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这个现代人听着自是倍觉无聊,在他们吵吵闹闹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困意渐浓。强撑着写下几个字之后,再也支持不住干脆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醒来后却见自己已然躺在了密室的床榻上,拓跋宏坐在案几边手里抱着一本书,正微笑着望着我:“困了也不进来歇息,趴在案几上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办?”
他这是典型的关心则乱,如此闷热的天气不热坏就不错了,又怎么会着凉。
“看来今日的讨论结果让陛下很满意!”我急忙转移话题,他的心情似乎很不错,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眉眼间都蕴着舒心的笑意了,我贪婪的看着他容光焕发的面容,在他的兄弟当中他的长相只是一般,可现在在我的眼里他却是最耀眼迷人的那一个,我的心情总会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心情而起伏。
拓跋宏轻轻点头:“今日朝议的结果让我对迁都的决定倍感信心,接下来应该可以着手计划了。”
那个宣扬天命变换的鬼把戏与迁都也有关系?我不解,当然也没那个兴趣去了解。不过也不忍扫拓跋宏的兴致,悄悄别过头去眼神飘到小窗外。这才发现外面已是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照亮了半片天空。
“几时了?”怎么都到傍晚了,我明明感觉才睡着一会儿而已。
“刚到申时!”
“啊,不会吧!”我一骨碌从床榻上爬起来,急忙舀水漱口洗脸。早已饿瘪的肚子偏偏在此刻不留情面的开始咕咕大叫,羞得我干脆用面巾捂住满面通红的脸。
“饿了吧?之前见你睡得香沉便没忍叫醒你。”拓跋宏体贴的端来一碟香气四溢的截饼,同时扯下我仍盖在脸上的面巾。柔声道:“先吃一点,我这就去吩咐元凯传晚膳。”
将手洗净擦干后,我伸手抓起一块炸得酥脆的截饼放到口中,果真是入口即化,而且充裕着浓浓的奶香味。其实拓跋宏并不太愿意给我吃这些小点心,因为我点心吃得多时,正餐便吃得很少,他觉得那样对身子不好。
可他自己却总是不按时吃饭,我时常希冀他能把对细致关怀的这份心用在他自己的身上,若是那样该多好啊!
也许是睡得太久,头依旧感到晕沉。我一边吃着截饼,一边耐心的等待着晚饭。窗外火红的晚霞渐渐散去,渊池内大片大片碧绿的荷叶正伴随着清凉的晚风缓慢摇动着亭亭身姿。
记得之前的渊池里是什么也没有种的,这两年拓跋宏特意命人将莲池内的荷花给移植了一些过来,不知不觉已漫延至大半片池子。放眼望去,滚滚碧浪之中点缀着粉粉秀荷,好一幅精美的夏日画卷。
我痴痴的望着窗外的美景,直到天色渐渐昏暗才将视线收回。案几上的盘子早已空空如也,一小碟截饼下肚之后倒再也感觉不出饥饿。
只是拓跋宏出去也有好会儿了,怎么还不见回来。难道又来了什么急需他处理的政事,他总是这样一丝不苟的全权负责着所有的事情,让我这个旁观者是越来越无法赞同。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劝说才能避免伤害到他,好几次面对疲累不堪的他时,我的话已滑至嘴边犹豫再三之后还是生生的给咽了回去。
正独自疑惑着却听元凯的声音从门洞外传来:“娘娘,晚膳已布置妥当,您出来用膳吧!”
私底下他早已恢复了原先对我的称呼,熟识之后才发现他其实也挺能说的,而且生性耿直,就是在拓跋宏面前他也敢直言不讳说出自己的想法。
好在拓跋宏善于纳谏,从不轻易怪罪于人,否则像他这样若是伴在一个坏脾气的君王身侧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哦,这就出来。”我起身掸去粘在前襟上的饼屑后,旋开密室的移门走出去,却只见元凯一人垂首默立在食案边。
“陛下去哪儿了?”
“回娘娘,刚莲宫的冯娘娘跪在门口求见陛下,陛下召见之后便随冯娘娘一道走了。恐是后面出了什么急事,小臣已按陛下的吩咐布好膳食,陛下临走之时让娘娘不必等他,娘娘请先享用吧!”他说完立即退至屏风一侧。
“哦!”我茫然点头,是何事如此紧急,竟让他连饭也顾不上吃了。我坐下刚抓起筷子却猛然记起,莫不是之前我托元凯做的那件事收到了成效,还是……
念及此,我的心抖的一颤,抓住筷子的手控制不住轻轻颤抖起来。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住精神,可内心强烈的不安却不断的袭来。她们会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还是那些为我服务的人行动失败,被她们给抓住了。
我机械的将菜塞至口中,往日里可口的饭菜现下却味如嚼蜡。
☆、十,风波(三)
下定决心做那件事的时候,我一直拒绝去想后果会如何。我只知道我是怎么也不甘心就这样放任袁贵人,还有那位貌美如花却工于心计的高照容安享着后宫里的优越生活。
当年若不是她们,洁儿母子又怎么会命丧黄泉,想那可怜的小生命还未来的及出世便已夭折,让我怎么能不恨。我本非良善之辈,更非圣贤,所以我一直都想报仇泄愤。当然我也想不出来什么狠毒的方法,更没有高明的手段。
我只能用最弱智的方法来提醒她们记住自己曾经做过的坏事,我希望她们因愧疚而忏悔。
因之前与元凯闲聊时无意间提及莲宫旧事,谈及洁儿时他也是控制不住潸然泪下。我见他如此感念洁儿,便让他悄悄在高贵人,袁贵人的寝宫里物色几位合适的人选,挑几个适当的日子在夜间扮作洁儿的鬼魂装腔作势一番,好好的去吓唬吓唬她们。
本以为一向正直的元凯会拒绝我这个无理的要求,不曾想他却一口应下,且指天发誓绝对不将此事告诉拓跋宏。
其实他告不告诉拓跋宏都没什么关系,如今在这宫里又有什么事能逃得过拓跋宏的眼线,只是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但我并不想那些为我做事的仆役受到连累啊,尽管她们是自愿的。
“娘娘,您没事吧?”元凯欺身向前,关切的询问。
“没事!”我抬起头对他抱以虚弱的微笑,经他这一提醒我才发现自己在无形之中已将手中的细银筷子拧弯。
既是冯清来请,后面的事情必定不会小。此时我非常希望它与我猜测的毫无关系,我真的很不想牵连到那些为我做事的人,我原不该这般自私的将别人的性命置于风险当中。
许是见我神色恍惚,李元凯压低声音道:“娘娘切莫忧心,小臣跟着陛下时日已久,陛下素来仁善,她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言语却是打破了我的最后一丝希冀,只是他的面色正常,平静的面孔上丝毫不见恐慌。我明白他的意思,也信任他的笃定,但决定结果的权利却在此刻还没有回来的拓跋宏手中。
不是我怀疑拓跋宏对我的感情,而是我如此睚眦必报的行为与他的宽容忍让真的相差太多太多,他的心底里会不会因此而对我心生失望。这才是我一直拒绝去想,也不敢深入去想的,可此时的我却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胡乱吃罢便又退回至密室,平日里这寝殿内就分外的安静,密室内更是寂静无声。我斜倚在床榻上捧起拓跋宏搁置在案几上的史书,随手放开一页,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等待宣判的滋味果真很不好受,我的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榻旁暗沉沉的青铜香炉上青烟缭绕,发散出淡淡的幽香。记得那时我与洁儿同样偏爱太医院御制的这一味闻着清淡,驱蚊效果却极好的香料。
每当分发下来不多时,她总是将她的全数让给我。她那时对我是真正的好,可我那时却什么也没能为她做到。
不知过去多久,外面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拓跋宏进来后便静静的凝望着我,他的眉头微蹙着,苍白的面孔略显倦怠。幽暗的双眸犹如一潭沉寂的深水看不见一丝波澜,亦看不清他内心的喜怒。
我怔怔的回望着他,忽觉得这样浑身散发着冷冽气息,莫测高深的表情之下的平淡面孔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他素来不会在我面前隐藏自己的真性情,更是难得露出他的帝王威严。
此刻这般明显要与我划出距离来的生分,该是对我强烈的失望吧!我被他冷淡的目光逼视得无所遁形,莫名的伤悲突然而至,我顿时难过得低下了头。
我实在无法接受他的判若两人,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气从脚底直窜至脑门。
良久,才听到他幽幽长叹一声,我缓缓抬起头见他径自在塌边坐下背对着我轻声道:“袁贵人疯了!”他的声音微哑,似有着无限的惆怅。
“咚”的一声闷响,我手中的书滑落到地面上,突兀的响声惊得我从床榻上弹跳起来。
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甚至也曾暗暗期待过。可为什么此刻当我真正听到的时候却无法高兴起来,为什么最先划过脑海的感觉竟是不忍。
“太医未能诊断出确切病因,只是推测恐为惊吓所致,朕已下令将她宫内昨夜当值的侍从尽数遣散出宫。”拓跋宏冷冷道,似是在对我解释,却又含着几分不解,几许忍耐。
他还是愿意原谅我的,谢天谢地,那个我熟悉的有血有肉的有感情的人又回来了。我紧绷的心情因他的言语稍稍放松,可我一直担忧的那个疑问我却不得不问:“陛下将那些宫人遣去何处?”
“朕将她们交予杨椿处理,该是放到王府为贱婢。”最后两字他吐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冰冷。我不知他这是对我的怒气,抑或是他身为帝王而具有的淡漠无情。
还好他将那些无辜被牵连到的人交由杨椿去处置,这样多少能让我减少一些内心深处的愧疚。杨椿为人坦荡,对低下仆役素来体恤,并不似故事中惯常描写的那些欺压弱小,见利忘义,奴颜屈膝的侍臣形像。
如今我也只能如此来安慰自己,只有等将来再慢慢想办法去补偿那些因我而受累的人了。
我弯□去捡掉落到地面上的书,拓跋宏却突然伸出双手将我牢牢圈住,一股蛮力使我跌坐至他怀中。他埋首于我的发间轻轻磨蹭良久,唇角逸出一丝幽幽长叹,嘶哑道:“我知当年洁儿的突然离世一直梗在你心中,你对她一直怀着愧疚。你这么做我不怪你,只是愉儿年纪尚幼,我看着他痛哭的模样真的很心疼,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这个做父亲的本以亏欠他们太多,实不愿他们重复我曾经受过的辛酸苦楚。”
“陛下——”他凄凉的语调让我禁不住潸然泪下,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心情的抑郁起因于忆起了旧事。我最最不忍心的便是勾起他的伤心过往,尤其他的幼年丧母,童年丧父。我本已决心用自己的爱来温暖他孤寂的心灵,慢慢抚平他内心因缺失而生的深重伤痕,可如今我却在无意中伤了他。
洁儿姐姐,难道这一次我真的做错了吗?我是不是不该在执著于那些旧恨。
“那年我得到消息匆匆从灵泉池赶回来,却只见到洁儿的灵柩停在莲宫内,而你已被皇祖母移居至宁光宫。我明知洁儿的仓促离世太过怪异,私底下也曾查证过。可弄清之后我却没有去跟皇祖母据理力争,对于这件事你心里面一定很怨我吧,可那时的我——”
我转回身,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要说了,我明白。当年我焦急万分的跪在绮宫门口时的确是很怨你,不过自离开平城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明白了也就不怨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你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苦。当年是姐姐与我福薄,既没能得到太皇太后的喜爱,连最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也没有,才有了那天的祸事,本是怪不得别人的。”
闷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脱口而出之后顿时轻松许多,我真的早已不再介意他当时的无能为力,当然更不愿听到他的自责。
“不,只因我当初顾虑得太多才一直未能为洁儿讨回一个公道,又让你平白无故受了那么多苦。我不是没想过快意恩仇,可身在这个位置我真的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缠在我腰间的双臂忽然加紧了力道,温热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耳边:“希妍,幸亏朕还有你!”
我不住的点头,心里因他的坦白而隐隐作痛:“陛下,我知道你的这个位置来之不易,做得也格外的劳心劳力。洁儿的事到此为止,我以后一定再不给你添麻烦了。”
“其实我有时真的很羡慕你,想要做什么便去做什么,这却是我永远也无法做到的。”
我默然,他的意有所指我怎会不明白:“陛下的心性善良,胸怀宽广,是我们寻常人所不能及的。”
“希妍,原来你也会这样说话。”他苦笑:“朕没你想的那般伟大,朕不也是默许了你的行为。”
“那你刚刚进门时怎么阴沉着一张脸,我差点以为你是过来抓我去严惩的。”见他的心情好转,我也跟着轻松起来。
“只因当时心中感慨过盛所致!”他缓缓道:“我虽很少料理后宫之事,但她们的品性我还是有所了解。袁贵人这也算是咎由自取,并不值得同情。我先前因怜她们为我育有的子嗣年纪尚幼,才一直隐忍未发。而这几年她们也等同于住在冷宫之中,我这才对她们分外宽容。”
似乎到头来依旧是我的错,正是因为我的意外存在才让他渐渐的冷落了后宫众女子,从而让他在心理上对她们有所亏欠。也是啊!与她们相比我毕竟是位后来者。
“我也是凡夫俗子,也食五谷杂粮,难免会徇私情。”拓跋宏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无奈道。
他说得没错,他有时处理事情的确有失偏颇。就如对待郑充华之父郑羲,他明知郑羲在做刺史时曾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却没有对他严加惩罚,而是在他的死后的谥号上咬文嚼字。
我初闻此事时对他的这个做法特别不以为然,后来才渐渐体味出他的无奈,太皇太后在时他手里没有实权。太皇太后人虽走了,但她的旧有势力仍旧盘踞于朝堂内外,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急切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朝堂,那些敏感的事情唯有先隐忍在心中。
在我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之后,李锦秋那边却传来坏消息。她的小孩掉了!消息是由拓跋宏告诉我的,而他也只是从任城王拓跋澄那儿知道了个大概。
我心下着急万分,却也只能困在永乐宫内团团转。拓跋宏见我如此担忧,便光明正大的带着我这个小侍从出了一次宫。
好在锦秋的情绪并不是太低落,偶尔甚至还能从她闲不下来的嘴中冒出一段笑话来。她乐观的状态让我放心不少,只是对流产的真实原因却是只字未提。恐也有着什么难言之隐吧,想来王府后院里的日子也是同样复杂的。
☆、十,风波(四)
随着时日的推移,天气逐渐转凉。才不过八月的深夜,偏北的平城已经稍微感觉到寒冷。
我小心的端着一盘新蒸好的桂花糕送至正在偏殿认真看折子的拓跋宏面前,柔亮的灯光下,他瘦削的身影显得格外的单薄,严肃的表情更是分外的专注。清俊的面孔上散发出淡淡的蛊惑人心的光泽,我痴痴的望着他竟看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累了吧?先歇下来吃些点心,过会儿再看吧!”
待他放下折子,我立即绕到他身后双手捏在他的肩颈处缓慢按摩。可每次还未等我动作几下,手就被他给牢牢捉住。
“别忙乎了,陪我一起吃吧!”他先抓起一块放到自己的口中,急忙又抓起另一块塞给我。
“好不好吃,我的手艺有进步吧?”我万分期待的问,做这个是在江南时跟秀荷学的,这几日我可是在小厨房里试验了无数次才达到了可以拿得出手供人品尝的程度。刚刚出笼时元凯尝后直说味道不错,我自然有些沾沾自喜。
拓跋宏认真的点点头:“很好吃,香糯可口,就是偏甜腻。”
他不喜甜食,能连吃几块真的是挺给我面子的。近日见他为国事操劳过甚,很是担忧他的旧疾会因辛劳而发作,没办法只得每日守着他按时吃饭。
他对吃的要求不高,也跟太皇太后一样力求精简,更是没有什么偏好的菜色。看似一点也不挑,可却从来都不肯好好的去吃,真的让我这个监督的人很头疼。
“看完这些就可以休息了吧,时辰不早了。”我无奈的指着案几上小小的一叠折子,真的很想就这样蛮横的拉着他回房休息。可这样大胆的想法我也只敢放在心内,却不敢贸然动手。
“嗯,就快好了!”他怜惜的看着我柔声道:“你先去休息吧,我也不忍看着你这样陪着我受累。”
等拓跋宏回到密室时已是子时,我一觉醒来窝在床榻里侧,手中正抓着一只墨绿的镯子。这是午后翻箱倒柜找东西时挖出来的,被我随手扔在了床榻上便忘记了,直到刚才翻身时支到手臂才又发现。
“一直未见你戴它,还以为是在洛阳时遗失了。”他看到我手中的手镯时的幽深的眼眸蓦然间变得晶亮,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连同镯子,感慨道:“这也是母妃的遗物,她留下的东西不多。”
难怪一直觉得眼熟,原来与那簪子是一对的。我不由得庆幸南下时没忘记把它给带着,在邺城时又幸运的没被弄丢。
“我原还以为它是——”半夜的神智有些迷糊,在他面前又太过放松。内心真实的想法不合时宜的突然泄漏,我急忙紧紧闭上嘴,当下恨不得咬掉自己多事的舌头。
心虚的偷偷瞄他一眼,却见神色如常的他漫不经心的追问道:“原以为什么?”
“陛下得先保证听了之后不发龙威我才敢说。”我小心翼翼的讨要保证。
他爽快道:“但说无妨,我决不生气。”
“当时大哥给我这个镯子时,因它与始平王的一幅字放在了同一个盒子内,我便以为是始平王送的,所以也不甚在意。今日若不是寻东西时翻了出来,它还不知要待在那些包裹里多久呢。”其实如今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对他说的,我们都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
他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又轻笑道:“真看不出彦和也懂得假公济私!”
我稍稍紧张的心情随着他的轻松复又平静,心内顿时溢出满满的喜悦,情不自禁的蹭到他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腰。他是真的完全释怀了,能这样真好。
“傻瓜。”他伸指轻弹我的额头,另一手帮我将镯子戴上。柔声道:“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们都忘了吧!如今你都心甘情愿为我幽居于此,我怎会不明了你对我的情。再过几日便是母妃的忌日,我们终于可以一起出宫去她的墓前祭拜一番了。”
世人都觉他待母亲一族李家太薄,其实我觉得他是在心底里维护李家的,他那四位表兄一个个眼高手低,并没有做官的才能,就是给了他们一官半职怕也只会让他们卷入事端之中无故丢了性命,还不如让他们赋闲在家过安心日子来得实在。只是各人的价值取向不同,看法自然也不会一样。
八月二十五拓跋宏在明堂举行“敬老礼”,宰相尉元,大鸿胪卿游明根两位老臣均建议他用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等的那些儒家思想来治理国家。拓跋宏深以为然,其实这两年他自己已经是在以身作则,从坚持为太皇太后守孝,对待众位弟弟关怀备至便可以看出。
如今看来拓跋宏已是下定决心要用汉人那套成熟的思想来让国家发展得繁荣昌盛,同时也想借此来减少鲜卑人与汉人之间的矛盾冲突。
很快便又到了太皇太后的两周年祭,拓跋宏自然是亲率众臣浩浩荡荡车驾至永固陵拜祭。只因需在那边逗留几日,他又不放心将我一人独留宫中,所以我也得以混在大批的侍从队伍中,有幸见识了一番天子出宫时盛大的仪仗队伍。
拜祭仪式隆重而又严肃,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的难耐。直到傍晚时分拓跋宏才命众臣先行回城,独留下任城王陪同。而之前这差不多整整一日的时间,我一直默立在人群之中远远的看着他在太皇太后的墓西哀哀悲哭。
虽然离得远,并听不到他嘶哑的声音,但我的心总是随着他不断抖动的身子痛如刀绞。
我实在不忍看到他如此伤心伤身,可我却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痛哭悼念对他有抚育之恩的祖母的。他曾对我说过他对太皇太后的那些恨在亲眼看着太皇太后的棺木封起那一刻就消失殆尽了,既然在太皇太后活着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死了自然就更不会去追究了。
我却是不如他这般宽容,换做是我自己,虽不至于开坟鞭尸,但是绝不会再过来看她一眼的,更不要说什么哀哭悼念。
眼睁睁的看着他从早晨到黄昏滴水未进,已是虚弱得不成样子。我心急如焚却又什么也不能做,好不容易挨到夜深,那些不相干的人终于都退了出去,急忙拎着早已准备好的醴酪奔到他身边。
“饿坏了吧?快喝一点。”我掏出帕子心疼的轻轻擦拭他泪痕交错的面孔,只见他的面色惨白,唇色乌青发紫,不知是饥饿还是寒冷让他的身子禁不住的颤抖着。
我的鼻子控制不住渐渐泛酸,急忙别开眼,泪水顺着面颊悄悄滑落。见他依旧不动,我哽咽道:“你的胃禁不起这样挨饿的,现下没人还是快吃一点吧!”
“不哭,我这就吃!”拓跋宏抬起头艰难的说道,他嘶哑不堪的声音如木锯般凌迟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心底里真的很不愿他这样虐待自己的身子,可我却不能阻止他做守孝的表率,甚至于他的这个举动在李锦秋或是其他某些人看来还是无比迂腐可笑的。
“真佩服你们,都饿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执手相看泪眼,赶紧过来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吧!”扮成男装的锦秋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后,手里还抱着一大包点心。
我盯着拓跋宏将一小罐醴酪慢慢喝下去,才一边默默抽泣,一边吃着锦秋送过来的点心。
拓跋宏吃完虚弱的靠在草堆上静静的看着我欲言又止,却听锦秋忽然低声道:“陛下,您也哭一天了,肯定累坏了。要不就先歇歇吧,反正那些史官们也都回去了。我看希妍她是巴不得替你在这边哀哭的,或者您去歇着,我跟希妍在这边轮流替你哭着好了,这深更半夜的谁又能分辨得出来哭声具体是谁的。”
站在锦秋身后的任城王拓跋澄闻言立即惊跳起来,直气得两眼发白,青筋暴露。他厉声斥责道:“我说李锦秋,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在陛下面前居然也敢胡说八道。”
只见拓跋澄奋力将莫名其妙的锦秋拖至一边,急忙向拓跋宏低头认罪:“陛下莫听她胡言乱语,她素来口无遮拦惯了又不懂礼法,臣回去定会好好教训她一番,还望陛下能饶恕他的大不敬之罪。”
拓跋宏轻叹一声:“王叔多虑了,现下没有外人,不碍事的。朕明白锦秋姑娘这是心疼她的姐妹,她说得也没错,朕该掉的眼泪也掉尽了。”
看着锦秋惊慌失措过后复又平静的表情,加之她先前的那一通言语我禁不住破涕为笑,拓跋宏也随着我轻笑出声。我还真的得好好谢谢锦秋,若不是有她的这一番话,我还真不知道拓跋宏今日会伤心到什么时候。
隔日依旧驻足在墓室旁边哀悼了整日,这也就是所谓的善始善终吧,拓跋宏做事一向认真,他既然决意做守孝的表率自然会坚持做到底。所以我又像木头一般立在他的身后不远处默默的陪伴了他一日,直到第三日午后他才撇下一干侍从与我,还有任城王跟锦秋四人一起去灵泉池边游玩。
灵泉池的风景还算秀丽,当然是比不上江南的柔美。灵泉池的后面建有供休息的行宫灵泉宫,当年太皇太后来视察陵墓修建进度的时候就一直住在这座行宫内。
其实与其说是来查看陵墓的修建进度,还不如说是在那森冷的皇宫里呆腻了出来散散心的。这儿离平城也近,来回很方便。
灵泉宫正殿的前面有一块空旷的场地,正对着灵泉池的一侧。据锦秋说太和十三年永固陵竣工之时,魏国在这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会。她那天亲眼见到拓跋宏效仿古人彩衣娱亲,在灵泉池边大跳舞,只可惜那么盛大滑稽的君臣共舞画面我却未能亲眼看到。
☆、十,风波(五)
与拓跋宏厮守的日子不觉过得飞快,转眼太和十七年匆匆而至。年前十月底的时候大哥冯诞被拓跋宏任命为宰相,冯家在朝堂内外依旧是荣宠相当。
其实这些与我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冯家所有人当中,除了洁儿,也只剩下这位大哥算得上是我在这边的亲人。
回宫以后也曾偷偷躲在屏风后面看过他,还是原来那般敦厚的模样。听说他做起事情来也是兢兢业业,虽没有多大的才能,却也能将拓跋宏交给他的任务认真的完成,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却是无害的。
除夕那夜拓跋宏在新落成的太极殿内宴请宗亲,因仍在孝期之内,自是很枯燥无味。不过随便它热闹与否,我却是肯定不能参加的。
刚过午,我便借用任城王府送任城王过来赴宫宴的马车溜到任城王府与锦秋团聚,这些自然也是在拓跋宏默许之下进行的。
锦秋依旧是疯疯癫癫的老样子,见我一到便直嚷嚷着要吃火锅。她说那样才热闹,才特别富有节日的氛围。可她又嫌人少,最后我们又派人去始平王府上将源云珠给请了过来。
已经足足一年没见到那个曾与我相依为命,情同姐妹的丫头了,还真的挺想她的。
“喂!我问你,为什么刚才你见到我的时候只是淡淡的打了个招呼,怎么见到云珠时却死死的搂着她不放。你这可是明显的偏心啊,咱们姐妹那么多年了,居然连个热情的拥抱也舍不得给。”锦秋一手高举长勺,双目愤愤不平的瞪视着我与源云珠。
她倒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每日上蹿下跳,将她的任城王府连带着隔壁的近邻咸阳王府搞得整日鸡犬不宁。
源云珠对着锦秋浅浅一福身,笑道:“锦秋姑娘依旧率性直爽,真让奴婢倍感亲切。奴婢与我家姑娘只因久未相见才难得亲近一回,而锦秋姑娘与我家姑娘的情谊早已无需溢于言表,自是我等无法相比的。”
锦秋闻言顿时垮下肩膀,她一边用手中的长勺搅动着锅内的蔬菜,嘴中啧啧称赞道:“还是云珠会说话,真不愧是温文有礼,儒雅俊秀的始平王爷府内的人,跟你一比我们这主仆三个还真是粗俗不堪。”
“姑娘只管评价自己便好,不要把我们也拖着一并诋毁行不行?”素黎香闻言立即不服气的抗议,连在一旁忙着布菜的羽弗灵也跟着不住的点头。
“行,我认错了还不行。”锦秋见自己似乎激起了众愤,立即乖乖的弃械投降,将全部精力集中到对付食物上。
她们主仆三人吃得欢快,举箸之间不乏争争抢抢,食案上的氛围热闹异常。
我与云珠边吃边小声交谈着互相的近况,云珠在始平王府的日子过得还算平稳,拓跋勰对她也不错,但这种不错只是在物质方面,至于她心里所期望的那个,拓跋勰并没能满足她。
其实我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也以为她会因拓跋勰的不解风情而灰心,然后重新寻合适的人来托付终身。可是我想错了,她居然始终甘之如饴的默默守在始平王府内,哪怕很久才能远远的看到拓跋勰一眼。
她这样无所求的付出,对待感情始终如一的执著让我深为感动。与她相比,我对拓跋宏的感情真的是有着太多的不足,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对拓跋宏好些,再好一些。
我们闲聊的同时还得分出精力来对付锦秋那边冷不丁抛出来的疑问,锦秋可是位容不得别人不理她的主,所以每次我们只能乖乖的先回答她的问题。
一个时辰过去,案几上备好的食材基本都下了锅,大多进了我们的肚子。吃饱喝足之后,大家的谈性反倒比起刚才更浓烈,不知怎的就把话题扯到了隔壁拓跋禧的身上。
此时的锦秋双腿盘坐在厚实的毛皮软垫上,双手各执一根筷子略带节奏的轻轻击打着案几的边缘,她的面颊早已被屋内的热气薰得通红,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脑后发出油亮的光泽。其实锦秋长得也算不错,只是比起大帅哥拓跋澄还是差了许多。
只听她忽然拔高声音道:“原以为拓跋禧那自私贪婪又自大的家伙除了有一副人模狗样的皮囊外便一无是处,却没想到他还是有一项小特长的,你知道吗,他吹的埙可好听了。那声音真的是如泣如诉,让人听之便不由自主的想落泪,真不知那样肤浅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小声点,你这样大声的贬低你的近邻也不怕就这样传到他的耳中,直接气得他吐血,不会是他最近得罪你了吧。”她会如此评价拓跋禧也是正常的,我对拓跋禧就是一点好感也没有,那人太骄傲了,就该有像锦秋这样的人去挫挫他的威风。
“哪有的事,我不欺负他就不错了,不过那样的烂人我是不屑去欺负的。我才不怕隔墙有耳呢,就是传到陛下的耳朵里不是还有你帮我顶着吗!”锦秋说完一手丢下筷子,笑嘻嘻的抚上我的面庞,柔声道:“你一定会护着我的,对吧!”
“谁管你!”我轻哼一声,别过脸躲开她魔爪的蹂躏。
“姑娘还是小声些,希妍姑娘说得没错,谨慎些总是好的。”素黎香幽怨道:“姑娘的记性就是不好,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
“知道了,知道了!”锦秋顿时像个泄了气皮球,无力的跌回到软垫上。
转瞬却又像忽然记起什么似的,神秘兮兮的说道:“我都一直忘记跟你讲了,其实也是不方便在信中或是陛下的面前告诉你。那个,我怀疑拓跋禧对你有点意思。”
“不会的,怎么可能!这种事不可以胡说的。”我与源云珠同时惊讶的张大嘴巴,素黎香跟羽弗灵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锦秋认真的看了我一眼,缓缓道:“很有可能,我是有依据的。因为我看到他最爱的侍妾与你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起先见到时,我可真正是被骇了一跳。好在我对你是想当的熟悉,才没至于认错人。”
“是巧合吧,长得像又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非常拒绝接受锦秋的这个推测,这对我来说的确算得上是比较火爆的新闻。
“那就只有当事人的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要不下次我旁敲侧击试试看。”锦秋顿时来了兴趣,痴长了这么多年纪,还是十足的八卦女一个。
“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不是我不信任她,好好的事都有可能被她搞砸,何况这种我并不感兴趣的事。
可此时沉默许久的源云珠却忽然恍然大悟道:“其实锦秋姑娘的猜测可能也是对的,记得那时在艺阁咸阳王爷似乎特别爱跟姑娘过不去,可只要姑娘在,他有空定是必来的。”
“哎呀!原来你还藏着掖着些秘密没告诉我啊!”李锦秋顿时气愤的说道:“你可真是不够意思,我可是将我所有的糗事毫无保留的全都告诉了你的,真不公平!”
我抬臂挡住锦秋突袭过来的一双魔爪,急忙将身子闪到一边解释道:“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哪记得许多,紧要的我不全都告诉你了。今日这事也只是你的胡乱猜测而已,千万不可声张出去,知道吗?”
她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保证道:“瞧你紧张的,放心吧,我又不是真的不懂事。”
那两丫头还有源云珠也立即纷纷表示绝对不会胡说八道,可是这件事我怎么想也都跟吞了只生苍蝇一般难受,我是真的很不喜欢拓跋禧那个人的。
三月底的平城虽不再冰寒彻骨,但还是很冷。地面上厚厚的积雪总算化尽,光秃秃的树枝上也抽出了娇嫩的绿叶,夜晚的空气中暗暗浮动着清新的花香。
我趴在案几上缓慢的给锦秋回信,自除夕那夜与源云珠的一席对话之后,如今我的身子虽依旧禁锢在永乐宫之内,心胸却越发开阔起来。就算再见到拓跋宏与他的孩子们享受父子亲情时,内心也不再像开始时那般无法接受。
当然仅限于这些孩子们,若他现在真的去与后宫里的那些妃子们关系密切,我想我还是无法容忍的。感情终究是最最自私的,所以我依旧无法大方的去与人分享。
可拓跋宏的三年孝期如今只剩下小半年,接下来他又将以何种理由来给后宫里的女子们一个交待。
唉,几个月之后的事情我又着急着操什么心,我相信他会有办法解决的,只是我还不知道危机已然悄悄逼近。
锦秋给我的信现在干脆直接夹在了任城王递上来的折子里,她说这样不但方便快捷而且安全。其实她说得也没错,是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传递方法了,也亏她能想得出来。
她每次的信虽简短却不乏笑料,有时真的很羡慕她的洒脱,顺着自己的性子日日玩得尽情尽意。上次本以为她会被迫奉子成婚,可天意弄人,孩子却没了,她与任城王拓跋澄已经准备了一半婚事也就跟着不了了之。
据说任城王为了让她能名正言顺的当上正妃,特地求拓跋宏请我的大哥认锦秋为义妹以给她一个高贵些的身份。可她不知怎的偏就不肯要那个名份,任城王自是拿她没辙,只能任由着她来。
“还未写成?”拓跋宏的声音由远而近。
他这阵子依旧很忙,忙于应付魏国各地的大小事物。他总是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态度让我头痛不已,心里一直急切的期盼着某位大胆的臣子能对他提出这方面的意见,可巴巴的等了都一年多了还是没见他的工作方式有所改变,真的很郁闷啊!
而他手握的这看似安稳的半壁江山其实也是很烫手的,先不说境外强敌环伺,境内也是时有□发生。□当然必须武装力量去镇压,可心性善良的他是最不愿看到这样的情形的,他一直都很想用一种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内部阶级之间的矛盾冲突。
再者做帝王的都有着一统天下的勃勃野心,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每日是真的很忙很累,也让我很为他心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许是见我兀自冥想着久久未答,他挨着我身边坐下,探头看了看我铺在案几上锦秋写来的信,轻笑道:“锦秋姑娘的字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也难怪她懒得封口,根本就是料定我跟任城是无法看懂的。”
“为什么不是我们足够信任你们呢!”我莞尔,偏头却见他右手掌上缠着一圈白布,急忙抓过来,惊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呃,没什么,午后在书房内摔了只杯子,捡起碎片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他的嘴角虽仍余有笑意,声音却稍稍显得有些不自然。
我总觉得他的这番话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可还没来得及细想却又听他说道:“你回来之后不是一直想再去露台看看,今夜感觉并不太冷,不如现下就去如何?”
“真的,太好了!”我闻言立即从垫子上跳起来,赶紧奔至寝殿取披风,生怕他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在这永乐宫内一住一年多,除了十指可数的几次出宫之外,其它的地方我可是一概没敢涉足。
这宫里有些地方不去便罢,可露台却是我与拓跋宏最初相识的地方,在我的心中自然有着非比寻常的位置。
☆、十,风波(六)
深夜清冷的寒风在我们身侧滑过,我小心的跟在拓跋宏身后穿梭在魏宫高耸威严的建筑之间,长长的通道依旧是无比的陌生,其实当年在后宫中生活时,我最熟悉的也不过就是莲宫那一处,也不知道如今的莲宫是否已经改变了模样。
轻挽着拓跋宏的手臂终于登上了久违的露台,抬头仰望星空的那一刹那,过往的点点滴滴顿时浮上心头。所有愉快的,伤痛的记忆似乎已然淡去,余下的唯有化不开的浓浓酸涩沉淀在心底最深处。
“时间过得好快,从我与你最初在此的相遇都快过去八年了。”我环住拓跋宏的腰,窝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轻轻叹道:“记得那时的你还是个略带羞涩的少年呢!”
“是啊,那时的你可是个倔强的丫头,偏还时常故作老成。”拓跋宏在我的头顶闷笑出声。
“我那不是故作好不好,我本来就比你年长了许多。只是发生在我身上的经历实在太过怪异,我可不想人家断定我是妖言惑众最后把我给烧了。好在你一直都是信我的!”
我故意夸张的说道,犹记得我将自己的来历细细告诉他时他那惊讶的表情,幸好先前他已经对锦秋的事情略知一二,否则他愿不愿意去相信我还真的无从去肯定。
拓跋宏笃定道:“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最初我却以为真正的冯润失足掉进莲池已经不在了,而你是皇祖母特地寻来的替代品,而后才有了那时我对你的试探。若是早知有这么回事,你我之间也许就不会浪费那么多的时日了。”
“听说太皇太后挺疼原来的冯润的,若不是我强占了她的身子,或许洁儿就不会出那样的事了。”我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斗,眼前忽然浮现出冯洁温柔的面孔,心底深深的懊悔不觉又浮出。
“只怪我那时不招太皇太后待见,不但洁儿没能救成,自己也给搭了进去被灌了毒药。”
拓跋宏握住我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哑声道:“那不怪你,祖母她只要决定了的事情是任何人也无法改变的。你也知久居后宫的女子未必会顾念姐妹亲情,你能那样护着洁儿已属难得。我那时也觉得你的病来得太过蹊跷,却不知你也是被皇祖母给陷害的。而你又被移居宁光宫,那个我不便踏足的地方。好不容易避开皇祖母的监视悄悄溜去探望你,可你却昏迷的不醒人事。”
再提起当年的事情他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沉重,眼底流露出浓浓的惋惜。
是啊,那一次的分离让我深深体味到了何为相思之苦,而他也因太皇太后的谎言更是饱尝了生离的痛楚。
“其实你来的时候我是醒着的,我感觉到你滚烫的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可是我那时浑身动弹不得,张不开眼也无法言语。”忆起那无奈的凄惨,我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
拓跋宏一边帮我拭泪一边喃喃细语:“我原以为皇祖母会念在姑侄亲情对你们另眼看待,不会那般的残忍。想来却是我错了。”
我仰起头,双手抚上他清瘦的面颊,柔声道:“那些就让它们过去吧,我们也都别再责怪自己了。”
也许我坚持故地重游,就是为了跟过去好好的作一次告别。
“嗯!”他重重的点头,眼底浮现出欣慰的笑容。他忽然紧紧的握住我的双手,浅色的眼眸温柔的凝视着我,认真的宣布:“希妍,我以后定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好,我也时时刻刻的守着你不放。”我笃定道,望着他无比严肃的表情却又忍不住开起玩笑:“只怕到时陛下会嫌我烦呢!”
“不会,定然不会有那一日的。”拓跋宏急忙极其肯定的保证,他忽然搂紧我的腰,凑在我耳边戏谑:“我才好怕你会回到你原来那个万般好的地方去呢,幸好你们都不知道回去的法子。”
“不会,我怎么舍得离开你!”我无比肯定的回答。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然忘记了自己原来熟悉的世界,再也想不起来回去。清晰的感受到他对我急切的紧张,我的心早已被幸福溢得满满的。仰望浩瀚的星空,我忽觉得自己是无比的幸运,能遇到这么一个深爱我的也让我深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