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躺下来,我帮你揉揉。”定是胃疾又犯了,一定很严重。我急忙从被窝中跳起来,帮他脱下沾满水污湿漉漉的靴子,解开腰带除下外袍,扶着他平躺下。
他却又探起头来,哑声道:“这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你还是快到被褥里来,天冷仔细着凉。”
“你给我乖乖的躺好。”我没好气的说道:“这屋子不冷,你若是不放心,我把外衣披上就是。”
我伸手一把扯来外袍迅速套上,然后蹲在塌边帮他轻轻按摩疼痛的地方。我明知这样做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效用,可却是忍不住想给他多一些关心。他这宿疾是小时候多次挨饿落下来的病根,加之他去年又是那般虐待自己的身子,如今就连宫里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也已是束手无策。
才揉片刻,手便被他给用力执住,他半眯着眼,眉宇间露出浓浓的倦怠。
“已经好多了,你还是歇下吧!可能是今日晚膳用得太早,后来又忙得忘记了再吃些东西。”
“炉子上有碗醴酪还暖着,我这就去取过来。”
“嗯!”他轻轻点头。
那本就是为他准备的,他的胃非得少吃多餐才行。可他平日里处理起政事来事事亲躬,忙得常常忘记了时辰,几乎是顾不得用膳的。我本有心劝他不要将权利这样紧紧的握在自己手中,可却是怎么也无法开口。他为了这一份权利失去了太多,隐忍得太过辛苦,一时放不开似乎也属人之常情。
“以后若是忙得晚了就别过来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走对你的身子不好,我也会担心你的安全的。”此时的魏国看起来是天下太平,可农民起义却是一桩接着一桩压根就没消停过。若不是那天听拓跋澄无意提及我还不知道,原来一派祥和只是他们口中的假象。
“你且宽心,我身边自有高手护着,他们都是精心栽培出来的。”他慢慢的将碗中的醴酪喝尽,柔声道:“你好不容易才回到我身边,我舍不得与你分开。”
看着他原本苍白的面孔渐渐焕发出生气,我揪起的心也随之而轻松。收回空碗时,我忍不住横他一眼,薄责道:“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必急于一时。”
他这一次倒是乖乖的没有再反驳,沉默了片刻忽然沉声道:“永寿他真是不懂事,在冀州才做出一点点成绩就沾沾自喜起来。也不知他给底下那帮人许了什么好处,居然让冀州的三千百姓帮他向朕请愿,许他连人,你说他这是不是胡闹。作为朕的亲弟弟理应比其他官员做得更好才是,他倒好,不能帮上我什么,还尽给我添乱。”他越说越气,最后控制不住轻咳出声。
我急忙帮着他顺气,这个时候我是什么也不好说的。且不说我不懂政事,拓跋禧这样做到底目的为何我根本无从知道。可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说拓跋禧不好。他最是看重兄弟情谊,之所以会这么激动,完全是因为恨铁不成钢。
“兄弟里也只有彦和最让我省心,叔翻这两年来也颇有长进,剩下的都是只重于享乐。若是他们几个都能齐心协力助我大业,我也就能多空出些时间来陪你了。”他握住我的长发轻轻抚摸,言语里似有着无限惆怅。
拓跋勰自是极好的,倒是那位贪玩的拓跋羽居然也懂事了。我顺从的轻倚在他肩头,柔声安慰:“你且宽下心来,有你这么勤勉的哥哥做表率,他们迟早会懂事的。”
年底将至,一向冷清的任城王府也难得的热闹起来。管家须卜宁似乎有心好好表现一番,无论是整理院子,还是置办年货都是分外的尽心尽力。
就连羽弗灵和素黎香也被他厚着脸皮借了过去帮忙,没有了两个精灵古怪的丫头在一边伴着,我们自然少了些乐趣。好在李锦秋着实可爱,只要有她在是绝不会感到寂寞的。
“帮我个忙吧,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你一定要答应啊!”李锦秋哭丧着一张脸,双手紧紧的揪住我的袖子使劲摇晃,嘴里同时不停的念叨道:“到底好不好呀,你怎么也不说句话,啊?”
“拜托,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才好判断到底能不能帮上你啊。”我被她的激动情绪搞得啼笑皆非,只得放下手中快完工的靴子,认真的看着她。
“是这样的,昨天我不是看你只顾着缝这双靴子,也不肯搭理我。我就只好一个人跑到马厩里牵了匹马出去遛遛。谁想在这城郊到处天寒地冻银装素裹的恶劣环境下,我那成熟且有技巧的驭马技术在那匹烂马面前会变得不堪一击。我跃上马背还没跑上两步就被它给颠了下来,然后就眼睁睁的看着它向西北方向绝尘而去。等我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它已经消失得只有巴掌那么大了。”她越往后声音越低,懊恼的情绪溢于言表。
看她扭动身子时,时不时的呲牙咧嘴,我急忙关切的问:“摔得重吗,有没有受伤?”
“那点小伤不碍事,可是我被禁足了。”她明朗的面孔忽然黯淡下来,无比沮丧的解释道:“小澄子说那马是陛下刚赏赐给他的,是柔然国进贡而来的宝马,还没来得及驯化,所以野性十足。他还说无故弄丢了陛下的赏赐之物,后果会很严重。而且他居然让我自己来解决这件事,我也想过直接去陛下面前请罪,但又恐天威难测,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在陛下面前求个情说句话。”
“傻瓜,任城王那是心疼你,想让你吸取教训。”这个任城王还真懂得借题发挥,怕是已经被李锦秋给折腾得怕了。拓跋宏又不是不讲道理的暴君,一匹马算什么。任城王在意的当然不是马,而是她的身体。可怜的当局者却在这儿愤愤不平,我倒不介意点破它。
“是吗,我怎么没觉得。”李锦秋并不愿相信我的推测,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你没见他昨晚得知丢马时的那副表情,简直恨不得将我驱逐出门,连夜去找那匹烂马。”
“肯定是你误解他的意思了,他生气是气你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我不怕死的继续替任城王辩护。
“你怎么一直帮着他说话,还是你连这个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的事也不乐意帮我。”李锦秋即刻摆出她的招牌生气动作,两手叉腰怒气冲冲的瞪视着我。
“怎么会!”我急忙安抚着她坐下:“放心,我会帮你的。”
好不容易打发走情绪亢奋的李锦秋,我继续投入到缝纫工作中。如今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繁琐的手工活,尤其为拓跋宏缝制衣物时,一点点也不会觉得累。
真没想到拓跋宏这几年居然一直穿着我亲手为他缝制的那件深衣,尽管深蓝色的布料已被洗得泛白,松松垮垮的完全失去了原型。
晚间刚将缝制的活计收拾好放到床榻边的柜子里,就听到拓跋宏清亮的声音从外室传来。
“希妍,我回来了!”
“呃——”听闻他如此亲切的措辞,我错愕得抬起头来却见他一脸笃定的微笑着,于是笑着纠正:“咱们可是寄人篱下呢!”
起身上前替他解开厚实的斗篷,还没来得及掸掉一些他衣袂上粘到的雪花,已被他拥坐到卧榻上。
他的气息略显清冷,怀抱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暖。我倚在他的肩头清晰的看到他卷起的发丝之间粘着些许晶莹欲化的雪珠,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的闪亮。
一直让他深夜顶着风雪过来,我感动之余更多的却是愧疚。可怜我这个后世之人,所能给他的只有一份不够投入的感情。
我好想能为他减轻一些负担,能为他分掉一些忧愁。可是我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做不到。
察觉他今日心里又似有事,我急忙收起万分沮丧的心情,漫不经心道:“本以为午后出了太阳,天会就此放晴呢,怎么又下起来了?”
平城的冬日一如既往格外的寒冷,自我回来后这漫天扬洒的大雪就没真正消停过。看来这将至的除夕夜也不会有好天气了,李锦秋倒是可以如愿以偿的在那天关起任城王府的大门,与府里的众仆役们好好打上一场大雪仗。
只是大雪封路导致平城的物价飞速上涨,让拓跋宏忧心的事肯定不少,今年这个年关对他来说一定不好过。
“手怎么还没好?”他沉默许久忽然小心的捧起我的左手一边轻轻搓揉,一边不解的问道:“前些天我带来的太医院新制的软膏擦了没,怎么一点效用也没有。”
“擦了,许是太过寒冷,效用没能得到发挥。”我急忙解释:“你也知道我这个身子最是禁不住冷的。”
“嗯,平城的气候太过恶劣,六月里飞沙走雪也是常事,实不如南方的齐国来得宜人。”拓跋宏幽幽说道,他的神情悠远肃穆,澄净的眼底流露出他心中最强烈的渴望。
我一直都知道他想做一统天下的大帝,可却不知道他的期盼已是这般的强烈。日后他有没有大举南伐我并不知道,可我却清楚的知道他的这个梦想最终是没能实现。
如果可以,我情愿不知道这个结局,预知了结果却束手无策才是这世间最大的悲哀。
☆、九,重逢(五)
心底里那些忽然涌出的浓浓悲哀让我几乎不能自己,难过得垂下头。为了尽量不让他察觉到我的异样,我强抑住内心的无限伤感,轻声说道:“我大魏的洛阳,邺城也是不错的,其实每个地方都有着它美好的一面。”
“洛阳,邺城处于中原地区,自然是不错的。且它们都曾为前朝旧都,只可惜原有的华美建筑却在连年征战中尽毁。”他忽然正了正身子,似笑非笑的说道。
“我原想着有朝一日我们打败齐国,将建康原有的宫殿改建成我们避寒的行宫,秋日过后便去南方,待到春日再回来,还可以顺便欣赏沿途的风景。不过这些想法似乎还要好些时日才能实现,既然你喜欢洛阳,邺城。不如我们将皇宫搬去如何?”
“啊?”这些话听着怎么都不像是从一位立志做明君的皇帝口中说出来的,我难以置信的凝望着他,却见他平静的面孔上丝毫没有玩笑的意味,似乎只是在提示我他将要有的举动。
平城地处偏僻,交通很不便捷,气候更是恶劣,的确有碍于经济文化的发展,作为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大国的都城显得不太合适。可迁都这样的大事岂是轻易能办到的,纵使他有着魏国至高皇权。
人们总是习惯于既有的安定生活,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就算那个地方再不好也是会有感情的,又怎么愿意背井离乡搬去一个新的地方。况且做任何一件事情总是有利有弊,这个利弊在每个人的眼里又会不同。他这个事不议便罢,若是在朝堂上议开,可以预见反抗的声音定会强过赞同的。
“不会是感动得呆住了吧?”拓跋宏见我久久未语,加大手臂的力道紧紧的拥住我,眼中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我真的很舍不得你在这儿陪着我受冻。”
“你就不怕太高的帽子把我压垮了!”明知他是在开玩笑,可心里还是觉得很甜蜜。
只听他轻叹一声,正色道:“平城的劣势是日渐显露,尤其近几年来冬日总有连绵的大雪。但迁都也非寻常之事,我衡量许久也没能想出一个好些的办法来。”
“这的确是一件极困难之事!”我幽幽说道,却又不愿扫了他展望未来的兴致:“洛阳可算是我的老家,以后若是真的能在那儿生活自然是好的。”
“只要你觉得好就行,就算是再艰难的事,我也会尽力去办。”他掷地有声的宣词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白皙的面孔因激动而微露红晕。
人真的是个奇怪的动物,当他之前戏说要为我而迁都时,我觉得他的话太过沉重。可等他真正道明迁都的原委时,我的心里却又忽感到淡淡的失落。
怎么总会生出这样毫不理智的矛盾来,我终究是自私而又贪心的啊。
我并不知道他从拓跋澄那儿对我的真实身世来历有了几分了解,反正大嘴巴的李锦秋一开始就将她的事全盘告诉了拓跋澄。本以为回到平城之后他会问起这方面的事情,可等了许久他却是提也未提。
次日我与李锦秋闲聊时无意中提及他意欲迁都之事,没想到李锦秋却是一脸肯定告诉我,快了,也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可等我再追问她为何能如此肯定时,她先是含含糊糊顾左顾右而言,很快又说这是初中历史课本上有的,我不知道是因为我每天上课的时候都躲在书堆后面睡觉所以什么也没听到,而她上课特别的认真用心,自然就记住了。
我疑她这一改往日直爽的不自在表现该是有事瞒着我,估计她对历史还是知道一些的。可是现在的我却是不想预先知道未来了,对我来说用心过好眼前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太和十五年的除夕匆匆而至,我已经记不清这是我在这个时空的过的第几个新年了,今年有了李锦秋的相伴,我终于真正的摆脱了孤寂的伤感,体会到了过节的滋味。
任城王府内声势浩大的雪仗是从午后拓跋澄乘车出门后开始的,一直到傍晚才收场。雪势虽比前两日小了些却依旧没有停,我拗不过李锦秋的极力邀请,最终只在园子内的亭子里略看了片刻,很快便又躲回到了屋内的火炉边,外面真的很冷。
临近年关,拓跋宏日渐忙碌,过来的时辰渐变得越来越晚。每每看到他睡着之后无意中流露出来的疲惫不堪时,我的心总是格外的疼痛。便极力劝他以身子为重,太晚了就不要再赶过来。他初应下的时候很有些不情愿,这几日却是真的没有再来。
宫里过年时的忙乱我也是见识过的,更何况他这个人偏还是事无巨细,事必亲躬。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按时吃饭,胃疾犯了没有。如今我与他所处的地理位置是比以前近了很多,可想得极致的时候依旧看不见摸不着。
因李锦秋一直嚷着特怀念地道的南方菜,又嫌府里的厨子做得不够好,就连我亲自下厨的她也不满意,无奈之下只得让她派人去始平王府里将源云珠请了过来。
才不过十几日,源云珠的身子倒养好了些,面孔也比之前红润有光泽。看来她在始平王府内的日子过得似乎还不错,我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我是可以赠予她一些财物,却是无法给她她想要的幸福生活,那些都只能靠她自己去努力。唉,只是她若是一直坚持着她的那份心,未来的路似乎也不容乐观,而个中滋味却又不是我这个外人能妄加评论的。
午后的那场热闹可将李锦秋累得不轻,待到开饭时,她几乎将整个身子趴在了长方形的案几上。而她所在的那一侧自然就被她一个人给完全占据了,无形中将她那两个敢怒而不敢言的丫头挤到了角落里。
听说她领导的那一队人在雪仗中输得个惨败,她更是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不过她这人倒是有一项特别的优点,便是脸皮极厚,所以此刻在她高昂的情绪中一点也看不出失败的阴影。
此刻她一边大口的嚼着菜,一边翘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云珠妹妹好厉害,不仅身手不凡,厨艺也了得,居然连我们家乡的菜做得如此地道,真是不容易啊!”
“多谢锦秋姑娘谬赞,奴婢也是在南方生活时被迫学会的。”源云珠说完对我微露歉意,不过她说的都是事实,我自是不会怪她。
“她那么懒,指望她下厨自然很难的,这个我一早就清楚。想当年我们聚餐时,那些菜哪一次不是由我来烧的。”李锦秋咀嚼的同时仍不忘抽出空隙来奚落我,不过在我目光的逼视下,她又极不情愿的小声添上了一句:“只不过味道一般而已。”
对于自信无比的李锦秋我常常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其实我们那时聚会,荤菜都是买的外面的熟菜,也只要再烧一两样蔬菜和汤。可我们谁也不愿意主动去做,没办法只得用划拳来决定,无巧不巧的每次输到最后的总是她。
我轻缀一口香浓的葡萄酒,反唇相讥道:“味道不是一般吧,我怎么记得是又浓有刺鼻。”这人虽是愿赌服输,但十次倒有六次把好好的菜给糟蹋了,还好意思卖弄出来。
“总好过你们翘着二郎腿闲晃荡的人,你说是吧?”她抬起身子将面孔凑过来,双手激动的举起筷子。
“吃饭,吃饭要紧!”看她渐有恼羞成怒的嫌疑,我急忙小心翼翼的将她推了回去。
源云珠见机也跟着一起转移话题:“锦秋姑娘慢些嚼,这鱼的刺多,我在南方时就被卡过了好几回。”
这不提还罢,这边源云珠的话音未落,那边李锦秋的面上已露出难受的表情,只见她哭丧着脸道:“你若是早些提醒就好了,已经卡住了。”
“啊!”源云珠与我顿觉哭笑不得,而窝在角落里的羽弗灵与素黎香则是一脸茫然的干站着。
我见李锦秋已经在大口的咽饭团,于是安抚她们坐下继续吃,再看她的面部表情已经有所缓和,我也放下心来。
短暂的沉闷之后很快就恢复了轻松欢快,我却在不知不觉中多饮了几杯酒,待吃罢送走源云珠时已觉头有些晕沉。本答应与李锦秋一同守岁的,才坐了片刻便觉精神不济。好在李锦秋见我神色着实不对急忙将我扶回了房间,并没怨我扫了她的兴致。
醉酒倒也不错,至少免去了孤枕难眠的困扰,难怪好多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会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我恍惚的想着,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九,重逢(六)
早晨艰难的睁开双眼,枕边一个外观精致的狭长形木匣赫然跃入我的视线。我急忙半支起身子将它打开,见是一支毛笔。翠绿色玉石制成的笔杆晶莹剔透,触感温润,握在手中比我想象的要轻了许多。笔尖的毛质柔软,正是我所喜欢的。
一定是拓跋宏给我的新年礼物,我怎么就睡得那么沉,居然一点也没察觉到他曾来过。
我顾不上穿好衣服,迫不及待跳下床奔至案几边,翻出存放好的纸墨试写,看到自己挥笔写出的清秀字体,自己也是觉得格外的满意。可待我想到橱子里叠好的那些精心缝制的衣服,心里顿时懊悔无比。
唉,都怪我昨夜太贪杯,结果错过了交换礼物的最佳时间。
新年伊始,宫里的事务也不少。其实对现今的拓跋宏来说,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估计没有一天他是能得以清闲的。他这样辛苦的做着皇帝,就连我这个远观者都觉得好累。
今日的李锦秋也有些落落寡欢,她从不善隐藏自己的情绪,所以在玩牌的时候不断的走着神。我想她的坏心情应该跟拓跋澄在接下来的好几日都不能陪他出去逛逛有关,两个丫头见我们无心牌局,打得也提不起劲头来,一局终了便匆匆散场。
她们走后,我静坐在案几边认真习字。细想下来,自吴郡北返之后我提起笔来的时间真的是少之又少,若不是拓跋宏这厢送了笔来,我几乎都快忘记了自己曾有的这项喜好。
晚膳过后,眼神总是不自觉的飘到门帘那边,渐渐的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来。足有五日没有见到拓跋宏了,日间有着李锦秋相伴我还可以将对他的思念掩藏在心底,可晚间却是极度不能适应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榻上。
没有了他的细心呵护,冻疮痒的时候只能自己使劲的搓揉,而我对自己素来没啥耐心,一个晚上就挠破了好几处。
这几日我总算是体味到了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个中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敏感的察觉到门帘被轻轻掀起,我立即弹跳起来,毫不犹豫的向门口奔去,直到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盼望能与他厮守。
“今日可是年初一,你怎么还穿着这件旧衣。”我拉住拓跋宏洗得泛白的衣袂,心里微微泛酸。
“还不太旧,能穿的。”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柔声道:“这可是你当年花费很多时日亲手为我缝制的,起先我还不舍得穿,后来一直是穿在孝衣内的,没想到还是有些旧了。”
唉,只不过一件做工拙劣的衣服,却被他宝贝成这样。我顿觉羞愧,急忙挣脱他的怀抱,转身打开衣橱,将新做的衣服抱出来捧至他面前:“这件扔了吧,只要你不嫌弃,我愿意以后一直为你缝衣服。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也不会了!”
“怎会嫌弃,不过我也不舍你那么辛苦。只要能穿我就尽量穿着,你不就可以少缝几件。”拓跋宏结果衣服欣喜之余也流露出深深的怜惜,还夹着些许自责:“都怪我那时太无能,让你流落在我吃了那么多的苦。”
“我倒觉得出去一趟也好,至少让我明白了你对我有多么的重要。”我为他的深情所迷醉,不知不觉吐出了心底的话。
他低头在我的面颊轻轻印上一吻,柔声道:“我准备下个月按排你住回宫里去,那样我们就可以日日在一起了。”
“可是?”我不解,现下他用什么理由来迎我回去呢,又如何向其他人解释,冯家的人估计都愿意相信我已经葬身于火海,不然太皇太后也不会那么告诉拓跋宏。更重要的是只要一想到又要与后宫的那群女子为伍,我便直觉反感。
我该怎么办?记得他说过自己要坚守三年的孝期的,难道我回宫了他就不守了,这一点也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
他静默片刻略有些艰难的说道:“我暂时也只想出一条权宜之计,怕是有些委屈你,你若是觉得不妥,我回去再另想办法。我是真的很想与你一起生活。”他定定的凝望着我,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渴盼,又有着淡淡的无奈与为难。
我何尝不期望与他日日厮守,可是我也不愿意住回那个有着伤痛回忆的后宫。
许是见到我的冷淡,他静静的拥着我许久才小心翼翼的说道:“下月宫内将拆除太华殿改建太极殿,我准备迁居永乐宫。永乐宫内势必新添侍从,仆役,我想让杨椿刻意安排一下,然后你——”
“让我做你的贴身女婢吗,是端茶送水的还是服侍洗漱的?”还没等他吱吱唔唔完,我就急忙打断。原来是做他的侍女,也不怪他会觉得委屈我,可我却是不在意的。只要不与那些女人们住在一起我都是高兴的,虽然我已经早早做好心理建设,当皇帝的不可能只宠幸一个女人,但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做到真正的不计较。只因爱情都是自私的!
“你能懂就好,如今我也是别无它法。”拓跋宏低垂着头,似乎依旧觉得愧疚。
我急忙捂住他的嘴,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自责:“我知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他吃的苦已然不少,是该轮到我为这份感情牺牲的时候了。
过了好久,拓跋宏忽然道:“上次你提及的那件事我已安排好,只等天好了便让杨播带你过去。不过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外面的雪积得很厚。”
“嗯!”我轻轻点头,早该去看看洁儿跟梅香的,回来了都不去祭拜一下,我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平城北郊,狂风时不时扬起地面上厚厚的积雪,砸到脸上生生的疼。我慢腾腾的从马车内钻出来,一眼便见身穿黑色长袍的杨播面容肃穆的伫立在一棵孤寂的枯木边。见我走近,他立即俯身行礼。
“小臣拜见娘娘!”
“多年未见,杨大人似乎还是老样子。”我微笑着看向他,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杨播的嘴角微微扯出一丝淡笑,表情却是一贯的冰冷。“昭仪娘娘的墓在前面不远处,小臣这就带您过去。”
“好!”其实此刻我也没有与他闲话的心情,一看到他,我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梅香的笑脸,那个单纯的小女孩。要是她还活着,见到我如今的这个样子,不知道该会有多高兴。
我默默的在心中叹息,小心的跟在杨播的后面向前走了十几米,便见一处高高隆起的封土堆掩盖在皓皓白雪之下,墓前面目狰狞的守墓石兽上也顶着厚厚的一层雪。
我蹲下,小心翼翼的将它们身上的雪清理掉后才缓缓爬上石阶,到达最后一层,冯洁的墓碑赫然伫立在我面前。
望着眼前冰冷的石碑,我无力的跌跪下去,心底里那些过往的伤痛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姐姐,无能的妹妹来看你了!你在下面过得好吗?”我抚摸着她的墓碑喃喃细语道:“姐姐,我与你一别数年,这些年都没有过来看你,是因为我实在不敢面对那一段伤痛偷偷的跑去了江南,回到了我自己的家乡。”
“姐姐,你一向疼我,所以你一定要原谅我,我真的不是故意不来看你的。如今害我们分离,害你丧命的那个老太婆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姐姐,梅香走的时候对我说的那些,我都一直牢牢的记着,本来以为这辈子可能不会有机会帮你去惩戒那几个女人,不过现在我既然已经准备回宫,我就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做点什么的。”那两个女人我是怎么也不会就这样放过她们的,我恨恨的抓起一把雪紧紧的捏在手中,直到感觉到彻骨的冰寒才慢慢的松开手。
“姐姐,对不起!你爱过的男人我也深深的爱上了,而且决定要一直好好的爱下去。姐姐你就原谅我吧,你若是还在,我断然是不会与你争他的,真的。”
“可你却不在了,以后就让我来陪着他吧!我一定会加倍的对他好,姐姐,我知道你素来疼我,总是尽可能的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就最后再让我一回吧!”
对于冯洁我是真正的心怀愧疚,虽然我们不是在同一时间爱上拓跋宏,可是拓跋宏却是她唯一的最爱,而她曾经对我又是那么的好。在她的墓前我是真的存着一份罪恶感,我是真心诚意的对她道歉的。
梅香的坟离冯洁的墓地不远,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土堆。杨播将我领到那儿之后,便远远的站到一边。其实我心中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最终只是默默的在她的坟前烧了好多纸钱。
真没想到最后偷偷将她的尸身从乱坟岗找出来,收殓下葬的居然是杨播。也不知道那时杨播是奉命行事,还是真的。可如今再去知道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人都已经不在了。
☆、十,风波(一)
太和十六年二月初二,我如愿住进了永乐宫。成了拓跋宏的贴身侍从,而不是原以为的女婢。
这一次,我是女扮男装走宫里正常的招收黄门的程序进宫的,当然拓跋宏事前已经让杨椿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我的走过场也不过是为了掩一小部分人的耳目。所以一路下来自是非常的顺利,但那繁琐的过程仍是让我微觉疲倦。
人果真不能一直过着太安逸的生活,看来我还得抽空练习练习源云珠之前辛苦教我的那套功夫。
永乐宫在高耸巍峨的天文殿之左,殿前方的空地上铺着打磨得光滑平整的天青色条石,森森威严油然而生。正面中间略高些的为正殿,左右各有偏殿。
正殿通常用来拓跋宏接见近臣商讨政事所用,他将右边设为书房,平日里读书批阅大臣的奏疏都是在那边进行的,左边的偏殿用作日间休憩所用,夜间睡觉的寝室则在偏殿之后。
宫殿的右手边有一曲折回廊通往院落一角,角落里面便仆役们住的房舍,我自然是不会住在那里的。拓跋宏给我设的这个身份原本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如今常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均是他多年来暗自培育出来的可靠心腹。其实从他那些贴身近侍对我格外尊重的举止,我便可以猜出他们早已被告知我的真实身份。
一边侍候着拓跋宏的同时,又分担着照顾我的任务的小黄门是一名叫李元凯的瘦弱少年。他看起来有一些内向,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不鸣而已一鸣惊人,性子有着北方人典型的直率。
我起先只是觉得他有些面善,后来经拓跋宏提醒才记起他原是莲宫里的故人,那时在冯洁那边的是做杂役的。亏得他当时做的是粗活,那一次才能幸免于难,也难怪我没能很快认出来。
拓跋宏在宫内一直穿着由他自己设计的白色连体孝服,行走起来那肥大臃肿的庞大模样看起来既觉滑稽,又显可笑,也不知他那些大臣在讨论国事时怎么保持住不笑场的。反正我第一次见到时是笑倒在密室床榻上,结果自然又是被他打了一顿屁股,他似乎永远只会用这招来惩罚我。
密室便是我居住的地方,也是早年太皇太后用来关拓跋宏禁闭的地方。它暗藏在永乐宫的寝室之内,是一间真正密闭的房间,唯一的门由隐秘的机关控制着,不知道机关的人是根本进不来的。
拓跋宏为了我能住得舒适一些,里面的家具陈设虽不繁复,用的却皆是上等物品,对于素来崇尚简朴的他来说这样已是极尽奢华。他特地在临水的那一面开出几扇小小的窗户,尽管如此,光线依旧有些差强人意。
所幸我在永乐宫内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倒也不必时时刻刻都待在那个屋子里。
拓跋宏闲暇时常在书房召见文士谈论文章或是召见高僧辩论禅道,我心血来潮也会借侍奉茶水为由凑过去听一听。能真正听懂的时候当然是很少的,毕竟我与他们看待事物的观念还是有着不少区别的。
可自从拓跋宏乍见我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差点没打翻我双手奉给他的酪浆之后我便很少再去。某人事后居然还一脸无辜的辩解说因之前从未见我这般心甘情愿被人奴役模样,实为吃惊过度所致,对此我只得轻敲他几拳解气。
起先事事都觉新鲜,加之顶着伪装的身份心内总有着一份莫名的刺激感,尽管可活动的范围有限,可交流的人极少,日子倒也不觉得枯燥。时日久了难免倍觉无聊,拓跋宏是个做事极认真负责的人,日日皆是繁琐的政事缠身。
难得得空也会召见些名士过来一起钻研经史典籍,他博学健谈,见解独特,最喜与人辩论,而我最恨的便是他与人争论得高兴时常常连饭也顾不上吃。对此我劝说他不知多少回,可惜他依旧屡教不改。
回宫之后我与李锦秋虽难得见面,但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书信联系,尽管写毛笔字对李锦秋来说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但她还是坚守着我们分别时的约定,每月四封信交流着互相的生活状况。
四月的午后,阳光和煦。往常这个时候我都会在密室里睡上小半个时辰,可今日躺下去之后却是没有半分睡意。密室里的光线幽暗,我又极不习惯在白日点灯,只好起身去偏殿。
偏殿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唯有高高垂下的帷幔在随风轻轻摆动。记得元凯早些时候被拓跋宏给叫了出去,其余黄门应是在正殿内外候着。
我在案几边的席子上盘腿坐下,翻开一本本拓跋宏惯常看的那些古书,横看竖看却怎么也瞧不出它们的趣味来。也不知这些书上所记载的艰涩深奥古老治国之道真正可用的又有多少,可他却是整日整日的废寝忘食的看了又看,一本本书页子都快给翻烂了。
我小心的将他的那些宝贝书籍收拾好,正准备起身练习一遍我会的那些功夫,却听外面一阵喧哗声由远而近。
“大哥走慢些好不好,等等二弟吧。”怯懦的声音有点气喘,也含着几分渴盼。
“二哥怎么老挡在怀儿身前,母妃说我们兄弟要互相谦让的。”尚且稚嫩的童声里有着明显的不甘。
“大殿下,诸位小殿下们慢一些,小心前面的台阶。”一片嘈杂中这个尖锐的声音却是我所熟悉的,是元凯的。
我下意识的躲到帐幔的后面偷偷向正殿门口望去,却见为首一个体态肥胖的男孩正恶狠狠的甩开上前搀扶他的侍从,嘴中不满的抗议道:“本殿下走得好好的,不用你多事!”
这应该就是未来的太子拓跋恂了,只不过他的长相变化真的好大。记得我离开的那个时候,他的个头还不高,身子也显瘦弱。才不过几年时间居然变得高大痴肥,原本白皙清秀的面孔也被横肉堆积得失去了形像,偏偏面上还露出三分骄横,动作也是趾高气昂。
紧跟在他后面的两兄弟肯定是高照容的两个儿子,模样长得与她就极为相似。只不过大一些的那个拓跋恪似乎很害羞腼腆,反倒是小一些拓跋怀看起来比较活泼些,此刻正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放肆,朕今日叫你们过来是考察你们的功课的,这般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拓跋宏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原本吵闹的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儿臣拜见父皇!”一个个的声音似乎都显得底气不足,与刚才的肆意玩闹的活泼气氛真是大相庭径。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面对考试又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更何况这位父亲还很严厉。
理智提醒我不要再看下去,可脚却像是被粘住似的久久不愿移动。拓跋宏甚少主动在我面前提他们,因他知道我心底还是介意的,他也知道冯洁的事在我心底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可是他不提并不代表不存在,如同李锦秋一样,我依旧没有办法做到心情平静的看着他们父子其乐融融的画面。
才陷入沉思片刻,大殿内的考核已经开始。拓跋恂因没能完整的答出拓跋宏的提问,被拓跋宏严厉的批评了几句,此刻正耸搭着胖胖的脑袋,垂头丧气的立在一边,还时不时的偏过头去偷瞄一眼正在回答问题的小男孩。
答题的小男孩面目俊秀,虽然声音仍是未脱稚气,却是答得不紧不慢条理分明,很明显是用心读过书的。如果猜得不错,他应该是袁贵人所出的拓跋愉。到底是七八岁的小孩,在得到拓跋宏的夸奖之后很快便露出了孩子天性,骄傲的昂起了头。
拓跋恪胆子极小,在严厉的父亲面前话说得吱吱唔唔的,声音闷在喉咙口,也不知是真的答不上来还是不敢说,拓跋宏几次让他大点声,可他却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双手不停的绞动的自己的衣摆,最终被失去耐性的拓跋宏呵斥到一边罚站。
拓跋怀的声音倒是分外响亮,可惜答得完全文不对题,气得拓跋宏连连皱眉。若是局外人在此偷偷观看,肯定会被眼前的情景逗得哈哈大笑,可此刻的我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倚在元凯身边那个六岁小童应该就是罗夫人所生的拓跋怿吧,看他弱不禁风的单薄小身子与他那娇娇怯怯的母亲还真是相似,他白皙孱弱的面孔却是像拓跋宏更多一些。
若是冯洁没有出事,她的孩子也有这般大了。可她却没来得及将孩子生出便已匆匆离世,想到此我不禁悲从中来,再也无力看下去。
伴随着心内的阵阵疼痛袭来,我跌跌撞撞跑到密室,一下子扑倒在床榻上,将头深埋至被褥里,任泪水从眼中尽情迸射出来,浸湿眼前一片。
虽已时隔六年,但那一夜的事,依旧是我心内最深沉的痛。
☆、十,风波(二)
晚间,我伏在案几上,双手支着下巴,正费力的读着李锦秋给我的来信。真可惜了这上好的帛布,却让她给涂满了一个又一个墨团团,帛布的反面甚至有着不少无意中抹上去的黑手印。若不是我对她的字迹相当的熟悉,否则真无法看懂她写了些什么。
“你们用的字缺笔少画,似是比我们的要简单许多!”拓跋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轻声道:“不过锦秋姑娘的字实在差强人意,还是我家希妍的比较好看。”
“陛下今日的政事处理结束啦!”我并不理会他的措辞,头也不抬的答道。反正锦秋的字他也看不懂,我并不介意他在我的身后继续研究多久。
这个李锦秋还真是不折腾出点事情来不罢休,她说她最近在任城王府与咸阳王府共用的院墙上偷偷打开一扇门,某日晚膳时间跑去人家偷吃东西,却被拓跋禧给逮个正着。好在拓跋禧那个人虽高傲却很好忽悠,不但没有责怪她的不良行为,反倒被她忽悠得团团转。
一想到那个孔雀般自大的拓跋禧居然栽在了锦秋手里,我不禁笑出声来。
“任城王府又有趣事?”拓跋宏见我笑得开怀不禁好奇:“不会是那位锦秋姑娘又将任城的什么宝贝丢了,给禁足了吧?”
任城王府隔三岔五便会有事发生,连拓跋宏业已习以为常,不过这次锦秋被禁足却是因一件喜事。我笑着摇头:“她这次要被禁好久了,她怀上了任城王的孩子。任城王铁定会将她看得好好的,不让她再出去惹事。”
可怜的锦秋,以她那不安份的性子,接下来的日子对她来说一定是苦闷大于快乐的。
“是吗,这可是件喜事。”拓跋宏似乎也很开心,他在我面前坐下,扬起的浓眉却很快微蹙,面色黯淡下来,略带不确定的问道:“午后,他们过来时你听到了吧?”
我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飞快的看他一眼,旋即轻轻点头,何止听到,我还亲眼看到了那几个顽劣的孩子。
却听他幽幽又道:“这几个孩子成日打打闹闹却无心读书,我已经给他们请了魏国最好的师傅,时常亲自督促他们用心学习,可成效依旧甚微,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
“陛下切莫忧心,殿下们年岁尚幼,贪玩也是天性使然。”我木然答道,在教育子女方面我是真的没有经验,而且我向来认为学习是要靠自己自觉的,外力的逼迫根本没有用。
拓跋宏展开宽大的袍服,从背后将我紧紧拥住,长叹一声道:“希妍,他们毕竟是我的儿子。”
我轻轻点头:“子不教,父之过。你的急迫之心我懂,是该对他们的学业多一分关心的。”
在这个世袭制的年代里,他们是否成才还关系到魏国的未来,当然不能忽视。经过一下午的反思我已渐渐释怀,毕竟这些小孩生在我爱上他之前,而他为我已然付出太多,我再计较就可笑了。
“希妍,你若是为朕生个儿子,一定会是他们当中最聪慧的。”拓跋宏凑到我耳边言语笃定,似含着无限渴盼。
我闻之却如同五雷轰顶,心内一片凄寒。不是我不愿为他孕育小孩,而是我已经不能。在任城王府时大夫说我的身子属寒凉体质本就难以受孕,加之重创之后表面虽已复原,内在却长久失于调理,体内残留的毒素已是无法根除,若是调养得当性命可无忧,而孕育子嗣却成了奢望。
本以为去了南方几年身子会有所恢复,没想到却因南方的浓重湿气而变得更坏。我又怎么忍心将这些亲口告诉拓跋宏,但愿他只是因听闻锦秋怀孕而一时兴起这样的想法。
“我一定要尽快想出妥善的办法将国都迁至洛阳,等孝期一过便将你名正言顺的迎回宫中。”
我埋着头倚靠在他怀中,不敢打断他的兀自想象。幸好此刻我是背对着他的,才得以掩饰掉我内心的伤感。
午间难得的大雨滂沱遣散掉一些空气中闷热干燥,我百无聊赖的趴在半掩着的窗边,看着外面急速坠落的雨丝,耳内充塞着这殿内传来的激烈的争论声。
正殿内,拓跋宏正命他的一班近臣在讨论魏国所属的五行顺序,中书监高闾一方认为魏国继秦国的火德之后应属土德,而秘书丞李彪,著作郎崔光等则认为应以水德而直接继承晋朝的金德。争论的双方引经据典各持己见,始终僵持不下。
我本就觉得他们这一帮国之重臣很认真的来讨论这种阴阳学说真的很滑稽可笑,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讨论些民生问题才是。可这德运行次却是封建帝王控制统治合法性的得力工具,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件值得讨论的严肃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