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佯装生气地扯下我的手,笑道:“你可不要吓我,只你一个我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我有那么难伺候吗?”我故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到他身上,侧头含着笑意定定的凝视着他清亮的眼眸。
“算我说错了好不好!”拓跋宏在我的逼视之下立即告饶,凑到我耳边柔声道:“是我的心眼太小,小得只容得下你一人。”
“好吧,我大人大量就不跟你计较了。”心爱的人所说的甜言蜜语哪怕听得再多心里也是美滋滋的,更何况拓跋宏他还很少说。
☆、十二,迁都(六)
我们在铜雀台上逗留的时间较长,它本就是三台的主台,可看性自然比另两台强。最后去的冰井台,它因有藏冰的深井而得名。
据说井深约十五丈,里面曾储有大量的冰块,同时也储有煤炭、粮食、食盐等物,以防不虞。冰井台应是用来储备粮草之物的,实用性比较强。
美好的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已是出发在即。王肃接受了拓跋宏的邀请,决定在魏国入仕。而王庆也就是那位卖字的王公子却不愿跟王肃同去平城,不过他言语间曾好多次有意无意的提及锦秋,让我不得不生出点小想法来。但可不可行还得到了平城问清了再说,反正洛阳离邺城不算远,将来大有机会。
回去与来时走的并不是同一条路,想来拓跋宏是要抓住途中的任何机会认真察看他的国土。这次我们沿着黄河北岸一路向西南而行,车驾依旧行得缓慢。
许是前些天舒适的日子将我的身子养娇贵了,居然又晕起了马车。夜间更是认床认得厉害,躺在床榻之上只觉得四周到处都在不停的震荡摇摆,每日唯有颠簸之中我才能倚在拓跋宏的怀里昏昏睡着片刻。
“醒醒,要下车了。”迷糊中感觉到拓跋宏正抱住我的身子轻轻摇晃,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天色已近昏暗。
揉了揉依旧有些睁不大开的眼,坐起身来套好拓跋宏给我披上的棉衣。刚下车就见元凯候在车边笑嘻嘻的小声问道:“娘娘不会又是刚睡醒吧?”
我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是不是很闲啊,要不要我帮你向陛下讨些活计给你打发时间。”
“娘娘真是会说笑,小臣怎么会闲。”这小子是越发的能说会道了,多半是与拓跋宏相处久了受的影响,我可不是推卸责任,拓跋宏本来就比我会说多了。
在人前拓跋宏不便扶我,他走在前头看了眼元凯问道:“朕昨日吩咐你的事可办妥了,明日便至朝歌县境内。”
“回禀陛下,小臣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将祭祀所需的物品准备好了。”元凯认真答道。
拓跋宏早就提过回程途中会经过商朝有名的大忠臣比干的墓地,他想亲自以太牢之礼祭祀忠诚的比干。比干剖腹挖心的故事我很小的时候就在封神榜里看到过,这样敢于舍弃自己的生命去直谏的人是何其珍贵。
任何一位明君应该都非常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像比干那样对朝廷忠心耿耿的臣子来协助自己的大业,也不怪乎他会特地用最高的规格来祭祀这样一位已逝千年的忠臣。
用完晚膳拓跋宏照旧伏首在案几边处理他的政务,我则是早早窝到床榻上。外面寒风不断的呼啸着,室内也分外寒冷,我的身子更是不耐寒。
尽管上榻之前我已用热水将双脚泡得暖暖的,可那些热气不多会儿便逐渐散去,还没半个时辰被褥内已然恢复冰凉,我只得蜷缩成一团。真的好冷啊!
“冷吧?早该想起你的身子一定耐不住这冷的。”拓跋宏上榻休息时见我在被褥里冻得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立即蹙眉。
他伸手欲将我曲起的双腿拍直,我却坚持不愿将脚伸到更冰冷的地方。他干脆掀开被褥,伸手握住我的双脚,当他暖和的手触及到我冰冷的脚时,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怎么这样冷,我先躺这侧帮你捂暖和,可不要冻坏了。”他说完不容我抗议,立即脱下外袍在我的脚侧躺下。将我冰冷的双脚牢牢抱紧,贴身放置在他温热的胸口。任我怎么挣扎抗议他就是不肯松手,无奈之下只得安然享受。
他的身子很暖和,源源不断的暖流很快从他的身子传递到我的身上,不一会儿被褥里也变得温暖。直到我的脚再度恢复暖意,他才放心的躺回我的头侧。
这几日我夜间时常睡不着,尽管翻身的时候已经很小心,可还是会无意中将他吵醒,以致他原本就略显苍白的面孔更是添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今日的他面孔上不止疲倦,还有些许伤感。
“是不是又有烦心事,你看起来好累?”我将他的手抓到胸口,小心翼翼的问。
“不是!”他笑着摇头,凄惨的笑容分外的熟悉,一如深刻在我脑海中的初遇他时的那般模样。
“刚刚忽然忆起些十多年前的一些旧事,有点难受。”
他并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我也安静的等着他接下来的诉说。我深知他若是想告诉我,我即便不问他也是会说的,而当他不想说时,我就是苦苦追问也没有用。
“早先你在宫中应该有所耳闻,这件事在当年也算是众所周知的。”拓跋宏沉默片刻忽然又轻笑出声,只是苦涩的笑声在冰冷的寒夜里格外的刺耳。我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身子,试图给他一些微薄的力量。
“不过她对身边的人一向严苛,眼线又多,也没人敢那些事翻出来嚼舌根子的。”
这个她自然是那位太皇太后,每次他特别难过的时候一定是想起了他早逝的父母,而害他父母致死的罪魁祸首当然也在他的回忆之中。
“父皇去世那年我十岁,那时皇祖母对我也是时好时坏。她用计毒死了父皇之时本欲嫁祸于我,好借机将我一并废除,再立她一向偏爱的永寿为帝。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做得秘密,却不曾想被她身边的一个宫女无意中听到。而她身边的那个宫女为人正直,又将此事及时告知于我。我便以比干不怕剖腹挖心,勇于直谏其君主的过错的事来劝说她和那位给父皇送毒酒的宫女,要求她们两个在朝堂之上对着众臣将真实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出来。”
“没想到皇祖母她还是先一步得到消息,索性将全部的责任推卸到那名送毒酒的宫女身上。好在这两名宫女在我的劝说之下一直意志坚定,皇祖母最终只能默认此事。”
原来那狠心的老太婆当年不止害死了他老爸,居然还想同时把他也给废了,真是好冷酷的心肠!虽说她这么做也有着她的无奈,可是虎毒善且不食子,何况拓跋弘还有拓跋宏都是她亲手抚养长大,与亲生的又有何区别。
父皇去世之后拓跋宏深知自己的处境微妙,主动请太皇太后来主持朝政。但太皇太后还是时不时心生猜忌,曾几次欲废掉拓跋宏,幸亏一班老臣的以死相抗,才让她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只要一想起他当年过的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我的心就格外的疼。很后悔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好好的对待他,无端浪费掉好几年时光。
我理了理他耳边杂乱的卷发,将头挪到他的颈窝,低声道:“你还真是伟大,他那么对你你都不恨她。不过那些都过去了,如今我们也算是苦尽甘来。”我故意笑出声来,鼻子微微发酸,因为心在隐隐作痛。
“以前是太小还不懂那么多才对她心怀怨恨,也因此时常遭到她的责罚。”拓跋宏轻声解释:“后来才知她的那些举动大多对我魏国来说都属明智之举,只是手段过于凶狠。跟她相比,我这个皇帝做得其实是不及她的。”
他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时常过于仁厚,做出了一些不属于帝王该有的举动。可我却觉得他在承受了那么多的苦难之后还能保着一颗仁善之心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是生活中的强者,天性仁善之人。
比干的墓地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拓跋宏祭拜之后当下便决定给比干建一座庙宇。经过昨夜我已知道他对比干格外的崇敬,还因比干曾间接的救了他一命。
月底终于到达洛阳,宫殿建设的工程在李冲他们的认真监督之下已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拓跋宏参观过之后很是兴奋,因为只有宫殿落成之后才能正式将国都迁徙过来,他自然急切盼望这边的宫殿快些建成。
在洛阳休息的这几天总算有了一件让我特开心的事,终于有一位名叫韩显宗的中书侍郎对拓跋宏夜以继日不辞辛劳的处理政事的方式提出了反对意见。
当然他的那份折子上提了很多于国于民有利的建议,可却只这一条最合我的心意。
他说陛下虽然天纵英明,并不觉得处理繁琐的国事麻烦。但废寝忘食的工作绝不是修身养性,保有无边幸福的方法。盼望陛下能总其大成,分层负责,把工作交给下面的官员去处理,这样天下照样可以得到很好的管理。
这个韩显宗说得真的是太好了,他说的这些不正是我一直很想说却又开不了口的。我总对拓跋宏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让他要注意劳逸结合,可每次他一忙起来依旧不管不顾,甚至连饭也不记得吃。
希望他这一次真的能把这些意见听进去,对自己的身子好一点。
☆、十三,北巡(一)
在洛阳又住了将近一个月,拓跋宏终于应下众臣的请求启程北返平城。自去年秋出发至今过去已有小半载,想必平城有不少人早就翘首以盼着他的归去。
只可惜这半年来,大半的时间都奔波在了路途之上,我并没能如愿的将他瘦弱的身子养胖,自己却也在颠簸之中轻减不少。
旅程中身体的疲累在所难免,心情却是无比愉悦的。只是这如同借来的幸福时光实在太过短暂,在我还没来得及细细的去品味之时已然宣告结束。
三月初的北风依旧凛冽,即使躲在车厢内仍旧不断有寒气从缝隙中袭来,凉飕飕的不时刺痛着我□在外面的皮肤。越接近平城我的心情变得越低落,一如外面阴晴不定的天气,矛盾纠结着。
拓跋宏素来敏感,每当我的心绪变得无端的烦躁时,他总是静静的拥着我,用力握住我的双手。我知道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一如他明白我不开心的缘由。
我愿意相信他之前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也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已经无人可以取代。可如今他三年孝期已过,是怎么也该给后宫里那些期盼等待已久的女人们一个交待的。
明知自己不该如此固执的守着这个问题不放,但真的让我做到毫不在乎又怎么可能。我对他的爱从来就是自私的,不容分享的。真希望这回去的路能变得无比的漫长,漫长的没有了终点,而我也永远不必面对那些我所不愿面对的事。
既然现实无法避免,我只能选择自欺欺人的方法。三月底拓跋宏的御驾准时抵达平城,在他正式抵达前一个时辰一辆轻便的小马车将我送到了任城王府。也许眼不见心就不会烦,就让我暂时选择逃避吧。
才刚跨进大门,锦秋便已经冲了过来迎接。她变胖了,腹部已经明显隆起,整个人包裹在灰褐色的厚实冬装之下,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可爱的笨熊。
她一看到我便用戴着毛皮手套的双手捧住我的面颊哇哇大叫:“怎么搞的,下巴尖成这样,一路上受人虐待了?”她边说还边不停的动作着,苦得紧跟在她身后的羽弗灵半抬着手,警惕的关注着她,以便及时制止住她可能有的危险动作。可以想象这大半年以来,锦秋这两个贴身丫头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辛苦。
“你也知道这年代的交通有多么的不便,晕马车的滋味可一点也不比晕汽车要好受。”我轻轻拍下她毛茸茸的爪子,才下马车不久,头依旧晕沉得厉害。
“那倒也是!回来就好,你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么无聊啊,都快闷出抑郁症来了。”锦秋牵起我的手边往里面走边嘟喃着。
院子里零星散布的树木上挂满了翠绿色的嫩叶,金色的阳光洒照在上面发出闪亮的光泽。树梢上三五成群的小鸟正在不停的欢快跳跃着,鸣叫着,尽情享受着春日午后微醺的喜悦。
锦秋幽怨的念叨让我一时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像你这样一刻也没法安静下来的也懂得何为抑郁,看不出来啊?”不能怪我大惊小怪,实在是难以想象这样悲观的言语会从向来活泼好动的她嘴中蹦出来。
“还不是肚子里这个害的!”她指了指自己鼓起的肚皮,面带忧虑的正色道:“你还记得我们穿过来那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吧,这一晃又过去了十年。从理论上来讲我今年已经是三十八岁的高龄,绝对称得上是危险系数极高的高龄产妇,你说我能不担心吗!你想这儿的医疗条件又落后,万一有个什么特殊情况还真就只能等着完蛋。我倒不是怕——”
我偏头狠狠瞪她一眼及时制止住她的危言耸听,抬手帮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后揉声安慰道:“谁让你整日没事做胡思乱想的,放心吧,一定不会有事的。大夫不是一直都说很正常,宫里最好的太医也来瞧过了,不也没说什么。这些专业人士都没说有问题,你瞎操什么心。”
其实我的这些言语此刻对我自己也没有多少说服力,她的这些担忧一点也不多余。这些年来她的身体几乎一点变化也没有,着实太过怪异。真不能怪一向乐观积极的她在此特殊时刻变得用心忡忡,我当然是不能把我心底的这些跟她一样的担忧说出来的。
“还不是一个人无聊闷出来的,好了,咱们不说那些。看你也挺累的,我这就带你到屋子里去。”她风风火火的在前面带路,一点也不像行动不便的孕妇该有的走姿。
“还是你上次住的地方,后来有几个人来偶尔住过几天。我让她们比照着上次的样子收拾的,如果觉得不合适就让素黎香给你换。你家陛下可是特别交待一定要让你住得舒心,我可不敢怠慢。”
看着她回过头来对我露出促狭的笑容,我不由得感叹她的烦恼去得真快。这样也好,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宽慰她。我也是刚刚才忽然意识到在古代生小孩的确是件有生命危险的事,尤其她的身上可能还存在着与寻常人不一样的不确定因素。
可如今事已至此,唯有勇敢的去面对,我相信她一定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
“不久之后都要拆迁了,还有什么好折腾的。”我白了她一眼,语重心长道:“你走路的时候不要老把头昂得高高的,也看看脚下有没有坑洼不平的地方。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摔一跤很可怕的。”
回到平城怎么可能不怀念我那可怜的洁儿姐姐,那是我心底永远无法抹灭的痛。由于我的大意疏忽,让我只能无奈的看着她逝去。等过两日一定要去看看她,她一个人躺在郊外的荒地当中肯定很孤单吧!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再说不还有她呢!”锦秋大言不惭的努嘴指了指紧随在她身边的羽弗灵,抱住我的胳膊笑着对我道:“现在又多了一个细心你,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能住过来真的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前两天接到通知时有多开心。然后我就天天盼啊盼啊,就差坐在大门口等了。”
明明是我无处可去来投靠她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成了我是她千盼万盼等过来的。我们何其了解对方的心思,真的很感激她的这份体贴。
到了内室我先四处看了看之后在床榻边坐下,刚才走过来的路上只觉脚步虚浮,待静坐下来又觉四周仍像在不停的振颤着,头一阵阵的晕沉得厉害。
锦秋挨着我身边坐下,一手轻搭上我的肩头。“你还是先躺下休息会儿吧,我让素黎香在外头守着,有什么事叫一声她就会过来的。我站了半天也有点累了,就先回去了。”
她定是见我的精神不济,又不太肯说话,所以领着羽弗灵匆匆告辞。
我和衣躺在床榻上面对一室的空寂,脑海中却乱糟糟的一刻也无法安宁。这一半是晕车的后遗症,还有一半是抑制不住的对拓跋宏的思念。
才分开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好似被全世界给遗弃了一般孤单。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回到宫中,可只要一想到他将要面对的那些女人们我的心便如针刺一样的痛。
正因为我深深明了我们两个谁也没有错,所以我才宁可独守着寂寞也不愿他看到我落落寡欢的模样,我真的不愿他因我而左右为难。
以前从不相信爱情会让人变得很傻,现在才知道那些所谓的傻全都是因为太在意对方,而总想将自己所以为最好的给对方。
他应该已经回到了宫里,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对了,他说接下来很快便是一年一度的盛大的祭天仪式,是需要他亲自主持的。还有那些留守的百官,一些性急的老古董们一定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就迁都的事情当他的面问个明白。
据说那些德高望重的老臣们愿意搬家的可不多啊,不过我相信以他的雄辩能力说服那些人也不难,顶多多费些口舌而已。
瞧我想的些什么心事,想到此我不觉苦笑。既然如此的惦念,又何必执意自苦。人啊,怎么会这么矛盾。
事情果真如我猜测的那样,虽然明知大势已去,但那些古董们果真还是不肯放弃这最后一次上诉反抗的机会。
大部分人始终坚持认为在平城定都已久,百姓生活基本安定。洛阳看起来是比平城的条件要好一些,但如今四方未定,强敌环伺。若轻易迁都势必会给安定的魏国带来很大的波动。
还有人说洛阳没有大的马场,如果没有好的战马将不利于将来打仗。
总之他们所提的问题均在拓跋宏的考虑范围之内,自然被他轻易的一一辩驳回去,且几乎让所有反对迁都的人欲辩无词。老臣拓跋丕无奈之下居然提出迁都大事当卜卦来论断吉凶,他怎会愿意,自然又是大量举例论证彻底灭了那些不愿迁都的人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我虽没能亲眼看到拓跋宏与众人争辩的场景,却也可以想象那些存着一丝侥幸心理的顽固分子们无言以对时的懊恼心情。拓跋宏最终并没有强求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一定全部都要搬迁到洛阳去,几个实在不愿意走的干脆将他们留了下来做留守旧都的官员。
自此花费了拓跋宏相当长时间和精力的迁都大事终于正式确立,他也终于成功的向自己的理想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四月底拓跋羽上书请求对已经三年未进行考核政绩的在京官员进行一次大的考核,不想这项艰巨的任务兜兜转转最后居然落到拓跋澄的身上。
当事人拓跋澄对此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意见,反倒是锦秋对这事颇为愤愤不平,直嚷嚷着这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十三,北巡(二)
锦秋的肚子越来越大,眼看着距离产期越来越近,我几乎日日积极的陪着她在园子里散步。
她家的后院有一大片修理平整的绿草地,半尺来高的翠绿色小草毛茸茸的散发着勃勃的生机。草地的中间有一条曲折迂回的狭长小径,沿着小径两边种满了一团团一簇簇高矮不等的各色花木。
这些都是热爱园艺的素黎香特地按照锦秋的要求来布置的,尽管锦秋跟我一样分不清这开得分外荼糜的花朵具体叫什么名字。
现下正值百花竞相绽放的时节,空气中处处弥散着诱人的浓浓花香。忽一阵强劲的晚风袭来,卷起大片大片的花瓣胡乱飞舞,我们脚下的小路顿时被纷纷坠落的花雨给淹没。
锦秋随手摘下一朵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粉色小花,凑到眼前凝视片刻神思渐渐变得无限幽远。她轻叹一声,执起我的手念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景再来,小园香径共徘徊。”
我本欲斥责她又胡乱更改人家的大作,当我抬起头看到她发丝间粘到的细碎花瓣时,蓦然间明白了她所改的那三个字的含义。
她指的是我们初中时期唯一的一次春游,还记得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我与她、叶晓晨还有冷雨菲也是走在这样一条落花满地的林荫小道上。那时我们还傻傻的拈花起誓,说一生都要做最好的朋友。
原本以为这些属于前世的深刻记忆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被我们逐渐淡忘,却没想到我们只是将那些珍藏在了心底。
“想家了?”
“嗯,有一些。”锦秋将双手放到肚子上后默默点头,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素净的面庞上散发出柔亮的光泽。
“刚来的时候我特别的兴奋,一点也不想家。后来又总以为反正有哥哥在,爸妈他们一定不会特别牵挂我的。现在轮到自己快做妈妈了才忽然明白每个孩子在父母的心目中都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我与你不同,刚来的时候想家想得厉害,几乎每天睁开眼之前都会认真地祈祷一番,希望自己已经被送回到现代。”想起十年前初来时的无法适应,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事实证明人的潜能是无限的,只要愿意努力便能做到自己原先想都不敢想的事,我现在不是已经很习惯这儿的生活。
“你说现在老天如果忽然给你一个可以选择回不回去的机会,你会做怎样的选择呢,一定舍不得离开这儿了吧?”锦秋笑着问我,却又没有等我的回答径自说道:“我想就是有这样的机会我肯定也是会选择留下的,我已经离不开这儿了。”
会有这样的机会吗,我可不敢指望天上会掉馅饼。其实早就不存回去的希冀了,且现在的我也舍不下拓跋宏。若是真有,我肯定要在亲情与爱情的选择间为难死。
只是现在的我哪里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在很多的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当命运为你做好了安排之后你唯有乖乖的去接受,无条件的服从。
“天还没黑,就不要做白日大梦了。”我扶着她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小径的尽头是一面长长的围墙。围墙的那一边便咸阳王拓跋禧的府邸,早先锦秋在墙上打通的那扇小门被半堵起来,不过透过敞开的上半部分还是隐约可以窥见那边园子里的一些不错的风景。
“对了,怎么一天都没见到你们家小澄子?”
“还不是忙着核查京官的施政成绩去了,明明知道是件得罪人的破烂差事,偏他还做得格外的尽心尽力。”锦秋抬脚踢飞路边的一颗小石子,面孔上十足的幽怨表露无遗。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评定出来的政绩将直接关系到各人接下来仕途的沉浮,如何做到公平公正让所有的人都能心服口服真的很难。最近就老听到管家须卜宁抱怨登门求见任城王的人忽然变得好多,忙得他团团转还应付不过来。
“他将这事做好了,那边一定会论功行赏的。”我指了指皇宫的方位,笑说道:“谁让他是公认的宗室领袖,这件事非他莫属。”
“赏赐还是算了,不被贬职就不错。”她径自笑了笑,紧接着道:“不过小澄子被贬职对我来说却是件好事,他的活少一些就可以多出些时间来陪我。”
她的想法我非常理解,就不知道任城王乐不乐意。我不也时常期望拓跋宏能多些时间来陪我,而不是夜以继日的忙着他的工作。可我却不能向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可能让他为了儿女私情而忽略了对他来说分外重要的国家大事。
自我住到任城王府之后他基本每隔三日来一次,从他偶露的疲倦可以看出他一直都很忙。我从不主动问他在做些什么,他也很有默契的不对我提宫里的或是朝堂上的任何事,而我所知道的那些均是锦秋无聊时在我耳边的碎碎念。
每次不管他来得早还是迟,我都会陪着他一起晚饭。真怕他一忙起来就会像以前一样总是忘记用餐,所以他每次过来我都会不厌其烦的对着他念叨好几回,但愿之前被我再三嘱咐过的元凯能尽责的帮我完成这项任务。
“哎呀,总算给我们遇着了。”锦秋一声兴奋的呼唤将我从兀自思绪中惊醒过来,抬起头这才发现我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小径的尽头。她正对着院墙豁开的洞口探头张望着,一只手还不安份的在我的手臂上乱抓。
“快,快看那边,那个穿浅紫色衣服的,就是我一直说的那个长得跟你很像的那位。”
我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过去,凑巧那女子也被锦秋聒噪的声音给惊扰,将头抬起来望向我们。我着她的同时她的视线也正对着我的脸,明显的感觉到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
我也同样的惊奇,因为乍一看真的很像。同样白皙的鹅蛋脸,两弯清秀的新月眉之下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嫣红的嘴唇,没有一处不像,真如一母同胞的姐妹。
不过细看之下还是有区别的,她的脸比我的要略长一些,嘴巴更小巧。身材纤细窈窕,犹如蒲柳之姿摇曳于风中,眉目间也似蕴含着几许淡淡的忧愁。哪里像我的天生圆润,通俗来讲就是有点胖的傻憨。
“这下该认了吧,我可没瞎说。”锦秋见我在她的意料之中愣住,急忙笑嘻嘻的求证。
“是像,不过她比我要漂亮!”我点头。
“错,是各有千秋!她的身材比你好,而你的眼神比她能勾魂。”锦秋倚在墙边的石头上,笑容分外灿烂。
虽然直直的盯着一个陌生人很不礼貌,但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几眼。我一向很容易被有忧郁气息的人吸引,好在她简短的诧异过后又将视线移向其它地方,手中正在无意识的把玩着什么。
我仔细看了看,原来是一只两寸余长,半寸宽的木片。不知怎的,我忽然对这个小东西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还是回房吧,天快黑了。”我催促着兴致颇高的锦秋往回走,只因今天是拓跋宏过来的日子。临走之时禁不住回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刚巧看到拓跋禧与那女子相携离去的亲密背影。
我对拓跋禧的印象虽不好,可这个女子很让我喜爱,此刻我真心希望他们夫妇的生活能像我刚才所见的那般幸福美满。
“行,我可不敢耽误你去迎接某人的大驾。”锦秋撇撇嘴,双手撑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声道:“一直都忘了告诉你,在洛阳的时候我有特别关注过拓跋禧看你的眼神。怎么说呢,还是挺值得怀疑的。”
“眼下你只管管好你自己就行,有用不掉的时间可以学学女红,这样将来才能亲手为孩子缝衣服。”她爱八卦的天性怕是难以改掉了,这几日我只要有空闲便在为她的小孩准备衣物,贴身的衣物总觉得还是自己亲手做的用得才放心。
这次住过来之后才无意从她口中得知,她一直不得拓跋澄的母亲孟氏的认可。虽她表现出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神还是泄露出她心底的在意。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烦恼无处不在。
“有你这位全能的阿姨帮忙打点,我这个做老妈的自然乐得轻松。”她笑得好不得意,反正就是不学。
据说她当年为了附庸风雅跟着拓跋澄学吹箫,整整学了三年才初通皮毛,自那以后拓跋澄便认命的从不要求她去学什么。
天色渐渐暗沉,拓跋宏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帮素黎香打下手。见他过来,我立即脱下围裙拉着他在案几边坐下。
“饿了没,饭菜还要等一会儿。先喝杯水,要不要给你拿些糕点过来垫垫胃。”
“不用了,还不太饿。”他抬手按下欲起身的我,笑道:“别忙了,好好的陪我坐一会儿。”
“嗯!”我垂下双手,安安稳稳坐好。
“锦秋姑娘快生了吧?”他随手拿起我搁置在案几上缝了一半的小衣服,盯着前襟上我绣好的卡通版兔子认真的瞧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我知道他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我也不准备主动给他讲解何为卡通。强忍住想笑的冲动,淡淡道:“太医说就在这个月中,没几日了。”
“哦!我打算七月底巡幸北方六镇,你可要同去?”征询的语气,客气得有点生疏,这也是我们目前相处的现状。有些无奈,却也是没有办法。
“当然要去!”只要有与他一起出门的机会无论有都疲累我也不会放弃,更何况北方的草原大漠还是很久以前我曾经向往过的地方。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开心,显然早已料定我会给他肯定的答案。“北方是避暑的胜地,你却是最不怕热的。”
当他细心的为我取下粘在我发间的落花时,我顺势倚到他怀中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身子,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他的怀抱这几日又有几人栖息停留过。他稍怔片刻迅速将我牢牢圈住,嘴角逸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不能怪我回平城之后对他甚少热情,固有的心结又岂是轻易能打开的。
隔天清晨醒来当我的视线无意间飘到枕畔内侧躺着的那只香囊上时,忽然明白为何会觉得那女子握在手中的小木片很眼熟。因为与那相似的小东西我曾经也拥有过一块,记得那时第一次去西苑生病时拓跋勰给我留下的,只可惜遗失在了洛阳家庙的大火中。
☆、十三,北巡(三)
五月底,锦秋顺利产下一子,任城王府内一同忧心已久的人们终于露出轻松笑容。最开心的当属拓跋澄,尽管他早已不是第一次做父亲。见惯了他严肃的面孔,忽然回复到少年时的纯真,还真让我难以适应。
初生的小婴儿脸皱巴巴的,身体也很软,哭闹不停起来更是吓人。锦秋在羽弗灵与素黎香两人合力帮助之下,常常还是被烦的焦头烂额。但她又坚决不肯请人带小孩,一定要自己亲手抚养,那模样真的很有趣。
我帮不上她什么忙,只能知趣的不去打扰她的忙乱。
七月初拓跋宏任命宋王刘昶为“使持节”、都督吴越楚诸军事、大将军,镇守彭城,同时任命王肃为刘王府的长史协助刘昶的工作。
刘昶是南方被齐国取代掉的宋国文帝刘义隆之子,他归附魏国后一直都受到很高的礼遇,后来又被招为驸马。魏国开始之所以对他这么好,主要是因为南北分开对立已久,差异大得近乎两个不同的世界,只是单纯的靠部分的军事的胜利根本解决不了分裂的局面。
魏国曾有心利用他对南方的熟悉以及对齐国的仇恨来达到对江淮地区的真正统治,从而慢慢的吞食南方的政权,可惜那时的几场战事最终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但据说刘昶这个人性情偏狭急躁,平时对待手下特别严苛凶暴。拓跋宏此次派他去彭城主要是希望他能集结一些旧部老友,为将来的南伐做准备。
虽然当日在洛阳拓跋宏曾说选择南迁便不南伐,可从如今这情形看来他还是很想南伐的。从邺城看他与王肃就齐国的问题讨论的分外激烈时我就有这种预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始付诸于行动。
如今看来距离真正南伐的日子不会太远了,他此次去北方巡幸军事重镇,应该既是为了安抚也是为了备战吧!
六镇是魏国先祖太武帝讨伐柔然胜利之后,为了巩固战果防止柔然卷土重来而建立的。它对外可以御敌,对内牵制归附魏国的高车部族,山胡部族,同时也保卫着京都的安全。
七月二十,拓跋宏的车驾自平城出发一路向北朝着阴山方向行去,对于阴山这个名字我可是早有耳闻,一直很想看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情景,当然更向往的是乔峰的那个塞外放马牧羊的美好愿望,那些没能实现的愿望总是格外的让人牵肠挂肚。
最让我吃惊的是这次随行的大臣之中居然还有一位我久仰大名的人,虽然我一直都还没有机会去求证那个三十岁左右,长相一般的男子到底是不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写了《水经注》的郦道元,谁让我当年念书的时候不够用心呢!
那男子这一路上对沿途水域总显得格外的关注,拓跋宏接见高年访民疾苦的时候他也没闲着,除了细心的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还追着当地人讨要传奇故事听。基于他的这些表现,我想我可以肯定他就是那个郦道元。
与南迁时相比,拓跋宏这一次有做秀嫌疑的表现还是比较能让我接受的。看着他与那些年长老者们亲切的聊着生活情况,赐给他们衣物粮食,施者与受者同时发自内心的露出满足的笑容时,我真的很感动。
南迁时只是听说,所以直觉他这样做只是在施予小恩小惠。现在我才知道他这样也许做得不够周全,可他是真心诚意想给这些人帮助的。他毕竟只是一个深受封建教育的君主,真的不能对他要求太多。
第一站抵达盛乐,这是魏国百年前的旧都,但拓跋宏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了看,并没有久留。过了盛乐很快便到了阴山脚下的大草原,湛蓝的天空之下到处是一望无际的绿草地,满眼都是赏心悦目的苍翠,让人的心情无端的变得豪迈。
此刻我们沿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山山脉一路策马狂奔,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啸,脚下半尺来高的茁壮野草正在不断疾速后退。
直到现在我仍旧有些不敢确信拓跋宏真的毅然抛下他的车驾仪仗及一干侍从带着我落跑了,不能怪我太过吃惊,这样的行为实在不该是他这位素来循规蹈矩的人能做出来的,偏他大清早将我从床榻上挖起来宣布这事时还表现出一副不容抗拒的表情。
其实也怪我,都怪我头一次见到草原太过兴奋,昨晚一时没忍住给他讲了乔峰与阿朱的爱情故事,然后今日一早还没来得及清醒就被他挟持着上路了。都不知他哪来的时间去安排妥当的,他这么负责的人怎么可能做甩手掌柜。
“饿了吧,先停下来吃些东西。”拓跋宏勒停马后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浓浓。
“好!”我忙不迭的点头,我这个苦命的骑术菜鸟夹在他们两个马背上长大的人中间拼命的追赶着他们的速度真的很吃力。同样的路程,他们两个依旧神清气爽,我却早已挥汗如雨,背上湿了一片。
随便择了一块高一些的坡地坐下,唯一随行的侍卫立即奉上食物和水袋。一边咬着胡饼一边想着早晨离开时元凯怨愤的表情心情忽然变得很好,可怜的他此刻正在大部队苦命的帮着掩饰拓跋宏落跑的行径。多么艰巨的任务啊!
洁白的云朵在天空缓慢的移动着,偶尔掠过几只飞鸟,徒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之后很快又隐入远方广袤的草丛。舒畅的空气,宁静的风景。广阔的天底之间,仿佛一切都变得好渺小。
“刚才一路策马奔腾已经先了他们一天的脚程,接下来我们就可以边走边赏玩沿途的景致了。”拓跋宏喝下一口水,继续道:“你的骑术这两年大有长进,等会儿上路是否要比试一番?”
“比试?什么比试!”我故意装糊涂,明摆着会输的事傻子才会答应。再说上次赢来的那个赌注我已经想好要用在什么地方,可不能再让他给赢回去。
拓跋宏静静的望着我但笑不语,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竟将含在口中的水给全数喷出来。
幸好我躲闪及时才避免了他的口水攻击,看着他笑不可抑的模样我顷刻间想到初来乍道时被他的那匹劣马给吓趴下的糗事。往事不堪回首啊!
抬手抡起拳头向他直挥过去,他也不躲闪,只是大笑着将我拥入怀中。
“那时的你真是既可爱,又倔强。”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在人家面前总是斯文有礼的谦谦君子,到了我面前整一个坏脾气的小孩。”当初一直都不太习惯他的阴晴不定,好在我的本性是随遇而安的。
“只因你值得我真心对待。”拓跋宏凑在我耳边淡淡道。
寥寥几字却让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那时的我怎么就那么懦弱,弱到一直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侍卫知趣的在前面带路,我与拓跋宏并肩缓慢的骑在后面,落下来很长一段距离。
路上很安静,偶尔才能看到成群的牛羊们欢快的吃着草,羊群的附近三三两两的散布着牧民们灰色的帐篷。难得才能遇到几个面上皮肤被太阳晒得红得发黑的牧民,拓跋宏有时也会与他们交谈几句,聊聊牧民们的生活状况。
这几日过得真的好轻松,轻松的让我都不敢相信,总觉得自己这是在做梦。拓跋宏的情绪也分外好,这一路上笑容几乎没有消失过。
黄昏,夕阳缓缓沉落,绚烂的彩霞照亮了半片天空,放眼望去所有的东西之上都好似镀上了一层橙色的柔光。
我放下缰绳抬手抚上拓跋宏柔光满面的面颊,笑道:“亲近自然固然是好,只怕我们这四五日暴晒下来要黑得没脸见人了。”好在这身衣服裹得足够严实,受到烈日摧残的只有露在外面的脸。
他故意捧住我的脸仔细审视一番,认真道;“没有变黑,还是一样的红润亮泽,不信去前面的水边照照。”
“前面有水?在哪里”一听到这看似无边无际的草原之上还有河流,我立即开心得跳起来,恨不得立马冲过去把脸上积累了整天的尘灰清洗掉。
“在那边!”他笑着替我正了正头上用杂草与野花混合编织成的花环后,伸手向东北方向指过去。
不远处真的有一条玉带似的小河横贯在苍翠杂乱的绿草中间,河面宽窄不一,粼粼水波在晚霞的倒映下散发着幽幽红光。河对岸隐约可见几顶深灰色的破旧帐篷,应是有牧民栖息居住于此。
我抛下马拉起拓跋宏的手径直向河边冲去,距河边还有十几米的时,忽听前方“哎呀”一声哀叫,紧接着传来含混不清的呼救声。我与拓跋宏迅速对视一眼,折转方向向发出呼救的地方奔去。
原来是一个十来岁左右的小孩掉到了河里,正一边叫嚷着一边努力挥动着双臂企图自救。我一眼便看出那小孩不谐水性,他的挣扎非但没能让自己向岸边靠近反倒是划到了河中央,眼看着整个身子就要没入水中。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那么多,甩开拓跋宏的手直接跳下河。身后立即传来他急切地呼唤。
“希妍,不要——”
“没事的,我能行。”我张开双臂一边奋力向前游,一边大声道。河水比我想象的还要冰冷,寒意不一会儿已传遍全身。
☆、十三,北巡(四)
待我游到那小孩身边时才发现这河其实不太深,水面只到我的下巴处,不过对这个已经沉下去的小孩却是很危险的。
我使劲将他托出水面,发现他的双目紧闭,青紫色的面孔上满是惊惧。这是溺水的症状,也就是说我的动作一定要快些,否则他的小命堪忧。
当下便扛起他的身子掉头往回游,好久没下水的结果就是一个人还勉强能行,带着一个就不行了。可人命关天怎能含糊,我用尽全身力气半游半走着艰难的向岸边靠近。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将小孩弄到岸边,最后在拓跋宏的帮助之下狼狈的爬上岸。
才上岸拓跋宏立即给我披上一件厚实披风,默默接受他温暖关怀的同时我努力搜索着脑海中依稀记得的一些关于溺水急救的知识,记得第一步应该是清除掉溺水者口鼻中的阻塞物。