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看看再来评说不迟!”拓跋宏并不接我好心递过去的折子,而是望着我鼓励道:“真的好想听听我的希妍对政事的看法!”
“哦!”他这是兴的哪门心思,我硬着头皮应下。我哪会有什么见解,政治历史可是当年念书时我最为头痛的学科。
这份署名为卢渊的折子大致的意思是说,在太平年代两军对阵,若是君主亲自上阵指挥作战,即使胜了也不光荣,若是输了可就丢脸了。又列举了曹操当年用一万之师大破袁绍,谢玄用步兵三千摧毁前秦,认为胜利与失败不在于人数的多少。当然他用的是言简意赅,文采华丽的文言文,我也只能大概理解表面的意思。
这个卢渊的意见虽然极端,倒也不能说是不对的。如此兴师动众的南征怎么可能不劳民伤财,若是输了丢了面子事小,可对国力而言却是重大的损耗。
只是拓跋宏这一次意在迁都,做戏得做得十足才像,自然是不能因为他们的反对而改变主意的。曾听元凯说起朝中有很多大臣都联想起曹操的赤壁之战和苻坚的淝水之战的失败,生怕拓跋宏再蹈覆辙。
“希妍愚昧,只是觉得这卢大人有些太过迂腐,硬是拿这些前朝旧事来打消陛下的积极性。这南北两国对立已久,虽这些年来一直无战事,但迟早还是会起纷争的,战争乃是在所难免。至于决定胜败的元素实在太多,与人数的多少本就没有绝对的关系。再说陛下也只是举着南伐的幌子意在迁都,自然更当严词驳回卢大人的折子了。”
我信口开河道,其实我又怎会不知拓跋宏急于将都城迁到洛阳去也是为了进攻南齐作基础,他一直都有着一统天下的梦想。
“还是懂一些的,比我预想的要好许多。”拓跋宏笑着轻揉我的头顶,一手接过我递过去的折子,提笔快速写下几行批示。
他此刻也只能用些道理来与那些大臣打太极,想办成一件大的改革可真的是劳心劳力啊!我在心内无奈的感叹,看着他因劳累而日渐憔悴的面孔真的是无比的心疼,可惜我却什么也帮不上。
诸如此类的反战奏折从那些保守迂腐的老臣手中不间断的递上来,都被拓跋宏强势的给挡了回去。反战的人当中也有些是本着全局出发,觉得眼下魏国的国力还没有达到一举南征的实力。
我私下觉得那些人分析得也挺有道理,其实我也是个贪图安逸的反战分子,但我可不敢去打消拓跋宏的积极性。
时间一日日过去,南征的计划也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为了安抚众臣,拓跋宏又将长子拓跋恂正式册立为太子。建立好皇储之后,众臣似乎开始明白南征之事已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反战之声终于消停下来,拓跋宏的批阅工作也因此而轻松不少。
可我此刻真的挺担心那个长得一身痴肥,脾气暴躁冲动的十一岁小儿能否担当得起太子的职责。看得出来拓跋宏对此也是忧心的,他对恂儿的能力再清楚不过。只是魏国的规矩是立长而不是立贤,现下他的那些儿子最大的也不过才十一岁,其实也看不出哪个更有治国的才能。
况且林氏早因生下拓跋恂而被赐死,看在林氏惨死的份上,这个太子之位怎么说都该是拓跋恂的。
唉!我这也纯粹是在咸吃豆腐淡操心,此等大事又怎是我这个小人物可以发表意见的。
太子册立过后几日,拓跋宏便正式下诏,宣布即将南下攻齐。眼看着南下在即,我也开始忙碌着收拾起行李。
起先我想着军中自有供给,也用不着自己再去费心准备什么。可锦秋几次三番来信提醒我一定要尽可能的多带些贴身衣物,以便在途中更换。
仔细想想觉得她的提醒也挺有道理的,而且人家毕竟在军中生活过。
现下时值七八月份,虽说天气不像前些天那么炎热,但午间的烈日依旧炙人。若是真如电影电视中那样套上厚重的盔甲行军,还不知会被烤成什么样子呢,想来就觉挺可怕。到时肯定是不便于沐浴洗澡的,也只能将就着把衣服换换。
也不怪拓跋宏一开始不愿带上我,行军途中的生活只是想想就觉得挺辛苦的。可为了能与他在一起,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不是已经收拾好一大包了,难道还不够?”晚间,拓跋宏回到密室指着橱顶的大包袱蹙起眉头,非常不解为何这个时辰我还没有歇息仍是在飞针走线。
“回来啦!”我放下手中的针线将他拉到身边坐下,一边细致的替他按摩臂膀,一边耐心的解释道:“我怕路上不方便,多备些总是好的。”
拓跋宏只安静的享受片刻,便按住我的手柔声道:“歇歇吧,我不累。看你这样子定也是忙活了一日,累了吧!”他伸手抚上我的面颊,浅色眼眸中盛满着心疼。
“不累!”我摇头,真正累的是他,我都那么用心的监督他每日按时吃饭,时不时的还让元凯炖一些滋补品,可他的身子还是那么的瘦弱,真是让我心疼。
他半倚上我的肩,唇角逸出一声轻叹,忽然笑着道:“我原想着与三军将士同甘共苦,不搞特例,看来这次为了你只能作罢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自己有毁坏他圣明君主形像的嫌疑,心里不免有些小愧疚,急忙道:“对不起,可你这次要做成的是件非凡的大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你身边亲眼看着你完成的。”
不知他能不能明白我想分享他的快乐与痛苦的那份心情,但我很快便惊喜的发现他凝望着我的浅色眼眸中有着了然的动容。
“莫急,我只是逗逗你而已。”他捏捏我的鼻尖,宠溺的道:“一路上我会让元凯紧随在你身边细心的照料你,若想多带些衣物派人去御府领一些便是,不要这样辛苦的劳作了,我会心疼的。”
他将我滑落到面颊上的发丝夹到耳后,柔声道:“若是连你也照顾不好,我这一国之君定也是当不好的。”
“你也别太苛责自己了,看着你日日不停的为国事忙碌着,身子越发的单薄,我也很心疼的。”我窝到他的怀中由衷的道:“可惜我什么也不懂,都不能为你分一点点忧。”
他轻叹一声,低喃道:“我是情愿你什么也不懂的。”
尽管他的言语含糊不清,可我还是听到了,心底忽涌出无限的辛酸。
唉,他心底的那些阴影不知何时才能真正的消解掉,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平日的生活中对他加倍的关心,让他能随时感受到这世间的温情。
八月十一,拓跋宏亲率号称三十万的大军由平城正式出发南征,而大军出发的前一日傍晚我被秘密送至任城王府。
见识了锦秋的出行装备之后,我才深刻的明白何为小巫见大巫。她从衣物到日常用品甚至吃食,足足备了四个大大的包袱,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是去打战的,明摆着就是去观光游玩的。
拓跋澄对此除了将一张阴沉的俊脸拉得更长,却也没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命人将我们的六包行李先行运至军中。
当日一早,我与锦秋便易成男装被拓跋澄早早的送至营地等候出发的命令,与我原想的全副盔甲并不一样,我们只着铁裲裆,可还是觉得挺沉的。
锦秋的易装技巧纯熟,手法相当巧妙。想她当年混迹于军中之时,曾师承一位在军中南征北战二十余年的女扮男装的名将。而这位女将便是我们后世家喻户晓的那位替父从军的巾帼英雄,只可惜这位巾帼英雄早已卸甲还乡,不然我还真想见上一见。
任城王走后,锦秋自是不会闲着。她与这一营人均为旧识,很快便与他们热热闹闹的叙起旧来。看着她被人团团包围着,独留我与元凯立在了圈子之外,不免觉得有些无聊,偏还左等右等也不见有出发的指示下达。
☆、十一,立后(五)
待到午后,前方终于有令传来。大家在锣鼓阵阵中跨上马背,开始了我们的南下征途。
一列列人马排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向前开进,我昂首挺胸坐立于马背之上向前眺望过去,只觉前方绣着大大的魏字的一面面旗帜在风中不停的翻滚涌动。
骑兵昂首于马上,步兵的步伐整齐有序,黝黑光亮的铁甲兵器在阳光的照射之下发出森森寒光,好一支威风凛凛的庞大队伍。
“很有气势吧,我刚来的时候特想拥有一部摄像机好将这样壮观的场景拍下来,贴在我的博客上还不知能博得多少的点击率呢,这场面多帅啊!”锦秋瞅准无人巡视的空隙,凑到我耳边悄声感叹。她家任城王治军严谨,在人前她还是颇为忌惮的。
我不禁好笑,她居然念着那些二十一世纪的东西,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将那些给遗忘了,就连最最亲的父母,也没有了开始时那么深刻的惦念。
“只要能让我在一高处远远的看着队伍从我面前缓缓行过,我就不会有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了。”我是没她那么贪心,也不会有她的那些联想。
也许是因为人数的庞大,队伍一直行得不紧不慢。
到肆州境内之时天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下停停一连便是好几日。由于我们的队伍偏后,泥泞的地面早就被前面的人踩得坑洼不平,滑溜异常,走起来是格外的艰难。
至此我也终于明白锦秋之前特地让我多带些衣服更换的原意为何,只不知这连绵不断的阴雨有没有影响到拓跋宏心情。每日扎营休息时任我站在高处踮起脚怎么向前方眺望,却始终望不见他那边的一丝一毫。
我知道他现在不让我随在他身边自是有他的特别原因,可几日见不到他的人心里总是会想的。反观锦秋,日间虽不能与拓跋澄光明正大的聊上几句,但偶尔顾盼之间的一个关切的眼神对她们来说已是足矣。
“快来看看我自制的钓鱼杆,怎么样,不错吧!”锦秋兴冲冲握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晃到我面前:“走,咱们小河边钓鱼去。”
午后一阵雨势来得凶猛,前方传令就地扎营休整半日。好动的锦秋怎么闲得下来,这不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又被细雨飞丝给浸得湿透。就连滑落到额前的发丝上也缀着水珠,我望着她手中略弯曲的树枝很是疑惑:“这管用吗?”
细棉线做的钓绳之下挂着不太成形的鱼钩,那鱼钩却是有些眼熟:“你不会是把我的缝衣针拿去做成鱼钩了吧?”起先只是怀疑,在看到她垂首不语的表情之后我已能肯定。可这样的东西能钓到鱼吗,我非常的怀疑。
“只是借用一下下而已!”她小心翼翼的答道:“大不了钓完之后,我再搞直了还给你。”
“你可真想得出来啊!”我顿觉哭笑不得,也懒得再去反驳她。
“只有我想不到的,可没有做不到的。”她得意道:“走吧,趁着现在雨小,天又没黑,我们赶紧去钓几条鱼回来晚上加餐。”
“不准去!”冷然的声音兜头而下,锦秋手中的树枝转瞬便到了拓跋澄的手中,很快便被断成几截给远远的扔到一边。
“不要,你怎么可以这样?”锦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杰作被毁,张开双臂欲扑过去争抢,却被拓跋澄轻巧的制住,她也不敢大声的嚷嚷,急得一个劲的直跺脚。
“出发之前我可有对你细细讲过军规军令,可曾说过不可取民众一分一毫,你这是在做什么?”拓跋澄英俊的面孔之上尽是无奈:“你若是公然违抗,我又该如何处罚。”
“只是钓个鱼玩玩而已,还不知有没有鱼愿上钩呢!”锦秋的嘴上虽是不以为然,语气却是明显的弱了下来。
“军中岂是你玩乐的地方!”拓跋澄的俊脸顿时又黑了几分。
“对不起,我错了!”锦秋见情形不对,立即乖乖道歉。
“唉!”拓跋澄无奈的长叹一声,将手指向小河对岸的远处几位衣衫褴褛,正在冒雨劳作的穷苦百姓:“这河里若有鱼,也该让他们捉回去才是。你不是已经带了许多吃食,又怎么可与那些饥不裹腹的民众去争抢。”
“哦,我真的知道错了!”锦秋顿时泄下气来。
“好生在帐内歇着,莫被雨水淋坏了身子。”末了拓跋澄一改严肃的面孔,抬起衣袂温柔的替锦秋拭去发丝上的雨水。
鱼是钓不成了,锦秋也不以为意。待得雨止,便立即拉着我去营地上闲晃,元凯则是远远的跟在我们后面。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与锦秋两人似乎是天生的不对盘,凑在一起便要拌嘴,我无奈只得将她们两人隔开一段距离。
步出营帐没多久便见远处一块空旷的荒地上人头攒动,锦秋见状迅速拉着我兴匆匆的向人群密集之处奔了过去。有热闹不凑可不是她的作风,只是苦得我在她的连拖带拽之下脚步踉跄,靴子上处处粘满泥污。
她用双手奋力扒开人群,瞅准缝隙拉着我一起钻进去。原来是一位年轻的士兵正在表演特技,只见那人的头顶系了一根三丈余长的粗绳,正放开脚步撒腿狂奔,那绳子犹如被施了魔法一般在他脑后的腾空飞起,随着他的前进而左右摆动。
他跑步的速度真的可以用箭步如飞来形容,就连他身后几匹全力追逐的骏马一时间也无法赶上他的速度。想不到这军中真是卧虎藏龙之地,今日真让我大开眼界了。也难怪围了如此多人在此驻足观望,阵阵惊叹声此起彼伏。
“哇,好快的速度啊!飞人,绝对是飞人。”锦秋随着众人一起拍手高呼,激动不已。直到那人停下脚步,收起长绳,她仍是有些意犹未尽,凑在我耳边低声喃喃道:“这杨大眼绝对是个跑步的天才,可惜出生在了这个年代。若是能晚生个一千五六百年就好了,你看他这未经训练就能发挥出如此高超的水平,真要练了铁定是能为我们伟大的祖国摘取N枚金牌的。唉,真可惜了他那清俊的面孔,不然还不知能迷倒多少票小女生呢!”
为了配合她无比惋惜的口气,我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是啊,像他这样的自身条件绝对可以一赛成名,就算成绩不是最好的,外貌还可以加分。然后呢,广告的片约就会源源不断的向他飞来,最后就成了家喻户晓的偶像明星。”
“没错,轻而易举的就名利双收都好啊!哪需要像现在这样拼着性命去上阵杀敌,一个不小心功名未成,小命却丢了!”
“听说人家可是胸怀报国之心才来投军的,怎么到你的嘴里就变味了。”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可否认任何年代都是存在英雄主义精神的,越是年轻的人便越有激情,那是无关名与利的。也不怪锦秋会有它想,我们都是活了很大一把年纪的人,那些曾有的激情早就随着岁月的流逝消失殆尽了。
刚才从周围叽叽喳喳的交头接耳中我也听得个七七八八,原来这个姓杨的小子也算是个世家子弟,不久前才凭着自己的这一身绝技去参加武官的甄选,然后在军中做了个小头目。
“这不是无聊瞎侃侃,再说我陈述的也是事实,谁不希望轻轻松松的就能过上好日子。”锦秋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无言可辨。
忽然一阵大风从东南方向袭来,让低沉的天空再度陷入昏暗,眼看着又是一场大雨即将袭来。这次轮到我拉起仍在东张西望四处找乐子的锦秋疾步往回走,偏偏还拉不动她,只得无奈的抱怨道:“咱们也都一大把年纪老胳膊老腿的,真不知你哪来的那么多的活力。也不怪你们家温文儒雅的任城王被你生生给折腾成一铁面酷哥。”
她看了我一眼,沉默少许正色道:“也许小澄子他正是因为我的这份异于其余女子的与众不同才会喜欢上我的,不然就我这模样又怎么入得了他的眼。”
原来锦秋对拓跋澄的在乎比我想象的还甚,这些年的沉浮早已让她变得心思通透。正是因为太在乎,她才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们两人的心境何其相似,但愿我们都能经营好自己的那份因与众不同而得来的感情。
大军继续在连绵的阴雨天气中向前开进,可那前进的速度却缓慢如蜗牛一般,一点也不像准备去前方边境冲锋陷阵的。军中大多数人都习惯于北方干燥的气候,对于这样湿热的天气显然很难适应,偏拓跋宏这一路上还走得不疾不徐。可想而知那班惧怕南伐的臣子此刻的心里肯定糟糕得要命,恐怕就只差怨声载道了。
虽有锦秋的肯定在先,但我还是忍不住会为拓跋宏的大计而担着一份心,真的很不希望他的殷切希望落空。
有锦秋相伴的日子根本没时间去感叹无聊,加之她的零食配备丰盛,粗糙的大锅饭难以下咽之时,便躲到营帐中偷食些松脆可口的细环饼来充饥。除去冒雨行军时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日子过得倒也闲散,颇有些游山赏水的味道。
☆、十一,立后(六)
这日晚间才刚换下淋得湿透的衣服,在外面负责守门的锦秋便迫不及待的冲进来,凑至我耳边笑嘻嘻道:“你家陛下派人接你来了!唉,终于不必再每天对着你那副神思不属的面孔,跟心不在焉的你说话了。真好!”她说完还不忘拍手表以庆贺。
我真有表现那么明显吗,还是她的夸张风格在作祟。
“奉劝你必要的时候还是收敛一下你的夸张,小心祸从口出。”我轻敲她的头警告。
“尽管放心,混了这些年的我还是懂得审时度势的。”她顺利的躲过我的攻击,吐舌微笑。
其实我也只是口头上挫挫她,她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与众人相处甚好。又有细心的拓跋澄在一边暗中守护着,一点也不必担心,而我似乎才是那个没有习惯于行军奔波的人。
“这些天雨水连绵不断,你也别竟瞅着拓跋澄没空管你的时候偷跑出去玩。”这半个月相处下来才发现她那些频发的随兴所至的举动比之从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还真的是越活越年轻,也不怪她的容貌竟保持了十多年未变。
“行了,就别再唠叨了。再不过去五里之外的人可等得着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我往外推。
来接的人是旧识杨播,我懒得向寡言少语的他打听拓跋宏为什么忽然又派人来接我。说实话,他这样一声不吭的将我扔在这边半月有余,连个只言片语也没捎来过,我心内没有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尽管我不断的试图劝服自己他正在忙着的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可那种明明相隔的距离不远却一直无法与他相见的惆怅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郁结于心。待到发现时才蓦然明白自己的占有欲居然是那么的强烈,我明知这样对待感情是大忌,可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小心眼。我想我要是能有锦秋一半的洒脱就好了!
元凯动作利索的收拾好行李,夜色迷蒙之中我们主仆二人紧随着沉默的杨播匆匆赶往前面五里之外的御帐。泥泞的土路走起来异常艰难,幸得这段时间在锦秋的指导之下我的驭马技术大有长进,才没至于太费力。
夜幕沉沉,微风清凉,漆黑的暮色之下拓跋宏的营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大,四周有众多侍卫来回巡守,戒备森严。杨播一直将我送到门口,才带着元凯去别处休息。
偌大的营帐之内并没有人,只是亮着一盏光线微弱飘摇的孤灯,也不知这拓跋宏搞什么鬼,把我给了叫过来,自己却躲着不出现。
默默向前几步,这才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阵阵水声。我顺着声音像里面走去,刚掀开门帘,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蓦然响起:“可算来了,过来帮我搓搓背。”
帘后光线昏暗,我却清晰的感觉到他晶亮的眼眸内闪烁着相逢的喜悦,郁积已久的气闷不觉消了大半,口中仍是愤愤道:“陛下自可让外面的侍从进来服侍,又何必大老远的寻我过来使唤。”
拓跋宏一把擒住我的手,柔声道:“莫气,我原是想着等你过来一道洗的,可是久等也不见人,只得独自下水了。”
如此露骨的情话被他一本正经的道来,顿时羞得我面颊火热,好在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见:“谁要跟你一起——”
我的话还未说完腰部已被他一双有力的臂膀缠住,顷刻间水花四溅,他很及时的用唇堵住了我的惊呼。
我跌靠在他炙热的胸膛上,本就不大的木桶让我的手脚倍感拘束。挣扎着想逃脱出去却被他抱得更紧,最终只得作罢,忍不住哀叹道:“我这身可是刚换上的干衣服,被你一下子就给弄得湿透了。”
临出发前我是准备了两大包的衣物,可大半是为他准备的。我自己的那份在一路淋雨的恶劣环境之下,干净的已经所剩不多了。
“没事!”他给我换了个略舒适一些的姿势之后,轻轻帮我解开身上的衣物,柔声道:“记得出发之前你不是准备了好多,不会放在了任城府上没带着吧。前些日我沿途散了不少衣物给那些身有隐疾的百姓,却不曾想这一路上雨势会绵延不断。”
“你急吼吼的把我召过来不会就是为了要几套衣服穿吧。”我气极躲开他侵占过来的唇,使劲捶了他一拳:“让元凯辛苦一下送过来便好,又何必让我折腾。”
“我想你了,很想!”他使劲扳回我别开的脸,哑声道:“之前一直忙于安排到洛阳之后的事宜,怕你在我身边会觉得闷,思来想去觉得还不如放你在锦秋姑娘那边来得自由。现下已经安排妥当,自然要将你接了过来。”
在他柔柔的嗓音蛊惑之下,我的心渐渐变得柔软,所有因思念而生的郁闷顿时烟消云散。
“宏儿,我也很想你!”
我的余音隐逸在他狂热的亲吻中,他像要将这半个多月来的未能亲近全数讨回来,动作一点也不似以往那般轻柔,却轻易的勾起了我体内隐藏的激情,给了他最热烈的回应。
良久,他才不舍的放开我,发出满足的低喃:“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真是难以入眠!”
是啊,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有对方相伴的日子,真希望就这样长相厮守着什么也不必去管。但是不可能,而且我也不允许自己那么自私。
次日,空中弥漫已久的乌云难得的尽数散去,阳光不愠不火的洒照在大地上,一如我美好的心情。道两旁枝繁叶茂,远处的田地里庄稼正在由绿转黄,眼看着就是收获的季节,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一处地方治理得不错,就连偶尔回过头来的拓跋宏的面孔上也频频露出舒心的浅笑。
马蹄溅起水洼中的积水,一步步向前缓慢的行走着。我手持缰绳,在马背上颇有节奏的轻颠着,不觉有些昏昏欲睡。拓跋宏说得没错,随行在他身边真的是很拘束而且很无聊。
昨夜被他痴缠许久,我都快进入梦乡了仍听到他在我耳边不停的轻轻呢喃着缠绵悱恻的情话。其实他平日里是很少说那些亲昵的言语的,只不过我当时真的好困。
想到昨夜的情景我的脸颊便控制不住阵阵发烫,虽然与他也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可面对他的热情还是会觉得害羞。
我伸指轻叩自己的脑门试图结束自己的胡思乱想,策马在前的拓跋宏突然回过头瞪我一眼,我只好乖乖的停止小动作。
还真不公平,明明我比他还早一些入睡,凭什么他此刻就可以精神奕奕的跨坐在他高大健壮,通体黝黑光亮的骏马之上指挥着大军前进,我的精神却是如此的不济。
沉闷的氛围下不打瞌睡对我来说真的很困难,尤其是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位置。向前看过去,是高高昂起的整齐划一的头盔,冰冷的铁甲,还有他们手中寒光森森的武器。
左右甚至后面全都是一幅幅庄严肃穆,不苟言笑的面孔,更可怜的是我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去东张西望。除了偶尔才能听到点人说话的声音,大部分时间耳朵里充塞的都是马蹄踏地声,还有风扯着大旗翻滚时发出的呼啸声。
正百无聊赖的胡思乱想着,前进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我急忙勒紧缰绳,慢了半拍才将马制住。幸好锦秋给我精心挑选出的这匹马性子极为温驯。
抬头望过去,这才发现前面路边的树上捆绑着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他们的衣着应该也属是我们军队当中的人,只是浑身早已泥污不堪,头发散乱着,表情也是无比的垂丧。□的臂膀之上有着一道道红肿的伤痕,像是曾被皮鞭狠狠的抽打过。
我正暗自揣测着这几人所犯何事时,拓跋宏低沉的疑问声响起:“前面这三人所犯何罪,大司马为何将他们三人绑于路边示众?”
大司马安定王拓跋休跨步至拓跋宏的马前俯身行礼:“启禀陛下,经臣查实这三名小兵私自偷盗沿途民众财物,严重违反军规,论罪当诛。臣将他们绑于此,是为警示其他将士不得再犯。”
“大司马此事处理得妥当,偷盗百姓财物实属大不该。只是朕不明白这半月之来军中供给充足,他们为何铤而走险。大司马可否将他们押解过来,朕要亲自审问。”拓跋宏冷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发生这样的事我想他的心内一定是很气愤的。
他这一路访民疾苦,布施仁政,不就是为了提升他在民众中间的形像以助于他将来的统治,像这样的偷盗事件可是大大损害了朝廷形像的。
只是那三名被押过来跪在泥水当中瑟瑟发抖的瘦弱少年看起来也怪可怜的,也许年少无知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大罪,慌乱失措的面孔之上更多的是茫然。
拓跋宏扬起马鞭,厉声责问道:“你三人可知自己所犯何罪?”
三名少年闻言急忙将头猛磕在泥水之中,少许,中间身子略高些少年抬起头来,战战兢兢答道:“回禀陛下,小人知罪。小人不该带着他们二人去营地附近的百姓家中偷盗衣物,更不该一时贪心将那人家中的财物也偷了一些出来。所有的偷盗之事都是小人一人所为,小人甘愿接受军法处置。小人的这两位兄弟只是陪同小人一道过去的,他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小人斗胆恳请陛下饶过他们二人的死罪。他们二人本性善良,经过此次教训,日后一定不会再犯的。”
少年起先还很紧张,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抖着,说到后来却是越发的从容,眼中竟没有了惧色。
他这是想用自己的死来换回两兄弟活命呢,在我的观念中,小偷虽然很让人憎恨,但盗窃之罪也不至于被判死刑,这魏国的军法还真够狠的。
“陛下莫要听他的一面之词,小人有罪,小人甘愿受罚!”另两面少年并不领情,急忙磕头如捣蒜,飞溅起的泥水迅速染模糊了他们苍白的面孔。
拓跋宏见此情景沉默少许,对立在一侧的拓跋休道:“朕觉这三人似诚心悔过,不知大司马可否同意朕免去他们的死罪,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臣知陛下宅心仁厚,但此三人确实严重违反军规,且证据确凿,按律当诛。”拓跋休的字字铿锵有力,一时将有心对他们网开一面的拓跋宏堵在那边。
“朕看这三人年纪善幼却是兄弟情深,触犯军规定然也是在一念之差。若是斩首,着实可惜。如今大军南下,也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大司马不如念在他们乃初犯,暂且饶过他们一死。”拓跋宏重情,更重手足之情,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会对这三人动力恻隐之心。
“陛下切莫因一时心善而毁了律法的威严,如若陛下执意宽待这三人,那我大魏之律法威信何在,何以服人。陛下此举势必难以服众,还请陛下三思?”
拓跋休的执法严谨让我想到了后世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他的言语的确挺在理,可这三人看起来也着实可怜,如今饶与不饶端看拓跋宏的态度了。
拓跋宏沉思片刻复又道:“大司马所言极是,朕本不该强行干预此事,只是此三人既然让朕碰上了,权当是他们三生有幸。”
他说完不容拓跋休再次辩驳的机会,对着跪在马前的三人朗声道:“念在你三人诚心悔过,朕将你们的死罪免去,但活罪难逃,拖下去杖责二十。”
他宣布完之后又急忙对随行在身侧的冯诞命令道:“速传朕口谕,即日起各将领严格看管好自己的队伍,若再发现有违反军规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经过这么一闹腾,我的困意完全消失。眼看着拓跋休颇有些不服气的领命离去,忽觉拓跋宏刚刚的举动很不妥。他在无奈之下都把自己的位置给搬出来压制手下了,这还真不属于一位明君的作为。
当然在我看来他们两个都没错,怪就怪这封建社会的律法太过严苛,动不动就砍人脑袋。好像普通老百姓生来就是贱命,连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没有,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
☆、十二,迁都(一)
僵直着枯坐在马背上一整天,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拓跋宏处理完事务进来休息的时候,我正四平八稳的横躺着占据了他的整个床榻。
“很累啊,怎么靴子也不脱就躺下了?”他挨着我的腿坐下,轻轻帮我脱下皮靴:“随在我身边可比不得你跟着锦秋姑娘来得轻松,委屈你了。”
“怎么会,一点也不委屈,我是心甘情愿的。”我昂起头小声道,说完乖乖的挪到床榻的里侧规规矩矩的躺好,给他空出一片地方。
待到他躺下,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眉目深锁着,似又被什么难题困扰住。急忙关心的问:“又有烦心事?”
“嗯!”他一手按住太阳穴,静默片刻沉声道:“刚刚平城传来战报,数日前穆亮前去剿灭叛民失败,齐国的梁州刺史阴智伯居然遣军三千与叛民接应,现已向长安攻进。”
原本前段时间北地人支酉聚集了数千人在长安城北的石山发动的造反运动在魏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拓跋宏初得此消息时也不甚在意。
自他懂事以来,频发的农民起义让他的心早已从无奈变得麻木,这几年他也一直在找寻好的解决办法,可在没有找到更好的解决阶级矛盾的方法之前,这类事件唯有用武力去镇压。
这些天来拓跋宏几乎将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了迁都的准备上,对那边的消息有所忽视,却不曾想那边却演变得越来越不容乐观。
支酉起义不久便得到秦州人王广的支持和积极的响应,义军顺利的擒获秦州刺史刘藻,一时间秦、雍间七州民众皆响震,义军的人数很快增至上万人。
而负责关右一带军事的河南王拓跋干并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引兵击之,大败而归。支酉的义军进攻至咸阳北浊谷时,穆亮主动前去协助拓跋干平叛,拓跋宏本以为这次应该不会有问题,却没想到再次传来失败的消息。如今又有齐国的士兵的加入,还真的变成又一件让拓跋宏大为头疼的事情。
最让拓跋宏心情糟糕的是义军的声势浩大,所至之处皆被他们损毁得一塌糊涂。这样强大的摧毁力对一心谋求发展的他来说的确是个很大的打击。
“我已调派卢渊、薛胤前去拒击,他们二人皆是我魏国大将,镇压叛民肯定不成问题。只是让那些州郡的百姓无辜遭受牵连,着实让我难受,都怪我初时对此事太过大意。”拓跋宏满面愧色,言语中尽是痛苦的悔意。
我起身用手轻轻抚平他紧锁的双眉,拥住他柔声劝慰:“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这些年叛民造反层出不穷,镇压只是无奈之举,想要彻底的解决更非一朝一夕便能成就的。我已苦苦思索,可终不得其法。纵观之前历朝历代皆未有逃过此类事件的,真不知怎样才能使天下真正的安定。”
和平安乐的二十一世纪偶尔还有破坏安定的恐怖分子,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又怎么能做到真正的安定和谐。
唉,其实我明白他所希望拥有的那种安定与我想的并不一样,我当然也不会用后来人的眼光来批判他思维的局限,他能有这样的一份心已经难能可贵,毕竟得顺着事物的发展规律前进才是正常的。
“只要你有坚定的信念,那些烦心事一定会一件件解决掉的,我相信你!”苍白的鼓励虽没有实质性的作用,可我也看得出来他对我诉说这些只是把我当成了很好的听者,而不是希望我真正去为他分忧解难。
虽然我总觉得什么也帮不上他的自己很没有,但我更怕一不小说错话便把历史给弄错乱。
“嗯,为了不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尽力的。”倾诉过后的他抑郁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他侧过身定定的看着我忽然问道:“今日我强行施恩于那三位有罪士兵,你可有何看法?”
咦,这是考我还是做什么啊,我不觉微感头痛,本想敷衍他几句了事,待看到他殷切期盼的表情之后又改变主意:“既然你这么想听,那我可就直说了,如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可不要怪我。”
或许他自己也觉得他用的那个理由过于牵强想在我这边寻求一点安慰,可惜这次我不能满足他。
“我也觉得安定王的坚持是对的,虽那三人看起来是有些可怜,但违法属实。而且那律法既是你设定下的,你就更不该去破坏主管官员的执法。无故赦免有罪之人,便有违刑罚的公正性,也可能会让某些人抱着侥幸的心里去实施犯罪。”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笑两声道:“若是一开始就刑罚适中,也就不必法外开恩了。”
“你是说军法过于严苛?”
“也不完全是,军法应当森严,但至少要给那些犯的错误算不上罪大恶极的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或许人家只是一时糊涂。”我可不想与他讨论这个话题,那些也不该是我所关心的事。
“还有前些日你只将衣物赠给途中所遇那些身有隐疾的百姓,未免遗落太多。你这样做只怕有些百姓会认为你只施些小恩小惠来博得美名,而不是真正的有仁爱之心。”一不小心溜出嘴边的言语又有些过火,急忙补充道:“我知道你是看他们可怜,真的想帮他们一把。但你是天子,关注的应该是天下百姓,而不只是眼前所看的。”
“今日才知希妍对政事原也是有一番见解的,只是有些事情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会注意的。”
拓跋宏笑了笑忽又道:“早前听闻并州刺史王袭政绩甚佳,素有美名,明日便到并州境内,我可要好好看看并州在他的治理之下民生如何。”
“那我也要好好欣赏欣赏咱们魏国的大好河山!”我急忙附和道,忽然有些后悔方才对他不知好歹的一番批判。他这个皇帝做得真算得上是称职的,他已经很好的在履行命运交付给他的责任,更在艰难之中力排众议勇敢的去实施自己的想法。
我实在不忍再去苛刻的要求他什么,他也许不是伟大的,却是最为勤勉,最为善良的。
谁知那个让我们期待一见的好官王袭却让我们颇为失望,倒不是他的施政能力与先前传来的美名相差甚远。他将并州治理得确实不错,荒置的田地很少,入目之处皆是良田,百姓也是安居乐业。
可这个人却好大喜功,生怕自己的傲人成绩不被拓跋宏所知,居然命他所辖州内的百姓在我们大军经过的路段林立无数刻着歌颂他的美德的石碑。
可想而知拓跋宏见到这样幼稚的举动会是多么的生气,他当即下令将王袭召了过来狠狠的训斥一番,当场剥夺了王袭的将军称号,同时文职贬降两级。
拓跋宏一向爱才惜才,求贤若渴。这个王袭也的确是个人才,可却偏爱沽名钓誉。这个年代用人注重德才兼备,而德重于才。所以有才无德之人除非特殊情况一般是不会被重用的,而有德无才之人却可能在考虑范围之内。也不能说他们这样的用人方法不对,只是我有些不太接受。
且如今仍采用举荐的方法来选拔人才,又注重门第,在我看来真是有着无数的弊端。可我也不敢大嘴巴的说出科举,那可是百来年之后的隋唐才有的。而且那些马背上出身的魏国鲜卑大贵族们有文化的可真不多,大多数人对着儒学还有着抵触情绪呢,科举压根就是不可能的。
九月初九拓跋宏下诏,凡御驾所经过的地方,若庄稼有所损毁,每亩发给谷米五斛作为补偿。同时大军所过四州内的百姓,若有百岁以上者赐予县令名号,九十岁以上者赐爵位三级,八十岁以上者赐爵位两级,七十以上者赐爵位一级。鳏寡孤独不能养活自己的赐粟五斛,帛二匹。以孝悌闻名,兼有文武之才的将名字记录下来,以备征召。
拓跋宏此举似乎完全是为了安抚百姓,实际上能受到恩泽的人估计不多。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样艰苦的环境之下能活到七十的可真的是高寿了。但是不管怎样,他有这份想去关注的心也是好的。
在泥泞当中继续跋涉数十日,疲惫不堪的大军终于在九月二十那日踏过黄河之上架设的浮桥,到达黄河南岸。
同样深感疲倦的我也暗中舒了口气,目的地洛阳即将到达,也就意味着我们长达一个多月的征程就快结束,当然值得开心。
这一路上,我的易装瞒过了其他人,却瞒不过我的大哥冯诞还有拓跋宏那些随行的弟弟们。
冯诞初见到我时眼中闪过诧异,随后即是了然。循规蹈矩的他可能没想到拓跋宏居然带着我随军出征,所幸他的眼中并没有流露出反对,让我安心不少。
再次见到拓跋勰时我的内心些颇为感慨,真没想过自彭城一别之后,我与他再次碰面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记忆中的他更多是当年那个羞涩的小男生,而不是如今这个一身戎装,面若冠玉,英姿勃发,浑身散发着儒雅气息的男人。
岁月无情的在我们身上刻下印记,也让我们变得陌生疏离。欣喜的是他温润的双眸一如初遇时那般展露着柔柔的暖心笑容,也许我与他之间那份纯洁的友情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化作了一份无需言语的默契。
拓跋禧也只一眼便将我认出,起先我还担心他会冲动的去责问拓跋宏。可过了许久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便渐渐放下心来。大家都在成长之中改变了模样,也包括我自己。
外表变化最大的当属俊秀儒雅的李冲,才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的头发已然花白,皱纹横生的面孔看起来衰老不堪。
锦秋曾在私下里与我秘密讨论过李冲跟太皇太后的绯闻,我们都觉得这二人应该是真正的相互欣赏仰慕对方的,是存美好的真情的,所以太皇太后去世之后李冲才变得如此的憔悴。
☆、十二,迁都(二)
大军在洛阳城外安顿下来之后,拓跋宏便带着我们这些随身近侍及一班近臣前去洛阳城内参观前朝宫室遗址。
虽说我曾在洛阳城郊生活过一年多,可对这个城池却是全然陌生的,甚至不如锦秋来得熟悉。
此时我与她各自撑着伞并肩走在人群最后,目光所到之处,皆是倒塌的房舍,断垣残壁之中杂草丛生,细雨飘摇的暗沉天空之下处处满目疮痍。一路行来前方仿若永无止境般的萧索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到莫名的心酸,胸中充塞满无法言语的惆怅。
人群停伫在一块空旷的场地上,拓跋宏悲怆的声音响起:“晋室不休功德,宗庙社稷毁于一旦,荒毁成这样,朕实感痛心。”他的面色无比凝重,眼角似逸出晶莹的泪珠,我的心也随着他的倍觉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