多人没有晕过去的体验,在这里我要说一下,过程非常直接,痛苦只是在瞬间产生,感觉像是承受不住痛苦,大脑选择关闭所有的感官来保护自已,在这个时候,人不会做梦。
我醒来的时候,还在原地,身上的雪覆盖了厚厚的一层,呼吸都有点困难,其实我是被冻醒的。挣扎着坐起来之后,肋骨是真断了,不知道几根,很疼很疼。
还好四肢没断,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我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得看面子大不大了。
零下几十度的气温不是开玩笑,人在这种温度下没有任何保护,就会被冻成冰疙瘩。我没死的原因我也不知道,也许我爷爷在天有灵在保护我。
我挣扎着向悬崖边上爬,希望能找到梅如画他们。我看了看周围,没有他们任何踪迹。我爬了没几步,便感觉到肩膀和脸上非常疼,低头一看,一根断掉的有台球杆那么粗的树枝揷在了肩膀处,从锁骨下面穿了过去,从后背冒了出来。
我的羽绒服成了烂布条,里面的棉花已经冻成了冰疙瘩,但有胜于无。脸上都是划痕。
看来这一次受伤非常严重,幸好老子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这事完了,老子必须去买一张彩票。
我大约花了一个小时才到悬崖下,三米多的距离,我用了一个小时。到了悬崖下之后,我用手支撑着身体,希望能够坐起来,但手一摸,却摸到了一个人的脸。
这个人被冻得很硬,将上面的雪拂去,露出来的是戴天道的脸。我心一惊,身体一动便感觉到内脏很疼,我不敢大口呼吸,只能一小口一小口的吸着氧气,给身体提供必须的能量。
我想,这个戴天道应该属于“b”组了。很难想象,我们会在这里相见。看得出来,他也是从山洞内跳了下来。
我点了支烟,烟因为受潮,抽起来味道怪怪的,可这时候能抽支烟,简直比吃顿海鲜还要舒服。
天色将晚,太阳已经落山。温度越来越低,天空中开始飘落雪花,如果没有人来救我,我和死亡之间就差不时间。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心想能撑多久是多久,说不定运气好,能碰见个打猎的。
我在堵我这辈子的运气,也许是掉下来没死就已经把运气用完了,一直到天黑的时候,我都没有等到人。我知道等到人只是期望,这个期望十分渺茫。我开始感觉到害怕,这是真正的害怕,绝望之后剩下来的除了害怕也就没什么了。
烟抽完了之后我的心里开始变得很空,不知道该做什么,手脚都已经被冻得麻木了。
我想了想,在死前做点什么呢?要不要留下点个人信息什么的,这样等以后有人找到我了,或许会给我立碑。但我很快就被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恐惧很快就把这些没有用的想法冲散。
悬崖边上,我的脸被寒风吹得似乎不是我自已的了,用手摸了摸,既感觉不到手的存在,也感觉不到脸的存在。我知道我会被冻死,但没想到被冻死的感觉真的不好。
将打火机拿出来,因为手没有了知觉,怎么打都打不着,再看看,打火机被摔裂了。刚才打着火是使用完了最后的运气。我把打火机扔了,闭上眼睛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去想,就是等死。
这个过程很漫长,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感觉时间过得非常慢,几乎是数着秒度过的,越是如此,就越觉得时间过得慢。慢慢的,我感觉到有点困,大脑开始自我保护,告诉我让我休息,但我知道只要一睡,就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我在想,这个时候地骨能不能帮我点什么?可想着想着,我眼皮发沉,渐渐的,睁不开了。
刚入睡,我便感觉有人在拖我,我想睁开眼睛,但是身体太疲倦,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索性闭着眼,拖吧,不管对方把我拖到哪,反正我是个死,只是换个地方死而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到被一盆热水冲到了头上,热水的温度把我冲得浑身舒服,感觉飘在半空的灵魂又都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眼前有一个人。
她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好像不是羽绒服。她在收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她走过来在我的身上打了一针,我又感觉到眼皮发沉,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我还是不知道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已是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的,舒服得不得了,只是身体每一处器官都在疼,而且疼痛感非常强烈。我在想,我不是自然醒的,而是被疼醒的。
那个女人又走了过来,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很熟悉,我想了想,哦,这是麒麟黄的香味。
我迅速清醒了过来,当我看到她的脸时,忍不住叫了出来:“张雪!”
她冲着我笑了笑,“麒麟珠起作用了,修复得很好。”
“棉花能吸血。”她又拿了一些草药塞在我嘴里,“吃了这些能止痛。”
我吃下去之后感觉嘴里很麻,过了一会舌头不停使唤了,我急了,想要说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张雪知道我要说话,开口说:“掉下来几个人?三个还是四个?”
我想说是六个,但说不出来,张雪却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她出去了很久,她出去的时候是白天,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我一直都在等她,眼睛都不敢眨。她回来的时候拖着几个人,没想到她的力气那么大。
拖回来的人里面有梅如画,还有唢呐张,另外还有两个人,但是已经冻成了雕像。梅如画和唢呐张好像被人救过,身上缠满了布条。
我没看见戴安娜。
我的舌头恢复了灵活度,我试着骂了一句,还挺利索,我立即问:“他们怎么样?”
“没死,但是要养伤,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没死是运气,你们三人运气都很好。”
我放下心来,又问:“那戴安娜呢?”
“她不属于这里。”张雪知道我要问什么,回答得很快,“你们去的戴家楼下面的山洞,是九龙点灯之一,准确的说,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在这里等你们等了很多年。”
“等?”
我没明白她说的等是什么意思。她点点头:“是的,等你们很多年。等你们伤养好了,我们就去那个山洞里看一看。等你伤养好了,我就告诉你一切。”
我说:“不要等了,我现在就想知道。”
张雪看了我半天,没有回答我。而是坐在一旁开始整理那些草药。“你安心养伤,这个过程要很久,大概需要一年。”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我说过话。有的时候,她会坐在我边上,一直看着我。她没有任何变化,脸色依旧惨白,冷若冰霜,她不说话我以为她是仙子,她一说话就能把我气死。
我们住的这个小屋只有两间,里面一间外面一间,吃喝都在外面的一间,里面专门给梅如画和唢呐张养病使用。我下不了床,但也听不到里面发出任何声音。
张雪不让我进去,也不带我进去看。奇怪的是,张雪从来不睡觉,或者说我从来没有见到过张雪休息,我睡着的时候张雪就出门,醒来的时候张雪已经回来了。
梅如画和唢呐张的伤恢复得比我慢很多,他们还没有醒过来。我怀疑他们其实已经死了,但看到张雪每天都在坚持为他们换药,我才相信他们没死。
但是张雪不让我见他们,自从他们被她带回来,我就没有看见过他们的脸。戴安娜消失了,和我们一起掉下来的两个人早就死了,尸体不知道被张雪埋在了哪里。
某一天,张雪忽然拿了两个面具到我面前问我:“你了解梅玲贤的易容术吗?”
我摇摇头,我只见过梅玲贤的遗骸,没有机会领略到他老人家易容的风采。张雪拿着面具说:“戴家被人取代了,用的是梅家的易容术,我想这里面有玄机。”
我说:“我也不知道。”
张雪把面具扔在火里烧了,发出一股猪皮烧焦的味道。
突然的,张雪问我:“想到里面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