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扬偶尔过来时,见我们忙得团团转也不置可否。依旧是隔些时日过来一趟,顺便给我们带些荤食改善生活。他自然是不会加入我们的劳动队伍的,他那一幅优雅公子的模样若真站在田地里才真正是极度不协调的。
“姑娘,你确定这样洒下去真的能长出来吗?”源云珠是鲜卑的小贵族出生,之前从没见过农人是怎样耕种的,更是没见过种植稻米,好奇之余傻傻的问题特别的多。也幸得她的求知欲极强,这次干活干得格外的卖力。
秀荷洒掉簸箕里剩下的最后一把谷种,耐心的答道:“云珠姐姐且宽心,只要清弟买来的谷种是好的,自是会种出来的。”
“姐,你这是怎么说话的。”秀清本是扛着锄头欲往回走,听到说起他立即略带不服气的抗议道:“谷种肯定是好的,买来时我怕不好,已请了好几个大伯大嫂帮忙瞧过。”
“好,咱们小秀清办事,我绝对放心。”我拍拍小家伙的肩膀安抚道,之前的翻地他可是出了大力气的,能不能种出来他都算是一大功臣。
播种的工作算是基本结束,看着被我们清理得平平整整的一小方块田地,心里格外的有成就感。
我长舒了口气,却忽觉得光秃秃的田埂有些单调:“怎没想到买些豆子来,种在稻田四周再好不过。”
“姑娘说的极是。”秀荷赞同的点头:“今年只种这些也好,还不知收成会如何呢?”
“嗯!”她说得没错,都是没有亲手种过地的人,可不能那么贪心,还是一样一样慢慢来的比较好。
“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吧!”秀荷收拾好东西说道。
我抬头看天,夕阳早已隐去最后一点光辉。源云珠低头走在我身侧,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疑问道:“姑娘,奴婢一直存着些疑惑想不明白?”
“嗯?”我不解。
“姑娘之前不是不记得旧事了,怎么偏懂得种地的法子,说得还挺在理的。”她偏过头来看我,小脸上写满不解。
“呃——那些都是旧书上看来的,我也只是胡乱说说。”还真是没法解释,只能胡乱搪塞道。看得出我的解释并不能让她信服,只是她也没有再问。
当我们好不容易肩挑手拎的将稻田里灌满水之后,才不过四五日,连绵的阴雨不期而至。
算算日子这才猛然记起这该是入梅了,扬扬洒洒的细雨一飘便是数十日。院子里的泥地被踩得泥泞不堪后,我们便再也懒得出门。
起先闲下来的时候,大家还会饶有兴趣的泡一壶清茶,围坐在一处闲磕牙。可时日一久,南北的风光习俗交流完毕,便再也没有了可以聊下去的话题。
秀荷总是一刻也不肯闲着,坐着聊天时手里也捧着活计。不是在缝缝补补就是在刺绣,源云珠兴致来时会教秀清练习一些武术基本功,有时也会倚到秀荷的旁边学习刺绣。
我见她们一个个都有事可做,只得对着门口摆了张案几,铺开纸用写字来打发时间,偶尔也教秀清认几个简单的汉字。
这日我握着一支笔,对着门口的细雨神游太虚。目光掠过墙角的杨梅树,却意外的发现树上的累累果实不知何时已然悄悄成熟。粗长的枝桠上一颗颗红得发紫,有些熟透的已是紫得发黑。
见此情景我不禁大吞口水,急忙招呼秀清去采些回来。他倒是机灵,回来的时候顺道将一旁的枇杷树上剩下的果子也带了些回来。
待洗净,用盐水泡过之后,秀清将满满一盘杨梅放置到案几中间,我迫不及待的拈起一粒抛入口中。还好,不是很酸。
“云珠,歇会儿再绣,快过来尝尝杨梅,很好吃的。”
“嗯。”她闻言立即放下手中纠结的绣线,凑了过来。
“味道可好。”我本是满怀期待着她的答复,却见她被酸得呲牙咧嘴,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好酸!”她捂着嘴巴愤愤的瞪我一眼
我急忙道歉:“不是我的错,我也不知你选的那颗会很酸。”
秀荷见此情景急忙站起身来,在盘中捡起一粒递给源云珠:“云珠姐姐试试这颗,一定不酸。”
源云珠本欲拒绝却见秀荷的表情极为诚恳,沉默片刻略不情愿的接了过去。只见她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我们便知她已是接受这一水果了。
吃罢一大盘杨梅直觉牙都被酸得软掉了,肚子却倍感饥饿起来,于是万分期待的问:“秀荷,今日晚饭有些什么菜?”
秀荷颇无奈的对着我苦笑:“姑娘,这雨连着已有好些时日,咱们之前买来的菜早就吃尽了,伙房里就只剩下昨日清弟钓回来的两条鱼。”
“鱼就鱼吧,总比啥也没有的强。”我还是挺容易满足的,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我喜欢吃鱼,能吃到南方新鲜的草鱼这可是前两年在北方时连做梦也不敢想的。
“啊,怎么又是鱼!”源云珠一个激动差点没把嘴中含着的杨梅核给咽下去,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不得不承认这儿的生活与北方确是有着些区别,也不怪她偶尔要出一些小状况。就好比在吃鱼的时候她总不记得吐骨头,已经被卡过好几次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边的山水不适合她,把她给养傻了,总之她之前那细心能干的形像在这儿算是彻底的被颠覆了。我自是比较喜欢如今的她,像她这般年纪的大姑娘本该天真活泼的,背负着沉重的枷锁生活多累啊!
当然我也不得不承认人各有命,在这个封建专制的社会里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帮她顺气,同时柔声安慰道:“莫急,大不了姑娘我帮你先把那些骨头都剔清了再给你吃。”
“那可不行,我哪敢劳烦姑娘。”她还有些守着旧规矩,并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
“云珠姐姐莫担忧,有你吃的菜。今日一早我在湖边的草丛了捡回来十几个野鸭子蛋呢。”秀清微露歉意的搔搔后脑勺轻声道:“刚急着练功夫,忘了跟我姐说一声了。若是还不够那我现下就去湖里捞些莼菜来,就不知道姐姐吃不吃得惯那口味。”
“还下着雨呢,就不要去捞那什么菜了。”源云珠道:“有一样就够了。”
“现下晚饭有着落了,你也可以放心了。”我拎起一串洗好的枇杷送到源云珠面前:“再尝尝这个,你之前一直都不肯尝试,再不吃可就得等明年咯。”
她看了我一眼,伸手欲取却又缩了回去,偏头求助似的望向秀荷。
秀荷也不作声,笑了笑后摘下一颗塞进她嘴巴。
我强忍住笑意直到看着她再次露出一张苦瓜脸时才毫不克制的大笑起来,想不到一向敦厚的秀荷也会捉弄人,偏给源云珠选了颗不太熟的。
“好啊,连你也诓我。”源云珠得知上当后立即跳起来直扑笑得正开怀的秀荷,秀荷躲闪不及一把被按倒在屋内一角的卧榻上,两人很快便笑着扭作一团。
只有不明原委的秀清依旧不解抓着自己的后脑勺,左看看右看看仍是一头雾水。
☆、八,流离(三)
梅雨刚过,炎炎夏日便已到来。而田地里的那些稻苗也不负我们众望正茁壮的成长着,且据我们当中唯一的专家秀荷认真分析过后宣布这样的长势算是正长的,我们也渐渐放下心来。
天气却是一日比一日更显闷热难耐,白天里蝉鸣鸟叫声不绝于耳,夜间则是欢快的蛙鸣声声不断。
当然最最可恨的要数那些一到傍晚便来势汹汹的蚊子军团,任我们在屋子里薰多少驱蚊香也没办法将它们完全赶走。好在床榻上是有蚊帐的,只要小心一些,还不至于被它们搅得夜间也无法安然入眠。
嵇扬自酷暑起便长住到这边,他一人守着前面临湖的竹舍倒也清爽。夜间总有湖面吹来的凉风及时遣散掉日间烈日残留下来的闷热,空气里也微含着些许淡淡的水汽。自然比人群密集,闷热异常的城里要舒爽怡人太多。
现下我也终于明白他为何不住父母留下的旧屋,硬是在离湖水更近一些地方建造了三间竹舍。
那么好的纳凉地方我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为此还特地让秀清去订制了一张宽大的竹制矮榻,日落之后便铺到他竹舍前面空旷的地上。
大伙儿被热得无法入睡的时候就横七竖八的躺在上边纳凉边数星星,有时我也会讲些神话故事,大多数时候则是不着边际的闲聊着,当然也会有聊得兴致高的时候,遗憾的是我们的生活太过闭塞,大家可聊的话题实在太少。
嵇扬一般是不会掺和到我们里面来的,只是今日有些奇怪,他居然主动邀请源云珠去他竹舍的厅堂内下棋。
“师傅就不能让着点云珠,非得步步逼紧压得人家喘不过气来做什么!”我愤愤不平道,才不管什么观棋不语,她们两人的技艺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若是艺高的那位不主动谦让一些,那这棋下得又有什么意思。
“姑娘再说下去我可真没脸再下下去了。”源云珠全神贯注的盯着棋局,就差没累得满头大汗。听得出来她这棋下得怪郁闷的,可又不想错过这个与高手学习的机会。
“旁观者莫要喧哗,为师同意你在一旁看着意在让你仔细观摩走棋方法,若是觉得无趣一边安静的待着去。”嵇扬的甩了甩袖子,单薄的绸衫裹住他修长的身躯显得格外的优雅。
一向披散的长发也被高高束起,光洁的额头上丝毫不见汗珠,反观在一旁观战的我倒是在不停的围着她们打转中累出一身汗来。
记得以前在书中看到竹林七贤那些个名士似乎在穿衣服方面都挺开放的,袒胸露背乃是常事。嵇扬其他地方都挺像那些名士的,就穿衣方面,每次见到的他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就连这大夏天也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没我们几个丫头看起来清凉。
也许因我们几个在他有所顾忌,才没有那样放浪形骸吧。想来倒是我们的到来扰了他正常的生活,我胡乱猜测着,心思早已跳出了棋局。
转头见秀荷依在案几的一侧安静的缝着衣服,秀清则贴心的在她旁边扇着蒲扇驱赶蚊子。
她姐弟俩对琴棋书画的兴趣缺缺,是连看也懒得看一眼的。我倒是兴趣十足,可惜天赋太差,始终只能停伫在门口徘徊。
本以为久居北地的源云珠会非常难以习惯如此闷热的夏季,没想到她的适应能力比初到时强了许多,只除去脾气偶尔有些火爆。
不过她的脾气在嵇扬来了之后便有所改观,只因她找到了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拉着嵇扬教他下棋。虽每每都是以她惨败而告终,可她的兴趣非但没消减,反而是越挫越勇。当然在她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她的棋艺也得到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噼啪”一声,灯台上爆起一个大大的灯花。秀荷赶紧过来挑了挑灯芯,光线扑腾了几下顿时亮堂许多。
“姑娘这样低头站着多累啊,怎么不坐在一边看。”秀荷因见我猫着腰提着把扇子时不时的围着棋盘转上一圈,倍感不解的轻声问道。
我嘿嘿笑道:“没事,站着顶好。”跪坐着多累啊,那是不得已才会为之的。在嵇扬的屋子里我当然不好意思将两腿伸直摆出被这个时代称之为极为不雅的坐姿,我可不想被他讥笑得一点尊严也没有。
又集中精力看了一会儿棋盘,见黑白子之间的悬殊越来越大,胜负已成定局,便再无兴致看下去。
转身向屋外走去,只见湖边的草丛中三五成群的萤火虫正一闪一闪的上下飞舞着,发出淡淡的光芒。脑海中蓦然浮现出熟悉的旋律,忍不住轻轻哼唱起来。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夏夜里夏夜里风轻吹
怕黑的孩子安心睡吧
让萤火虫给你一点光燃烧小小的身影在夜晚
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
短暂的生命努力的发光
让黑暗的世界充满希望
萤火虫萤火虫慢慢飞
我的心我的心还在追
城市的灯光明灭闪耀
还有谁会记得你燃烧光亮
本是笑着开始唱的,到最后却是泣不成声。任由泪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渐渐的模糊掉视线,再也看不清远方的一点点光亮。
隐约听到身后似有呜咽的箫声婉转低回,这一刻我才清楚的意识到我并没有自己以位的那般快乐,只因我的心早就遗失在了曾经的那个地方。
中秋过后很快便到秋收的季节,与播种时相比秋收显得轻松一些,尽管劳作的辛苦并没有区别。
每日单只是望着金黄色田地里结实的稻穗,心情就无比的激动,干起活来便是劲头十足。
从割下来到晒干之后捆好运回去,又是足足花费了我们好几天的功夫。好在天气相当的配合,不但没有下雨,也只有午间时候有些热,早晚一直都比较凉爽。
在这个工具相对落后的年代,将稻谷打下来也是件非常吃力的事情。这一次自然又是秀清与源云珠为主力,而我这个最初提出来要种地的人,却因动作太慢最终沦落到打下手的位置。
“这自己种出来的谷子看着就是好看,瞧这一粒粒鼓得多大!”秀清小心的捧起一把刚打下的稻谷由衷的叹道,只见他左瞧瞧右看看,似乎都舍不得松手了。
“想不到希妍姐姐既会识字还懂种地,希妍姐姐的学识真广。”
我虽被他夸得有点飘飘然还是立即谦虚的说道:“小子尽胡说,这些可都是你姐姐的功劳。不过这一次我们最要感谢的还是老天,若不是这几个月来风调雨顺,颗粒无收也是有可能的。”
看着面前打下的一大筐谷子,心里特别有成就感同时忽生出些许感伤。其实不管这次的收成是好还是坏,只要能收到一些成果我就很知足了,毕竟我们不需要指着这块地吃饭。我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让枯燥的生活充实一些,我要做些些事情来淡化心里越来越浓的牵念。
秀荷一边整理场地上杂乱的稻草,一边招呼弟弟过去帮忙:“秀清,你也别一直傻蹲着,快过来将这些草堆到伙房外面去。”
我赶忙甩掉纷乱的思绪凑过去帮忙,抱起一把沉甸甸的稻草后心里略觉轻松些,鼻腔内充塞满的浓浓酸意渐渐褪去。
“姑娘,这收下来的谷子今日能吃吗?嵇先生已有几日未来,今日也该要过来了。”源云珠抱着稻草耐心的询问,谷场上的那些成果让她终于认同了我是懂得种地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你还是问秀荷吧?”
她闻言顺手将她手中的草加到我的臂上,又急忙跑去询问秀荷。
我只得抱着沉重的稻草向伙房缓慢挪步,却听秀荷清朗的答道:“应是可以的,只是时辰已经不早,不加紧些可能来不及。”
源云珠急忙道:“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学起来很快的。”
秀荷道:“好的,那你过来帮我……”
她们三个赶着磨新米,只能让我去烧菜。好在我早已跟在她们后面已经学了不少,但是比起源云珠来就差太多了。
她在秀荷的指导下,俨然成了做南方菜的高手。我想以后若是我们离开这儿再去哪里流浪,还真可以考虑在远离战争的地方开个酒肆。有源云珠这样的天才在,我不愁养不活自己。
天将黑之前嵇扬果真来了,他左手提一小坛酒,右手拎着几包小菜。大概他是算准了我们今日会品尝劳动成果,自带着酒菜巴巴的赶了过来。
“师傅来得可真巧,晚些我们就吃过了。”递给他一杯凉茶后,我自觉的将他带来的菜分盘装好。居然还带来一大包煮熟的菱角。真的有太久没有吃到这个东西了。
前些日本有心让秀清去湖里捞一些回来煮,后来忙着收稻子也就忘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在作祟,只觉得新米饭闻起来格外的清香扑鼻,还未端至案几便早早的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香味。
嵇扬看了一眼碗中的米饭,轻笑一声,由衷的赞道:“这数月到底没有白忙乎!”他伸手将酒坛子挪至一边,举箸欣然品尝。
众人纷纷坐下,自然直赞米饭好吃。只是今日的嵇扬似格外的沉默,让原本兴致高昂的我们也不得不收敛起来,就连平日里最好动的秀清也很守规矩的悄声进食。
嵇扬对我们的变化似是一点也没在意,吃罢饭拎起酒坛子独自坐到一边开始自斟自饮。我见他的模样着实太过怪异,便跟了过去。
☆、八,流离(四)
我静静的立在他身侧等待许久仍不见他看我一眼,只得出声询问:“师傅今日不会是特地过来饮酒的吧?”
他依旧不理会我,却端起酒杯轻声吟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曹孟德这诗本是满怀雄心壮志,慷慨激昂的,可到他的嘴中却生出几分郁郁而不得志的愤愤不平。我一直以为他是那种不愿入仕途的闲散人,却没想到他也暗怀着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据说现今的齐国形势比起魏国来还要混乱些,真可谓是内忧外患。他作为齐国的国民心里定是格外难受的,而我一个之前一直生活在和平年代里的人怕是怎么也无法真正揣摩到他此刻的心情的。
“师傅不是一直过着归隐的生活,那俗世间的纷争——”
“我不出仕是因我自觉没有治世之才,更是迫于无奈。如今这国已不是国,我又怎能住得安身。连谢眺弟那般才学卓绝的人也因各派系的明争暗斗而困住手脚,我去又有何用,怕也不过是给别有用心的人添了只可供摆布的棋子罢了。可是不去我这心里是一刻也无法安下心来,总觉得自己不配为顶天立地的男子。”
他低垂着头,长长的发丝挡住了半个忧郁的面孔。我渐渐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心情变得低沉起来。
“师傅既然知晓怎么做都是无济于事那还不如就此放宽心一些,且这天下的局势也不是我们这些小民众凭一己之力就会有所改变的。”我既是劝他,也是在安抚自己。
我心里何尝不知道只要有太皇太后在一日,我就算是回到了平城,也是回不到拓跋宏身边的。拓跋宏没有能力来保护我,更不可能与太皇太后去反抗,而我也是绝不会让拓跋宏因我陷入两难。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原以为逃得远远的便可以远离那些伤与痛。可事实却不是那样,思念滋味之苦,也只有在品味了之后才会明白。
“话虽如此,我们谁又不是看得清他人,却将自己困在局中。”嵇扬嗤笑一声,抬起头来怜悯的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姑娘不也是一样。”
我也笑,心底却忽然涌出无限悲哀。在南方的这些天来看似安稳的日子,我又有哪天是睡得踏实的。
“师傅与我还是不一样的,我是连真正掌控自己的权利都没有,就不要提其他的了,师傅现下却是自由身。”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我终日游南闯北无所事事看似轻松无比,实则不如那些为着五斗米而折腰的人活得自在。也许在世为人本该那样,可我偏拗不过自己的性子,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唉,人若是顾忌得太多便免不了自苦,可是真正的做到洒脱又谈何容易,我忍不住在心中哀叹!
“师傅还是少喝一些,酒这东西虽是可以让自己暂时得到解脱,过了却是伤身的。”我探手将酒壶抢过来挪至一边,转身招呼源云珠:“过来陪嵇先生杀一局,今日你可以把握住大好机会胜他一次。”
“好!”源云珠本是枯坐在一边,听到要下棋急忙兴冲冲的跑去搬棋盘。
嵇扬似乎对我的自作主张颇不开心,斜睨了我一眼,将头别了过去。
我急忙厚着脸皮谄笑道:“师傅,您就勉为其难教教徒儿,这次我可是真心想学的。若是我的棋艺哪天赶上了云珠,还希望师傅到时能亲自指导徒儿几回呢!”
他静默片刻嘴角勾出一丝淡淡的笑,轻轻道:“指导你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为师怕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去等待。”
“哼!”就知道他会小瞧我,没学会只是因我没有用心而已,我愤愤的想着。站起身来之后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却被秀清一副想笑而又不敢笑的憋屈表情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安逸平淡的世外桃源生活如流水般从眼前慢慢滑过,转眼已是太和十四年的冬,这一年的冬日依旧寒冷。
嵇扬自那次发泄苦闷过后便真的去跑去齐国的京都建康谋得一份小差事,本以为以他那一贯倨傲的性子干不了多久便会辞职,却没想到这次他是铁了心想为他的家国尽一份自己的绵薄之力。
他自打开始工作之后便很少来看我们,偶尔几次似乎也只是为了给我们送来生活费。
这些稍显清净的日子里,我似乎从没让自己真正的停歇过。事实上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只因我深知一旦停下来,心里便会控制不住的要去胡思乱想。
这份自找的忙碌也让我意外的学会了不少东西,首先便是将原本柔弱的身体在不断的劳动改造中锻炼得强健起来。
第二年我们不仅将稻田的面积夸大了很多,秀荷又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种上了些寻常的瓜果蔬菜。为了方便稻田的灌溉,我们甚至很费力气的挖了一条水渠至河边引水。
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在干活,但还是没能做到自给自足,因为谷子的产量并不高。好在我们地处荒僻,没有官家来追着我们纳税,不然这农耕的生活真的是无法想象,由此可见那些下层百姓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啊!
我也学会了些必要的生活技能,懂得了怎么去分辨山里的哪些野菜是能吃的,怎么去猎野鸡野兔。怎么种瓜种菜,怎么生火烧饭。裁布缝衣,甚至绣花。
只是我的那些成品跟源云珠的一比还真是拿不出手,不是我绣帕子的水平提高得太慢,而是她的学习能力太强。她的作品就好比那闪烁着光芒的钻石,而我的那些就是那毫不起眼的玻璃珠子。
当然我也做了些想起来非常浪漫,现实却很无趣的事情。
比如阳春三月某日的大清早,我特地到后山采了好些开得烂漫荼靡的粉色桃花回来煮美容养颜粥喝。可不知是不是我的肠胃与桃花犯冲,才只喝了一小碗,一整天却不停的跑了不知多少趟茅房,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做这种花花草草的傻事。
夏日随着秀荷姐弟去湖中泛舟采莲被迫学会了游泳,没想到前世生在水乡却不懂水性的缺憾在这一世得到了弥补。
微凉的初秋,某日我心血来潮让她们将竹榻搬到至湖边,然后支起一顶帐幔准备在湖边野营过夜。苦口婆心的劝说了好久,源云珠才答应陪我在外面,至于秀荷那边是怎么也没能把思想工作做通,只得无奈放弃。
只是睡觉的时候天空还是繁星点点,星光灿烂,没想到半夜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得个措手不及。着凉后在榻上躺了好几天才好,幸好我的脸皮已经变得足够的厚,并不在意她们那明显幸灾乐祸的笑容。
冬日的我自然是不会在户外活动的,这一季外面的活计也不多,经常还没轮到我动手,就被她们俩勤快的丫头给抢着干完了。
日间有时跟着她们一起缝衣做鞋,有时刺绣,夜间偶尔也会提起笔来写几个字。若是真的冷得不行,自然还是会早早躲到被子里。
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的冷,才十一月就飘起了零星雪花,湖面刮来西北方向的凛冽寒风像刀一样钝钝的割着面孔。我一早便将门窗紧闭,挂起了厚厚的门帘,就怕那湿冷的寒气跑到屋子里来。
榻上自然也铺上了厚实的大被子,坐着刺绣的时候我干脆将下半身用被子完全裹了起来,模样是有些难看,不过比起我在平城时一到冬日便窝在被子里什么也不干要强上许多。
算起来离开平城至今也有四年多了,那些前尘往事似乎已经与我渐行渐远,可心底的惦念却是越来越难以放下。
嵇扬如今是难得回来,基本已经没人与我们讲天下事了。而我也无法出去打听,这几年倒是彻底的失去了那边的消息。有时夜半醒来真的很想知道他现在怎样,他那一统天下的梦想有没有在进行。可所有的这些我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我还不能回去。
“姑娘,嵇先生回来了!”源云珠从外面狂奔进来,小脸被寒风冻得红扑扑的,却洋溢着满满的喜悦。
她原是带着秀清去后山打猎的,才出去没多会儿,看来是路上遇到了嵇扬,又匆匆折了回来报信。
“是吗?”我急忙解开腿上的束缚站起身来,笑道:“师傅都半年没回来了,也没个消息还怪让人担心的,可算是盼到了。”
“是的呀!”源云珠点头。
也不知嵇扬的上司是什么样的人,齐国的皇帝是明是昏。这年头混仕途虽然是名利双收的唯一道路,可稍不留神脑袋就会丢,有的还丢得莫名其妙,这条路是真的不好走啊!
我刚迈步至外间,嵇扬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我面前,他厚实的灰布棉衣上粘了些许雪花,袍角处污泥点点,靴子上满是泥泞。
“师傅怎么也不撑把伞,雪湿了衣服会冷的。”
“不碍事!”嵇扬坐下接过秀荷端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后才轻笑着说道:“瞧着你们一个个的面色红润,看来我没在这些时日你们过得似乎还不错!”
“还不都是托师傅的福!今年的收成也挺好的,有吃有喝万事不愁自然身强体健。”我说完也跟着大家笑起来,嵇扬今日看起来似乎心情还不错,但又不是过年过节的他怎么就突然想起过来看看我们。
他与秀荷聊了几句生活琐事后,忽然偏头看了我一眼,沉下声缓缓说道:“为师这次回来实是有件事急于告知你一声,魏国的冯太后于两月前崩了!”
我端着茶碗的手猛的一抖,温热的水溅到衣袍上,可此时我也顾不得那些。
太皇太后死了,突闻这个消息我的心如波涛汹涌般顿时闪过无数种感觉。
可这却不是什么大快我心的好消息,我是恨她,恨她放弃了冯洁母子的生命,也恨她让我与拓跋宏天涯两相隔。可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此刻充塞于心的是一种释怀的解脱与淡淡的伤感。
☆、八,流离(五)
“姑娘,心里头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闷坏了。”源云珠伸手用力扶住我的双肩试图给我些安慰,她终究是懂我的,这几年来我们都极力回避着从前的事情,我不提她也从不说。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仰起头想对着她微笑,泪水却抑制不住从眼角滑出。她表情凝重的看着我不再言语,我想她的心里肯定也是充塞着难言的滋味。
嵇扬长叹一声,满怀惆怅的说道:“师傅这几年冷眼看着你为自己所苦,却是无力劝解。如今冯氏已去,而你再也不似开始那般柔弱,不如——”
他停顿片刻复又道:“师傅这不是催你离开,只是这齐魏两国之战是迟早的事,师傅怕的是到时你想回却回不去,还不如趁着眼下的太平快做打算吧!再者说北方终究比南方安稳些,这边的局势却很难讲清,留你们在这边为师也不放心。”
回北方,回平城!
一想到要回平城,我枯寂已久的心似被激活了一般,思绪飞速漫延开来。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被我狠狠地掐灭。我不敢放纵自己去想,生怕自己会投入到思绪里拉不出来。
“师傅的意思徒儿明白,就算师傅不提,徒儿也是会回北方去的。只是事过境迁,徒儿还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些旧人。”
我苦笑,平城我暂时并不想去,我还没有那么自恋到认为拓跋宏一定会待我如当初那般特别。纵使我现在已经不可自拔的爱上了拓跋宏,我依旧不想回那个皇宫。
嵇扬笑得无奈,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的事为师知道得并不详尽,但为师深觉魏主是位重情重义之人。那个宫里难免冰冷却是衣食无忧,不是比你在外面浪迹天涯要好上许多。你这几年也该体会到百姓生活的艰难了,这还是在天下安稳的时候。就算你不回宫,回冯家也是好的,那些毕竟都是你的至爱亲人,会谅解你的。”
会吗?
她们真的会敞开怀抱来迎接我这个失踪了几年的女儿回去吗?若是有,怕也只是那位敦厚的大哥还有那位常氏,其他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可我不想回冯家,在我的心里那儿是比一个陌生地方还要陌生的。
“姑娘,嵇师傅说得没错,咱们在这儿虽好。可终究不是咱们的家乡,若是真的打起仗来,咱们可就回不去了。”沉默了许久的源云珠忽然低声劝道:“姑娘的心思奴婢是一直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现下太皇太后不在了,陛下当日对姑娘又是分外的宠爱,陛下仁善一定会念着旧日的恩情的,您真的不必再躲闪了。”
我的脆弱,我的逃避她看的清清楚楚,可是她不明白现今的我所期望的是还能得到拓跋宏的爱,而不只是念着旧情。
所以我没有勇气自己主动去找他,我怕那结果是我所无法承受的。还是给我一段时间好好的想想吧!
魏国我是一定要回的,我不能自私的让源云珠因我而背井离乡回不去,看她面孔上那些时时浮现的忧愁我就知道她其实一直都盼望着回去的,她心底也有着她所牵挂的人。
自打决定回北方去,我的心便似被搅乱的湖水般,不断的泛着涟漪。我再也控制不住心底里对拓跋宏的浓浓思念,真的好想知道他终于脱离了束缚独挡一面的状况。
尽管已经被思念折磨的很苦,可我还是不愿回平城。在源云珠的分析帮助下,我们最终决定先去邺城住一段时间。一来邺城离洛阳相对比较近,二来去那边嵇扬也比较方便安排。
我对那个邺城却是完全陌生的,听了源云珠的介绍之后才知道它原来也是前朝故都,曾经显赫一时的城池。
源云珠最初本是极力劝我回魏宫,她也曾很小心的提及就算我不回宫,住到始平王府也是好的。可我却不想再去麻烦拓跋勰,他对我的帮助已经太多了,我可不能一再的亏欠他人情。
源云珠的心思我自然明白,所以我打算回到魏国之后就让她回始平王府。我当然不能总拖着她来陪自己,不过一切还要等去了邺城再做打算。
年后我们便开始收拾起行李,而嵇扬那边也联系上了稳妥的车夫,只等天再暖和些便上路。秀荷姐弟自是很不舍我们离去,每日默默的做着自己份内的事,原本热闹的院子就这么安静下来,到处充满了离愁别绪。
三月阳光明媚,柳絮翻飞。我终于忍下心内淡淡的不舍,决定启程。
“姑娘,这些字要不要挑上几幅好的带着?”源云珠抱着厚厚的一叠纸张从房间里出来,明日一早便走,她正在最后一遍查看行李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那一叠字本是冬日里用来打发无法入眠的时光的,不曾想却积了厚厚的一叠。我伸手抽出一张,却见字迹有些凌乱,写的是柳永的那首著名的词作。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为伊消得人憔悴!想是我那时思念拓跋宏太甚,才情不自禁写下这阙词来。皱起的纸张似乎曾被我搓揉过,却又被仔细的抚平了。
我轻叹一声,仍旧放了回去,柔声道:“不用了,找个旧木箱子装起来放到橱子里吧!就当是给师傅留个念想,他对我虽有着诸多的不满意,写字却是唯一的例外。”
源云珠微微点头,我见她欲退回去又补充道:“等会儿还是把我们之前绣的帕子都翻出来,挑一些好的包裹起来,明天带着上路。”
那些东西带到邺城之后不知能不能换口饭吃,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也不知将来钱花光的时候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来养活自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的,我让秀荷来帮我!”源云珠虽然不解其意,却也没有多问。
衣服干粮什么的是秀清帮忙收拾的,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的抹着泪。
我很害怕面对她们这样不舍的表情,用完晚饭便早早的躲到房间里,躺在床榻一直翻来覆去,一夜几乎没有半刻入睡。
次日天清气朗,马车不疾不徐的沿着湖边向着西北方向行驶,道旁青翠的草丝毛茸茸的,缀满了浅紫色的小野花,星星点点一直向林深处漫延开来。
空气中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的微风弥散着丝丝春日的暖意。
源云珠倚在车厢一隅,心情明显低落。
清晨与嵇扬他们告别时,一向坚强的她居然也与秀荷拥抱着泣不成声。我自是不必说,这几年来似已将一生的泪都尽数流了出去。
车主又是一对中年夫妇,丈夫朴实木讷,妻子和蔼可亲。她们也不是多话之人,难得才闲话几句。
一路上走得并不匆忙,反倒是我的心情显得急迫一些。兵荒马乱的年代,沿途游玩只能成了奢侈的想象。越往北走,路颠簸得越厉害。特别是行至山道时,差点没把我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车夫见此情景,只得不停的帮我们借宿在沿途的农家,休息一段再走一段。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到六月初才到达邺城。
据说曾经的邺城远在六、七十里以外就能望见,亭台巍峨,丹青一片,望之有如仙居,是一所异常豪华的城市。却在之前北方的战乱中遭受严重的毁坏,如今只剩下残墙断梗孤独的伫立在夕阳晚风中。
车夫帮着我们在城东买了两间略显破旧的小居室,就此住了下来。他们夫妇不愿在异国逗留太久,匆匆安顿好我们之后便驱车南返。
源云珠回来之后很快便习惯了新的生活,办起事来自是得心应手。且我们手边的金钱也算充足,暂时并没什么生活的忧虑。
唉,只要有钱,纵是在陌生的地方,也是可以生活下去的。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才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我们的生活就突然陷入了困境。怪只怪我们太大意,直接拿着碎金子去小集市上换东西,东西没换到不说,却遭来了小偷的觊觎。
源云珠面对被翻得满目狼藉的内屋,无力的跌坐在地上,沉默了半晌,抬起头略带小心翼翼的提议道:“姑娘,我们不如回——”
“不!”我坚决的摇头:“至少眼前的日子还过得去,以后的可以慢慢想办法。”
我知道她一直都希望我回平城,可我既已打定主意,便不愿再改变。
“也幸得今日出门时多带了点,一两个月内是够用的。”她轻轻点头,却又皱起眉头,无奈道:“只是原想着为姑娘寻女婢的事却是不成了。”
“寻不成便罢,我也是手脚灵便之人,照顾自己不成问题。”我自我解嘲道,不就是生活自理吗,连这都做不到,我该羞愧了。
原是想着找个女婢来陪着我,就让她先回平城去过她自己的生活。眼下却是不成了,我深知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独立生活是不行的。有一个细心的人相伴总是安全些,我珍惜着我的生命,只因我对未来还有着奢想。
从南方带回来的绣品包袱也被贼人翻乱,散落得遍地都是。我蹲□认真的将那些绢绸绣帕一块块的捡起来叠好,手尖却意外的触到一件硬物。
原来是那年住在冯家家庙时收到的新年礼物,一只墨绿色的玉镯。源云珠一直将它与碎金子收在一处,兴许是贼嫌这种物件无法出手,将之随手弃在地上。
源云珠也蹲下跟着我一起收拾,忽然又轻声道:“其实姑娘大可不必存着那些顾虑,陛下与王爷定是日日都盼着您回去的。”
她不愿我受苦的那份心我能理解,只是我也有我坚持的理由。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在失去了完好的庇护之后还能不能生存下去,我实不情愿做处处依附着别人的寄生虫。那种手足无措万般无奈的滋味我再不愿体会,也不愿再想起。
“你说的没错,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我幽幽叹道,不是我不愿去信任拓跋宏对我的那份心,而是这个年代本就与我原本的理念有着太大的差别,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多妻多妾却是我根本无法接受的。
现下我已经回魏,我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叮嘱过嵇扬与源云珠暂时不要将这个消息透露给拓跋勰。拓跋宏若是有心找我,那也是不难的。唉,我可真是太贪心,居然让这样过份的想法滋生出来。
她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无奈的摇摇头,认命的道:“既然姑娘如此坚持,那奴婢自然奉陪到底。”
“本来还想着让你早些回去,好许个好人家,过上幸福的日子。”我抓住她的衣袂,真诚的说道:“云珠,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去了齐国那么久,浪费掉了你最美的女儿时光。”
“姑娘言重了,云珠是心甘情愿跟着姑娘去齐国的。”她由衷的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但凡宫婢自被送进宫时便已断了寻常人家女儿的想法。我若是没有跟着姑娘去齐国,也是会一直留在始平王府里为婢。姑娘一直待我亲如姐妹,我感谢姑娘还来不及呢!”
“留在始平王府应该也不坏,王爷他人不错,定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总好过随着我一道流浪。”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好过,从天而降的挫折让我的心里不免黯然。
“姑娘莫不是已经看我看厌烦了?”源云珠见我闷闷不乐,立即反过来开解我。
“你这丫头!”我抬手轻巧她的额头。
不管怎样,我们日子得好好过下去,当务之急便是快些把内室收拾好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此处柳永的词便是开篇所提的那一阙,至于墓主人是谁,将会在本文的最终揭晓。
☆、八,流离(六)
平静的日子过去两月有余,却不得不开始为生计发起愁来。原本想着那些绣帕或许还能换点生活用品来,可结果却是让我大失所望。
那些来逛小集市的基本都是些穷苦百姓,也用不到这样漂亮的帕子。城中的那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却是不屑于来逛小集市的,而我也不太敢去与富贵人家做生意,安全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好在左右的街坊邻居一点也不歧视我们是新来的,反倒对我们格外的热情,只不过她们也都是些穷苦人家,能给予的帮助有限。
云珠便是在街坊的热心帮助下,去了城中的大酒肆当帮工,挣些微薄的工钱来做我们的日常开销,而我也跟着坊里邻居的妇人们一起做些女红来贴补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